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薄霧還沒有散。
黑色商務車停在老街入口，車門半開，江風吹過梧桐葉，葉影在周總深灰色西裝上晃了一下，像一層不乾淨的水紋。
阮星眠有一瞬間沒說話。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張臉從記憶裡刮乾淨了。三年前那場雨、那條醫務通道、那份被遞到她面前的退賽建議書，還有遠處跳高館裡驟然爆起的掌聲，全都像退潮後的碎玻璃，平時埋在沙裡，沒想到有人一腳踩下去，還笑著問她疼不疼。
周聞川。
從前臨江青訓隊的外聘運營顧問，後來離開競園，據說去了文旅資本那邊。阮星眠最後一次見他，是她膝蓋封閉失效，被醫生按在檢查床上時，他站在門口，語氣溫和地勸她：“星眠，跑道不是人生唯一的路。”
那天她只覺得這話刺耳。
現在想來，刺耳的不是安慰，是說話的人太像一個提前知道結局的旁觀者。
江嶼白的臉色在周聞川出現時冷了下去，冷得沒有半點掩飾。他站在阮星眠身側半步的位置，肩線繃直，像一道無聲的攔網。
程予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笑容仍然恰到好處。
“原來周總和星眠是舊識，這倒省了介紹。”她側身，對行政人員示意，“時間差不多了，老宅初步勘察按九點開始，記錄設備準備好。”
行政人員立刻打開平板和便攜攝像機。
周聞川卻沒有急著往裡走。他看著阮星眠，笑意帶著熟人式的惋惜：“你變了不少。”
阮星眠終於把那點失神壓回去，挑眉：“周總也變了。以前在臨江勸人退賽，現在改行看人房子，業務挺廣。”
程予安眼神輕輕一動。
周聞川笑了笑，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還是這麼直。”
“我這人優點不多，記性算一個。”阮星眠抬了抬下巴，“周總今天是代表哪家來看？”
“臨江恒榮體育文旅。”周聞川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夾，“我們和競園有幾個合作方案，高端接待中心、賽事會客廳、城市運動文化展廳，阮家老宅的位置和歷史底子都很合適。”
“我家的房子，當然合適。”阮星眠說，“不合適的是你們。”
江嶼白垂眼看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程予安適時開口：“星眠，今天只是初步勘察，不涉及產權決策。作為共管試用人員，你可以旁聽，但請注意流程秩序。若因個人情緒影響接待評估，會反映到共管滿意度。”
“可以。”阮星眠爽快得很，“我旁聽，也跟隨。老宅目前仍在阮家繼承條款保護期內，我是權益相關人，有權監督場地檢查是否超出範圍。”
她說完，轉頭看向江嶼白。
江嶼白不等她開口，已經淡聲道：“康復中心接到行政協同通知，老宅內部長期封閉，可能存在潮濕霉菌、地面不平、木構件鬆動等安全風險。現場有運動員既往重傷人員和外部來賓，我留下做安全評估。”
阮星眠聽到“既往重傷人員”幾個字，眼刀立刻飛過去。
江嶼白面不改色。
周聞川看著兩人，視線在他們之間停了半秒：“江醫生也在啊。多年不見，你倒是還喜歡管她。”
阮星眠的心口倏地一沉。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隨口寒暄，可裡面藏著一根針，精準挑開了少年時舊傷。
她還沒回嘴，江嶼白已經抬眼。
“比周總喜歡旁觀好一點。”
空氣倏然一靜。
程予安輕輕合上文件夾，語氣仍舊優雅：“既然人到齊了，就開始吧。老宅鑰匙在行政保管箱，由雙人開封。星眠，你需要確認封條嗎？”
“當然。”
阮星眠走上前。
阮家老宅院門是舊式木門，門環生了暗色銅綠，門縫裡透出一點濕潤的草木氣。門旁的電子封條貼得很新，上面顯示上次開啟時間是三個月前的例行檢修。行政人員打開透明保管箱，取出一串鑰匙，又調出維護記錄。
阮星眠掃了一眼，眉心很快皺起。
