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沈明棠的腳步停在梧桐樹影裡。

省文工團門房外人聲嘈雜，拖箱子的輪子碾過水泥地，年輕姑娘們抱著被褥和臉盆，互相打聽宿舍在哪一棟。有人在樹下拆開家裡帶來的油紙包，鹹菜和饅頭的氣味混著梧桐葉上未乾的雨水，像一個熱鬧而陌生的新開始。

可沈知夏和沈明棠之間，忽然靜得只剩遠處排練廳傳來的一聲吊嗓。

那聲音清亮，卻像刀鋒在薄冰上劃過。

沈明棠望著她，臉色一點點退白：“你剛才說……三號箱找到了？”

沈知夏攥著報到回執，紙角硌在掌心。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等長輩先給一個說法。她看著姑姑的眼睛，輕聲卻清楚地問：“宋遠山到底為什麼不讓你見他？”

沈明棠像是沒聽見，目光越過她，看向門房裡那部黑色電話。

“周越還說了什麼？”

“箱子空了。”沈知夏道，“裡面有撕碎的紙屑，一盤折斷的磁帶，還有一張燈光圖。”

沈明棠的手指忽然一抖。

沈知夏看見了，心沉得更深。

她繼續說：“燈光圖上有我的名字。周越說，不是現在寫的，像很多年前。”

沈明棠唇色發青，良久才道：“也許是同名。”

“姑姑。”沈知夏沒有提高聲音，只是把那張回執折了一下，“小城裡叫沈知夏的人，也許還有。可八八年的紅星劇場，會有人把一個同名同姓的孩子寫在燈光圖上嗎？”

沈明棠猛地看向她：“周越連八八年都告訴你了？”

“他沒說。”沈知夏道，“是你說的。”

沈明棠的肩膀像被什麼壓垮了一瞬。

樹葉上有水珠落下，砸在她灰色上衣的袖口。她低頭看了看那點濕痕，忽然苦笑了一聲：“你從小就聰明。小時候你爸說你太軟，我總說他看錯了。你不是軟，你只是忍。”

沈知夏心口微微發緊：“我不想猜了。周家為什麼出事？周越的父親為什麼離開小城？你為什麼那麼恨周家？還有宋遠山，他到底是誰？”

沈明棠沉默了很久。

門房裡又有人喊名字，女幹事抱著一摞表格從她們身邊走過，見氣氛不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走開。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沈明棠眼角細細的紋路。那張從來端正、克制、不肯示弱的臉，此刻顯出一種疲憊的狼狽。

“宋遠山以前是紅星劇場的舞美。”她說，“專管燈光和吊杆，後來調到省城文化器材公司。海鷗網吧掛靠的那家公司，最早就是他們的一間設備倉庫改的。”

沈知夏屏住呼吸。

沈明棠的聲音很低：“八八年，紅星劇場翻修，進了一批進口燈光設備和舞台機械。那批設備名義上是宏盛捐資引進，港口基建科負責清關，文化局負責驗收。你周伯父周啟民當時在郵電局，不該牽進來，可那批設備裡有一套電控系統要接劇場總機線路，他懂線路，被臨時請去看過。”

“後來出了事故？”沈知夏問。

沈明棠閉了閉眼：“試演那天，吊杆失控，一組燈架落下來。沒死人，但傷了兩個人。宋遠山的徒弟，一個剛進劇場的小姑娘，手被砸壞了，再也不能上台。”

沈知夏的指尖涼了。

舞台、燈光、名字，這些原本該明亮的詞，在姑姑口中忽然都蒙上了一層灰。

“事故後，必須有人擔責。”沈明棠說，“章德明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手續。合同、驗收單、維修記錄、補充說明，全都有公章。紙面上顯示，周啟民曾經改過線路，還私自調整過控制台接線。宋遠山當時說不是，說問題在設備本身，也在那批燈架的圖紙和負載標注上。可他手裡的原始燈光圖和測試磁帶不見了。”

沈知夏慢慢問：“你信了章德明？”

沈明棠睫毛顫了一下。

“我那時是文化局最年輕的科長，負責整理事故材料。”她說，“章德明是主管領導，人人都說他穩妥，懂規矩。我拿到的每一份材料都有章，有簽字，有介紹信。周啟民那邊卻只有口頭辯解。宋遠山脾氣硬，在會上拍桌子，說我們都被章德明耍了。我以為他是想替自己脫責。”

