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周越的手停在信封上，沒有收，也沒有拆。
聊天室那行字映在最裡側電腦屏幕上，綠白色的方塊字閃了閃，像被人從黑暗裡伸出手，忽然按住了他們肩膀。
明棠到了紅星劇場。
別開信封。有人在你們身後。
網吧裡的鍵盤聲仍在噼啪作響，有人罵了一句撥號太慢，有人端著泡麵從他們身後擠過去，紙碗裡的湯晃出一點油星。連線音尖銳地拖長，隨後又被一片風扇嗡鳴吞沒。玻璃門外細雨斜斜落下，霓虹燈紅一下藍一下，把門上每一道水痕都照得像裂縫。
沈知夏幾乎本能地想回頭。
周越按在信封上的手指微微一緊，另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碰了碰她的袖口。
別動。
他沒有說出口，可沈知夏懂了。
她低下眼，看向櫃台玻璃面。玻璃上蒙著一層煙氣，卻仍能映出身後零散的影子。靠近門邊的兩台機子坐著年輕學生，正盯著遊戲畫面笑罵；靠牆的角落有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半張臉被報紙擋著，報紙卻從他們進門到現在都沒有翻過一頁；再往後，一個戴鴨舌帽的人站在投幣電話旁，手裡捏著話筒，目光卻像被電話線牽偏，時不時落在櫃台方向。
周越看見了。
他抬眼望向櫃台後的眼鏡青年，聲音很平：“你叫什麼？”
眼鏡青年喉結滑了一下：“阿強。”
“宋遠山讓你給我信封？”
“他說八點前要是有一男一女來找他，就把這個交出去。”阿強壓低聲音，“我只是看店的，別的我不知道。”
“那台機子誰在用？”
周越的視線沒有偏，卻讓阿強明白他問的是最裡側那台突然跳出訊息的電腦。
阿強額頭滲出一點汗：“沒人。那台是內網機，平時給我查帳用，下午壞過一次，我重啟後就一直黑屏。剛才……剛才自己亮了。”
沈知夏輕聲問：“宋遠山在這裡？”
阿強立刻搖頭，搖得太快，反倒像怕誰看見：“不在。他好幾天沒來了。他只讓我轉交東西，說如果有人問，就說他不在。”
“誰來送的信封？”周越問。
“下午四點多，有個女人。”阿強想了想，“戴口罩，穿雨衣，個子不高。她說宋師傅交代的。”
“宋師傅？”沈知夏抓住這個稱呼。
阿強抬手擦了擦眼鏡：“我們這些機器原先是器材公司淘汰來的，線路亂，都是宋師傅幫著改過。他懂電，也懂舞台那套東西。以前常來修燈箱，後來就少了。”
周越指尖在牛皮紙信封的邊緣摸了一下。
封口平整，膠水痕很新，信封角落卻有極細的一點凸起，像有人把薄硬片夾在紙層裡。他眼神微冷，沒有拆，只用兩指將信封推回櫃台內側。
“放著。”
阿強急了：“不拿走？他說……”
“他現在叫我別開。”
阿強愣住，下意識望向最裡側電腦。屏幕上那行字還沒消失，游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一下一下閃著，像催命的秒針。
穿灰夾克的男人終於動了一下。
報紙往下落了半寸。
周越忽然伸手抓過櫃台旁的一支筆，在登記簿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又迅速劃掉。他寫字時身子微側，像是不經意擋住櫃台外的視線，左手卻在收銀機旁那台小鍵盤上敲了幾下。
阿強一怔，眼神變了。
周越寫的是內線。
阿強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把櫃台下面一根灰色電話線往外輕輕踢了一點。那根線沿牆角繞向最裡側機位，又折進隔板後的小門。
這裡不只是網吧。
它還連著文化器材公司的舊內線，甚至可能接過尋呼台外撥口。
周越心裡有了數。
沈知夏站在他身旁，外套口袋裡的微型磁帶正無聲轉動。那一點極細的沙沙聲，她聽不見，卻能感覺到口袋裡沉甸甸的重量。她忽然明白，今晚她不是被周越帶進來的，也不是躲在他身後等結果的人。她口袋裡那盒帶子，正在替他們記住每一句話。
她抬頭看向阿強：“宋遠山是不是怕有人逼他把假東西交給我們？”
阿強臉色發白：“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沈知夏沒有逼近，只是聲音溫柔得近乎平靜，“你手一直在抖。從我們進來開始，你就不敢看信封。這裡有人盯著你，是嗎？”
阿強眼眶微微發紅，像被這句溫和撕開了防線。
