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原平台法務”四個字落進屋裡時，程嶼舟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一點。
像是某種本能。
他不想讓沈知還聽見這些。
不想讓那個冷靜、乾淨、坐在省城玻璃辦公室裡的人，聽見他家門口逼仄樓道裡的潮味、鐵門生鏽的吱呀聲，聽見父親因羞憤而發顫的呼吸，聽見他那些他一直藏在直播濾鏡背後的窘迫，被人一頁紙一頁紙攤開。
可沈知還已經聽見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立刻沉下來：“程嶼舟，別掛電話。”
程嶼舟握著手機走出陽台，臉上在一秒之內重新掛起笑。他笑得很熟練，像補光燈一開，所有疲倦都能被柔焦掉。
“您好。”他走到門口，伸手按住程父即將往前衝的肩，“這麼晚辛苦了。要不進來坐？樓道冷，說話也不方便。”
門外站著一名三十出頭的女人，黑色西裝外套，手裡提著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手裡拿著電子取證板，鏡頭紅點微微閃著。
女人先掃了一眼屋內，又看向程嶼舟，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程老師，不耽誤您太久。我是青芒學堂法務部顧問，姓陶。今晚代表平台向您送達律師函及續約風險告知書。請您簽收。”
程父臉色一變：“什麼律師函？我兒子又沒犯法！”
“程師傅，請您冷靜。”陶律師語氣平穩，卻每個字都壓在人心口上，“程老師與我司仍在合約期內，根據合同第七條第三款及第十二條補充協議，主播在合約期及優先續約期內，不得私自接觸同類競品機構、不得洩露粉絲運營數據、不得以個人名義承接教育類商業合作。若違約，我司有權追究違約金、損害賠償及名譽損失。”
程嶼舟笑容不變：“陶律師，您這一串條款背得比我講公式還順。就是有個小問題，我今天是去省城參加公益教育交流會，不是商業跳槽。”
“交流會的主辦方，是星瀾教育。”陶律師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打印件，“星瀾教育與我司業務高度重合。程老師，您下午三點十二分進入星瀾總部，停留一小時零四十分鐘。其間您與星瀾創始人沈知還先生、運營總監周眠女士有過密談。請問您是否能證明談話內容不涉及商業合作？”
程嶼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想問，你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可話沒出口，他就看見那個年輕男人手裡取證板的鏡頭朝屋內偏了偏，似乎正好把程父臉上的慌亂收進去。
程嶼舟往前半步，擋住了父親。
“您查得挺細。”他仍舊溫和，“那應該也查得到，我今天沒有簽任何文件，沒有收任何款項，也沒有公開發布任何合作消息。成年人見面聊兩句就構成違約，這標準是不是比高考壓軸題還刁鑽？”
陶律師看著他：“程老師，您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平台不是來跟您吵架的。我們希望您在明天下午六點前簽署續約合同。只要您續約，之前接觸競品一事，平台可以視為誤會。”
“如果不簽呢？”
“那我司會依法啟動仲裁，同時保留向公眾澄清事實的權利。”
澄清事實。
這四個字說得乾淨，卻比威脅還像威脅。
程父聽懂了，臉一下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想罵，卻先看向程嶼舟。那一眼裡有憤怒，也有壓不住的慚愧，像一個一輩子習慣挺著腰板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的脊梁早被債壓彎了，還要兒子替他站直。
程嶼舟喉嚨有些乾。
手機還握在他掌心，屏幕微亮。沈知還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另一端繃著程嶼舟的神經。
陶律師又遞來一份文件：“另外，平台收到多名用戶反映，您以公益早課名義積累個人私域流量，疑似為離職後轉化商業課程做準備。若後續輿情發酵，請您自行承擔後果。”