她頓了頓，聲音幾乎啞了。

“我簽了字。證明事故材料齊全，程序無誤。”

沈知夏心裡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難怪姑姑總說她當年太相信手續。

難怪那張薄紙上寫著別信章。

不是一句簡單提醒，而是悔了半生的血。

“周伯父就是因為那份材料被牽連？”她問。

沈明棠點頭，卻點得很艱難：“他被停職調查，後來雖然沒有定罪，可單位前途毀了。周家在小城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收了宏盛的好處，偷工減料。你周伯母病了一場，你父親怕沈家被牽扯，開始不許你再跟周越來往。”

沈知夏想起高三那年，周越忽然變得沉默，遠遠看見她也不再走近。她以為他怨她，怨沈家，怨所有與那場舊事沾邊的人。

原來他那時也不過十八歲，背著一整個家的流言，卻連辯解的證據都沒有。

“你為什麼恨周家？”沈知夏又問，“如果你知道自己可能錯了，為什麼這些年還反對我和周越？”

沈明棠忽然抬眼，眼裡有很深的痛意。

“因為我不敢讓你嫁過去。”她說，“我怕周家知道真相後恨沈家，也怕沈家知道我簽過那份字。更怕你像我一樣，以為自己抓住的是感情，最後抓住的是一紙公章。”

沈知夏愣住。

這話裡藏著另一層舊傷。

沈明棠卻沒有再展開，只低聲道：“宋遠山當年離開小城前來找過我，說有一天他會把東西找回來，讓我親眼看清楚。我沒有見他。我怕他，也怕我自己。”

沈知夏想起紙條上的話。

今晚之前，不要讓沈明棠見宋遠山。

若只是怨恨，宋遠山為什麼不讓姑姑見他？若他要設局，為什麼又把線索一步步送到他們手上？

她還想再問，門房裡的電話忽然又響起來，鈴聲急促地刺破了樹下的沉默。

門衛大爺探出頭：“沈知夏！又是找你的！”

沈明棠臉色一緊。

沈知夏走過去接起聽筒，還沒開口，裡面便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壓著怒意的聲音：“知夏，是我。”

是沈父。

沈知夏握緊聽筒：“爸。”

“你已經報到了？”沈父問得很急，“誰讓你去的？我不是說過，家裡的事沒解決之前，你不准進文工團。你馬上請假回來。”

門房裡悶熱，牆上貼著值班表和泛黃的防騙告示。沈知夏看著窗外那塊白底黑字的文工團牌子，聲音平靜：“我已經報到了。下午兩點集合，我不回去。”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怒氣更沉：“你別忘了，你現在做的每一步，都關係沈家的臉面。你和周越那張結婚證，我還沒承認。”

沈知夏眼睫垂下，又抬起：“結婚證不用您承認才有效。我的錄取，也不用家裡替我放棄。”

沈父像被她噎住，片刻後冷聲道：“是不是沈明棠在你旁邊？讓她接電話。”

沈知夏沒有立刻把聽筒遞出去。

沈明棠站在門外看著她，臉色仍白，卻慢慢伸出手。

沈知夏把聽筒給她。

“是我。”沈明棠道。

聽筒那邊的聲音變得模糊，但怒意依舊能聽見：“你帶她胡鬧？你嫌當年的事還不夠亂？”

沈明棠握著聽筒的手指發白，聲音卻穩了下來：“當年的事本來就沒清楚。知夏已經是文工團的人了，你別再打電話替她生病。”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沈明棠眼底掠過一絲痛，卻沒有退：“大哥，沈家的臉面不是靠毀一個孩子的路保住的。”

她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聽筒落回座機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門衛大爺假裝低頭看報紙，報紙半天沒翻頁。

沈知夏看著姑姑：“謝謝。”

沈明棠沒有應，只低聲道：“我能替你擋這一回，不代表以後都擋得住。你父親很快會找到團裡領導。”

“那我就一回一回地站住。”沈知夏說，“我不是來省城躲他的。”

沈明棠看了她很久，眼裡忽然有一點濕意，又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快到中午時，阿強的麵包車停在文工團門口。

