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傳呼機的綠光在昏暗的小倉庫裡亮著，像一點冰冷的螢火。

想找宋遠山，今晚八點，紅星劇場對面，海鷗網吧。別帶沈家人。

那行字短得沒有多餘情緒，卻把倉庫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住了。

外頭後台傳來搬木箱的聲響，有人喊著“布景往外抬”，鐵輪推車碾過木地板，吱呀一聲拖得很長。昏黃燈泡在頭頂晃了一下，照見牆角四號箱上的灰，也照見三號箱原本位置那道新鮮的空痕。

沈知夏盯著傳呼機屏幕，指尖無聲收緊。

別帶沈家人。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刺進沈明棠的臉色裡。她站在門框邊，原本就蒼白的面孔更沒了血色，眼神一瞬間變得很遠，像聽見的不是一條留言，而是一句隔了多年仍未消散的審判。

周越把傳呼機扣回掌心，神情冷下來。

賀聞舟先開口，聲音壓得低：“這留言來得太巧。三號箱剛被搬走，宋遠山就冒出來。不是有人在盯著我們，就是有人急著把我們往別處引。”

“兩者都有可能。”周越說。

他蹲下身，沿著地上的拖痕又看了一遍。紅漆碎屑已被他收好，地面那道痕跡到後門處斷了一下，門檻外濕泥上是兩條不深不淺的車輪印。劇場後巷窄，車開不進太遠，多半是小貨車或三輪車停在後門口，把箱子抬上去後轉向舊貨市場。

沈知夏問：“能查到傳呼是從哪裡發的嗎？”

周越抬眼看她：“要找電話亭或尋呼台回撥記錄。省城台比小城大，沒熟人不一定肯查。”

“你有辦法。”她說得很輕，卻篤定。

周越看了她一瞬，眼底那點冷硬像被她這句信任輕輕碰了一下。

“有。”他說，“但要時間。”

賀聞舟已經摸出一張名片，走到倉庫外尋電話。走廊盡頭有一部掛牆公用電話，旁邊貼著劇場排練通知和泛黃的防火守則。他一邊撥號，一邊回頭對周越道：“我讓李叔去查省城尋呼台，順便查姓章的介紹信。劇場這邊有人敢拿介紹信搬東西，不是章德明本人，就是有人拿了他的名頭。”

沈明棠忽然說：“不會是章德明親自來。”

三人同時看向她。

她扶著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過了片刻才接著說：“章德明這個人，從來不自己沾灰。他要什麼東西，只會讓底下人拿手續來辦，手續還一定做得漂亮。你們現在去找劇場登記簿，未必能找出破綻。”

周越的聲音很平：“你很了解他。”

沈明棠閉了閉眼。

“我當年……太相信手續。”她說，“介紹信，批文，公章，樣樣都齊。我以為只要紙面上對，事情就不會錯。”

她沒有再說下去，可倉庫裡誰都聽懂了。

別信章。

那個“章”，不只是公章，也是章德明。

沈知夏心裡一疼。她知道姑姑在害怕什麼。那不是單純的被排除，而是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也許正是當年那道被利用的門。

外頭有人朝這邊走來，腳步聲很近。周越站起身，把傳呼機收好，低聲道：“先離開這裡。劇場人多，久留會被注意。”

賀聞舟那邊電話剛通。他背對著走廊，聲音溫和卻不容打斷：“李叔，是我。查三件事。第一，今天上午紅星劇場誰開過搬舊物的介紹信，落款是不是文化廳設備處，名字是不是章德明。第二，查宋遠山這個人，八八年紅星劇場舞台設備驗收組，後來調到哪裡。第三，省城尋呼台，號碼我報給你，查剛才這條留言的發出電話。對，越快越好。”

他掛了電話，臉上的笑意已淡：“李叔說半小時後回。”

沈知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位。

三號箱不見了，可它留下的痕跡還在。她忽然覺得，這座舊劇場像一個沒有演完的舞台，所有人都被迫站上來，有人藏在幕後，有人被推到燈下。

“去舊貨市場。”她說，“順著車輪印追。”

