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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臨江競園 · 雪落無痕 · 4,482 字 · 2026-07-06
江嶼白臉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像薄霧裡被人擦掉的一層光。

阮星眠看著他,手腕還被他按著。那力道不重,卻極穩,像三年前某個她已經記不清細節的瞬間,他也曾這樣攔在她前面,說過一句不讓她往前走的話。

她那時只覺得他冷血。

現在周聞川隔著門慢悠悠拋出一句“你親手送去備案”,那些被她判了死刑的舊事忽然裂開一道縫,裡面吹出潮冷的風。

“江嶼白。”阮星眠一字一頓,“你回答我。”

江嶼白喉結動了一下。

屋外的腳步聲停了,程予安顯然也聽見了周聞川那句話。老宅主屋內光線昏暗,舊櫃上的灰被阮星眠蹭出一道指痕,像誰在時間裡劃開了一條證據線。

江嶼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身走到門口,聲音冷靜得近乎沒有情緒:“行政組進來。現場權益文件疑似存在拆封痕跡,現在需要開箱核對,全程錄影、拍照、記錄。”

阮星眠盯著他的背影,胸口那團火差點燒上來。

又是這樣。

每次她以為自己終於能聽到答案,他就把自己藏進流程、規章、醫囑和冷臉裡,像只要把門關上,那些痛就不會漏出來。

程予安最先進來。

她踩著細跟鞋,走過老木地板時聲音很輕,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只是視線落到那只標著“共管協議”的紙箱時,停得比平時久了一點。

“江醫生反應很快。”她說,“不過老宅內部文件屬於歷史檔案,開箱前最好先交由行政封存,等法務與檔案室聯合複核。”

阮星眠立刻笑了。

她笑得乾脆,也冷:“程經理,你剛才不是說今天只是初步勘察,不涉及產權決策?怎麼一看見可能對我有用的文件,就立刻升級成歷史檔案了?”

程予安看向她,語氣仍溫和:“我是在保護你的權益。未經流程私自開啟,後續證據效力可能受到質疑。”

“所以我現在要求流程。”阮星眠抬手指了指行政人員手裡的便攜攝像機,“權益相關人、基地共管試用人員、老宅繼承條款申請人,三個身份都在這兒。剛發生三級未遂安全事件,維護記錄缺漏已經進了系統。這箱子標著共管協議,封條被動過,跟老宅管理責任直接相關。我要求立即核對箱內文件,確認是否存在被抽換、缺頁或偽造風險。”

她頓了頓,看向程予安:“這話夠行政嗎?不夠我再背一遍。”

江嶼白側眸看她。

那眼神很短,卻像壓住了什麼。若不是時機不對,阮星眠幾乎要懷疑他想笑。

程予安唇邊弧度淡了些。

周聞川這時也走到門口。他沒進來,只站在門檻外,像很懂規矩,又像很享受屋裡每一個人的反應。

“星眠現在真成熟了。”他說,“以前你只信起跑槍,現在也會信流程了。”

“多謝周總培訓。”阮星眠回得毫不客氣,“三年前你們讓我知道,沒有流程,連退賽都能退得像被處理掉的舊器械。”

屋裡一靜。

行政人員握著平板的手都僵了僵。

江嶼白眉骨壓下去,聲音低了半分:“阮星眠。”

“別叫我。”她沒看他,“我現在很守流程,沒罵人。”

周聞川低笑一聲:“退賽建議書是醫療組根據傷情評估做出的,不是誰能憑空捏造。你的膝蓋當年如果繼續跑,後果你比誰都清楚。”

阮星眠眼神一沉。

她當然清楚。

她清楚那天膝蓋像被刀剜,清楚冰袋壓上來時她渾身發抖,也清楚門外傳來跳高館最後一輪成績播報時,自己是怎麼咬著牙等江嶼白過來。

可她等到的,是一份退賽建議書。

和一句從別人口中轉述來的話。

江嶼白說,阮星眠不適合再參賽。

她一直把那句話記到今天,像在傷口裡埋了一枚釘子。

可如果那句話也被人動過呢?

