第8章 第 8 章

月光借我一盞燈 · 橘子味的夏天 · 7,336 字 · 2026-02-19
人潮的熱氣先撞上來,像一堵帶著汗味和油煙味的牆,把林見舟的呼吸硬生生擠短。他肩膀被擦過,胳膊肘被撞得發麻,耳邊的電音忽然拔高,低頻震得胸腔跟著嗡嗡共鳴。樟樹下那串彩燈被風一帶,光點像被人拽著晃,忽明忽暗,攤位上便攜屏幕也跟著閃了一下,畫面卡在「不登錄、不填表、不讀權限」那行字上,像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剛剛把工具箱推上桌,下一秒就衝進人海。淡定這種東西在這一刻像被人從他身上撕下來,他只剩下本能:找到顧清梨。

「哎那邊有人暈倒了!」

那句驚呼又被人重複了一遍,尾音刻意拖長,像主持人在控場。林見舟的耳朵在嘈雜裡自動拉出分軌:真慌張的聲音會抖、會破,氣息會亂;而這個人喊得太準,甚至在「暈倒」前還吸了一口氣,像在等節拍點。

更不對的是用詞。「那邊」兩個字,指向不明卻足夠煽動,像在引導所有人同時轉頭。林見舟一邊被推著往前,一邊把那個聲音的口腔位置、距離、方向在腦子裡迅速定位:偏右、靠牌坊柱子那邊,距離大概七八码,站位略高,可能踩在什麼上面。

他被人群頂得踉蹌,伸手扶了一把旁邊的攤位桌沿,指尖擦到那張透明塑封卡。卡片原本立得筆直,被人一撞歪了,邊角刮到他的指腹,冷冷一刺。那上面的「不登錄」兩個字歪著,像被故意按下去。

他咬緊牙,抬頭去找顧清梨的聲音。

不是喊叫,是被捂住的那種急促氣音,像有人把她的話吞回去。她的呼救沒有字,只有節奏:兩下短、一下長,像急促的敲門。

林見舟的心口猛地縮了一下。那節奏他太熟了,小時候她怕黑,在牆上敲就是這樣,怕吵到大人又忍不住求救。

他順著那節奏挪步,肩膀硬挤,肋骨像被擠得發疼。有人不耐煩地罵:「挤什么挤!」他没道歉,也没解释,只低声说了一句「借过」,声音平得像刀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右侧的人群忽然又涌了一下,有人故意往他胸口撞,试图把他顶回去。林见舟抬手挡住,手背被对方的包扣刮了一道。他没停,反而借力往前一步,眼睛终于在一片晃动的灯影里捕捉到一截白T的边缘,被两个人的肩膀夹在中间。

顾清梨。

她头发的高马尾被挤得有点松,额前碎发贴在汗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怕,是那种强撑着不让自己崩的硬。她嘴唇被一只手掌半捂着,手掌戴着薄薄的黑手套,像怕留下指纹。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刁钻,刚好卡在她使不上劲的位置。

那两个人穿得很普通,像夜市里随处可见的路人:一人棒球帽压得低,另一人穿灰色连帽衫。站位却很专业,一个挡视线,一个控手。

林见舟脑子里那条陌生短信忽然在此刻变得清晰:主场的软肋从来不是技术。

软肋是她。

对方不是要砸机器,不是要断电,是要把他逼到某个必须“违背承诺”的瞬间。

他冲过去的那一秒,顾清梨也看见了他。她的眼神像一瞬间松了一点,又立刻紧起来,像怕他为了她做出什么傻事。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像在说:别上当。

林见舟伸手去抓她,被灰帽子侧身一挡,手臂直接撞上对方的肩。对方的肩很硬,像在衣服底下垫了护具。林见舟心里一沉:不是临时起意,是准备好的。

「别碰她。」灰帽子压着嗓子说,声音刻意沙哑,「我们就借她说句话。」

他话音刚落,旁边电音又被调大一截,像有人在远处统一推了音量。与此同时,那边“暈倒”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人群自然分流,给这边的角落留出一小片看不见的阴影。