“上次檢修三月十四號，記錄人是誰？”
行政人員愣了下：“後勤維護組，王立。”
“檢修項目只有外牆、屋頂排水和電路總閘，院內木構、地面沉降、東廂房防潮為什麼沒有記？”
程予安看向平板：“老宅目前非開放區，維護以基本安全為主。”
阮星眠抬頭：“三年前封存之前，東廂房就有返潮，木梁下沿起霉。阮家每年自費做一次防潮，記錄應該在老宅附檔。你們接管核心區後把自費維護轉成行政維護，現在項目缺漏，出事算誰的？”
行政人員被她問得手指停住。
周聞川含笑道：“星眠，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家，我當然清楚。”阮星眠盯著他，“周總看別人家房子，也該做點功課。”
江嶼白在旁邊開口：“如果維護記錄缺項，初步勘察的安全結論不能直接作為改造可行性依據。需要補充第三方建築安全評估。”
程予安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不悅，但很快恢復：“可以記錄為補充意見。這不影響今天進入查看。”
封條掃描通過，鑰匙插進鎖孔。
木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低啞的響。
像一個沉睡很久的人，終於被迫醒來。
院子裡的枇杷樹比阮星眠記憶裡更高，枝葉伸到半空，薄霧凝在葉尖，水珠一顆顆往下落。青磚地上長出細小的苔，牆角堆著落葉，主屋門楣上的阮宅兩個字有些褪色，卻還端正。
阮星眠站在門口，呼吸慢了一拍。
她小時候總覺得這院子太小，小到藏不住她想跑出去的心。後來她真的跑出去了，跑進賽場，跑上排名屏，跑到所有人都說她是臨江下一顆星。再後來，她摔下來，才發現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其實一直只有這麼大。
江嶼白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地面濕，別踩青苔。”
阮星眠回神，嘴硬道：“江醫生，這是我家，我閉著眼都能走。”
“你閉著眼只會摔得更快。”
“你一天不咒我會扣工資？”
“會扣耐心。”
阮星眠瞪他一眼，心裡那點酸澀卻被這句毒舌硬生生沖淡了些。
程予安帶著眾人進院，行政人員開始拍照記錄。周聞川沿著院牆慢慢看，視線落在枇杷樹下的小石桌，又落到主屋前的台階。
“這裡如果改成賽事會客廳，院子可以做半開放接待區。”他指了指東側牆面，“打通一段，連接核心區步道，動線會很漂亮。”
阮星眠立刻道：“不行。”
周聞川轉頭：“理由？”
“東牆外是老街消防窄巷，現有寬度不足四米。你們打通做接待動線，客流和應急通道衝突。賽事高峰期一旦人流回堵，最近的急救車進不來。”她抬手指向西區方向，“康復中心救護車從那邊過來，要經過老街入口，這裡再添商務接待，堵一次，救援時間至少多三分鐘。”
江嶼白接得很快：“運動傷急救黃金處置窗口內，三分鐘足以改變預後。尤其是心源性暈厥、熱射病和急性關節脫位。”
周聞川看著江嶼白：“江醫生現在說話，倒比以前更像醫生了。”
江嶼白淡淡道：“周總現在看房子，也比以前更像外行。”
阮星眠差點笑出聲。
程予安輕咳一聲：“動線問題記錄。周總只是提出概念方案，具體會有專業團隊論證。”
“那就把風險寫進今天記錄。”阮星眠看向行政人員，“不要只寫‘可改造’，寫清楚‘存在醫療救援通道衝突風險，需重新評估’。”
行政人員下意識看程予安。
程予安微笑：“按現場意見記。”
平板上很快多了一行字。
阮星眠眼角掃過，心裡默默記了一分。臨江競園的共管評分不只看訓練協作，也看公共安全、資源維護、風險上報。只要她把話說在記錄裡，就算程予安想壓，也不能當沒發生。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趁行政人員拍照時低頭看。
是梁照野。