程嶼舟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和直播間裡不太一樣，輕得像玻璃裂開前的一聲響。
“公益早課不收打賞，回放免費，講義我自己熬夜做的。平台現在說它是私域流量？”
“流量歸屬問題，合同裡有明確約定。”
“那孩子們呢？”程嶼舟問，“他們每天五點半爬起來聽課，哪一條約定說他們也歸平台？”
陶律師皺眉：“程老師，請不要情緒化。”
這句話像一把冷尺，啪地打在程嶼舟手背上。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別情緒化，別矯情，別把事情搞複雜。合同是合同，數據是數據，錢是錢，人最好也能拆成幾個欄位，填進表格裡核算。
手機裡忽然傳來沈知還的聲音。
“不要簽收。”
程嶼舟一怔。
屋裡太安靜，那道低沉冷靜的聲音從手機聽筒漏出來，門口的人都聽見了。
陶律師目光一轉：“沈先生？”
沈知還沒有理她，只對程嶼舟說：“任何文件都不要簽。要求對方出示授權委託書、律師執業證、送達依據。錄音。不要讓取證設備拍到你父親。”
程嶼舟握緊手機，低聲道：“沈總，您這指揮得挺順手。”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這句話一出，程嶼舟臉上的笑淡了。
他知道沈知還是在幫他，可那種命令式的幫法，像隔著電話伸來一隻手，不問疼不疼，先把他從泥裡拽出來。
程嶼舟最怕被人看見在泥裡。
“我沒逞強。”他聲音仍柔，“我只是在自己家門口說話。”
沈知還那邊停了一秒，再開口時聲線壓低了些：“程嶼舟，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是這句。
程嶼舟心口莫名一酸，卻沒時間酸。
陶律師已經把文件又往前遞了遞：“程老師，簽收不代表承認違約，只代表您收到文件。若拒收，我們也會以視頻方式留存送達過程。至於取證，這是合法程序。”
“合法程序也不能侵犯無關人員肖像權。”手機那端，沈知還冷聲道，“請把鏡頭移開。”
年輕男人下意識看向陶律師。
陶律師保持微笑：“沈先生如果對我司送達程序有異議，可以由您的律師與我們對接。但目前程老師仍是我司簽約主播，您無權干涉。”
“我會在二十分鐘內安排律師介入。”沈知還說，“同時，星瀾將對青芒涉嫌非法監控合作對象行程、以債務信息進行脅迫、利用催收人員製造輿論風險等行為保留追責權利。”
陶律師的笑終於僵了一瞬。
程嶼舟卻聽見其中一個詞。
催收。
他抬眼看向陶律師：“你們知道催收今晚來過？”
陶律師很快恢復表情：“程老師，我不清楚您個人債務情況。”
“可你剛才說，如果輿情發酵，我自行承擔後果。”程嶼舟嗓音很輕，“你們準備發酵什麼？我爸的車貸？我欠款？還是樓道裡有人拍到催收堵門？”
程父猛地抬頭。
門外不知何時又有兩戶鄰居開了門，影子擠在昏黃樓燈底下。有人手機屏幕亮著，被程嶼舟看過去，又慌忙收回去。
陶律師沒有回答，只把律師函放在門邊鞋櫃上。
“程老師，文件我已送達。明天下午六點前，希望您給平台一個成熟的答覆。續約合同仍然有效，平台願意保您，也願意替您處理家庭資金周轉問題。但如果您執意選擇錯誤方向，後果未必是星瀾承擔得起的。”
她頓了頓，語氣放柔些，像最後一點體面。
“您是靠平台起來的，別忘了本。”
程嶼舟笑了笑：“我忘不了。”
他看著那份文件，沒伸手拿。
“我忘不了凌晨四點自己剪短視頻，忘不了第一次直播只有十二個人，忘不了學生給我留言說老師我家網不好能不能把板書截清楚點。至於平台給過我的推流，我也記得。合同裡該算的算，情分裡不能算的，就別拿來當刀。”
陶律師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下樓。
年輕男人收起取證板，經過樓梯拐角時，紅點仍閃了一下。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得只剩冰箱嗡鳴。
程父站在原地，肩背繃得很緊，像隨時要倒，又死撐著不肯倒。他看著鞋櫃上的文件，半晌才啞聲說：“嶼舟，是爸沒用。”
程嶼舟忽然覺得很累。
他把手機扣在掌心裡，低頭笑了一下：“爸，您別這麼說。您要這麼說，我還得哄您，我今天真沒力氣了。”
程父被這句話堵住，眼眶一下紅了。
