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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煨盡相思 · 芒果布丁 · 4,772 字 · 2026-06-16
江南入夏早,梅雨一落,滿城青瓦都像浸在一盞溫涼的茶裡。

蘇棠在灶前站了半個時辰,火候不疾不徐,砂罐中藥香與米香一點點熬開。她袖口挽至腕上,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尖拈著一片曬乾的紫蘇葉,沒有急著放下去。

院外雨聲細密,院內只有柴火偶爾噼啪一響。

阿箬蹲在門檻邊替她看火,鼻尖被熱氣熏得發紅,忍不住問:“姑娘,這粥真能救人?”

蘇棠垂眼看著罐中浮動的粳米,輕聲道:“救不救人,看病根。若是尋常暑熱,青蒿足矣;若是寒邪入裡,便要換桂枝。可那位知府夫人面上浮紅,唇色卻青,腹痛如絞,偏偏說是中暑。藥鋪開的方子都是清熱散寒,喝得越多,死得越快。”

阿箬聽得直皺眉:“那是什麼病?”

“不是病。”蘇棠將紫蘇葉投入罐中,又取出一小撮炙甘草,“是毒。”

阿箬手一抖,火鉗險些掉進灶膛。

蘇棠卻仍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神色,仿佛說的不是毒殺,而是今日雨下得好不好。她自幼跟著父親學廚,旁人家做菜重色香味,蘇家卻重一味“性”。食有寒熱,藥有君臣,入口之物最能養人,也最能殺人。父親常說,廚刀握在手裡,不只是謀生,也是立命。

可如今,蘇家只剩她一人。

砂罐裡的粥漸漸變得濃稠,淡淡藥香壓住了某種澀味。蘇棠用銀匙舀出一勺,在白瓷盞中晃了晃,又以指腹沾了一點,輕觸舌尖。阿箬嚇得臉都白了:“姑娘!”

“無妨。”蘇棠吐出那點味道,轉身含了一口清水漱淨,“毒在夫人體內,不在粥中。我只是試藥性。”

她將粥盛入食盒,蓋上青瓷蓋。蓋合上的一瞬,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急而齊整,不像府衙差役,倒像軍中快騎。阿箬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姑娘,來了好些人!”

蘇棠指尖停在食盒提柄上。

下一刻,院門被叩響。不是拍,不是砸,而是三下沉穩的扣門聲。這種禮數太過規整,反而叫人心底生寒。

阿箬去開門,剛拉開半扇,便被門外陣仗驚得後退一步。巷子裡立著四名玄衣侍衛,雨水從斗笠邊緣落下,腰間佩刀一色烏鞘。為首的是個身穿緋色圓領袍的內侍,年紀不大,臉上笑意溫順,眼底卻冷清。

他踏入院中,目光掃過灶台、藥櫃、吊在簷下的乾草藥,最後落在蘇棠身上。

“蘇姑娘。”內侍展開一卷明黃詔書,聲音尖細卻不刺耳,“奉太后懿旨,江南蘇氏女棠,承名廚遺技,善調藥膳,著即日入京,備選東宮試婚。欽此。”

雨聲忽然大了。

阿箬呆在原地,像沒聽懂。蘇棠卻在“試婚”二字入耳時,眼神極輕地變了一下。

大胤自先帝時起立下試婚之制。凡太子大婚前,禮部自世家、功臣及有特殊才名的女子中擇選若干入宮,居於東宮偏殿,觀太子德行,學宮闈禮數。名義上是女子得以辨明未來夫婿,免盲嫁之苦,可天下誰不知道,入了宮,便是被權勢挑揀的物件。有人得寵一步登天,有人失足一生埋骨。

蘇棠從未想過,這制度有一日會落到自己頭上。

她跪下接旨,聲音很輕:“民女接旨。”

內侍笑道:“姑娘是聰明人,省了咱家的口舌。車馬已候在城外,請姑娘收拾行裝。”

阿箬急了:“什麼即日?我家姑娘還要給知府夫人送救命粥!”

內侍仍笑:“知府夫人已由宮中太醫接手,姑娘不必掛心。”

蘇棠抬眼:“太醫何時到的江南?”

內侍的笑意淡了些。

這話問得太細。從京城到江南,縱然快馬也需數日。若太醫已到,便說明召她入宮的旨意早在知府夫人中毒之前就備好了。今日這道毒膳,不過是催她露出蘇家失傳藥膳手段的局。

院子裡靜了片刻。

內侍合上詔書,語氣仍客氣:“蘇姑娘,宮裡的事,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福。”

蘇棠低頭看著食盒提柄,片刻後道:“我可帶一箱書、一匣藥材,還有這口砂罐。”

內侍似乎沒想到她不哭不鬧,挑眉道:“姑娘倒鎮定。”

“我若不鎮定,便能不去麼?”

