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後巷小門又被撞了一下。

木門年久失修，門框上積著灰，這一下撞得牆皮簌簌往下掉，門栓彎出一道危險的弧度。裡間狹窄，舊冰櫃的壓縮機早已停轉，空氣裡混著潮濕紙箱、樟腦丸和貓糧的味道。林知夏把冷錢包攥在掌心，金屬外殼冰得像一塊被水泡過的石頭。

手機屏幕仍亮著。

雲巢數據 羅啟終端。

抱歉，知夏，這一次我只能把你推到真相面前。

那一行字像針，刺進她眼底。

她曾經以為自己和Z藏在網路夾縫裡，以匿名對抗被包裝得滴水不漏的樓盤話術。現在才知道，那條夾縫也可能早被人架上了攝像頭。羅啟不只偽造簽名，他還可能讀過她每一段質疑、每一份截圖、每一次對陸星澤的信任。

怒意在林知夏胸口燒起來，又被她用力壓住。

現在不能亂。

她把冷錢包迅速塞進外套內側暗袋，順手扯下帆布包裡的一包濕紙巾，把外殼留下的指紋胡亂擦過。蔣衡看著她的動作，眼裡又急又疑。

「你幹什麼？」

「保證它不會只剩一條路。」林知夏壓低聲音，「你有沒有備份口令？」

蔣衡咬牙：「拆成三段。第一段我背，第二段在我爺爺藥盒裡，第三段……」

後巷門砰地一聲裂開半寸。

櫃檯後的女人在外間驚呼，橘貓從貨架上跳下，撞翻一排老式罐頭。前門外周明遠的聲音拔高了些，像終於撕掉耐心的薄膜。

「沈總，這是公司危機處置，不是你一個人的英雄主義。你把事情拖到現在，董事會已經很不滿了。你要保住青石巷，我們也要保住雲境里！」

沈庭嶼的回答冷得沒有溫度：「保住雲境里的方式，是把一個老人的回遷權益偷偷推進商品房預售池？」

「那只是流程誤差！」周明遠急促地說，「區塊鏈登記試點第一批，前端採集有瑕疵很正常。先上鏈、後補正，這是你當初默許的策略。你現在想把責任全推給我？」

林知夏的呼吸微微一停。

先上鏈，後補正。

這幾個字比任何辯解都可怕。

區塊鏈產權被宣傳成不可篡改的信任底座，可如果一開始就允許「先把錯的寫進去，再慢慢補」，那所謂信任就成了最昂貴的遮羞布。

沈庭嶼沒有立刻否認。

短暫沉默後，他的聲音更低：「我默許的是爭議戶暫掛，不是偽造簽名，不是把V3完整版刪減成投資人能接受的版本。」

「你敢說V3不是你壓下來的？」周明遠冷笑，「青石巷置換池缺口兩點七億，學區落地時間不確定，回遷比例一旦全部公開，預售資金立刻斷流。資金一斷，青石巷那些老人連臨遷費都拿不到。沈庭嶼，你比誰都清楚，這項目不是乾乾淨淨就能活下來。」

裡間的蔣衡聽得渾身發抖，眼睛一瞬間紅了。

「所以他們都知道。」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們知道會斷，知道我爺爺會被拖著，還要開盤。」

林知夏沒有時間安撫他。後巷那邊，門栓已經快撐不住了。她掃視裡間，目光落到冰櫃旁一個半開的通風口。鐵百葉外面應該連著樓間設備井，口徑不大，人鑽不出去，但冷錢包能。

她剛要動，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Z窗口，而是系統提示，在無信號狀態下由近場藍牙推送而來。發送源是一串她熟悉的設備名。

星圖尺。

陸星澤的建築測繪平板。

屏幕上跳出一行短訊：屏蔽半徑約二十五米，後巷兩人，前門四人。你在裡面嗎？敲三下水管。

林知夏喉嚨一緊。

他來了。

不是那種戲劇化的破門而入，而是在混亂外圍先判斷屏蔽範圍、計算人數、找最穩妥的接應點。這才是陸星澤。看似從容，實際把所有危險都先在腦子裡走過一遍。

她抬手在身旁鏽蝕的水管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外面幾乎同時回了兩下輕響。

蔣衡警覺地看她：「誰？」

「陸星澤。」林知夏說，「他不是公司的人。」

「他是沈庭嶼帶來的建築顧問。」

「他是我……」林知夏頓了一下，把差點出口的「Z」咽回去，「他是會把證據看得比業績重要的人。」

蔣衡仍不信，目光像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林知夏看著他，語氣很穩：「蔣衡，你現在不需要相信所有人。你只要相信一件事，這個冷錢包如果被周明遠拿走，你爺爺就真的只剩他的說法。」