他咬著牙，低聲擠出一句：“信封不是宋師傅讓我給的。”
周越眸色一沉。
阿強飛快道：“昨天夜裡有人來，把我堵在後門，說今天你們會到。信封必須交給你們，還要看著你們當場打開。那人知道我弟弟在技校，知道我媽住院。他們說，我要是不照做，網吧就別開了。”
沈知夏問：“真正的宋遠山呢？”
“他前天來過。”阿強聲音更低，“他說如果今晚聊天室有字，讓我照屏幕做。可他沒說會有信封。他還留了一句話，說紅星劇場才是真正的交貨點。”
周越看向最裡側屏幕。
就在這時，游標一閃，又跳出第二行字。
別信章。別信封。三號門下，八點二十前。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這語氣，短促，乾淨，像把所有廢話都切掉。可在“別信章”後面的停頓裡，她忽然想起深夜聊天室裡那個叫南風的人。每一次她說自己怕選錯路，對方都不安慰太久，只回幾個字。
別怕。往前走。
她慢慢轉頭，看周越。
周越正盯著屏幕，右手已摸到櫃台邊的電話。他沒有注意她的目光，只迅速拔起電話線，又接進阿強遞來的一只小黑盒。那黑盒是網吧用來撥號上網的外置調制解調器，綠燈一明一暗。他把線頭壓緊，低聲道：“阿強，關門五分鐘。”
阿強驚住：“關門？”
“跳閘也行。”
阿強咬牙，忽然抬手在櫃台下按了一下。整間網吧猛地暗了半秒，幾台電腦發出斷電的尖叫，客人立刻罵開了。
“怎麼回事啊！”
“老子剛進聊天室！”
“賠錢！”
備用電源很快撐住櫃台和最裡側那台內網機，其餘機位屏幕陸續黑下。混亂像一盆水潑進油鍋，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電腦吸走。穿灰夾克的男人騰地站起，鴨舌帽也放下電話往外看。
周越就在這一瞬間低頭撥號。
他撥的不是普通電話，而是一串尋呼台留言代碼。手指快而準，幾乎不需要看鍵盤。沈知夏站在旁邊，看見他打完一串數字，又補了幾個字母代碼，最後按下井號。
她認不全，卻看懂了一個習慣。
每次換行前，他總會停半拍，像在心裡把話先壓到最短。南風也是這樣。聊天室裡長長短短的對話，對方從不多說，可每一句都像剛好落在她心口。
她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燙了一下。
周越掛斷電話，低聲道：“賀聞舟會收到。”
沈知夏問：“你給他發了什麼？”
“三號門。八點二十。沈明棠危險。別進正門。”
他說得簡短，卻完整。
沈知夏看著他的側臉，很多話衝到喉嚨口，又被她壓下。現在不是問南風的時候。可那個名字已不再像一個遙遠的影子，而像雨夜裡玻璃門上的倒影，模糊，卻越來越近。
電源恢復的嘈雜裡，灰夾克男人已朝櫃台走來。
“信封呢？”他嗓音粗啞，像裝作普通客人卻裝得很差，“你們不是來拿東西的？”
周越抬眼：“你誰？”
男人冷笑：“我還想問你們是誰。把我們機子弄斷電，耍什麼花樣？”
沈知夏忽然伸手，將信封拿了起來。
周越眉心微動，卻沒有攔她。
她迎著灰夾克的視線，神色仍是柔和的，手指卻穩得沒有一絲抖：“既然你這麼想看，那就你來拆。”
男人腳步頓住。
櫃台周圍幾個被斷電惹火的客人也看過來，有人起哄：“拆啊，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灰夾克臉色變了變，目光掃過信封角落那點凸起，竟下意識退了半步。
周越抓住這半步，忽然上前，手掌扣住男人手腕，往櫃台上一壓。動作快得旁人只聽見一聲悶響。男人吃痛，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細線，線頭連著腰側一個小小的收音裝置。
阿強倒吸一口冷氣。
鴨舌帽轉身就往門口走。
沈知夏反應比自己想像中更快，她抓起櫃台上的熱水壺往地上一潑。滾水沒潑到人，卻正好落在門口水泥地上，鴨舌帽腳下一滑，罵了一聲扶住門框。周越已放開灰夾克，兩步追上去，伸手扯住對方後領，把人摜在玻璃門邊。
門外霓虹閃爍，雨水打在玻璃上，映出一張驚慌失措的年輕臉。
不是章德明，也不像老江湖。
“誰派你來的？”周越問。
鴨舌帽喘著氣不說話。
灰夾克還想掙扎，阿強忽然從櫃台後衝出來，拿起椅子抵住他的腿，臉白得厲害，卻咬牙道：“別動！再動我報公安！”
灰夾克罵道：“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阿強眼裡有了血絲，“你們連我媽在哪個病房都查，還怕我報公安？”