阮老師，第二組水感結束，疼痛等級穩定二，教練說我今天像個聽話的海豹。你那邊打仗了沒？要不要我披毛巾過來當吉祥物？順便說一句，江醫生早上走之前臉臭得像泳池消毒水超標，他是不是跟你一起？
阮星眠看完，嘴角一抽，回了兩個字：閉嘴。
梁照野秒回：懂，打情罵俏中，不打擾。
她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按滅。
江嶼白看過來：“笑什麼？”
“梁照野肩沒廢，值得笑。”
江嶼白眼神冷了一點：“他很閒？”
“復健間隙匯報數據，這叫敬業。”
“他文字量超標，建議增加呼吸訓練。”
阮星眠看著他：“江醫生，你管康復還管聊天字數？”
江嶼白冷淡道：“影響手指肌腱恢復。”
阮星眠終於忍不住笑了聲：“游泳靠肩，不靠拇指。”
“他廢話靠拇指。”
周聞川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笑，眼神深了深。
“星眠，你現在倒是比三年前輕鬆些。”
阮星眠的笑意瞬間淡了。
三年前。
這三個字一出，連江風都像停了一下。
江嶼白的目光立刻掃向周聞川，眼底寒意壓得很低：“周總今天的勘察範圍，不包括舊事訪談。”
周聞川笑意未減：“只是感慨。畢竟那年如果沒有意外，你們兩個都該站上更大的賽場。”
阮星眠指尖一僵。
你們兩個。
她和江嶼白。
那年決賽前，她受傷，他退賽。她醒來後聽到的版本，是江嶼白臨陣離開，去見了別的隊伍的商務代表，甚至有人說，他用退賽換了去海外康復中心的名額。少年阮星眠那時滿腦子疼和恨，只記住了他沒有出現，記住了他一句解釋都沒有。
可現在周聞川這句話，像是在暗示他知道更多。
阮星眠剛要開口，主屋裡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別動。”江嶼白先一步出聲。
眾人停住。
東廂房門口，一塊被潮氣泡軟的木格窗框鬆脫，搖搖欲墜。行政人員剛好站在下方拍照，抬頭時臉色一變，還沒反應過來，那半扇木格已經往下砸。
阮星眠離得最近，身體比腦子快一步。
她猛地上前，一把拽住行政人員的手臂往旁邊帶。右膝在濕滑青磚上狠狠一擰，疼痛從膝蓋深處炸開，她咬住牙，借著舊時起跑的爆發力把人推開。
木格窗擦著她肩側砸在地上，碎屑飛濺。
下一秒，江嶼白的手扣住她胳膊，把她穩穩拉回懷裡半步。
他的掌心很熱，聲音卻冷得嚇人：“阮星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膝蓋是可替換零件？”
阮星眠疼得眼前發白，嘴上還硬：“人沒砸著。”
“你差點砸著腦子，雖然本來也不太好用。”
“江嶼白！”
他低頭看她的膝：“能站直嗎？”
那一瞬間，他所有毒舌都被壓在冷臉底下，眼裡只剩下藏不住的緊。阮星眠靠著他的手臂站穩，鼻尖隱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薄荷味，和昨晚會議室裡一樣，也和網上那個人在她失眠時說“先別硬撐”的語氣莫名重合。
她忽然想起昨晚嶼上雪那條消息。
如果今晚很難，就先做最要緊的一件事。
眼下最要緊的事，不是追問他，也不是追問周聞川，是把老宅從別人手裡摁回來。
她把手臂從江嶼白掌心抽出來，站直，轉身看向程予安。
“現場突發安全隱患，維護記錄缺漏已造成實際風險。剛才行政人員差點受傷，這件事按公共安全事件上報。”
程予安看了一眼碎裂的木格窗，神情終於不再那麼從容：“只是構件老化，沒有造成傷害，可以列為勘察發現。”
“不能。”江嶼白蹲下檢查碎片，抬手示意行政人員不要靠近，“木框霉變超過表層，固定榫口腐朽。這不是單點老化，是長期防潮缺失。現場人員已發生避險行為，按競園安全分級，至少是三級未遂事件。”
阮星眠接上：“而且我剛才完成了即時避險處置，江醫生完成現場風險判定。這部分應該錄入共管安全協作。”
程予安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眼底笑意淡了些。
周聞川卻拍了拍手，語氣像讚賞：“反應還是快。當年短跑隊說你起步全臨江第一，不是吹的。”