他一輩子愛面子，當年在鄉鎮開車，誰家孩子考上市一中，他都要多繞半條路送到校門口，說讀書能改命，車輪子滾出去，孩子就能滾出山溝。後來他跟人投了那個智慧校車項目，說偏鄉孩子以後也能坐安全車上學，說政府遲早扶持，說這是積德的事。
結果項目黃了，車貸留下了，人情也散了。
這些話程嶼舟沒問過，他只知道家裡多了一筆怎麼也還不完的債，父親從那以後更愛抬頭說話，像不抬頭就會被人看穿底下的空。
“我去跟他們說。”程父突然轉身，“我欠的錢我自己還，平台要找就找我，別拖你下水。”
“爸。”程嶼舟叫住他，聲音還是軟的，卻第一次帶了點壓不住的疲憊，“您能不能別再替我做決定了？”
程父僵在那裡。
程嶼舟抬起頭：“投資校車的時候，您說是為了我，為了孩子們。借錢的時候，您說很快就能回本。催收上門，您說您會還。現在平台拿這些威脅我，您又說您去扛。爸，您扛得住嗎？”
程父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這話太重，程嶼舟說完就後悔了。他習慣了把尖銳的邊角磨平，習慣了給每個難堪的人台階下。可今天台階太多，他一級一級鋪，鋪到自己腿軟。
他閉了閉眼，重新放輕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怪您。”
“你怪吧。”程父低聲說，“該怪。”
父子倆隔著一張老舊餐桌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被扣在掌心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程嶼舟才想起電話還沒掛。他拿起來，看見通話仍在進行中，時間已經跳到二十六分鐘。
他耳朵一熱，像被人撞見了最狼狽的一面。
“沈總。”他開口時又想笑，卻沒笑出來，“讓您見笑了。”
沈知還那端很靜，過了片刻才說：“沒有。”
程嶼舟等著他的分析、安排、風險評估，甚至等著一句“我早說過不要接電話”。可沈知還只是問：“你嗓子是不是更啞了？”
程嶼舟怔住。
這句話太不合時宜，甚至有些笨拙。
偏偏像一滴熱水，落進他緊繃到發冷的心口。
他下意識摸了摸喉結：“可能剛才話多了。”
“喝水。”沈知還說。
程嶼舟輕輕笑了聲：“沈總，您管得真寬。”
“嗯。”沈知還頓了頓，“我在學。”
這回程嶼舟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接。
手機那端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導航啟動的提示音。
程嶼舟皺眉：“你在哪？”
“去你那裡。”
“沈知還。”程嶼舟語氣一下急了，“你沒必要大晚上跑小城來。律師函放這兒又不會咬人。”
“它不咬人，人會。”沈知還說，“周眠已經在調監控和輿情詞條。你樓道裡剛才有人拍視頻，平台如果今晚放料，明早之前就能把‘公益老師欠債被堵門’推上本地熱榜。”
程嶼舟的手指再次收緊。
果然。
他看向門口那份白色文件，忽然覺得它不像紙，更像一枚已經拔掉保險的針。
“那你來能做什麼？”他問，“沈總帶著國際教育方案，親自給我家樓道除濕嗎？”
這話帶刺。
沈知還沉默半秒，沒有反刺回來。
“我帶協議來。”他說，“也帶律師來。”
程嶼舟喉嚨微動：“明天九點民政局那份？”
“需要提前談清楚。”沈知還的語氣恢復了理性，“第一，婚姻協議期間財產獨立，你父親的既有債務不轉移給我，也不進入項目主體。第二，星瀾代為處理你的違約金和車貸尾款，性質是項目預付款與個人借款，不附加婚內財產要求。第三，公益直播間以雙人共同主理人身份申報，符合政策家庭穩定性及本地教育服務資格。第四，任何一方可以在項目穩定後提出解除婚姻關係，但不得利用婚姻事實進行惡意曝光。”
程嶼舟聽著這些條款，心慢慢冷靜下來。
這才像沈知還。
清晰、精準、把每一寸風險都用尺量好。
他應該鬆一口氣的。這些話比“我幫你”可靠，比“你別怕”實在。可不知為什麼，剛才那句“我在學”留下的熱意，反而被一條條協議冷卻。
程嶼舟垂眼：“沈總果然效率高。”
沈知還似乎聽出他語氣裡的什麼，聲音放慢：“程嶼舟，協議是底線，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麼？”他問得很輕。
電話那端只剩車行駛時細微的底噪。
程嶼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笑了笑：“算了，這題超綱。沈老師可以下節課再講。”