太熟练了。操盘手在用两处噪点拉出盲区。

林见舟忍住冲动,逼自己先听。听不是为了文案,是为了抓线头。

灰帽子的尾音有一个轻微的上挑,像在模仿某种“客服式安抚”。连帽衫那人没说话,但鼻息很急,像第一次干这种事,紧张得手心出汗。

真正指挥的人不在这两个人身上。

他在某个更远、但能看见全局的位置。

就在这时,林见舟在电音的间隙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滴”。

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不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的,而是从右后方,靠牌坊立柱外侧一点的位置。那声音像一个暗号,短,干净,像提醒同伙“开始第二步”。

林见舟的目光顺着声音扫过去,只看见立柱旁边挤着几个人,灯影晃动,烟味一闪而过。有人把手放在口袋里,像刚收起打火机。那只手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看戏。

风衣男人。

他没露正脸,身形却跟下午那抹消失的影子重合得让人发冷。

林见舟喉咙发紧,他想冲过去抓人,却被现实拽住:顾清梨还在他们手里。他必须选。

救人,还是追线。

他恨自己脑子还能做这种选择题。

周小满的扩音器声音从外圈劈进来,带着她那种半玩笑半狠的劲:「各位让一让啊!暈倒的先别围观,留条道,别把人看死了!谁还想明天继续吃夜市的,今天就别当人墙!」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把“人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骂某些故意堵路的人。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更轻的:「见舟,右边那条缝,我给你撕开了,你别瞎冲,别让人把你剪成段子。」

林见舟听见了。他没回头,只用余光看见外圈有人在被她指挥着后退,两三个夜市管理员也跑来帮忙,试图把通道拉开。

沈予航的声音更低、更冷,从混乱点的另一侧传来:「监控调出来。现在。那个摔的人先别动,谁碰谁负责。」

他像在同时对管理员和民警说话,语气不大,却有一种你不照做就要承担后果的压力。沈予航显然已经判断出“暈倒”很可能是局,他第一时间做的不是扶人,而是控现场、留证据。

顾清梨被捂住嘴,呼吸急,眼神却更狠。她用力抬膝想顶对方,但被控住手腕的角度太刁,她发力的时候反而被对方顺势拽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她咬得下唇发白,像在骂自己不该冲出来。

林见舟看得眼睛发热。他想说“我叫你别下去”,那句硬话已经到舌尖,最后却被他咽回去。他没资格在这时候责怪她。真正该被骂的是他自己——他以为主场能护住她,结果主场最容易做成事故。

灰帽子像是等不及了,压着嗓子说:「林见舟,你不是最会说话吗?我们不为难你。你上台那个承诺,挺硬的。现在改一句,就一句。」

林见舟盯着他,声音低到只有对方能听见:「改什么。」

灰帽子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带着恶心的得意:「让她对着镜头,说一句她愿意授权,为了体验更完整。或者你说也行。你说得更有说服力。我们会帮你把镜头推近,拍得清清楚楚。」

林见舟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他写过的每一句“承诺”都拿来烧。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授权”是什么意思:不是技术授权,是舆论授权。对方要一段可剪辑的“自打脸”证据。哪怕你后面解释一万句,网友只会记得那一句“愿意授权”。

更狠的是,他们把顾清梨当筹码。

连帽衫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发抖:「就一句,我们就放人。她没事。」

顾清梨听懂了,她瞳孔猛缩,拼命摇头,发出被捂住的呜咽,像要把“别答应”三个字撞出来。

林见舟的指尖发冷,胸口却像被火烫。他想立刻撕开那只手套,把顾清梨抢回来,但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失控。只要他动手,对方就能顺势倒地、喊“打人”、把事故坐实。夜市的摄像头、路人的手机、隔壁摊的直播,都会把他钉死。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去,像在按住一条要暴走的线。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时绝不会做的事:他抬头,朝人群更高处看了一眼,像不经意,实则在找所有镜头的方向。