周越先下車，肩上背著帆布包，襯衫袖口沾著灰，額角有汗。他走得很快，卻在看見沈知夏站在樹下時，腳步微微一頓，像確認她真的好好站在那裡，才把眼底那點緊繃收回去。

賀聞舟跟在後面下車，手裡拿著一只牛皮紙袋，仍是那副乾淨體面的樣子，只是袖口被什麼刮破了一道。他看了一眼文工團的牌子，笑道：“沈小姐，恭喜。總算有一件事，是章德明沒攔住的。”

沈知夏沒有笑，目光落到周越的帆布包上：“東西呢？”

周越把她帶到梧桐樹後較僻靜的地方，取出那張燈光圖。

紙張發黃，邊緣被潮氣浸得卷起，上面是紅星劇場舞台的平面位置，燈位、吊杆、控制台都用鉛筆和紅藍筆標得密密麻麻。右下角一行小字幾乎被折痕磨花，卻仍看得出來。

知夏站位勿偏，追光三號避吊杆。

沈知夏盯著那幾個字，背脊慢慢發涼。

她那時還那麼小，小到連“知夏”兩個字都未必寫得端正。可有人已經把她的名字寫進一張舞台事故相關的燈光圖裡。

“這是什麼演出？”她問。

周越看向沈明棠。

沈明棠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被釘住。過了許久，她才艱難地說：“八八年夏天，紅星劇場有一場兒童匯演。你幼兒園被選去念開場詩。原本安排你站在舞台中央，可試演前臨時換了節目，你沒上台。”

沈知夏呼吸一滯。

“那天出事故的，就是你原本該站的位置附近。”沈明棠說。

周越眼神陡然冷了。

賀聞舟收起臉上的笑：“所以那不是單純設備事故？有人知道那個位置有危險，還有人特意標了她的站位？”

沈明棠搖頭，聲音很輕：“我不知道。我當時只以為是巧合。後來宋遠山說，有人動過燈位圖，真正的試演記錄被換了。我沒信。”

“磁帶呢？”沈知夏問。

周越從包裡取出一只沒有外殼的磁帶芯，透明帶子斷在中間，被他用小紙片仔細隔著。

“裡面可能是試演錄音，也可能是控制台測試聲。”他說，“我得找一台能拆機的錄音機，把斷帶接上。不能直接放，會絞壞。”

賀聞舟把牛皮紙袋遞給周越：“我讓人查了郵電招待所。陶建平今早用的是文化器材公司的介紹信，說是搬舊舞台器材去西門檢修。招待所後院看門的說，他把三號箱交給一輛藍色小貨車後，又去了附近一家打字複印店。”

“複印什麼？”周越問。

“還沒拿到。”賀聞舟道，“不過那家複印店的老闆認得他，說他拿了一張舊圖和幾頁手寫材料去放大複印。錢給得很痛快，還叮囑不要留底。越是叮囑，越像留了底。”

沈知夏看他。

賀聞舟微微一笑：“我請李叔去喝茶了。省城人多，茶館也多，總有人願意記起一點事。”

沈明棠忽然問：“賀聞舟，你父親知道你查這些嗎？”

賀聞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很快就會知道。賀家那枚章被借走三天，如果只是被拿去做生意，我可以當不懂事。可若是拿去壓死人，賀家就不能裝瞎。”

周越低頭看表。

十二點二十。

“下午兩點你集合。”他對沈知夏說，“先去宿舍放東西，吃點東西。”

沈知夏看著他：“你呢？”

“找錄音機，修磁帶。順便查傳呼留言來源。”周越說，“晚上八點，海鷗網吧。”

沈明棠立刻道：“我也去。”

周越看她一眼，語氣平直：“紙條說，今晚之前，不讓你見宋遠山。”

“所以更要去。”沈明棠聲音發顫，“躲了這麼多年，我不能再躲。”

“不是現在。”沈知夏忽然開口。

沈明棠怔住。

沈知夏把燈光圖折好，遞回周越手裡：“姑姑，你說你當年因為太相信手續，害了人。那這一次，我們不能只因為一張紙條就亂了。宋遠山要見誰，為什麼這麼安排，得先弄清楚。”

沈明棠望著她，眼裡掠過痛楚，也有一點不甘。

周越低聲道：“知夏說得對。”