沈知夏把信封放到櫃台上，沒有再碰。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袋，確定錄音設備還在運轉，才對周越道：“別耗在這裡。沈明棠在劇場。”
周越看她。
她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們一起去。”
周越沉默半秒，點頭：“走。”
他沒有再說讓她留下，也沒有用保護的理由替她做決定。只是順手拿起櫃台上的一卷透明膠，把灰夾克手腕纏住，又把那只收音裝置拆下來塞進自己口袋。阿強把後門鑰匙扔給他，聲音急促：“從後巷走，正門可能有人。”
周越接住鑰匙：“屏幕要是再有字，打這個傳呼。”
他在登記簿上寫下一串號碼。
阿強用力點頭。
兩人穿過網吧後門，細雨一下子撲到臉上。後巷狹窄，牆根堆著舊顯示器紙箱和斷掉的燈架，雨水順著鐵皮棚邊緣滴成一串。紅星劇場就在對面，後牆高大而斑駁，三號門藏在一排梧桐影子下，像一張多年未開的口。
沈知夏跑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頓。
燒焦味。
不是現在的雨，不是泡麵，也不是香煙。那是一種很舊的、混著焦糊電線和熱鐵的味道，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她眼前閃過紅色幕布，亮得刺眼的追光，還有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台下推。
知夏，別怕，往台下走，別回頭。
那女聲像磁帶裡的沙沙聲，又像貼在她耳邊的人聲。她胸口一窒，步子慢了一拍。
周越立刻停下：“知夏？”
沈知夏抬手按住心口，雨水順著睫毛往下落。她臉色白得厲害，聲音卻很穩：“我想起一點。”
周越沒有追問，只伸手扶住她手腕。
她反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她說，“走。”
巷口傳來一聲短促的傳呼提示音。周越取出傳呼機，屏幕上跳出賀聞舟的回覆。
我在三號門外。沈明棠進去了。有人放了舊錄音。
周越的眼神瞬間沉到底。
紅星劇場後門前，賀聞舟站在雨裡，西裝外套已濕了大半。他不再像白天那個風度翩翩的相親對象，袖口沾著灰，手裡握著一截從門縫裡扯下來的紅布條。見兩人跑來，他只說了一句：“我聽見裡面有人叫她名字。”
沈知夏問：“誰？”
賀聞舟看了她一眼，神情少有地凝重：“像錄音，也像真人。叫的是明棠，還有……八八年那句話。”
雨聲忽然密了。
三號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光線裡飄著細小灰塵，像舊時光被人重新翻出，抖落在夜裡。
周越推門前，將那只從灰夾克身上拆下的收音裝置塞給賀聞舟：“拿好。別讓它丟。”
賀聞舟接過，低聲道：“我父親今晚給我打了三個傳呼，叫我別插手。”
“你怎麼回的？”沈知夏問。
賀聞舟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說，賀家的章如果被人拿來害人，我就更該插手。”
三人對視一瞬，沒有再說。
周越推開三號門。
劇場裡沒有觀眾，只有一排排空椅子沉在黑暗裡。舞台上方吊著幾盞臨時燈，紅幕布垂下一半，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擴音喇叭裡傳出磁帶轉動的聲音，沙沙，沙沙，隨後是女人發顫的嗓音。
知夏，別怕，往台下走，別回頭。
沈知夏站在門口，渾身血液像在那一刻凝住。
舞台中央，沈明棠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束偏冷的光下。她仰頭望著頭頂的吊杆，肩膀僵硬得像失了魂。她腳邊散著幾張發黃的圖紙，其中一張被燈光照亮，右下角沒有宏盛的補章，只有手寫的日期和一行潦草批註。
原始燈位，不得更改。
而幕布後面，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明棠，”那聲音蒼老而沙啞，“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來了。”
