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知夏盯著那句“更完善的版權管理支持”，很久沒有眨眼。

工作室的玻璃窗外，南城凌晨的高架仍有車流滑過，無人配送車在樓下街口亮著藍白色尾燈，像一串沉默的魚。室內卻亮得近乎刺眼，幾十塊屏幕同時閃爍，輿情曲線、店鋪後台、鏈上存證頁面和團隊群消息交錯跳動。服務器櫃在角落裡發出穩定低鳴，像一頭藏在黑夜裡的獸，壓著所有人的呼吸。

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還停在屏幕上。

若願意重啟與星河的併購談判，我方可以協助壓下爭議。

協助。

壓下。

沈知夏忽然覺得可笑。

他們偷走她的槐樹、她的紅郵筒、她那些在老巷裡一張張拍下來的光影，然後踩著輿論與投放把她推到懸崖邊，再伸手說，我可以救你。

顧行川比她先動。

他把手機放到桌面，沒有回覆，只抬手按住屏幕邊緣，語氣低沉而快：“所有人別截單張圖，錄屏。從鎖屏時間、訊息進入、號碼詳情到原始短信頭全部錄下來。技術，把這個號碼做通聯來源分析，別碰違規線，能拿到的運營商歸屬、虛擬號段、跳轉服務商都列出來。法務呢？”

“孫律已經進來了。”法務接口立刻回答。

大屏右下角彈出一個遠程會議小窗，孫律穿著居家毛衣，眼鏡後的神色卻清醒得像剛從法庭下來。

顧行川看著鏡頭：“陌生號碼逼談，和抄襲危機綁定。先做電子證據保全，公證鏈存一份，別只放我們自己的鏈。”

“明白。”孫律說，“原手機不要再進行多餘操作，保持原狀。我會讓取證平台生成同步哈希，另外建議你們不要回覆，避免被對方截取語境做文章。”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顧行川冷笑了一聲，“跟勒索犯講禮貌，是浪費社會資源。”

沈知夏終於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行川，把陸南舟那張簡報也一起存。”

顧行川看她一眼。

她的臉色很白，唇角抿得很緊，可眼睛裡沒有退縮。那不是被嚇到的樣子，而是火燃到最安靜時的顏色。

“我知道。”他聲音放緩了一點，“你先喝水。”

“我先看完整簡報。”沈知夏說。

旁邊投放組組長下意識抬頭，又立刻低下去敲鍵盤。工作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顧行川把保溫杯推到她手邊：“一邊看一邊喝。主理人有權利發脾氣，但沒權利脫水。”

沈知夏伸手接過杯子，掌心被溫度燙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手冷得厲害。

屏幕上，陸南舟的對話框又亮了。

這份簡報我只能拿到前三頁，後面權限被鎖。別問我怎麼拿的，問就是我今晚終於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蠢。

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截圖傳了過來。

沈知夏點開。

簡報第二頁是灰底白字，格式極其商業化，沒有半點人味。

夏川紙境核心IP優勢：城市記憶敘事、年輕女性用戶黏性、可延展文具及生活方式品類、主理人個人故事可轉化內容資產。

風險：主理人創作依賴度高，供應鏈手工比例高，決策中心化，不利於快速規模化。

建議：以同題材孵化品牌測試市場替代性，形成輿論與銷售端壓力，降低被併購方議價能力。

最後一行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所有人眼裡。

第三頁是一張流程圖。

前期素材參考、平台投放窗口、KOL種草預埋、相似品快速打樣、輿情波動觀察、併購談判重啟。

每一個節點，都與今晚發生的事情嚴絲合縫。

客服組那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周棠的遠程窗口突然亮起，她像是剛從工坊倉庫趕到辦公室，外套拉鍊沒拉好，身後還能看見堆著半成品紙盒的貨架。

“把流程圖放大。”她聲音冷得發硬。

技術小哥照做。

周棠看了十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到眼底。

“熟。”她說，“太熟了。”

沈知夏轉頭看向她：“棠棠？”

周棠把手裡一疊紙摔到桌上，鏡頭跟著晃了晃：“當年棠記被收購前，也是這一套。先找一家新品牌做‘年輕化替代’，說我們家的竹簾紙太慢、太貴、不適合規模化。再放幾個達人測評，說新品牌更便宜更好看。最後供應商被挖走，訂單被截，我爸扛不住現金流，簽了那份狗屁收購協議。”

她平時說話直，卻很少把舊事說得這麼完整。沈知夏聽見她聲音裡壓著的顫，像一把刀磨過舊傷。

“後來呢？”陸南舟的聲音忽然從手機裡傳出來。

他打來了語音。顧行川沒有立刻接，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下免提。

陸南舟那邊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電梯提示音。他大概還在星河的大樓裡，聲音比平時啞很多：“周棠，後來呢？”