他看见了两台手机镜头都对着这边,一台在一根自拍杆上,另一台藏在人群肩膀后,角度很刁,专拍脸。那不是普通路人,那是专门剪辑的号。

他也看见牌坊立柱外侧,那抹风衣的边角,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手。

林见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他在路演台上压住混乱的那一刻:「你们想要一句话,得先把规则说清楚。」

灰帽子皱眉:「少废话。」

林见舟继续:「你说让她授权,是授权什么。授权给谁。授权之后数据去哪。你们不是说不为难我吗?那就把流程摊出来。」

他故意把“流程”两个字咬得平,像在触发某种关键词。他知道对方不会真的说,但他要的不是答案,是时间,是把这段对话拖到能被更多人听见。

果然,灰帽子眼神一凛,手上力道加重了一点。顾清梨疼得眉头一皱,却硬是没出声,只用眼神骂他。

林见舟心里像被针扎。他的耳朵却抓到风衣那边又一声很轻的“滴”。

打火机第二次点火。

紧接着,灰帽子耳朵里像有耳机,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接到指令。他低声说:「行,你要流程是吧?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你们那个程序,点登录,随便填个手机号,我们就放人。你不是说不收集信息吗?你填你自己的。」

这话更毒。

他填自己的,看似不违背“保护别人”,但一旦“登录”发生,他们立牌上“不登錄”就成了笑话。对方甚至不需要再抹黑,只要剪出他点了登录的那一秒,配上“原来嘴上说不收集,实际还是要登录”,就够他们翻车。

林見舟听见自己牙关轻轻一响。他知道这就是二选一的陷阱:救急,还是守规则。

而顾清梨就站在陷阱边缘,被人当作推他下去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她凌晨闯进他出租屋,把平板推到他面前,说“我怕人看不见真相”。那时候他还嘴硬说她做这么大怕人看不见他。现在他才明白,她做那么大,是为了今天这种时刻。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碰手机,没有去碰那两个人,而是指了指攤位那张透明塑封卡。卡歪着,但字还在。

「看见没有。」他声音抬高了一点,刚好能让周围几圈的人听见,「我们现场规则写着:不登录、不填表、不读权限。谁要我现在登录,就是让我当场打自己脸。」

有人听见了,开始往这边看,嘈杂里冒出几句:「啥意思啊?他们逼他登录?」

「刚才不是说不收集信息吗?」

灰帽子急了,低声咒骂一句,想把顾清梨往更暗处拖。就在他拖的那一瞬,周小满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进来:「哎哎哎!那边那两个,手放哪儿呢!夜市不是你家健身房,别随便拎人练臂力!」

她一边喊一边挤进来,扩音器在她手里像个武器。她个子不高,冲势却猛,硬是把两个人的节奏打乱。她的眼睛扫过顾清梨的手腕,立刻皱眉:「哟,抓这么紧,显得你们很深情吗?」

灰帽子本能要挡她,周小满却突然把扩音器往旁边一伸,声音对着人群:「管理员!这边有人拉扯!摄像头对准啊,别拍暈倒那个了,拍这边,别让人又演个碰瓷!」

她一句话把“碰瓷”点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兴奋起来,手机镜头也跟着转向。

连帽衫那人明显慌了,手一松。顾清梨趁那一秒猛地一挣,肩膀撞开对方,终于把嘴从手掌里拔出来,喘着气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她声音发抖,却很亮,像把自己从失控里拽回来。

林见舟趁机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他动作很快,却刻意控制力道,像怕捏疼她,又怕一松她就被潮水卷走。他挡在她前面,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灰帽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钻进人群。林见舟眼神一沉,想追,却听见沈予航的声音在不远处冷冷落下:「拦住他。」

两个管理员和一名民警几乎同时扑过去,人群一阵骚动。灰帽子被卡在通道口,骂骂咧咧想挣,民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问:「你跑什么?刚刚干什么的?」