聊天室那行字映在最裡側電腦屏幕上，綠白色的方塊字閃了閃，像被人從黑暗裡伸出手，忽然按住了他們肩膀。
明棠到了紅星劇場。
別開信封。有人在你們身後。
網吧裡的鍵盤聲仍在噼啪作響，有人罵了一句撥號太慢，有人端著泡麵從他們身後擠過去，紙碗裡的湯晃出一點油星。連線音尖銳地拖長，隨後又被一片風扇嗡鳴吞沒。玻璃門外細雨斜斜落下，霓虹燈紅一下藍一下，把門上每一道水痕都照得像裂縫。
沈知夏幾乎本能地想回頭。
周越按在信封上的手指微微一緊，另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碰了碰她的袖口。
別動。
他沒有說出口，可沈知夏懂了。
她低下眼，看向櫃台玻璃面。玻璃上蒙著一層煙氣，卻仍能映出身後零散的影子。靠近門邊的兩台機子坐著年輕學生，正盯著遊戲畫面笑罵；靠牆的角落有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半張臉被報紙擋著，報紙卻從他們進門到現在都沒有翻過一頁；再往後，一個戴鴨舌帽的人站在投幣電話旁，手裡捏著話筒，目光卻像被電話線牽偏，時不時落在櫃台方向。
周越看見了。
他抬眼望向櫃台後的眼鏡青年，聲音很平：“你叫什麼？”
眼鏡青年喉結滑了一下：“阿強。”
“宋遠山讓你給我信封？”
“他說八點前要是有一男一女來找他，就把這個交出去。”阿強壓低聲音，“我只是看店的，別的我不知道。”
“那台機子誰在用？”
周越的視線沒有偏，卻讓阿強明白他問的是最裡側那台突然跳出訊息的電腦。
阿強額頭滲出一點汗：“沒人。那台是內網機，平時給我查帳用，下午壞過一次，我重啟後就一直黑屏。剛才……剛才自己亮了。”
沈知夏輕聲問：“宋遠山在這裡？”
阿強立刻搖頭，搖得太快，反倒像怕誰看見：“不在。他好幾天沒來了。他只讓我轉交東西，說如果有人問，就說他不在。”
“誰來送的信封？”周越問。
“下午四點多，有個女人。”阿強想了想，“戴口罩，穿雨衣，個子不高。她說宋師傅交代的。”
“宋師傅？”沈知夏抓住這個稱呼。
阿強抬手擦了擦眼鏡：“我們這些機器原先是器材公司淘汰來的，線路亂，都是宋師傅幫著改過。他懂電，也懂舞台那套東西。以前常來修燈箱，後來就少了。”
周越指尖在牛皮紙信封的邊緣摸了一下。
封口平整，膠水痕很新，信封角落卻有極細的一點凸起，像有人把薄硬片夾在紙層裡。他眼神微冷，沒有拆，只用兩指將信封推回櫃台內側。
“放著。”
阿強急了：“不拿走？他說……”
“他現在叫我別開。”
阿強愣住，下意識望向最裡側電腦。屏幕上那行字還沒消失，游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一下一下閃著，像催命的秒針。
穿灰夾克的男人終於動了一下。
報紙往下落了半寸。
周越忽然伸手抓過櫃台旁的一支筆，在登記簿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又迅速劃掉。他寫字時身子微側，像是不經意擋住櫃台外的視線，左手卻在收銀機旁那台小鍵盤上敲了幾下。
阿強一怔，眼神變了。
周越寫的是內線。
阿強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把櫃台下面一根灰色電話線往外輕輕踢了一點。那根線沿牆角繞向最裡側機位，又折進隔板後的小門。
這裡不只是網吧。
它還連著文化器材公司的舊內線，甚至可能接過尋呼台外撥口。
周越心裡有了數。
沈知夏站在他身旁，外套口袋裡的微型磁帶正無聲轉動。那一點極細的沙沙聲，她聽不見，卻能感覺到口袋裡沉甸甸的重量。她忽然明白，今晚她不是被周越帶進來的，也不是躲在他身後等結果的人。她口袋裡那盒帶子，正在替他們記住每一句話。
她抬頭看向阿強：“宋遠山是不是怕有人逼他把假東西交給我們？”
阿強臉色發白：“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沈知夏沒有逼近，只是聲音溫柔得近乎平靜，“你手一直在抖。從我們進來開始，你就不敢看信封。這裡有人盯著你，是嗎？”
阿強眼眶微微發紅，像被這句溫和撕開了防線。
他咬著牙，低聲擠出一句：“信封不是宋師傅讓我給的。”
周越眸色一沉。