周越問：“報到呢？”

沈知夏抿了抿唇。

這正是她心裡最緊的那根弦。報到期限只剩兩天，可沈家若現在聯絡文工團，說她身體不適、家中有事，甚至私下打招呼讓她先回小城，她未必有機會解釋。她好不容易走到省城，不能讓任何人替她把門關上。

“先追半個小時。”她很快做了決定，“中午前我去文工團，把名報上。只要我親自簽到，誰也不能替我說放棄。”

周越看著她，沒有反駁。

“我陪你去。”他說。

沈知夏搖頭：“不，你查三號箱。我去報到不需要所有人陪著。越是這樣，我越要像正常來報到的人，不然沈家一找來，就更像我在逃。”

周越眉心一沉。

沈知夏望著他，聲音仍柔，卻一字比一字穩：“周越，這是我的舞台，也是我的路。你不能替我放棄，也不用替我害怕。”

他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報到前，我送你到門口。”

這已是他的退讓。

沈知夏心口微熱，還沒來得及說話，沈明棠忽然低聲道：“我跟知夏去。”

空氣微微一凝。

留言裡剛說，別帶沈家人。

沈明棠像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今晚的事你們可以不帶我。但文工團那邊，我去比你們去有用。沈家如果真打了電話，說知夏不報到，我能替她堵回去。”

沈知夏怔住：“姑姑……”

沈明棠避開她的眼神：“你不用這樣看我。我反對你們，不等於我要毀了你。”

周越沒有立刻表態。

沈明棠看向他，聲音低下來：“我知道你不信我。換了我是你，也不信。但至少今天上午，我不會讓沈家的人把她從文工團門口帶走。”

周越眼底的情緒沉沉翻了一下，最後只說：“別離開她視線。”

沈明棠苦笑：“你倒真像你爸。”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僵，像不小心碰到一塊帶血的舊疤。

周越沒有接。

四人從後門出去。窄巷裡積水未乾，牆根長著青苔，幾張過期演出海報被雨泡得捲邊。車輪印在泥地上還算清楚，一路延向巷口。巷口外便是舊貨市場，棚頂用鐵皮和油布搭成，一眼望去滿是拆下來的門窗、舊音箱、廢銅線、錄像機殼和成堆的木箱。省城的喧鬧從那裡漫出來，叫賣聲、三輪車鈴聲、磁帶攤放出的港臺歌混成一片。

阿強守在車邊，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去：“越哥，剛才有個賣舊家具的說，早上是有輛小貨車往那邊去了，車尾貼著‘順發搬運’。”

周越點頭：“你把車開到市場另一頭等。別熄火。”

阿強應聲跑了。

市場裡人多，反倒方便藏。周越一路低頭看泥印，沈知夏跟在旁邊，裙角被水汽沾濕。賀聞舟走得不緊不慢，目光卻掃過每一個攤位。沈明棠落後半步，臉色始終不好，卻沒再退縮。

他們在一處賣舊戲服和道具的棚子前停下。

棚子深處堆著幾只木箱，其中一只箱角露出一抹新紅。沈知夏呼吸一滯，正要上前，周越伸手攔住她。

攤主是個瘦高男人，正叼著煙算帳。賀聞舟先笑著開口：“老闆，這箱子賣嗎？”

攤主抬眼看了看他們，立刻熱絡起來：“賣，怎麼不賣？劇場清倉出來的，好東西。你們要布景、道具還是老燈架？”

周越盯著那只箱子：“三號箱。”

攤主臉色細微一變，隨即笑：“什麼三號箱？我這兒箱子多，哪個順眼挑哪個。”

賀聞舟把一張十元鈔放到木桌上，按住，不推過去：“早上順發搬運送來的東西，誰收的？”

攤主的眼神在鈔票和他們臉上轉了一圈：“我就收了兩箱破戲服。別的不知道。”

周越忽然走到棚子旁，蹲下，從一團舊幕布下拉出一片被撬壞的紅漆鎖片。

鎖片上還沾著新鮮木屑。

攤主嘴裡的煙抖了一下。

沈知夏盯著鎖片，聲音很輕：“箱子被開過了。”