连帽衫趁乱想溜,周小满眼疾手快,直接伸脚一绊,绊得对方一个趔趄。她嘴上还不忘补刀:「哎呀,不好意思啊,我这腿跟夜市一样,主打一个不太讲理。」

那人差点摔倒,手里掉出一叠小卡片,散在地上。卡片正面印着一堆土味文案,什么“情绪上头,立刻下单”,背面却有一行很细的联络码,还有一个群名样的字:城南路演内测群。

周小满眼睛一下亮了,像看到鱼饵后的猫。她弯腰一把抓起几张,迅速塞进自己兜里,嘴上还继续喊:「大家别踩!踩坏了证据要赔的!」

顾清梨靠在林见舟背后,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想装得镇定,手却止不住抖。她低声说:「我没事。」

林见舟没回头,声音很轻,却硬得像压着火:「你哪里没事。」

顾清梨被他这一句堵得一噎,嘴硬想顶回去,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刚刚……我以为我能处理。」

林见舟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你处理不了就别逞强”,可他更想说的是“我差点弄丢你”。那句话太软,也太暴露。他只吐出一句更像责备的:「你以后别一个人冲。」

顾清梨咬牙:「你以为我想冲?我听见有人暈倒,我……」

她没说完,像终于承认自己也会怕:怕那是真的,怕自己不去就会出事,怕别人说他们冷血,更怕有人借“事故”把他们彻底按死。她从来风风火火,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想那些后果。

林见舟听懂了。他的手仍抓着她的手腕,指腹能摸到她皮肤上的一圈红。他胸口一阵刺痛,声音放低:「那边不是你能救的,你过去就是给人抓的把柄。」

顾清梨抬眼看他侧脸,眼眶有点红,仍强撑着不软:「那我怎么办?站这儿看热闹吗?」

林见舟沉默一秒,像在咽下一口苦。他终于侧过一点头,没看她眼睛,只看她被抓红的手腕:「你站我后面。」

顾清梨怔了一下,那句“你凭什么管我”卡在喉咙里。她很轻地“哦”了一声,像把自己交给他一秒。

不远处,“暈倒”的方向又起了一阵哗然。沈予航已经到了那边,蹲下检查所谓的“暈倒者”。那人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身边围着两三个“好心人”,一直在喊“快打120”。可沈予航没让他们碰,他直接对民警说:「他身上有东西,别让同伙拿走。」

他伸手从那人袖口里抽出一截细线,线头连着一个很小的装置,像是能远程触发的蜂鸣器或震动器。沈予航抬眼,目光冷得像冰:「假摔。用这个制造恐慌,再引人群转向,给另外一组制造盲区。」

民警脸色一变,立刻叫人把那几个“好心人”也拦住核查。人群一下炸开,议论声像火:「原来真是局!」

「夜市也能这么搞?」

「太缺德了吧!」

周小满趁势把扩音器一抬,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各位各位,刚才那位朋友‘暈倒’的事,有民警在处理,咱们别围,别添乱。我们这摊呢,还是老规矩,体验不用登录不用授权。谁要你填手机号,谁就是想害你!」

她话说得像段子,却把核心守住了。

林见舟听着,心里那根快断的弦稍微回弹。他刚要松一口气,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信息。

还是那种没有署名的号码,只有一句:你守得住规则,守得住她吗?下一次,不给你讲道理的时间。

林见舟盯着那行字,指尖几乎把屏幕捏碎。他抬头看向牌坊立柱外侧,刚才那抹风衣已经不见了,只剩人潮晃动,像从来没有那个人。

沈予航走回来,手里拿着那截细线和装置,脸色比刚才更冷。他看了一眼林见舟,又看了一眼顾清梨手腕上的红印,没说安慰的话,只说事实:「对方在升级。今晚是试探你们底线和反应速度。」

顾清梨咬牙:「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沈予航停了停,像在斟酌该说多少。他最后说:「想要你们自己出错,最好是当众出错。技术他们未必赢得了你们,但事故和舆论,他们更熟。」