這句話讓蔣衡的肩膀塌了一瞬。

他把第三段口令低聲念出來：「在我奶奶墓碑背面的出生年月，不是系統裡登記的那個。」

林知夏心裡一沉，記住了。

下一秒，後巷門轟然被撞開。

兩個男人衝進來，都戴著黑色口罩，不是售樓中心制服，也不像普通安保。為首那人手裡拿著便攜式信號屏蔽器，綠燈一閃一閃，像一隻冷眼。

「東西交出來。」他聲音沙啞，「別逼我們動手。」

蔣衡操起桌上的扳手就要衝上去，林知夏一把拽住他，反手將平板朝另一側貨架砸去。平板落地的聲音很重，兩人的視線本能偏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外間前門被人從外側猛地推開。

沈庭嶼的聲音壓著怒意：「停下。」

周明遠緊跟著喊：「攔住他們！資料涉及商業機密，不能外流！」

局面徹底炸開。

前門與後門的人同時往裡擠，狹小雜貨鋪像被兩股潮水撞上。貨架搖晃，玻璃罐碎了一地，橘貓尖叫著竄上冰櫃。林知夏趁亂抓起櫃檯上的老式收款盒，砸向拿屏蔽器的男人手腕。屏蔽器摔在地上，綠燈閃了兩下，沒有完全熄滅。

她俯身要撿，另一個男人已經伸手扣住她肩膀。

手指碰到她衣服的瞬間，一道灰色影子從後窗翻進來。

陸星澤落地時膝蓋微彎，手裡握著一根折疊測距桿。他沒有喊她的名字，只用桿尾精準頂開那人的手腕，再順勢擋在林知夏側前方。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往左。」他低聲說。

林知夏立刻側身，幾乎沒有猶豫。兩人像仍在某個午夜共享文檔裡配合，一人標註風險，一人補上證據。即便隔著隱瞞和怒氣，默契還是從舊時光裡鑽了出來。

陸星澤用測距桿卡住貨架，阻住後巷兩人的路，又抬腳踩碎屏蔽器外殼。刺耳電流聲響了一下，手機信號格終於跳回一格。

林知夏立刻打開備份程序，把剛才平板上快速拍下的日誌截圖壓縮成加密包，準備發出。可進度條剛走到百分之十二，手機又彈出一個陌生連線請求。

羅啟終端正在嘗試接管傳輸通道。

她冷笑一聲，第一次在混亂中低聲罵了句：「你也配說抱歉。」

陸星澤瞥見屏幕，神情一瞬變了。

「羅啟？」他問。

「你認識？」

陸星澤手上動作沒停，將一名試圖越過貨架的人推回去，聲音卻沉了下去：「三年前南城大學建築系論壇密鑰漏洞，提交修補方案的人叫羅啟。我的舊帳號密鑰可能就是那時候被備份的。」

林知夏心裡那條線驟然接上。

難怪羅啟能冒用Z窗口，難怪他知道她和陸星澤長期匿名協作。這不是今天才開始的盜號，而是一條從校園論壇、建築資料庫到雲巢數據的舊縫，被人埋到現在才拉開。

她的手機忽然震動，這次是許念安。

信號不穩，語音斷斷續續，背景裡全是售樓中心嘈雜的人聲。

「知夏，你能聽見嗎？我還有權限，周明遠忘了踢我出去。我查到二樓VIP洽談室的直播流不是關閉，是轉到董事會備份頻道了。V3完整版在十五點零七分被遠程調閱，調閱人不是沈庭嶼，是周明遠的子帳號和雲巢數據羅啟終端共同簽名！」

林知夏心口重重一跳。

許念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卻比之前堅定：「還有，後巷進去的兩個人不是公司安保，他們的臨時通行碼來自外包維穩隊，申請備註寫的是資料回收。簽發人……周明遠。」

周明遠在外間聽見自己的名字，臉色一變，猛地轉頭：「誰在通話？林知夏，把手機關掉！」

沈庭嶼一步攔在他面前，目光像刀：「外包維穩隊也是流程誤差？」

周明遠終於失了分寸：「沈總，別裝得好像你不怕。今天如果證據流出去，雲境里停盤，資金監管凍結，青石巷安置款斷鏈，董事會第一個拿你開刀。你以為你還能保住誰？」

沈庭嶼的下頜繃緊，眼底有一瞬近乎疲憊的暗色。

林知夏看見了。

那不是被戳穿貪婪的慌，而是明知自己站在泥裡，仍試圖把泥水擋住的狼狽。他或許真的想保住青石巷，想保住那些等待回遷的居民，也想保住投資人的資金盤不崩。可他選擇了隱瞞，選擇讓老人等，選擇用一個更大的黑箱修補另一個黑箱。

而黑箱裡的人，是會窒息的。

「沈庭嶼。」林知夏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來。

她站在裡間門口，外套內側藏著冷錢包，手機上加密傳輸進度卡在百分之四十九。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得穿過滿地碎玻璃。