內侍看了她一眼,笑了:“不能。”

“那便不必浪費力氣。”

她起身回屋收拾。屋內陳設簡素,靠牆一排食譜與醫書,多是父親留下的舊物。蘇棠翻開最底層木匣,裡面有一把薄刃廚刀,一枚缺了角的玉扣,還有半張被火燒焦的菜方。

菜方上只剩幾行字:雪參、白芷、蓮心、赤豆……末尾焦黑,看不出完整名目。這正是當年牽連蘇家的那道失傳藥膳。父親蘇明遠曾因為為宮中貴人進獻此膳,被控以毒害皇嗣,滿門問罪。那年她才八歲,若非有人連夜將她從火場背走,江南再無蘇棠。

她指腹撫過那枚缺角玉扣。

玉扣色如霜雪,上面刻著極淡的一個“珩”字。很多年來,她以為那個曾在火場裡牽著她逃命的小少年早死在宮變裡。直到三日前,從京城來的商船上有人醉後談笑,說當今太子沈珩性情冷酷,十三歲平定內宮叛亂,十八歲監國,殺伐決斷,滿朝皆懼。

沈珩。

原來他活著。

也原來,他成了最不該與她再有牽連的人。

蘇棠將玉扣放入袖中,又把焦殘菜方貼身收好。阿箬紅著眼要跟,她卻搖頭:“你留在江南,看好宅子。若三個月內我無信,便將父親藏在井壁裡那冊舊賬送去望春樓,交給秦掌櫃。”

阿箬哽咽:“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此去有險?”

蘇棠替她理了理鬢邊亂髮,笑意很淡:“進宮做試婚女子,哪有不險的。”

“那你還去?”

“聖旨叫我去,我便去。”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可我要怎麼活,怎麼回來,不由他們定。”

雨霧中,蘇棠登上北去的馬車。江南水聲在車輪後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的塵土、驛站的燈火與一封封從京城飛出的密信。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江南的同一夜,東宮承明殿內燭火未熄。

沈珩站在案前,玄色常服襯得眉目愈發冷。殿中跪著一名影衛,正低聲稟報:“殿下,蘇姑娘已啟程。傳旨的是司禮監掌印手下的人,沿途還有兩撥人跟著,一撥像是皇后宮中,一撥尚未查明。”

沈珩翻過手中奏疏,朱筆停在半空。

“知府夫人的毒解了?”

“蘇姑娘臨行前留下了藥粥方子,太醫照方煎服,已無性命之憂。”

沈珩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

她果然還是這樣。明知是局,也不肯任一條無辜性命死在局中。

影衛又道:“殿下,若您不願蘇姑娘入宮,現在攔還來得及。”

沈珩將朱筆擱下,聲音冷得像殿外夜雨:“攔?以什麼名義攔?孤越是出手,她越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試婚名冊一入禮部……”

“名冊明日才入禮部。”沈珩抬眼,“在那之前,把江南蘇氏舊案卷宗送到孤案上。還有,查清楚是誰把那道‘歸元雪蓮羹’的殘方放進太后耳中的。”

影衛一凜:“是。”

殿門外有夜風吹進,燭火微微一偏。沈珩從袖中取出一枚同樣缺角的玉扣,與蘇棠那枚本該能嚴絲合縫地合成一對。他看了片刻,終究收回掌心。

當年火場裡,他對那個滿臉煙灰的小姑娘說,等我回來。

可是他沒有回來。

他被鎖進深宮,被迫在血與詔書中長大。等他終於有能力查江南舊案,蘇明遠已成逆犯,蘇棠也消失在人海。如今她被人推入宮局,他能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將她藏起來,而是讓她自己走到他看得見的地方。

沈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個冷峻太子。

“傳令沿途驛站。”他道,“蘇棠若少一根頭髮,驛丞滿門問罪。”

影衛低頭應是,心中卻清楚,這命令不能明著以太子名義發,只會化作一張張無字令,落到該落的人手中。

半月後,京城到了。

蘇棠掀開車簾時,先看見的是高如山岳的朱雀門。大胤皇城坐北朝南,重檐金瓦在晨光裡刺得人眼睛發酸。宮門前車馬如雲,幾輛繡著各家徽記的青幄車停在一側,車旁立著衣飾華麗的少女們,或矜持,或緊張,或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她們都是試婚人選。

蘇棠穿一身素青衣裙,髮間只一支銀簪,提著藥箱站在其中,像誤入錦繡堆的一片江南新葉。

有少女瞥了她一眼,低聲笑道:“那就是江南來的廚娘?聽說因會做藥膳被太后點名,竟也能與我們同列。”

另一人輕聲道:“慎言。能被點進來的,哪個簡單?”