周小满在旁边翻着刚捡的小卡片,哼了一声:「熟不熟我不知道,但这卡片印刷挺贵。你看这背面码,像某个中介群的联络。城南路演内测群……啧,名字起得跟神秘组织似的。」

她抬头看林见舟:「见舟,你不是最会听吗?刚刚那俩人,谁更像外包谁更像老手?」

林见舟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恢复一点表面平静,却比平时更冷:「灰帽子是老手,连帽衫是第一次。指挥的不在他们身上,刚才有打火机声当口令,位置在牌坊柱外侧,风衣那个人。」

沈予航眼神一沉:「我下午也看到类似的人影,但没抓到正脸。夜市监控角度有限,我去调主干道的。你们把现场录屏备份三份,别只存在一个设备里。」

顾清梨立刻点头,手还抖,但动作很快,从帆布包里掏出移动硬盘。她一边插线一边硬撑着说:「我没事,手腕红一下而已。」

林见舟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让她别抖得太厉害。他没说“别逞强”,只说一句更像命令:「先备份。」

顾清梨被他按住的那一瞬,呼吸乱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热。她想抽回手,最终还是没抽,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把那点慌藏进忙碌里。

周小满看着两人这点小动作,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哎哟,今天夜市不仅有烤串,还有大型合伙人互相按手背现场。各位观众别挤,挤坏了要付精神损失费的。」

顾清梨立刻回怼,语速恢复一点:「你闭嘴,扩音器不是让你说这个的。」

周小满笑嘻嘻:「我这是稳定军心。大家一看你俩还能互怼,就知道没翻车。」

沈予航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看向牌坊口那条更暗的巷子,像在看下一波风浪会从哪里涌来。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你们先收摊,别恋战。对方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顾清梨下意识反驳:「现在收摊不就是认输?他们明天就能说我们心虚跑了。」

林见舟听见“认输”两个字,胸口那团火又蹿起来。他也不想走,可他更不想用她的安全去换一场口舌胜负。他抬眼看顾清梨,终于把心里那句更真实的话挤出来一点点,仍旧嘴硬的外壳:「你今天已经被当成筹码一次了,还想当第二次?」

顾清梨被这句戳中,脸色一白,随即更倔:「我不是筹码。」

林见舟盯着她,声音很轻,却像把自己的底线摊出来:「在他们眼里,你是。」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秒,连周小满都没插话。顾清梨的喉咙动了动,像想说“那你呢”,却没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冲进人海那一下,不是淡定崩裂那么简单,是他把自己扔进了别人设计好的刀口里。

周小满终于清了清嗓子,把那叠卡片在指尖一弹,打破僵硬:「行了行了,先撤。撤不是怂,是换个更安全的舞台狠狠干。再说了,夜市天天开,他们可不一定天天有预算请这么多群演。」

沈予航点头:「我送你们到车边,顺便把监控线索跟民警对接。小满,你把卡片拍照发我,别只留在口袋里。」

周小满做了个“收到”的手势:「放心,我这人别的没有,证据备份的毛病特别重。毕竟夜市摊主,吃过太多亏。」

他们开始快速收拾。便携屏幕还在闪,但已稳定。塑封卡被林见舟扶正,立得比之前更直。那两个被抓住的人在远处吵嚷,民警让他们闭嘴,围观人群慢慢散去,夜市的喧闹重新覆盖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的目光都比刚才多了点警觉。

顾清梨把海报卷好,忽然停了一下,低声问林见舟:「刚才如果我没挣开……你会不会真的登录?」

林见舟动作一顿,没抬头,像在跟一卷胶带较劲。他沉默得太久,久到顾清梨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最终说:「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比任何保证都更刺人,也更真实。林见舟声音发紧:「我只知道我不想你出事。可我也不想让你做的那些东西,被一句剪辑毁掉。」

顾清梨的眼眶忽然更热,她赶紧低头装作整理线材,声音却更轻:「我也不想你为了我……把你自己推到坑里。」

林见舟没接。他怕自己一接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社恐的外壳在此刻反而像唯一的护栏,他只能把所有情绪塞回“合伙人”的语气里:「以后别擅自行动。你要冲,先给我一个信号。」