沈知還低聲叫他：“嶼舟。”
這一次，他沒叫程老師，也沒叫程嶼舟。
程嶼舟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當年的錯題集……”沈知還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很多，“不是效率方案。那時候我只是……”
手機忽然插進另一通來電提示。
周眠。
程嶼舟看著屏幕，莫名鬆了口氣，又莫名有些失落。
沈知還也聽見了，恢復克制：“接周眠。開免提。”
“您命令人的毛病真不是一天兩天了。”程嶼舟嘟囔，還是接通了。
周眠的聲音立刻傳來，利落得像刀切開亂麻：“程老師，先確認三件事。第一，律師函你簽了嗎？”
“沒有。”
“很好。第二，門口取證設備拍到你正臉和你父親了嗎？”
“應該拍到了我，我擋了我爸。”
“第三，樓道鄰居有人錄視頻嗎？”
程嶼舟看了一眼門：“有。”
周眠輕嘖一聲：“青芒動作比我想的快。他們今晚不是為了法務，是為了素材。明早如果你不續約，他們會用本地生活號先發‘網紅老師欠債被催收’，再讓教育八卦號接‘公益早課其實引流’，最後引出‘接觸競品忘恩負義’。三段式，很老，但好用。”
程父聽得臉色發青。
程嶼舟反而笑了：“周總，您說得像菜譜。”
“流量本來就是預製菜，換個醬包而已。”周眠說，“我已經讓人盯詞條了。沈知還在路上，他那邊帶星瀾法務。程老師，今晚你什麼都不要發，不要澄清，不要賣慘，也不要跟任何熟人解釋。你越解釋，素材越多。”
“那我直播呢？明天五點四十七還有早課。”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一瞬。
周眠先開口：“從運營角度，停播最安全。”
“不行。”程嶼舟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偏鄉班明天講導數應用最後一節。昨天我答應過他們，今天做題，明天講模型。那些孩子五點半起床，不是來看我合約糾紛的。”
周眠一時沒說話。
沈知還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可以播，但內容調整。只講課，不互動，不回應私事。直播間設延遲和關鍵詞屏蔽。”
程嶼舟本想說不用你安排，可話到嘴邊，變成一句：“那要是有人刷我欠錢呢？”
沈知還說：“你講你的課。”
周眠接上：“我讓人守直播間。程老師，你負責穩住學生，我們負責穩住場。”
我們。
這個詞太陌生。
程嶼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被捏皺的紙角，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把鞋櫃上的律師函邊緣捏出了一道褶。
手機那端，沈知還忽然說：“別捏那張紙。”
程嶼舟手一頓。
“你怎麼知道？”
沈知還沉默了一下。
周眠像是嗅到什麼，意味深長地笑了聲，卻沒拆穿。
沈知還只說：“你緊張時一直這樣。”
一直。
程嶼舟的心跳又亂了一拍。他想起高中晚自習，自己做不出題時也愛捏草稿紙邊角，第二天抽屜裡會多一本整理好的錯題集，字跡清瘦，步驟精準，卻從不署名。那時他以為是班主任安排的互助小組，後來問遍了也沒人承認。
他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怕還是該問。
門外樓道燈閃了兩下，徹底暗下去。
遠處有車聲從小區門口傳來，由遠及近，停在樓下。沒多久，樓梯間響起沉穩的腳步聲，不急，卻很清晰，一級一級踏上來。
程嶼舟站在昏暗屋內，聽著那腳步聲靠近，忽然意識到，今晚之後，他那些藏得很好的狼狽，大概再也藏不住了。
手機裡，沈知還的聲音與門外的敲門聲幾乎同時響起。
“開門。”
程嶼舟抬頭，看見貓眼外冷白走廊燈下的男人。
沈知還站在門外，深灰色大衣沾著夜霧，身後跟著一名提公文包的律師。他的眉眼仍舊冷靜，卻在看見程嶼舟的一瞬間，像有什麼壓了整路的情緒終於裂開一線。
程嶼舟隔著門，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打開門，笑著說：“沈總，來得挺快。”
沈知還看著他發白的臉和啞掉的嗓子，沒有寒暄，只把一隻保溫杯遞到他手裡。