蘇棠只當沒聽見。她看著宮門深處,掌心微微收緊。那裡曾吞掉父親的清名,也吞掉她半生安穩。如今她自己走進來,便不是為了讓人擺佈。

宮門開啟,領路女官依次核名。輪到蘇棠時,那女官略抬眼,目光在她藥箱上停了一瞬。

“蘇棠?”

“是。”

“御膳房謝司膳要見你。”

周圍幾名少女神色各異。試婚女子入宮,本該先去儲秀偏殿習禮,蘇棠卻被帶往御膳房,顯然不是尋常安排。

宮道深長,紅牆夾著天光。越往裡走,脂粉香漸淡,炭火、米麵、醬醋與藥材的氣息漸漸濃起來。御膳房佔地極大,前院管帝后日常膳食,後院備宴,另有藥膳局與點心房。刀聲、鍋聲、人聲交織,像一處藏在皇權腹地的市井。

蘇棠剛踏入後院,便見一名女子站在廊下。

那女子約莫二十六七歲,穿著御膳房女官的黛色袍服,腰束素帶,髮髻一絲不亂。她面容清冷,不似宮中貴女嬌養出的柔婉,眉眼間有久經煙火與風霜的沉定。

“你就是蘇棠?”她問。

蘇棠行禮:“見過謝司膳。”

謝晚照沒有叫她起,先看她手,再看她眼:“會辨毒?”

“略懂。”

“略懂到能隔著一碗粥救回知府夫人?”

蘇棠抬眸:“宮裡消息果然快。”

謝晚照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卻仍板著臉:“御膳房不缺聰明人,最不缺自以為聰明的人。蘇姑娘,你是試婚人選,不是御廚。可太后既點名要你入藥膳局試手,我便按規矩辦。三日後壽康宮小宴,你要做一道藥膳,呈給太后。成了,留;敗了,出宮未必,入獄倒很快。”

這話直白得近乎冷酷,蘇棠卻覺得比那些笑裡藏刀的人清爽得多。

她問:“太后有何症候?”

謝晚照終於讓她起身:“夜不安寢,心悸,畏寒,卻又口苦。太醫院開了安神湯,效用不長。”

“可看過脈案?”

“脈案不是你想看就能看。”謝晚照轉身往內走,“你先辨今日藥材。”

內室長案上已擺了二十餘味藥食同源之物。蘇棠一一看過,有黨參、茯苓、蓮子、百合、當歸,還有一碟色澤鮮亮的紅棗。她拈起一枚紅棗,指尖輕捏,聞了聞,忽然放下。

謝晚照問:“怎麼?”

“這棗不能用。”

旁邊一名小太監嗤笑:“這是今晨內務府新送的上等若羌棗,怎麼不能用?”

蘇棠語氣溫和:“棗肉過甜,皮上卻有苦杏仁氣,應是用杏仁水浸過,能增香,也能掩一味細辛末。常人食之至多頭暈,太后畏寒心悸,若再用細辛,夜裡心跳急促,便會被當作舊疾加重。”

室內霎時安靜。

謝晚照伸手取過那枚棗,剝開棗皮,以銀針探入,銀針未黑,卻泛出一點異樣的灰。她眼底冷色更深。

小太監臉色發白:“奴才不知,奴才只是照例領來……”

謝晚照淡淡道:“拖下去,先看住,不許死。”

兩名膳房內侍立刻將人架走。蘇棠心中微沉。她入宮第一日,手還沒碰灶,就先碰到毒。這宮裡果然沒有一口安穩飯。

謝晚照轉頭看她,聲音低了些:“蘇姑娘,你若今日沒看出來,三日後這棗入了太后藥膳,罪名便是你的。”

蘇棠道:“所以謝司膳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試我?”