顾清梨吸了吸鼻子,硬邦邦地回:「你以为我是对讲机啊。」

林见舟淡淡:「你比对讲机贵。」

顾清梨一愣,耳朵瞬间红了,骂他:「你有病。」

周小满在旁边“哟”了一声:「贵不贵我不知道,但这句要是剪出去,肯定比授权那句好用。见舟,你要不要考虑开个情话副业?我给你找供应链,专供嘴硬。」

沈予航走在前面,像没听见他们的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林见舟:「你刚才说打火机声当口令。你确定?」

林见舟点头:「两次,间隔一样。第一次在他们提授权之前,第二次在他们换成让我登录的时候。像在发指令。」

沈予航眉头更紧:「说明对方在现场盯着你们反应,而且能实时调整策略。不是单纯的竞争对手抄袭,是有组织的操盘。」

周小满插嘴:「组织不组织先不说,我更在意这群名。城南路演内测群……城南那边有个印刷厂,我经常拿包装袋,老板跟一个活动公司走得很近。沈策展,你是不是也认识那家?」

沈予航看她一眼,像在迅速过一遍人脉地图:「我知道。明天我让人去问。今晚先回去,把你们所有录屏、聊天、短信都整理出来。尤其是那条陌生短信。」

林见舟手指一紧。他没说自己已经收到第二条,只嗯了一声。

送到车边时,夜风终于钻出人潮,带着一点凉,把顾清梨额头的汗吹干。她站在路灯下,手腕那圈红更明显。林见舟看了一眼,喉咙发涩,想说带她去医院,又怕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顾清梨却先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我今晚……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林见舟几乎立刻否认,声音却卡了一下,变成更别扭的表达:「你要是后腿,我早被绊死了。」

顾清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快要越界的依赖,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她点点头:「那明天你别一个人扛。你要把你听到的、你猜到的,都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林见舟想说“我没憋”,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憋。憋着不承认害怕,憋着不承认她对他有多重要,憋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软。

他喉结动了一下,只说:「明天再说。」

顾清梨不满意:「你又来。」

周小满在一旁把车门一拉,像救场一样:「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就明天再说。今晚先回去睡觉,睡饱了才有力气跟狗斗。对了见舟,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把你那条陌生短信拍个备份,省得你社恐到连证据都不敢给人看。」

林见舟把手机递过去,周小满拍完还不忘吐槽:「哎哟,这人讲话挺会啊,跟写剧本似的。主场软肋不是技术……啧,听着就欠揍。」

沈予航关上车门前,最后丢下一句:「你们今晚赢在没失控。对方下一次会换方式。别指望还这么好收场。」

车子发动,夜市的灯光被甩在后视镜里,像一串远去的火点。林见舟靠在座椅上,终于敢让自己的呼吸乱一乱。他闭了闭眼,耳边却仍是那声被捂住的呼救节奏,像刻在神经上。

他睁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周小满发来的备份照片里,陌生短信的那句“下一次,不给你讲道理的时间”像一条冷蛇,盘在字里。

林见舟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满足于逼他违背承诺。

对方开始逼他选择一种更彻底的失控。

而这座城市的夜市、校园、写字楼之间,到处都是可以被包装成“事故”的角落。

车窗外,街道霓虹一闪而过。林见舟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却在下一秒又被某个更轻的声音刺了一下。

那是顾清梨在旁边极轻的一声吸气,像疼,又像忍着没说。

林见舟侧头,见她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手腕,眼睛盯着窗外,不让人看见她的慌。

他想伸手,却又停住。最后只把自己的外套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淡淡的,像随口:「别揉了,回去冰敷。」

顾清梨没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清楚,今晚只是第一轮。对方没拿到“授权”的剪辑,就一定会拿别的东西来换。

而下一次,可能不是夜市里的一句惊呼那么简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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