周棠盯著屏幕，目光像能穿過手機刺到他面前。

“後來？”她嗤笑，“後來棠記的名字還在，工藝沒了。我爸教了三十年的老師傅被優化，庫存紙被貼牌賣成‘非遺風伴手禮’，一套禮盒賣九百九，裡面那張紙連纖維方向都是錯的。”

陸南舟沉默。

周棠冷冷道：“陸顧問，你們資本報告裡是不是把這叫品牌煥新？”

“我沒有參與棠記那個案子。”陸南舟低聲說。

“你參沒參與不重要。”周棠說，“重要的是你今天把一樣的刀遞到了知夏面前。”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裡沒有人說話。

陸南舟呼吸明顯重了一下。他像是想辯解，又生生忍住。很久後，他說：“我承認，是我把併購案想得太簡單。我以為星河只是想拿下夏川的成長性，給你們流量、渠道、資金。我不知道他們同時做了替代孵化。”

顧行川冷聲道：“你不知道的事不少，但不影響你拿著他們的方案來勸我們交控制權。”

“行川。”陸南舟喊他的名字，聲音裡第一次沒有那種精英式的平穩，“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換我也不信。可這份簡報是星河內部M級權限，我能拿到前三頁已經越線了。後面還有附件，權限被鎖，我只看到文件代號。”

沈知夏抬頭：“什麼代號？”

“Project Postbox。”陸南舟說，“郵筒計畫。審批人欄我只掃到一眼，像是梁……梁嶼，還是梁嶼生。我不確定。資料來源附件有三個包，一個叫平台預審素材，一個叫KOL樣品回流，一個……”

他頓了頓。

顧行川眯起眼：“說。”

“一個叫供應端替換清單。”

周棠猛地抬頭。

鏡頭裡，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替換誰？”她問。

陸南舟的聲音更低：“我沒打開，但從命名看，不只是夏川紙境的圖案素材。他們在評估你們現有供應商，包括手工紙、印刷、包裝和倉配。如果併購談不下來，下一步可能會從供應端卡你們。”

工作室裡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沈知夏放在杯子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所以青禾不是終點。”她說，“只是第一張牌。”

“對。”陸南舟說，“星河的打法不是單純抄一套圖。他們要證明夏川紙境離開資本和平台資源就會陷入危機，然後再回到談判桌，用更低估值、更嚴控制條款收走你們。”

顧行川的表情冷得可怕：“真體貼。連怎麼讓我們痛都提前排了甘特圖。”

孫律在會議裡開口：“如果這些資料真實，對方可能涉嫌不正當競爭、商業秘密侵害、惡意混淆，以及併購談判中的脅迫行為。但內部文件來源敏感，不能直接公開使用，否則反而讓陸先生陷入被追責風險，也可能污染證據鏈。”

“我不怕被追責。”陸南舟說得很快。

顧行川看向手機，嘴角沒有笑意：“別演壯士。你要是真被星河按死，後面的東西誰給我們看？”

陸南舟一滯。

沈知夏低聲道：“南舟，你先保護好自己。你提供的截圖我們會存證，但暫時不公開。你能不能確認青禾集和星河的股權關係？”

“青禾表面是獨立孵化品牌，工商股權穿了兩層員工持股平台。”陸南舟說，“但實控資金來自星河旗下的星火文化基金。我在查資金流水和投放合同，明天早上前給你們一份能公開引用的資料。”

周棠冷冷補了一句：“別又給一份只能看不能用的。”

“我會給能用的。”陸南舟停了一下，“周棠，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這次，我會把我遞出去的刀收回來。”

周棠看著他，眼神仍冷：“刀收回來不算本事。別再把刀柄遞給別人。”

語音那頭安靜了片刻，陸南舟只回了一個字：“好。”

顧行川沒有給他太多情緒空間，直接道：“三件事。第一，你別再用公司內網查敏感文件，容易被釣。第二，所有信息只走加密信道，發之前先去掉可識別水印。第三，別自作主張找星河高層攤牌。”

陸南舟苦笑：“你是在關心我，還是在防我壞事？”

“都有。”顧行川說，“前者看在大學四年，後者看在你今晚還不算太混蛋。”

沈知夏忍不住看他一眼。

顧行川避開她的視線，敲了敲桌面：“開臨時危機會。現在定三條線。”

他站到大屏前，將所有信息拉成一張時間軸。下午兩點十七分最終稿上鏈，兩點三十一分外部協作帳號訪問預熱物料包，七點半花栗子手帳提前開箱，八點青禾開屏投放，十一點夏川發布聲明，零點陌生號碼逼談，零點後陸南舟傳來星河內部替代方案。

一條線由點連成面，終於露出背後完整而冷酷的形狀。

“法務線。”顧行川指向第一欄，“孫律牽頭，所有鏈上存證、草圖迭代、平台訪問記錄、達人提前發布錄屏、陌生號碼逼談，全部進證據庫。明早九點前發第一封律師函給青禾集、花栗子手帳及其MCN，抄送平台品牌保護中心。”