阮星眠側頭看他：“周總，現在誇我也不會讓你少寫一條風險。”
行政人員劫後餘生，臉都白著，這回不用等程予安示意，已經開始在平板上補錄事件。系統很快跳出臨時事件上報界面，需要現場負責人簽字。
程予安接過平板，停了一秒，還是簽了字。
她笑得很淡：“星眠，今天你的表現，我會如實記錄。”
“謝謝程經理。”阮星眠回得更爽利，“請務必如實，少一個字我都能追。”
江嶼白低頭給她膝蓋做簡單檢查，手指隔著護膝按在關節外側。阮星眠倒吸一口氣。
他聲音壓低：“疼就說。”
“說了能加分嗎？”
“能加我的血壓。”
“那算了，你血壓高算工傷，我還得填表。”
江嶼白冷笑：“你現在挺有行政天賦。”
“被逼的。”
周聞川站在旁邊，忽然道：“你們關係比我想像中好。”
阮星眠立刻抬頭：“你想像我們什麼關係？”
江嶼白按著她膝側的手指微微一重，像警告她別亂動。
周聞川眼神溫和，語氣卻意味深長：“當年你不是一直覺得，他欠你一個解釋嗎？”
阮星眠的心臟猛地一沉。
江嶼白站起身，擋在她與周聞川之間。
“周聞川。”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很低，“你今天如果是來談項目，就談項目。不是，就從這裡出去。”
程予安眼底亮了一瞬，又很快壓下：“江醫生，注意場合。”
“我很注意。”江嶼白側眸看她，“所以我還在用請。”
阮星眠盯著江嶼白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認識的江嶼白一向冷，少年時冷，現在更冷。可他此刻的厭惡不是因為周聞川提到了過去，而像是因為他知道周聞川即將說出什麼，或者曾經做過什麼。
那個“背叛”的版本裡，周聞川在哪裡？
為什麼她以前從來沒想過？
主屋檢查暫停了十分鐘，江嶼白要求先封鎖東廂房門口，確認沒有二次掉落風險後再進入。行政人員照做，程予安安排人拍攝破損部位。現場氣氛比進門時緊得多，像每個人腳下都踩著一層薄冰。
阮星眠趁空走進主屋。
屋裡比她想像中乾淨，或許因為封存，家具都罩著白布。陽光從雕花窗格漏進來，塵埃在光束裡慢慢浮動。牆邊一排舊櫃還在，櫃頂有幾只紙箱，貼著阮父當年熟悉的筆跡。
訓練記錄。
房屋維護。
共管協議。
阮星眠的視線停在最後四個字上。
她走過去，手指碰到紙箱邊緣，灰塵沾了一手。箱子的封口膠帶被割開過，又被人重新貼回去，邊緣不齊，顏色也比其他箱子新。
她心裡一跳。
江嶼白很快跟進來：“別亂搬，地面還沒查。”
阮星眠回頭，聲音壓低：“這箱子被動過。”
江嶼白目光落下，眉心一沉。
他走近，沒直接碰箱子，而是先用手機拍了封口、標籤和櫃面灰痕。阮星眠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怎麼這麼熟？”
“康復中心器械追責流程也要留痕。”江嶼白淡聲，“比你用手抹灰強。”
阮星眠忍了忍，沒懟回去。
她看見箱蓋邊緣露出一角泛黃的紙，紙上有幾個字被灰遮住，只露出“核心區共管補充”幾個字。
她正要伸手，江嶼白先一步按住她手腕。
“等行政見證。”
“這可能是阮家的文件。”
“正因為是阮家的文件，才不能讓他們說你私自取證。”
阮星眠看著他。
他說得冷靜，手指卻一直沒鬆，像怕她衝動，更像怕她被什麼看不見的陷阱拖下去。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江嶼白。”她低聲問，“三年前，你是不是也這樣……不讓我碰什麼？”
江嶼白的手指僵住。
屋外，周聞川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溫和得近乎殘忍。
“江醫生，裡面那份補充協議還在嗎？我記得當年阮叔簽完後，是你親手送去備案的。”
阮星眠猛地抬頭。
江嶼白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得乾乾淨淨。