“喝水。”他說，“然後談結婚。”
像是某種本能。
他不想讓沈知還聽見這些。
不想讓那個冷靜、乾淨、坐在省城玻璃辦公室裡的人，聽見他家門口逼仄樓道裡的潮味、鐵門生鏽的吱呀聲，聽見父親因羞憤而發顫的呼吸，聽見他那些他一直藏在直播濾鏡背後的窘迫，被人一頁紙一頁紙攤開。
可沈知還已經聽見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立刻沉下來：“程嶼舟，別掛電話。”
程嶼舟握著手機走出陽台，臉上在一秒之內重新掛起笑。他笑得很熟練，像補光燈一開，所有疲倦都能被柔焦掉。
“您好。”他走到門口，伸手按住程父即將往前衝的肩，“這麼晚辛苦了。要不進來坐？樓道冷，說話也不方便。”
門外站著一名三十出頭的女人，黑色西裝外套，手裡提著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手裡拿著電子取證板，鏡頭紅點微微閃著。
女人先掃了一眼屋內，又看向程嶼舟，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程老師，不耽誤您太久。我是青芒學堂法務部顧問，姓陶。今晚代表平台向您送達律師函及續約風險告知書。請您簽收。”
程父臉色一變：“什麼律師函？我兒子又沒犯法！”
“程師傅，請您冷靜。”陶律師語氣平穩，卻每個字都壓在人心口上，“程老師與我司仍在合約期內，根據合同第七條第三款及第十二條補充協議，主播在合約期及優先續約期內，不得私自接觸同類競品機構、不得洩露粉絲運營數據、不得以個人名義承接教育類商業合作。若違約，我司有權追究違約金、損害賠償及名譽損失。”
程嶼舟笑容不變：“陶律師，您這一串條款背得比我講公式還順。就是有個小問題，我今天是去省城參加公益教育交流會，不是商業跳槽。”
“交流會的主辦方，是星瀾教育。”陶律師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打印件，“星瀾教育與我司業務高度重合。程老師，您下午三點十二分進入星瀾總部，停留一小時零四十分鐘。其間您與星瀾創始人沈知還先生、運營總監周眠女士有過密談。請問您是否能證明談話內容不涉及商業合作？”
程嶼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想問，你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可話沒出口，他就看見那個年輕男人手裡取證板的鏡頭朝屋內偏了偏，似乎正好把程父臉上的慌亂收進去。
程嶼舟往前半步，擋住了父親。
“您查得挺細。”他仍舊溫和，“那應該也查得到，我今天沒有簽任何文件，沒有收任何款項，也沒有公開發布任何合作消息。成年人見面聊兩句就構成違約，這標準是不是比高考壓軸題還刁鑽？”
陶律師看著他：“程老師，您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平台不是來跟您吵架的。我們希望您在明天下午六點前簽署續約合同。只要您續約，之前接觸競品一事，平台可以視為誤會。”
“如果不簽呢？”
“那我司會依法啟動仲裁，同時保留向公眾澄清事實的權利。”
澄清事實。
這四個字說得乾淨，卻比威脅還像威脅。
程父聽懂了，臉一下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想罵，卻先看向程嶼舟。那一眼裡有憤怒，也有壓不住的慚愧，像一個一輩子習慣挺著腰板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的脊梁早被債壓彎了，還要兒子替他站直。
程嶼舟喉嚨有些乾。
手機還握在他掌心，屏幕微亮。沈知還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另一端繃著程嶼舟的神經。
陶律師又遞來一份文件：“另外，平台收到多名用戶反映，您以公益早課名義積累個人私域流量，疑似為離職後轉化商業課程做準備。若後續輿情發酵，請您自行承擔後果。”
程嶼舟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和直播間裡不太一樣，輕得像玻璃裂開前的一聲響。
“公益早課不收打賞，回放免費，講義我自己熬夜做的。平台現在說它是私域流量？”