阿強飛快道：“昨天夜裡有人來，把我堵在後門，說今天你們會到。信封必須交給你們，還要看著你們當場打開。那人知道我弟弟在技校，知道我媽住院。他們說，我要是不照做，網吧就別開了。”
沈知夏問：“真正的宋遠山呢？”
“他前天來過。”阿強聲音更低，“他說如果今晚聊天室有字，讓我照屏幕做。可他沒說會有信封。他還留了一句話，說紅星劇場才是真正的交貨點。”
周越看向最裡側屏幕。
就在這時，游標一閃，又跳出第二行字。
別信章。別信封。三號門下，八點二十前。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這語氣，短促，乾淨，像把所有廢話都切掉。可在“別信章”後面的停頓裡，她忽然想起深夜聊天室裡那個叫南風的人。每一次她說自己怕選錯路，對方都不安慰太久，只回幾個字。
別怕。往前走。
她慢慢轉頭，看周越。
周越正盯著屏幕，右手已摸到櫃台邊的電話。他沒有注意她的目光，只迅速拔起電話線，又接進阿強遞來的一只小黑盒。那黑盒是網吧用來撥號上網的外置調制解調器，綠燈一明一暗。他把線頭壓緊，低聲道：“阿強，關門五分鐘。”
阿強驚住：“關門？”
“跳閘也行。”
阿強咬牙，忽然抬手在櫃台下按了一下。整間網吧猛地暗了半秒，幾台電腦發出斷電的尖叫，客人立刻罵開了。
“怎麼回事啊！”
“老子剛進聊天室！”
“賠錢！”
備用電源很快撐住櫃台和最裡側那台內網機，其餘機位屏幕陸續黑下。混亂像一盆水潑進油鍋，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電腦吸走。穿灰夾克的男人騰地站起，鴨舌帽也放下電話往外看。
周越就在這一瞬間低頭撥號。
他撥的不是普通電話，而是一串尋呼台留言代碼。手指快而準，幾乎不需要看鍵盤。沈知夏站在旁邊，看見他打完一串數字，又補了幾個字母代碼，最後按下井號。
她認不全，卻看懂了一個習慣。
每次換行前，他總會停半拍，像在心裡把話先壓到最短。南風也是這樣。聊天室裡長長短短的對話，對方從不多說，可每一句都像剛好落在她心口。
她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燙了一下。
周越掛斷電話，低聲道：“賀聞舟會收到。”
沈知夏問：“你給他發了什麼？”
“三號門。八點二十。沈明棠危險。別進正門。”
他說得簡短，卻完整。
沈知夏看著他的側臉，很多話衝到喉嚨口，又被她壓下。現在不是問南風的時候。可那個名字已不再像一個遙遠的影子，而像雨夜裡玻璃門上的倒影，模糊，卻越來越近。
電源恢復的嘈雜裡，灰夾克男人已朝櫃台走來。
“信封呢？”他嗓音粗啞，像裝作普通客人卻裝得很差，“你們不是來拿東西的？”
周越抬眼：“你誰？”
男人冷笑：“我還想問你們是誰。把我們機子弄斷電，耍什麼花樣？”
沈知夏忽然伸手，將信封拿了起來。
周越眉心微動，卻沒有攔她。
她迎著灰夾克的視線，神色仍是柔和的，手指卻穩得沒有一絲抖：“既然你這麼想看，那就你來拆。”
男人腳步頓住。
櫃台周圍幾個被斷電惹火的客人也看過來，有人起哄：“拆啊，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灰夾克臉色變了變，目光掃過信封角落那點凸起，竟下意識退了半步。
周越抓住這半步，忽然上前，手掌扣住男人手腕，往櫃台上一壓。動作快得旁人只聽見一聲悶響。男人吃痛，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細線，線頭連著腰側一個小小的收音裝置。
阿強倒吸一口冷氣。
鴨舌帽轉身就往門口走。
沈知夏反應比自己想像中更快，她抓起櫃台上的熱水壺往地上一潑。滾水沒潑到人，卻正好落在門口水泥地上，鴨舌帽腳下一滑，罵了一聲扶住門框。周越已放開灰夾克，兩步追上去，伸手扯住對方後領，把人摜在玻璃門邊。
門外霓虹閃爍，雨水打在玻璃上，映出一張驚慌失措的年輕臉。
不是章德明，也不像老江湖。
“誰派你來的？”周越問。
鴨舌帽喘著氣不說話。
灰夾克還想掙扎，阿強忽然從櫃台後衝出來，拿起椅子抵住他的腿，臉白得厲害，卻咬牙道：“別動！再動我報公安！”
灰夾克罵道：“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阿強眼裡有了血絲，“你們連我媽在哪個病房都查，還怕我報公安？”