黑色商務車停在老街入口，車門半開，江風吹過梧桐葉，葉影在周總深灰色西裝上晃了一下，像一層不乾淨的水紋。
阮星眠有一瞬間沒說話。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張臉從記憶裡刮乾淨了。三年前那場雨、那條醫務通道、那份被遞到她面前的退賽建議書，還有遠處跳高館裡驟然爆起的掌聲，全都像退潮後的碎玻璃，平時埋在沙裡，沒想到有人一腳踩下去，還笑著問她疼不疼。
周聞川。
從前臨江青訓隊的外聘運營顧問，後來離開競園，據說去了文旅資本那邊。阮星眠最後一次見他，是她膝蓋封閉失效，被醫生按在檢查床上時，他站在門口，語氣溫和地勸她：“星眠，跑道不是人生唯一的路。”
那天她只覺得這話刺耳。
現在想來，刺耳的不是安慰，是說話的人太像一個提前知道結局的旁觀者。
江嶼白的臉色在周聞川出現時冷了下去，冷得沒有半點掩飾。他站在阮星眠身側半步的位置，肩線繃直，像一道無聲的攔網。
程予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笑容仍然恰到好處。
“原來周總和星眠是舊識，這倒省了介紹。”她側身，對行政人員示意，“時間差不多了，老宅初步勘察按九點開始，記錄設備準備好。”
行政人員立刻打開平板和便攜攝像機。
周聞川卻沒有急著往裡走。他看著阮星眠，笑意帶著熟人式的惋惜：“你變了不少。”
阮星眠終於把那點失神壓回去，挑眉：“周總也變了。以前在臨江勸人退賽，現在改行看人房子，業務挺廣。”
程予安眼神輕輕一動。
周聞川笑了笑，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還是這麼直。”
“我這人優點不多，記性算一個。”阮星眠抬了抬下巴，“周總今天是代表哪家來看？”
“臨江恒榮體育文旅。”周聞川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夾，“我們和競園有幾個合作方案，高端接待中心、賽事會客廳、城市運動文化展廳，阮家老宅的位置和歷史底子都很合適。”
“我家的房子，當然合適。”阮星眠說，“不合適的是你們。”
江嶼白垂眼看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程予安適時開口：“星眠，今天只是初步勘察，不涉及產權決策。作為共管試用人員，你可以旁聽，但請注意流程秩序。若因個人情緒影響接待評估，會反映到共管滿意度。”
“可以。”阮星眠爽快得很，“我旁聽，也跟隨。老宅目前仍在阮家繼承條款保護期內，我是權益相關人，有權監督場地檢查是否超出範圍。”
她說完，轉頭看向江嶼白。
江嶼白不等她開口，已經淡聲道：“康復中心接到行政協同通知，老宅內部長期封閉，可能存在潮濕霉菌、地面不平、木構件鬆動等安全風險。現場有運動員既往重傷人員和外部來賓，我留下做安全評估。”
阮星眠聽到“既往重傷人員”幾個字，眼刀立刻飛過去。
江嶼白面不改色。
周聞川看著兩人，視線在他們之間停了半秒：“江醫生也在啊。多年不見，你倒是還喜歡管她。”
阮星眠的心口倏地一沉。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隨口寒暄，可裡面藏著一根針，精準挑開了少年時舊傷。
她還沒回嘴，江嶼白已經抬眼。
“比周總喜歡旁觀好一點。”
空氣倏然一靜。
程予安輕輕合上文件夾，語氣仍舊優雅：“既然人到齊了，就開始吧。老宅鑰匙在行政保管箱，由雙人開封。星眠，你需要確認封條嗎？”
“當然。”
阮星眠走上前。
阮家老宅院門是舊式木門，門環生了暗色銅綠，門縫裡透出一點濕潤的草木氣。門旁的電子封條貼得很新，上面顯示上次開啟時間是三個月前的例行檢修。行政人員打開透明保管箱，取出一串鑰匙，又調出維護記錄。
阮星眠掃了一眼，眉心很快皺起。
“上次檢修三月十四號，記錄人是誰？”
行政人員愣了下：“後勤維護組，王立。”
“檢修項目只有外牆、屋頂排水和電路總閘，院內木構、地面沉降、東廂房防潮為什麼沒有記？”