“流量歸屬問題，合同裡有明確約定。”
“那孩子們呢？”程嶼舟問，“他們每天五點半爬起來聽課，哪一條約定說他們也歸平台？”
陶律師皺眉：“程老師，請不要情緒化。”
這句話像一把冷尺，啪地打在程嶼舟手背上。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別情緒化，別矯情，別把事情搞複雜。合同是合同，數據是數據，錢是錢，人最好也能拆成幾個欄位，填進表格裡核算。
手機裡忽然傳來沈知還的聲音。
“不要簽收。”
程嶼舟一怔。
屋裡太安靜，那道低沉冷靜的聲音從手機聽筒漏出來，門口的人都聽見了。
陶律師目光一轉：“沈先生？”
沈知還沒有理她，只對程嶼舟說：“任何文件都不要簽。要求對方出示授權委託書、律師執業證、送達依據。錄音。不要讓取證設備拍到你父親。”
程嶼舟握緊手機，低聲道：“沈總，您這指揮得挺順手。”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這句話一出，程嶼舟臉上的笑淡了。
他知道沈知還是在幫他，可那種命令式的幫法，像隔著電話伸來一隻手，不問疼不疼，先把他從泥裡拽出來。
程嶼舟最怕被人看見在泥裡。
“我沒逞強。”他聲音仍柔，“我只是在自己家門口說話。”
沈知還那邊停了一秒，再開口時聲線壓低了些：“程嶼舟，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是這句。
程嶼舟心口莫名一酸，卻沒時間酸。
陶律師已經把文件又往前遞了遞：“程老師，簽收不代表承認違約，只代表您收到文件。若拒收，我們也會以視頻方式留存送達過程。至於取證，這是合法程序。”
“合法程序也不能侵犯無關人員肖像權。”手機那端，沈知還冷聲道，“請把鏡頭移開。”
年輕男人下意識看向陶律師。
陶律師保持微笑：“沈先生如果對我司送達程序有異議，可以由您的律師與我們對接。但目前程老師仍是我司簽約主播，您無權干涉。”
“我會在二十分鐘內安排律師介入。”沈知還說，“同時，星瀾將對青芒涉嫌非法監控合作對象行程、以債務信息進行脅迫、利用催收人員製造輿論風險等行為保留追責權利。”
陶律師的笑終於僵了一瞬。
程嶼舟卻聽見其中一個詞。
催收。
他抬眼看向陶律師：“你們知道催收今晚來過？”
陶律師很快恢復表情：“程老師，我不清楚您個人債務情況。”
“可你剛才說，如果輿情發酵，我自行承擔後果。”程嶼舟嗓音很輕，“你們準備發酵什麼？我爸的車貸？我欠款？還是樓道裡有人拍到催收堵門？”
程父猛地抬頭。
門外不知何時又有兩戶鄰居開了門，影子擠在昏黃樓燈底下。有人手機屏幕亮著，被程嶼舟看過去，又慌忙收回去。
陶律師沒有回答，只把律師函放在門邊鞋櫃上。
“程老師，文件我已送達。明天下午六點前，希望您給平台一個成熟的答覆。續約合同仍然有效，平台願意保您，也願意替您處理家庭資金周轉問題。但如果您執意選擇錯誤方向，後果未必是星瀾承擔得起的。”
她頓了頓，語氣放柔些，像最後一點體面。
“您是靠平台起來的，別忘了本。”
程嶼舟笑了笑：“我忘不了。”
他看著那份文件，沒伸手拿。
“我忘不了凌晨四點自己剪短視頻，忘不了第一次直播只有十二個人，忘不了學生給我留言說老師我家網不好能不能把板書截清楚點。至於平台給過我的推流，我也記得。合同裡該算的算，情分裡不能算的，就別拿來當刀。”
陶律師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下樓。
年輕男人收起取證板，經過樓梯拐角時，紅點仍閃了一下。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得只剩冰箱嗡鳴。
程父站在原地，肩背繃得很緊，像隨時要倒，又死撐著不肯倒。他看著鞋櫃上的文件，半晌才啞聲說：“嶼舟，是爸沒用。”
程嶼舟忽然覺得很累。
他把手機扣在掌心裡，低頭笑了一下：“爸，您別這麼說。您要這麼說，我還得哄您，我今天真沒力氣了。”
程父被這句話堵住，眼眶一下紅了。
他一輩子愛面子，當年在鄉鎮開車，誰家孩子考上市一中，他都要多繞半條路送到校門口，說讀書能改命，車輪子滾出去，孩子就能滾出山溝。後來他跟人投了那個智慧校車項目，說偏鄉孩子以後也能坐安全車上學，說政府遲早扶持，說這是積德的事。
結果項目黃了，車貸留下了，人情也散了。