阮星眠忽然不願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一旦往那邊想,這三年明明白白的恨,就會變成一場荒唐的錯判。

“開箱。”她說。

江嶼白低聲道:“先留痕。”

行政人員如夢初醒,立刻啟動攝像,另一人打開系統記錄界面。江嶼白戴上隨身急救包裡的薄手套,卻沒有直接碰紙箱,而是把手套遞給阮星眠一雙。

阮星眠接過,瞥他:“江醫生裝備挺全。”

“比某些人徒手摸霉菌強。”

“行,等我繼承了老宅,第一件事給你立個消毒水神龕。”

“免了,你先保住膝蓋。”

兩人互懟得順口,程予安看在眼裡,目光輕輕一掠,像在某張無形表格上又記下一項。

紙箱被搬到舊桌上。

箱底壓著一道長長的灰印,說明它原本很久沒有動過。但封口處的膠帶確實是新的,邊緣被刀片割開後又重新貼合,貼得匆忙,甚至留了一小段翹起的邊。

江嶼白讓行政拍了特寫,才用裁紙刀沿著原切口慢慢劃開。

箱蓋掀起的一瞬間,一股乾燥紙張混著霉味的氣息湧出來。

阮星眠的指尖縮了一下。

裡面有厚厚幾疊文件,按年份用麻繩綁著。最上面是臨江競園早期基地共管協議複印件,紙角泛黃,旁邊有阮父的手寫標註。她一眼認出那個字,方正、有力,寫“需每年核查排水與木構防潮”。

她的喉嚨微微發緊。

如果每年都該核查,東廂房那扇爛到掉下來的木格窗,是怎麼爛成那樣的?

江嶼白抽出標著“核心區共管補充條款”的文件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予安往前半步:“這份文件涉及核心區地權,我建議先由行政封存。”

阮星眠比她更快按住文件袋邊緣。

“程經理,你再封一個試試。”她抬眼,笑意不達眼底,“東廂房的維護記錄還缺著,現在又想把共管補充條款封走。你們臨江競園的行政效率,對我不利的時候像百米衝刺,對我有利的時候像術後康復慢走,挺會分配體能啊。”

行政人員低頭,裝作沒聽見。

江嶼白淡淡補了一句:“現場核對不等於移交原件。全程錄影,證據鏈完整。程經理若堅持中止,請在記錄上寫明原因。”

程予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帶著某種不悅的精準。

“江醫生今天似乎格外關心行政證據鏈。”

江嶼白面無表情:“職業習慣。”

周聞川在門外笑了笑:“也是,當年那份協議送備案時,江醫生就很謹慎。凌晨去的,還要求檔案室留下交接章。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像一個只會跳高的少年。”

阮星眠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

凌晨。

交接章。

江嶼白的手指停在文件袋封口上,指節泛白。

阮星眠看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質問,只是把視線從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江嶼白的臉依舊冷,薄唇抿成一條線,可眼底那點痛幾乎藏不住。

周聞川不是隨口提起。

他在一寸寸逼江嶼白。

逼他失控,逼他承認,逼阮星眠重新把矛頭對準他。

阮星眠忽然開口:“周總。”

周聞川看她。

“你站門口說相聲挺辛苦的。”她語氣爽利,“要不要進來簽個旁聽人?你既然記性這麼好,等會兒我問什麼,你也別只說一半。”

周聞川眼底笑意微頓。

江嶼白垂眼看她,像沒想到她會把刀鋒轉出去。

文件袋終於被打開。

裡面第一頁是補充條款的首頁,標題清楚寫著臨江競園核心區共管補充條款。簽署日期是三年前,正是阮星眠退役前一週。

阮星眠的呼吸沉了下去。

條款內容並不長,卻字字刺眼。

若阮家繼承人因重大傷病、退役、長期離園或無法完成基地共管義務,臨江競園可啟動核心區資產代管程序;代管期間,競園得引入合作方進行安全評估、功能更新與有限度商務改造論證;待繼承人恢復履約能力後,可重新申請共管資格。