程予安看向平板：“老宅目前非開放區，維護以基本安全為主。”
阮星眠抬頭：“三年前封存之前，東廂房就有返潮，木梁下沿起霉。阮家每年自費做一次防潮，記錄應該在老宅附檔。你們接管核心區後把自費維護轉成行政維護，現在項目缺漏，出事算誰的？”
行政人員被她問得手指停住。
周聞川含笑道：“星眠，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家，我當然清楚。”阮星眠盯著他，“周總看別人家房子，也該做點功課。”
江嶼白在旁邊開口：“如果維護記錄缺項，初步勘察的安全結論不能直接作為改造可行性依據。需要補充第三方建築安全評估。”
程予安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不悅，但很快恢復：“可以記錄為補充意見。這不影響今天進入查看。”
封條掃描通過，鑰匙插進鎖孔。
木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低啞的響。
像一個沉睡很久的人，終於被迫醒來。
院子裡的枇杷樹比阮星眠記憶裡更高，枝葉伸到半空，薄霧凝在葉尖，水珠一顆顆往下落。青磚地上長出細小的苔，牆角堆著落葉，主屋門楣上的阮宅兩個字有些褪色，卻還端正。
阮星眠站在門口，呼吸慢了一拍。
她小時候總覺得這院子太小，小到藏不住她想跑出去的心。後來她真的跑出去了，跑進賽場，跑上排名屏，跑到所有人都說她是臨江下一顆星。再後來，她摔下來，才發現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其實一直只有這麼大。
江嶼白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地面濕，別踩青苔。”
阮星眠回神，嘴硬道：“江醫生，這是我家，我閉著眼都能走。”
“你閉著眼只會摔得更快。”
“你一天不咒我會扣工資？”
“會扣耐心。”
阮星眠瞪他一眼，心裡那點酸澀卻被這句毒舌硬生生沖淡了些。
程予安帶著眾人進院，行政人員開始拍照記錄。周聞川沿著院牆慢慢看，視線落在枇杷樹下的小石桌，又落到主屋前的台階。
“這裡如果改成賽事會客廳，院子可以做半開放接待區。”他指了指東側牆面，“打通一段，連接核心區步道，動線會很漂亮。”
阮星眠立刻道：“不行。”
周聞川轉頭：“理由？”
“東牆外是老街消防窄巷，現有寬度不足四米。你們打通做接待動線，客流和應急通道衝突。賽事高峰期一旦人流回堵，最近的急救車進不來。”她抬手指向西區方向，“康復中心救護車從那邊過來，要經過老街入口，這裡再添商務接待，堵一次，救援時間至少多三分鐘。”
江嶼白接得很快：“運動傷急救黃金處置窗口內，三分鐘足以改變預後。尤其是心源性暈厥、熱射病和急性關節脫位。”
周聞川看著江嶼白：“江醫生現在說話，倒比以前更像醫生了。”
江嶼白淡淡道：“周總現在看房子，也比以前更像外行。”
阮星眠差點笑出聲。
程予安輕咳一聲：“動線問題記錄。周總只是提出概念方案，具體會有專業團隊論證。”
“那就把風險寫進今天記錄。”阮星眠看向行政人員，“不要只寫‘可改造’，寫清楚‘存在醫療救援通道衝突風險，需重新評估’。”
行政人員下意識看程予安。
程予安微笑：“按現場意見記。”
平板上很快多了一行字。
阮星眠眼角掃過，心裡默默記了一分。臨江競園的共管評分不只看訓練協作，也看公共安全、資源維護、風險上報。只要她把話說在記錄裡，就算程予安想壓，也不能當沒發生。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趁行政人員拍照時低頭看。
是梁照野。
阮老師，第二組水感結束，疼痛等級穩定二，教練說我今天像個聽話的海豹。你那邊打仗了沒？要不要我披毛巾過來當吉祥物？順便說一句，江醫生早上走之前臉臭得像泳池消毒水超標，他是不是跟你一起？
阮星眠看完，嘴角一抽，回了兩個字：閉嘴。
梁照野秒回：懂，打情罵俏中，不打擾。