謝晚照看她片刻,唇角似有一點笑,卻很快消失:“都有。想在御膳房活下去,便要記住,鍋裡煮的不只是飯,也是人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懶洋洋的笑聲:“謝司膳這話,本王聽了多年,還是這般不近人情。”

一名男子倚在門邊,衣袍松散,腰間掛著香囊與一枚小巧銅制機關匣。他眉目極俊,笑意風流,眼底卻像藏著未化的雪。

謝晚照看見他,神色頓時冷下來:“瑞王殿下,御膳房重地,無召不得入。”

蕭問雪晃了晃手中一封簽押:“奉太后命,來送壽康宮小宴的香方。謝司膳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只是你若親手搜,本王倒不介意。”

謝晚照面無表情:“放下香方,人出去。”

蕭問雪笑著嘆氣:“多年不見,你待我越發狠心。”

“殿下記錯了。”謝晚照道,“我與殿下從無舊可敘。”

這話像一根細針,刺得蕭問雪眼底笑意微滯。但他很快又恢復那副放浪模樣,將香方放在案上,目光卻掃過蘇棠。

“這位便是江南蘇姑娘?”他含笑道,“能一眼辨出細辛棗,難怪京裡有人坐不住。”

蘇棠心中一動:“瑞王殿下知道誰坐不住?”

蕭問雪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唇:“知道太多,容易短命。蘇姑娘若想問,拿一盞好湯來換。”

謝晚照冷聲:“殿下若再胡言,我便請禁軍送客。”

蕭問雪攤手,似真似假地委屈:“好,好,我走。晚照,你總該記得,細辛遇沉水香,氣味會被壓得更深。壽宴那日,別只盯著食材。”

謝晚照目光一凝。

蕭問雪卻已轉身離去,衣袂帶起一縷冷香,散在藥膳房門口,像一句說了一半的提醒。

蘇棠看向案上香方,又看謝晚照:“他是在幫我們?”

謝晚照垂下眼,將香方收入袖中,聲音淡淡:“宮裡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尤其是皇子。”

可她說這句話時,指尖卻將那張香方捏得很緊。

黃昏時,蘇棠被安排住進東宮偏殿的聽竹軒。院子不大,竹影清疏,離御膳房不算遠,卻也不在其他試婚女子居所之列。送她來的宮女說,這是禮部臨時調派,太后體恤她需研製藥膳。

蘇棠沒有拆穿其中蹊蹺。

她放好藥箱,推窗時,忽見竹林盡頭立著一人。

夕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玄衣玉帶,身形清峻,眉眼比記憶中更冷,也更陌生。可那雙眼望過來時,蘇棠心口仍猝然一緊,像多年之前火場裡,濃煙遮天,那個少年回頭對她伸出手。

沈珩。

她沒有行禮,也沒有出聲。

沈珩隔著數丈竹影看她,片刻後,先開了口:“一路可安?”

聲音低沉,冷淡得近乎尋常問候。

蘇棠握著窗框,指節微白:“托殿下洪福,尚未死在路上。”

沈珩眼底一暗。

這句話裡有怨,有刺,也有她不肯輕易交出的委屈。他受了,沒有辯解,只道:“宮裡不比江南,往後入口之物,先給信得過的人驗。”

蘇棠輕輕笑了一聲:“殿下忘了,我就是那個驗毒的人。”

沈珩看著她,聲音微低:“蘇棠,別逞強。”

“殿下也忘了,我若不逞強,早就活不到今日。”她終於正眼看他,“召我入宮,是你的意思麼?”

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沈珩道:“不是。”

“那你能送我出去麼?”

這一句問得很輕,卻像刀刃直抵心口。

沈珩沉默許久,答:“現在不能。”

蘇棠點點頭,像早已料到。她退後半步,語氣恢復溫和疏離:“那殿下來此,若只是問安,民女謝過。天色已晚,孤男寡女,不合宮規。”

沈珩望著她,眼底有極深的情緒被壓住。最終,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窗台上。

“持此令,可夜行東宮與御膳房。無人敢攔。”

蘇棠沒有接:“我若拿了,旁人便會說我是太子的人。”

沈珩平靜道:“你不拿,旁人也會這麼說。”

蘇棠一時無言。

他又道:“但這塊令不是籠子。你要查蘇明遠舊案,我不攔。你要離開東宮,我也不攔。只是活著查。”

聽見父親的名字,蘇棠呼吸微滯。

沈珩沒有再靠近,只低聲說:“當年我欠你一句回來。如今我不求你信我,只求你別把命交給仇人。”

他轉身離開,衣影沒入竹林。蘇棠站在窗邊許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才伸手拿起那塊令牌。令牌背面刻著東宮二字,冰冷沉重。她翻過來時,卻在邊角摸到一道細細刻痕。

那是一枚小小的棠花。

她指尖停住,眼眶莫名發熱,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夜深後,聽竹軒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窗聲。

蘇棠瞬間醒來,袖中銀針滑入指間。窗縫下被塞進一張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未乾。

三日壽宴,勿用雪參。蘇案故人,在膳中。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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