“有限度商務改造論證。”阮星眠念出那幾個字,冷笑,“原來我的膝蓋還自帶招商功能。”

程予安不輕不重地說:“條款也保留了你重新申請共管資格的權利。從法律角度看,並非完全不利。”

“那真謝謝它沒把我戶口也改造成接待中心。”

江嶼白抬手翻到簽字頁。

阮父的簽名在右下角。

阮星眠看著那個簽名,眼底的火忽然滯了一下。筆跡像,又不完全像。父親簽名最後一筆通常會微微上挑,這裡卻收得很平,像寫的人手腕不穩,或者是在極疲憊的狀態下簽的。

她伸手指了指:“這裡有問題。”

江嶼白低聲:“嗯。”

他翻到見證人欄。

那裡空了一格。

而下一格,寫著臨江競園檔案接收,交件人:江嶼白。

阮星眠的心像被人摁進冷水裡。

儘管她剛才已經猜到,親眼看見那三個字時,胸腔還是猛地一縮。她曾經恨了三年的名字,此刻就白紙黑字地落在那份把她和老宅一起推進代管風險的文件上。

屋裡沒有人說話。

周聞川終於輕聲開口:“我沒記錯吧。”

阮星眠慢慢抬頭,看向江嶼白。

她沒有吼,也沒有罵,只是問:“為什麼?”

江嶼白的眼睫動了一下。

程予安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聲音柔和插入:“星眠,現在不是追究個人恩怨的時候。這份文件既然牽涉當年備案流程,我建議立即交由行政封存,暫停現場查閱。你若有疑問,可以提交書面申訴。”

“個人恩怨?”阮星眠笑了,眼神卻涼,“程經理,這份協議把我家老宅送進代管,把今天的商務評估送到門口,還可能跟三年前我的退役有關。你把這叫個人恩怨?”

“我只是提醒你,情緒化表述不利於你的共管評分。”

“那就扣。”阮星眠直直看著她,“但你今天想把這份文件從我眼皮底下拿走,除非系統當場生成封存理由、封存範圍、封存責任人和原件去向。不然我就報基地紀律監察,順便把東廂房三級未遂事件一起申請外部復核。”

程予安第一次完全收起笑。

“星眠,你很懂得利用規則。”

“被你們教的。”阮星眠說,“學費三年職業生涯,夠貴了。”

她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這種時候,她本不該看,可屏幕亮起時,梁照野那個欠揍的頭像跳了出來,消息一連三條。

阮老師,你們老宅那邊是不是在拍豪門產權版接力賽?泳館這邊都傳開了,說你一個起跑把木窗嚇掉了。

還有件怪事,剛才領隊讓我們下週起別走老街東側通道,說那邊要預留接待動線。不是今天才勘察嗎?他們動線都畫好了?

對了江醫生是不是也在?你叫他別忘了下午給我看肩,雖然他看我不順眼,但我這肩膀是臨江的財產。

阮星眠盯著第二條,眼神瞬間變了。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江嶼白。

江嶼白掃了一眼,眉心沉下。

“接待動線已經通知到隊伍?”他問。

阮星眠笑了一聲:“看來周總今天不是初步勘察,是走個過場。程經理,老宅還沒評估,游泳隊就收到接待動線調整,這也是臨時議程?”