周越站起來，目光冷得像刀：“誰開的？”

攤主喉頭滾了滾，還想裝傻。賀聞舟又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這次卻沒有笑。

“老闆，我們不是公安，也不是來抄你的攤。但你要是讓我們空手走，等會兒來問你的，就未必這麼好說話了。”

攤主終於壓低聲音：“不是我開的。早上有人拉來一只老木箱，說先放我這兒，半個鐘頭後又來拿走了。箱子太沉，他們在後頭撬了一下，好像取了什麼東西，又重新釘上。後來換了輛三輪往西門去了。”

“什麼人？”

“兩個男的，一個戴眼鏡，說話像幹部。還有一個開車的。我聽旁邊人喊他小陶。”

沈明棠猛地抬頭：“陶建平？”

攤主一愣：“我可不知道全名。”

沈明棠的手慢慢攥緊：“章德明以前有個秘書，姓陶。”

周越眼神更沉：“往西門哪裡？”

攤主指了指市場另一頭：“西門出去有幾家打字複印店，再往前是郵電招待所。那幫人看著不像收破爛，倒像急著找地方拆東西。”

就在這時，賀聞舟的傳呼機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立刻去旁邊小店回電話。幾分鐘後回來時，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冷意。

“李叔查到了。”他說，“紅星劇場登記簿上，搬走三號箱的人拿的是文化廳設備處介紹信，落款章德明。但章德明今天上午在省裡開會，有三十多個人能作證。介紹信是真的，取物人是陶建平。”

沈知夏問：“宋遠山呢？”

賀聞舟看了沈明棠一眼：“宋遠山八八年後離開劇場，名義上調去省文化器材公司，九零年停薪留職。之後資料斷了。但李叔說，省城有家海鷗網吧的執照掛靠在文化器材公司名下，早期設備線路，就是宋遠山幫著弄的。”

海鷗網吧。

那個名字在中午逐漸明亮的天光裡，忽然變得沉甸甸。

周越問：“尋呼留言來源？”

“更巧。”賀聞舟慢慢道，“留言是從紅星劇場對面一個公用電話打到尋呼台的，時間就在我們發現三號箱不見前後。電話亭旁邊，正對海鷗網吧。”

沈知夏心裡一跳。

也就是說，留言的人當時可能就在劇場對面，看著他們進出，看著三號箱失蹤，也看著周越的尋呼機響起。

沈明棠低聲說：“他在等你們。”

周越看了看手錶。

已近十一點。沈知夏若再不去文工團，就趕不上上午報到窗口。三號箱的線索卻剛指向西門，若現在放棄，也許陶建平已經把箱中東西轉移。

沈知夏也看了一眼手錶，先開了口：“我去文工團。”

周越望向她。

她沒有躲避：“三號箱你去追。姑姑陪我。賀聞舟，你如果方便，跟周越一起。陶建平認識姑姑，未必認識你們兩個。”

賀聞舟挑了挑眉：“沈小姐安排人手，倒比相親時果斷多了。”

沈知夏看他一眼：“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後悔？”賀聞舟笑了一聲，眼底卻冷，“我賀家那枚章被人借走三天，如今又有人拿真的介紹信搬走證據。我若這時候回去喝茶，才真像個笑話。”

周越仍看著沈知夏。

她知道他不放心，於是把帆布包裡不該帶去文工團的信和薄紙都交給他，只留下自己的錄取通知、介紹信和身份材料。她動作很快，卻在遞過包時停了一下。

“周越。”她說，“你答應過我，不替我決定。”

“嗯。”

“那也別丟下你自己。”

周越握住包帶的手緊了緊，低聲道：“報完到，在文工團門口等我。哪裡也別去。”

“好。”

阿強把麵包車開到市場口時，眾人分成兩路。周越和賀聞舟往西門方向去，沈知夏與沈明棠坐車去省文工團。車門關上前，沈知夏從車窗看見周越回頭望了她一眼。人群和陽光隔在中間，他的神情仍淡，可她忽然想起聊天室裡那個人曾說過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要上台，我就在台下。你不用回頭，我會在。