沈知夏把信封放到櫃台上，沒有再碰。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袋，確定錄音設備還在運轉，才對周越道：“別耗在這裡。沈明棠在劇場。”
周越看她。
她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們一起去。”
周越沉默半秒，點頭：“走。”
他沒有再說讓她留下，也沒有用保護的理由替她做決定。只是順手拿起櫃台上的一卷透明膠，把灰夾克手腕纏住，又把那只收音裝置拆下來塞進自己口袋。阿強把後門鑰匙扔給他，聲音急促：“從後巷走，正門可能有人。”
周越接住鑰匙：“屏幕要是再有字，打這個傳呼。”
他在登記簿上寫下一串號碼。
阿強用力點頭。
兩人穿過網吧後門，細雨一下子撲到臉上。後巷狹窄，牆根堆著舊顯示器紙箱和斷掉的燈架，雨水順著鐵皮棚邊緣滴成一串。紅星劇場就在對面，後牆高大而斑駁，三號門藏在一排梧桐影子下，像一張多年未開的口。
沈知夏跑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頓。
燒焦味。
不是現在的雨，不是泡麵，也不是香煙。那是一種很舊的、混著焦糊電線和熱鐵的味道，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她眼前閃過紅色幕布，亮得刺眼的追光，還有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台下推。
知夏，別怕，往台下走，別回頭。
那女聲像磁帶裡的沙沙聲，又像貼在她耳邊的人聲。她胸口一窒，步子慢了一拍。
周越立刻停下：“知夏？”
沈知夏抬手按住心口，雨水順著睫毛往下落。她臉色白得厲害，聲音卻很穩：“我想起一點。”
周越沒有追問，只伸手扶住她手腕。
她反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她說，“走。”
巷口傳來一聲短促的傳呼提示音。周越取出傳呼機，屏幕上跳出賀聞舟的回覆。
我在三號門外。沈明棠進去了。有人放了舊錄音。
周越的眼神瞬間沉到底。
紅星劇場後門前，賀聞舟站在雨裡，西裝外套已濕了大半。他不再像白天那個風度翩翩的相親對象，袖口沾著灰，手裡握著一截從門縫裡扯下來的紅布條。見兩人跑來，他只說了一句：“我聽見裡面有人叫她名字。”
沈知夏問：“誰？”
賀聞舟看了她一眼，神情少有地凝重：“像錄音，也像真人。叫的是明棠，還有……八八年那句話。”
雨聲忽然密了。
三號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光線裡飄著細小灰塵，像舊時光被人重新翻出，抖落在夜裡。
周越推門前，將那只從灰夾克身上拆下的收音裝置塞給賀聞舟：“拿好。別讓它丟。”
賀聞舟接過，低聲道：“我父親今晚給我打了三個傳呼，叫我別插手。”
“你怎麼回的？”沈知夏問。
賀聞舟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說，賀家的章如果被人拿來害人，我就更該插手。”
三人對視一瞬，沒有再說。
周越推開三號門。
劇場裡沒有觀眾，只有一排排空椅子沉在黑暗裡。舞台上方吊著幾盞臨時燈，紅幕布垂下一半，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擴音喇叭裡傳出磁帶轉動的聲音，沙沙，沙沙，隨後是女人發顫的嗓音。
知夏，別怕，往台下走，別回頭。
沈知夏站在門口，渾身血液像在那一刻凝住。
舞台中央，沈明棠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束偏冷的光下。她仰頭望著頭頂的吊杆，肩膀僵硬得像失了魂。她腳邊散著幾張發黃的圖紙，其中一張被燈光照亮，右下角沒有宏盛的補章，只有手寫的日期和一行潦草批註。
原始燈位，不得更改。
而幕布後面，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明棠，”那聲音蒼老而沙啞，“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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