程予安神色不變,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隊伍動線調整可能是賽事籌備預案,與老宅項目未必相關。”

“好。”阮星眠點頭,“那我現在正式提出三項申請。第一,基於東廂房三級未遂安全事件,申請第三方安全評估,暫停任何商務改造適配結論。第二,基於共管協議封條異常與文件疑點,申請調閱老宅歷年維護記錄、核心區動線預案及補充條款備案附檔。第三,基於梁照野提供的隊伍通知,要求公開核驗老街東側通道調整依據。”

行政人員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記,記到一半抬頭看程予安。

程予安沒有立刻說話。

阮星眠盯著她:“程經理,這三項都跟共管基準分有關,對吧?公共安全、資料核驗、基地協同。你要是拒絕,也請如實記錄。”

江嶼白低聲補充:“第三方安全評估若成立,今日商務可行性結論不得作為老宅不適宜保留的依據。這一點也請寫進去。”

阮星眠斜了他一眼:“江醫生今天話挺多。”

“怕你行政天賦突然短跑爆發後抽筋。”

“放心,我抽筋也先踹你。”

兩句話把緊繃的空氣劃開一點,可誰都知道,真正的雷還埋在桌上那份文件裡。

程予安終於開口:“申請可以受理。原件則必須暫時封存。”

阮星眠剛要說話,江嶼白先按住了文件頁角。

“封存前,核對頁碼。”

程予安看他:“江醫生,這已超出你的職責。”

“現場文件與安全事件存在關聯,我是康復中心協同人員,也是三級未遂事件的風險判定人。”江嶼白抬眼,冷得不留餘地,“程經理如果要我閉嘴,請下正式通知。”

周聞川笑意淡了。

行政人員只好在錄影下核對頁碼。

一、二、三、四。

到第五頁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頁碼跳了。

第四頁後面直接是第六頁。

中間最關鍵的附件說明頁,不見了。

阮星眠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缺頁處的裝訂孔有撕裂痕跡,邊緣很新,不像三年前自然脫落。江嶼白伸手壓住那一角,聲音低沉:“拍清楚。”

行政人員額頭冒汗,連忙靠近。

程予安臉色微變:“先封存。”

“等等。”阮星眠忽然看見文件袋底部還有一張薄紙,卡在褐色牛皮紙縫裡,“裡面還有東西。”

江嶼白伸手取出。

那是一張影本,折痕很深,邊角磨得發白。抬頭印著臨江競園西區醫務通道訪客登記。日期正是三年前阮星眠受傷那天。

阮星眠的瞳孔一縮。

那天醫務通道封控,她以為只有隊醫、教練和周聞川在場。

可影本上的訪客欄裡,清楚列著幾個名字。

周聞川。

江嶼白。

恒榮體育文旅前身,恒榮資產代表。

還有一行公司名稱被複印得有些模糊,卻仍能辨出“程氏城建顧問”幾個字。

屋外薄霧還沒散,老宅裡卻像忽然落進更深的寒意。

阮星眠慢慢抬頭,看向程予安。

程予安的表情只亂了一瞬,很快恢復優雅:“這只是影本,來源不明,不能作為有效證據。行政組,立即封存。”

周聞川看著那張紙,臉上的從容也終於出現裂痕。他沒有看程予安,反而看向江嶼白,像在確認什麼。

阮星眠攥緊手指。

她想問江嶼白,那天你為什麼會在醫務通道。想問周聞川,恒榮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傷退當天。想問程予安,程氏城建又是什麼角色。

可所有問題擠到喉嚨口,最後只剩下一句。

“江嶼白。”她聲音很輕,卻像壓著起跑槍響前最後一秒,“那份協議,真是你送的?”

江嶼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行政人員伸手要拿文件,久到程予安已經示意封存袋打開,久到周聞川唇邊重新浮起一點笑。

他終於抬眼看她。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裡,藏著阮星眠從沒見過的疲憊和疼。

“是我送的。”他說。

阮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嶼白聲音更低,卻清晰地落在老宅每一寸舊木與塵埃裡。

“但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下一秒,程予安把封存袋放到桌上,語氣恢復了最標準的行政平穩。

“原件即刻封存,所有人停止接觸文件。”

阮星眠看著江嶼白,又看著那只被打開的封存袋,忽然笑了。

“行。”她說,“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被封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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