她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按滅。
江嶼白看過來：“笑什麼？”
“梁照野肩沒廢，值得笑。”
江嶼白眼神冷了一點：“他很閒？”
“復健間隙匯報數據，這叫敬業。”
“他文字量超標，建議增加呼吸訓練。”
阮星眠看著他：“江醫生，你管康復還管聊天字數？”
江嶼白冷淡道：“影響手指肌腱恢復。”
阮星眠終於忍不住笑了聲：“游泳靠肩，不靠拇指。”
“他廢話靠拇指。”
周聞川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笑，眼神深了深。
“星眠，你現在倒是比三年前輕鬆些。”
阮星眠的笑意瞬間淡了。
三年前。
這三個字一出，連江風都像停了一下。
江嶼白的目光立刻掃向周聞川，眼底寒意壓得很低：“周總今天的勘察範圍，不包括舊事訪談。”
周聞川笑意未減：“只是感慨。畢竟那年如果沒有意外，你們兩個都該站上更大的賽場。”
阮星眠指尖一僵。
你們兩個。
她和江嶼白。
那年決賽前，她受傷，他退賽。她醒來後聽到的版本，是江嶼白臨陣離開，去見了別的隊伍的商務代表，甚至有人說，他用退賽換了去海外康復中心的名額。少年阮星眠那時滿腦子疼和恨，只記住了他沒有出現，記住了他一句解釋都沒有。
可現在周聞川這句話，像是在暗示他知道更多。
阮星眠剛要開口，主屋裡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別動。”江嶼白先一步出聲。
眾人停住。
東廂房門口，一塊被潮氣泡軟的木格窗框鬆脫，搖搖欲墜。行政人員剛好站在下方拍照，抬頭時臉色一變，還沒反應過來，那半扇木格已經往下砸。
阮星眠離得最近，身體比腦子快一步。
她猛地上前，一把拽住行政人員的手臂往旁邊帶。右膝在濕滑青磚上狠狠一擰，疼痛從膝蓋深處炸開，她咬住牙，借著舊時起跑的爆發力把人推開。
木格窗擦著她肩側砸在地上，碎屑飛濺。
下一秒，江嶼白的手扣住她胳膊，把她穩穩拉回懷裡半步。
他的掌心很熱，聲音卻冷得嚇人：“阮星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膝蓋是可替換零件？”
阮星眠疼得眼前發白，嘴上還硬：“人沒砸著。”
“你差點砸著腦子，雖然本來也不太好用。”
“江嶼白！”
他低頭看她的膝：“能站直嗎？”
那一瞬間，他所有毒舌都被壓在冷臉底下，眼裡只剩下藏不住的緊。阮星眠靠著他的手臂站穩，鼻尖隱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薄荷味，和昨晚會議室裡一樣，也和網上那個人在她失眠時說“先別硬撐”的語氣莫名重合。
她忽然想起昨晚嶼上雪那條消息。
如果今晚很難，就先做最要緊的一件事。
眼下最要緊的事，不是追問他，也不是追問周聞川，是把老宅從別人手裡摁回來。
她把手臂從江嶼白掌心抽出來，站直，轉身看向程予安。
“現場突發安全隱患，維護記錄缺漏已造成實際風險。剛才行政人員差點受傷，這件事按公共安全事件上報。”
程予安看了一眼碎裂的木格窗，神情終於不再那麼從容：“只是構件老化，沒有造成傷害，可以列為勘察發現。”
“不能。”江嶼白蹲下檢查碎片，抬手示意行政人員不要靠近，“木框霉變超過表層，固定榫口腐朽。這不是單點老化，是長期防潮缺失。現場人員已發生避險行為，按競園安全分級，至少是三級未遂事件。”
阮星眠接上：“而且我剛才完成了即時避險處置，江醫生完成現場風險判定。這部分應該錄入共管安全協作。”
程予安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眼底笑意淡了些。
周聞川卻拍了拍手，語氣像讚賞：“反應還是快。當年短跑隊說你起步全臨江第一，不是吹的。”
阮星眠側頭看他：“周總，現在誇我也不會讓你少寫一條風險。”
行政人員劫後餘生，臉都白著，這回不用等程予安示意，已經開始在平板上補錄事件。系統很快跳出臨時事件上報界面，需要現場負責人簽字。