這些話程嶼舟沒問過，他只知道家裡多了一筆怎麼也還不完的債，父親從那以後更愛抬頭說話，像不抬頭就會被人看穿底下的空。
“我去跟他們說。”程父突然轉身，“我欠的錢我自己還，平台要找就找我，別拖你下水。”
“爸。”程嶼舟叫住他，聲音還是軟的，卻第一次帶了點壓不住的疲憊，“您能不能別再替我做決定了？”
程父僵在那裡。
程嶼舟抬起頭：“投資校車的時候，您說是為了我，為了孩子們。借錢的時候，您說很快就能回本。催收上門，您說您會還。現在平台拿這些威脅我，您又說您去扛。爸，您扛得住嗎？”
程父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這話太重，程嶼舟說完就後悔了。他習慣了把尖銳的邊角磨平，習慣了給每個難堪的人台階下。可今天台階太多，他一級一級鋪，鋪到自己腿軟。
他閉了閉眼，重新放輕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怪您。”
“你怪吧。”程父低聲說，“該怪。”
父子倆隔著一張老舊餐桌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被扣在掌心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程嶼舟才想起電話還沒掛。他拿起來，看見通話仍在進行中，時間已經跳到二十六分鐘。
他耳朵一熱，像被人撞見了最狼狽的一面。
“沈總。”他開口時又想笑，卻沒笑出來，“讓您見笑了。”
沈知還那端很靜，過了片刻才說：“沒有。”
程嶼舟等著他的分析、安排、風險評估，甚至等著一句“我早說過不要接電話”。可沈知還只是問：“你嗓子是不是更啞了？”
程嶼舟怔住。
這句話太不合時宜，甚至有些笨拙。
偏偏像一滴熱水，落進他緊繃到發冷的心口。
他下意識摸了摸喉結：“可能剛才話多了。”
“喝水。”沈知還說。
程嶼舟輕輕笑了聲：“沈總，您管得真寬。”
“嗯。”沈知還頓了頓，“我在學。”
這回程嶼舟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接。
手機那端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導航啟動的提示音。
程嶼舟皺眉：“你在哪？”
“去你那裡。”
“沈知還。”程嶼舟語氣一下急了，“你沒必要大晚上跑小城來。律師函放這兒又不會咬人。”
“它不咬人，人會。”沈知還說，“周眠已經在調監控和輿情詞條。你樓道裡剛才有人拍視頻，平台如果今晚放料，明早之前就能把‘公益老師欠債被堵門’推上本地熱榜。”
程嶼舟的手指再次收緊。
果然。
他看向門口那份白色文件，忽然覺得它不像紙，更像一枚已經拔掉保險的針。
“那你來能做什麼？”他問，“沈總帶著國際教育方案，親自給我家樓道除濕嗎？”
這話帶刺。
沈知還沉默半秒，沒有反刺回來。
“我帶協議來。”他說，“也帶律師來。”
程嶼舟喉嚨微動：“明天九點民政局那份？”
“需要提前談清楚。”沈知還的語氣恢復了理性，“第一，婚姻協議期間財產獨立，你父親的既有債務不轉移給我，也不進入項目主體。第二，星瀾代為處理你的違約金和車貸尾款，性質是項目預付款與個人借款，不附加婚內財產要求。第三，公益直播間以雙人共同主理人身份申報，符合政策家庭穩定性及本地教育服務資格。第四，任何一方可以在項目穩定後提出解除婚姻關係，但不得利用婚姻事實進行惡意曝光。”
程嶼舟聽著這些條款，心慢慢冷靜下來。
這才像沈知還。
清晰、精準、把每一寸風險都用尺量好。
他應該鬆一口氣的。這些話比“我幫你”可靠，比“你別怕”實在。可不知為什麼，剛才那句“我在學”留下的熱意，反而被一條條協議冷卻。
程嶼舟垂眼：“沈總果然效率高。”
沈知還似乎聽出他語氣裡的什麼，聲音放慢：“程嶼舟，協議是底線，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麼？”他問得很輕。
電話那端只剩車行駛時細微的底噪。
程嶼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笑了笑：“算了，這題超綱。沈老師可以下節課再講。”
沈知還低聲叫他：“嶼舟。”
這一次，他沒叫程老師，也沒叫程嶼舟。