她心口猛地一酸，幾乎又想問他。

可車已經開動。

省文工團在文化廳後面的院子裡，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院內梧桐樹很高，雨水從葉尖滴下來，打在水泥地上。來報到的年輕人拖著箱子進進出出，有人說普通話，有人說方言，臉上都帶著初到省城的興奮與緊張。

沈知夏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從一場追逐裡闖進另一場人生。

沈明棠陪她走到報到處。負責登記的女幹事翻了翻名冊，抬頭時表情有些遲疑：“沈知夏？你家裡上午打過電話，說你身體不舒服，可能要延期。”

沈知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緊。

沈明棠先一步開口：“誰打的？”

女幹事愣了愣：“說是她父親單位那邊……”

“她本人站在這裡，錄取通知和介紹信都齊。”沈明棠聲音不高，卻帶著多年在機關裡磨出的硬度，“文工團招的是演員，不是家屬意見。你按規定辦。”

女幹事被她看得一怔，忙低頭驗材料。

沈知夏望著姑姑的側臉，心裡那點多年來被管束磨出的委屈忽然鬆了一角。她知道，這並不代表所有隔閡消失，也不代表姑姑會立刻接受周越。可至少這一刻，沈明棠站在她身邊，替她把那扇門撐住了。

筆尖在登記簿上落下時，沈知夏寫得很慢，也很穩。

沈知夏。

三個字落成，她像終於把自己從沈家的客廳、相親桌、流言和安排裡，一筆一筆寫了出來。

女幹事蓋下章：“下午兩點新演員集合，先去宿舍領床位，別遲到。”

沈知夏接過回執，指尖微微發熱。

沈明棠看著她，低聲說：“你小時候第一次在學校禮堂演戲，台詞忘了一半，下台後哭得躲在幕布後面。我以為你只是一時喜歡。”

沈知夏輕聲道：“我一直喜歡。”

沈明棠眼眶有些紅，卻很快別開臉：“喜歡就走好。別像我。”

這句話太重，沈知夏一時沒有接上。

就在這時，文工團門房有人喊：“沈知夏，有你的電話！”

她和沈明棠同時轉身。

電話是打到門房的，聽筒裡先是電流聲，接著傳來周越低沉而急促的聲音：“知夏，報到了嗎？”

“報到了。”她立刻說，“我拿到回執了。”

電話那頭像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沉下來：“我們找到三號箱了，在郵電招待所後院。但箱子是空的。”

沈知夏心口一緊：“空的？”

“裡面有被撕過的紙屑和一盤少了外殼的磁帶。磁帶被折斷了，但還能修。”周越停了一下，“還有一張燈光圖，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沈知夏怔住。

“我的名字？”

“不是現在的筆跡。像很多年前寫的。”周越的聲音更低，“旁邊還有一行字，今晚之前，不要讓沈明棠見宋遠山。”

沈知夏下意識回頭看向沈明棠。

沈明棠站在梧桐樹下，正望著她。陽光穿過葉縫落在她臉上，那張一貫端正克制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無處可逃的慌亂。

電話那頭，周越又說：“知夏，別離開文工團。我馬上過來。”

沈知夏握著聽筒，喉嚨發緊：“周越，海鷗網吧的約呢？”

短暫的沉默後，他說：“照去。”

電流聲滋滋響著，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白天的舞台、失蹤的三號箱、折斷的磁帶和即將到來的夜晚都纏在一起。

沈知夏慢慢放下聽筒。

門房外，沈明棠朝她走來，腳步很慢。

“誰的電話？”姑姑問。

沈知夏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忽然明白，今晚海鷗網吧要見的也許不是周越一個人，而是所有人躲了七年的真相。

她把回執攥進掌心，紙邊硌得手指發疼。

“周越。”她說，“三號箱找到了。”

沈明棠臉色一變。

沈知夏望著她，聲音仍柔，卻不再退讓：“姑姑，宋遠山到底為什麼不讓你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