程予安接過平板，停了一秒，還是簽了字。
她笑得很淡：“星眠，今天你的表現，我會如實記錄。”
“謝謝程經理。”阮星眠回得更爽利，“請務必如實，少一個字我都能追。”
江嶼白低頭給她膝蓋做簡單檢查，手指隔著護膝按在關節外側。阮星眠倒吸一口氣。
他聲音壓低：“疼就說。”
“說了能加分嗎？”
“能加我的血壓。”
“那算了，你血壓高算工傷，我還得填表。”
江嶼白冷笑：“你現在挺有行政天賦。”
“被逼的。”
周聞川站在旁邊，忽然道：“你們關係比我想像中好。”
阮星眠立刻抬頭：“你想像我們什麼關係？”
江嶼白按著她膝側的手指微微一重，像警告她別亂動。
周聞川眼神溫和，語氣卻意味深長：“當年你不是一直覺得，他欠你一個解釋嗎？”
阮星眠的心臟猛地一沉。
江嶼白站起身，擋在她與周聞川之間。
“周聞川。”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很低，“你今天如果是來談項目，就談項目。不是，就從這裡出去。”
程予安眼底亮了一瞬，又很快壓下：“江醫生，注意場合。”
“我很注意。”江嶼白側眸看她，“所以我還在用請。”
阮星眠盯著江嶼白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認識的江嶼白一向冷，少年時冷，現在更冷。可他此刻的厭惡不是因為周聞川提到了過去，而像是因為他知道周聞川即將說出什麼，或者曾經做過什麼。
那個“背叛”的版本裡，周聞川在哪裡？
為什麼她以前從來沒想過？
主屋檢查暫停了十分鐘，江嶼白要求先封鎖東廂房門口，確認沒有二次掉落風險後再進入。行政人員照做，程予安安排人拍攝破損部位。現場氣氛比進門時緊得多，像每個人腳下都踩著一層薄冰。
阮星眠趁空走進主屋。
屋裡比她想像中乾淨，或許因為封存，家具都罩著白布。陽光從雕花窗格漏進來，塵埃在光束裡慢慢浮動。牆邊一排舊櫃還在，櫃頂有幾只紙箱，貼著阮父當年熟悉的筆跡。
訓練記錄。
房屋維護。
共管協議。
阮星眠的視線停在最後四個字上。
她走過去，手指碰到紙箱邊緣，灰塵沾了一手。箱子的封口膠帶被割開過，又被人重新貼回去，邊緣不齊，顏色也比其他箱子新。
她心裡一跳。
江嶼白很快跟進來：“別亂搬，地面還沒查。”
阮星眠回頭，聲音壓低：“這箱子被動過。”
江嶼白目光落下，眉心一沉。
他走近，沒直接碰箱子，而是先用手機拍了封口、標籤和櫃面灰痕。阮星眠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怎麼這麼熟？”
“康復中心器械追責流程也要留痕。”江嶼白淡聲，“比你用手抹灰強。”
阮星眠忍了忍，沒懟回去。
她看見箱蓋邊緣露出一角泛黃的紙，紙上有幾個字被灰遮住，只露出“核心區共管補充”幾個字。
她正要伸手，江嶼白先一步按住她手腕。
“等行政見證。”
“這可能是阮家的文件。”
“正因為是阮家的文件，才不能讓他們說你私自取證。”
阮星眠看著他。
他說得冷靜，手指卻一直沒鬆，像怕她衝動，更像怕她被什麼看不見的陷阱拖下去。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江嶼白。”她低聲問，“三年前，你是不是也這樣……不讓我碰什麼？”
江嶼白的手指僵住。
屋外，周聞川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溫和得近乎殘忍。
“江醫生，裡面那份補充協議還在嗎？我記得當年阮叔簽完後，是你親手送去備案的。”
阮星眠猛地抬頭。
江嶼白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得乾乾淨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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