賀聞舟雙手插在褲袋裡，語氣溫和卻鋒利：“沈科長，你現在去見宋遠山，若有人正等著拍照、堵門，明天傳出來的就不是八八年事故，而是沈家姑侄與舊情人密會。小城那些流言，不會比真相跑得慢。”

沈明棠臉色微變，終於不再堅持。

遠處宿舍樓下有人喊新生去領鑰匙。沈知夏看了看回執，又看向周越。她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人生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下午兩點的集合，是排練廳、宿舍床位、將來也許能站上的舞台；另一半是折斷的磁帶、舊燈光圖、宋遠山和周家多年沉冤。

她不能放棄任何一半。

周越像看懂了她的沉默，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髮別到耳後。這動作很輕，在文工團門口喧鬧的人潮裡幾乎不算什麼，卻讓沈知夏心口忽然安定下來。

“去集合。”他說，“晚上我來接你。”

沈知夏抬眼看他：“你會在門口？”

周越頓了一下，低聲道：“嗯。”

她又想起聊天室裡那句話。

我就在台下。你不用回頭，我會在。

這句話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在此刻的日光裡輕輕動了一下。她差一點就問出口，問他是不是那個每晚在聊天室裡陪她談舞台、談遠方、談如何不向命運低頭的人。

可她終究沒有問。

有些真相，像磁帶，斷了不能硬拉，得一寸一寸接回來。

下午一點多，沈知夏領了宿舍鑰匙。宿舍在三樓，六人一間，鐵架床刷著綠漆，窗外能看見排練廳的屋頂。她把簡單行李放在下鋪，隔壁床的姑娘叫林小滿，省城人，燙著微卷的短髮，見她進來便熱情地問：“你就是沈知夏？剛才門房喊了你好幾回，我還以為哪個領導家姑娘呢。”

沈知夏笑了笑：“小城來的，家裡電話多。”

林小滿壓低聲音：“剛來就有人管，夠嗆吧？不過進了團就好了，下午集合聽說要摸底排練，誰行誰不行，一上台就知道。”

沈知夏把回執放進抽屜，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那就上台再說。”

兩點的鈴聲響起時，她準時站在排練廳門口。木地板有淡淡松香味，牆上掛著幾幅舊劇照。她站在人群裡，聽老師點名，聽新同事們小聲議論，心裡卻沒有被上午的陰影拖走。她知道周越在外面，也知道那些舊事仍在等她，可當老師讓她走到中央做一段即興時，她還是穩穩踏了出去。

排練廳的燈光落下來。

那一瞬，她像終於站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位置。

同一時間，文工團對面一條窄巷裡，周越坐在一家修理鋪後間。桌上擺著拆開的雙卡錄音機、螺絲刀、透明膠帶和一盞台燈。老闆被賀聞舟請去前頭喝汽水，後間只剩周越和那盤斷裂的磁帶。

他用鑷子把帶子兩端對齊，動作穩得近乎冷酷。賀聞舟靠在門邊抽了一半的煙，沒有點燃，只在指間轉著。

“尋呼台那邊有消息。”賀聞舟道，“留言是從紅星劇場對面公用電話亭打的，時間昨晚九點四十七。打電話的人用手帕包著話筒，值班員只聽出是男人，嗓子啞。”

周越沒有抬頭：“宋遠山？”

“不一定。”賀聞舟說，“也可能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宋遠山。”

周越把接好的磁帶芯小心裝進臨時外殼裡，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

磁帶先是沙沙作響，像潮水湧進一條狹窄的暗巷。接著，一段混亂的背景聲斷斷續續地浮出來，有人喊燈號，有金屬摩擦聲，還有年輕女聲在背台詞。

“追光三號準備……吊杆不要動……不要動！”

聲音猛地扭曲，刺耳的雜音後，一個男人急促地喊：“圖被換了！沈家那個孩子不能上台，快把她帶下去！”

周越的手指倏地停住。

賀聞舟也站直了。

錄音機裡又是一陣電流般的沙響，隨後浮出另一個更低的男聲，像貼著錄音機說話，字字發沉。

“明棠，別簽。章是假的。”

磁帶到這裡忽然卡了一下。

就在同一刻，周越腰間的傳呼機震動起來，綠光在昏暗後間亮起。

他取下來，看見屏幕上緩慢跳出一行字。

今晚八點，海鷗網吧。只讓周越和沈知夏來。沈明棠若到，真相就永遠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