「你要控制局面，還是要保住證據？」

沈庭嶼看著她，沉默半秒。

周明遠急聲道：「沈總，你想清楚！」

沈庭嶼沒有看他，只對林知夏說：「證據不能落到他手裡，也不能被剪成網路情緒的燃料。給我，我讓第三方公證介入。」

蔣衡立刻吼道：「我不信你！」

「我知道。」沈庭嶼說。他第一次沒有用命令的語氣，聲音低了些，「蔣衡，我答應過你爺爺的事沒有做到，這是我的責任。但如果今天讓周明遠把它拿走，你們連談判桌都上不了。」

林知夏盯著他：「第三方公證名單，現在發給我。還有，董事會備份直播流不得刪，V3完整版不得覆蓋。你能做到哪一個？」

沈庭嶼眼神微動，像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跟他談條件。

下一秒，他取出自己的工作終端，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項目危機鎖定程序。空氣中投出一個半透明界面，雲境里項目數據流被凍結，幾個紅色提示連續彈出。

臨時停用外包通行碼。

鎖定董事會備份頻道。

啟動鏈前資料公證保全。

周明遠臉色徹底白了：「你瘋了？你沒有董事會授權！」

「我是項目第一責任人。」沈庭嶼冷冷道，「在我被撤之前，還輪不到你替我做決定。」

外間傳來警笛似的社區巡防聲，由遠及近。許念安在電話那頭急促地說：「我把周明遠通行碼簽發記錄發給了法務公共郵箱，也抄送了你們三個。知夏，我……我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林知夏握緊手機，低聲說：「來得及。」

這三個字像是給許念安，也像是給自己。

傳輸進度跳到百分之七十六。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又黑了一瞬。

不是沒電，也不是信號斷開，而是那個熟悉的Z窗口被強制置頂。羅啟終端再次發來訊息，這次沒有道歉，只有一串倒計時和一句話。

別把冷錢包交給沈庭嶼。V3缺的不是第十七戶，是整個青石巷的第二套帳。

倒計時從三十秒開始往下跳。

林知夏的血液像被一把攥住。

第二套帳。

她抬頭看向沈庭嶼。對方顯然也看見了投屏反光裡的字，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沉。不是意外，而像某個他一直不願被碰到的傷口，終於被人當眾撕開。

陸星澤站在她身旁，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知夏，倒計時可能是遠程清除，也可能是誘導你移動冷錢包。不要照他的節奏走。」

林知夏指尖發冷，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周明遠想搶證據，沈庭嶼想鎖證據，羅啟想推她去某個他安排好的真相面前。每個人都在說為了更大的局面，每個人都要求她相信一個不完整的答案。

她突然想起早上母親那句話，房子看那麼多，不能順便看看人嗎？

人比房子難看太多。戶型可以量，採光可以測，產權可以上鏈，可人的隱瞞、恐懼和私心，沒有一個公示窗口會寫明。

倒計時剩十秒。

林知夏沒有把冷錢包交給沈庭嶼，也沒有按羅啟的提示離開。她把手機遞給陸星澤，低聲說：「斷開它的遠程握手。」

陸星澤看她一眼，立刻明白，接過手機連上自己的測繪平板，手指飛快在虛擬鍵盤上滑動。

林知夏則從暗袋裡取出冷錢包，轉身走到櫃檯後，把它塞進那台老式收銀機底部的金屬夾層。那是剛才橘貓撞翻罐頭時露出來的暗格，老舊、離線、毫不起眼。

「蔣衡。」她說，「第一段口令誰也別說。沈總，公證人沒到之前，這東西不出這間店。周明遠，你可以繼續說流程誤差，等會兒對著法務和巡防說。」

倒計時歸零。

手機屏幕劇烈閃了一下，Z窗口碎成一片亂碼。陸星澤悶哼一聲，手腕上的平板彈出紅色警報。

「他沒有清冷錢包。」陸星澤抬頭，眼神冷了下來，「他清的是雲巢端的訪問記錄。」

幾乎同時，沈庭嶼的工作終端響起尖銳提示。

董事會備份頻道遭遠程覆蓋。

V3完整版調閱紀錄缺失。

許念安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氣：「不對……我剛剛截到最後一幀，V3文件末尾有一個附錄名。知夏，那不是財務表，是學區協議風險評估。上面寫著……新校區用地可能無法按期交付。」

雜貨鋪裡一片死寂。

雲境里最昂貴的賣點，學區雙軌銜接，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確定承諾。

林知夏聽見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門外巡防車的燈光掃過青石巷潮濕的牆面，紅藍交替，像把這座舊社區割成兩半。一半是被迫等待的人，一半是急著變現的未來。

而她的手機屏幕，在亂碼熄滅前，最後跳出了一個被殘留數據拼出的地址。

南城大學老校區，建築館地下檔案室。

後面跟著一句未發完的話。

陸星澤知道門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