程嶼舟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當年的錯題集……”沈知還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很多，“不是效率方案。那時候我只是……”
手機忽然插進另一通來電提示。
周眠。
程嶼舟看著屏幕，莫名鬆了口氣，又莫名有些失落。
沈知還也聽見了，恢復克制：“接周眠。開免提。”
“您命令人的毛病真不是一天兩天了。”程嶼舟嘟囔，還是接通了。
周眠的聲音立刻傳來，利落得像刀切開亂麻：“程老師，先確認三件事。第一，律師函你簽了嗎？”
“沒有。”
“很好。第二，門口取證設備拍到你正臉和你父親了嗎？”
“應該拍到了我，我擋了我爸。”
“第三，樓道鄰居有人錄視頻嗎？”
程嶼舟看了一眼門：“有。”
周眠輕嘖一聲：“青芒動作比我想的快。他們今晚不是為了法務，是為了素材。明早如果你不續約，他們會用本地生活號先發‘網紅老師欠債被催收’，再讓教育八卦號接‘公益早課其實引流’，最後引出‘接觸競品忘恩負義’。三段式，很老，但好用。”
程父聽得臉色發青。
程嶼舟反而笑了：“周總，您說得像菜譜。”
“流量本來就是預製菜，換個醬包而已。”周眠說，“我已經讓人盯詞條了。沈知還在路上，他那邊帶星瀾法務。程老師，今晚你什麼都不要發，不要澄清，不要賣慘，也不要跟任何熟人解釋。你越解釋，素材越多。”
“那我直播呢？明天五點四十七還有早課。”
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一瞬。
周眠先開口：“從運營角度，停播最安全。”
“不行。”程嶼舟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偏鄉班明天講導數應用最後一節。昨天我答應過他們，今天做題，明天講模型。那些孩子五點半起床，不是來看我合約糾紛的。”
周眠一時沒說話。
沈知還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可以播，但內容調整。只講課，不互動，不回應私事。直播間設延遲和關鍵詞屏蔽。”
程嶼舟本想說不用你安排，可話到嘴邊，變成一句：“那要是有人刷我欠錢呢？”
沈知還說：“你講你的課。”
周眠接上：“我讓人守直播間。程老師，你負責穩住學生，我們負責穩住場。”
我們。
這個詞太陌生。
程嶼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被捏皺的紙角，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把鞋櫃上的律師函邊緣捏出了一道褶。
手機那端，沈知還忽然說：“別捏那張紙。”
程嶼舟手一頓。
“你怎麼知道？”
沈知還沉默了一下。
周眠像是嗅到什麼，意味深長地笑了聲，卻沒拆穿。
沈知還只說：“你緊張時一直這樣。”
一直。
程嶼舟的心跳又亂了一拍。他想起高中晚自習，自己做不出題時也愛捏草稿紙邊角，第二天抽屜裡會多一本整理好的錯題集，字跡清瘦，步驟精準，卻從不署名。那時他以為是班主任安排的互助小組，後來問遍了也沒人承認。
他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怕還是該問。
門外樓道燈閃了兩下，徹底暗下去。
遠處有車聲從小區門口傳來，由遠及近，停在樓下。沒多久，樓梯間響起沉穩的腳步聲，不急，卻很清晰，一級一級踏上來。
程嶼舟站在昏暗屋內，聽著那腳步聲靠近，忽然意識到，今晚之後，他那些藏得很好的狼狽，大概再也藏不住了。
手機裡，沈知還的聲音與門外的敲門聲幾乎同時響起。
“開門。”
程嶼舟抬頭，看見貓眼外冷白走廊燈下的男人。
沈知還站在門外，深灰色大衣沾著夜霧，身後跟著一名提公文包的律師。他的眉眼仍舊冷靜，卻在看見程嶼舟的一瞬間，像有什麼壓了整路的情緒終於裂開一線。
程嶼舟隔著門，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打開門，笑著說：“沈總，來得挺快。”
沈知還看著他發白的臉和啞掉的嗓子，沒有寒暄，只把一隻保溫杯遞到他手裡。
“喝水。”他說，“然後談結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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