孫律點頭：“可以，但措辭要精準，暫不提星河內部文件。”

“公關線。”他看向投放組和客服組，“不賣慘，不吵架，不把粉絲當武器。明早八點發布創作紀錄短片，知夏不用出鏡太多，重點放採風、草圖、上鏈和老城故事。評論區置頂版權說明，引導大家看證據，不要人肉。”

客服組組長立刻記下。

沈知夏忽然說：“我可以出鏡。”

顧行川皺眉：“你今晚沒睡。”

“我不用哭，也不用控訴。”她看著他，“我只講那棵槐樹為什麼會被畫成那樣。這件事如果只剩證據，大家會忘記它原本是一幅畫。我要讓他們知道，舊城回信不是一個可替代題材。”

顧行川看著她。

燈光落在她眼下的疲憊上，也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那隻手剛才還在發冷，此刻卻穩得像能重新畫出整座城市。

他終於點頭：“好。出鏡三分鐘，超過一秒我掐表。”

沈知夏微微挑眉：“你是營運還是監工？”

“我是防止主理人過度燃燒的消防栓。”他說得一本正經。

緊繃的眾人又低低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卻讓這個凌晨不至於完全被惡意吞沒。

“第三，內部排查線。”顧行川把時間軸最後一欄放大，“平台異常外部協作帳號、預審資料外洩、樣品提前流出，三個口都要查。技術查授權鏈路，周棠查樣品物流和供應端接觸記錄，我查平台接口和花栗子那邊的商務往來。”

沈知夏說：“我查設計文件權限。從今天起，所有未發布系列分級加密，非必要不外發預覽包。”

“同意。”顧行川看著她，“但你不是一個人查，我讓小何協助你。”

她沒有反駁，只點頭。

這一點點退讓，像是兩人之間某種新的默契。不是一個人衝出去替另一個人擋風，而是肩並肩，把風口拆成能面對的方向。

會議進入分工後，工作室重新忙起來。鍵盤聲、語音回覆聲、文件上鏈提示聲交錯不斷。

沈知夏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素材庫。屏幕左側是“舊城回信”的完整創作檔案，右側是權限訪問日誌。她逐條核對，忽然看見顧行川的個人私密節點在零點十五分有過一次自動備份提示。

節點名稱仍是那個她上次無意瞥見過的文件夾。

未寄出。

灰色鎖標旁邊多了一行新的鏈上時間戳。

她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

凌晨的疲憊讓人的感官變得遲鈍，也讓某些平時被壓下去的念頭變得清晰。未寄出，會是什麼？營運合同？備用方案？還是顧行川那些從不說出口的心事？

她下意識看向他。

顧行川正低頭和平台品牌保護中心通話，側臉被屏幕光勾出冷硬的線條。他的語氣依舊不客氣，手邊卻放著她只喝了一半的保溫杯，杯蓋已經被他重新擰好，免得水涼。

沈知夏心口微微一動，又立刻把目光收回來。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可“未寄出”三個字像一枚小小的種子，落在這場兵荒馬亂的夜裡，悄無聲息地埋進了她心底。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周棠那邊先傳來結果。

“花栗子手帳的樣品是我們寄出的沒錯，但簽收人不是她本人，是她MCN新來的商務助理。問題在於，這批樣品外箱有二次開封痕跡，我剛剛調了倉庫出貨視頻，封條出庫時完整，到達中轉倉後停留了四十六分鐘。”

顧行川抬頭：“中轉倉誰家的？”

周棠臉色難看：“平台合作倉。更巧的是，青禾今晚開屏的實拍視頻裡，有一個鏡頭拍到了我們樣品外盒內襯的壓痕。”

沈知夏呼吸一滯：“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拿到了我們寄給達人的樣品？”

“可能。”周棠說，“但我還需要物流影像和中轉倉操作記錄。”

話音剛落，技術小哥猛地坐直。

“顧總，平台回覆了異常協作帳號的授權申請記錄。”

所有人同時看向大屏。

技術小哥把平台發來的回執投上去，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外部協作帳號走的是品牌活動預審通道，申請人身份顯示為夏川紙境合作商務，綁定郵箱是……”

他停住了。

顧行川眉心一沉：“念。”

技術小哥艱難地把那串郵箱放大。

沈知夏看清前綴的一瞬間，指尖像被冰水浸透。

那不是夏川內部任何一個正式員工的郵箱。

卻是他們上個月為聯名洽談開過臨時權限的合作身份。

備註欄裡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

棠記紙坊。

屏幕的冷光映在周棠驟然失色的臉上。

她盯著那行字，聲音第一次不像刀，而像被什麼狠狠割開。

“不可能。”

下一秒，陸南舟的加密訊息幾乎同時跳了進來。

我查到供應端替換清單的第一項了。

目標不是夏川的印刷廠。

是棠記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