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阮星眠的手指停在護具內側，指腹壓著那枚微微凸起的定位貼，沒有按下去。

霧從側門縫裡擠出來，夾著廢棄倉房裡潮木、鐵鏽和舊紙張的味道。壞掉的三盞路燈像被人故意挖空的眼睛，只有遠處訓練館頂端一排冷光映過來，把沈瑤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阮星眠看著她，聲音低而硬：“你最好把話說完整。第五頁不是江嶼白撕的，那是誰撕的？”

沈瑤握著工牌的手抖了一下。

她先看阮星眠身後，又看了一眼通道盡頭，像怕霧裡突然長出人影。那種害怕不是演的，人在真怕的時候，連呼吸都不敢放平，肩膀會本能縮起來。

“先進來。”沈瑤啞聲說，“外面有監控補盲車，照明檢修不是為修燈，是為清場。”

阮星眠沒動：“你讓我一個人來，又讓我進黑屋，還不許我按警報。沈瑤，你覺得我像退役了就順便退腦子？”

沈瑤抬起眼，眼底紅得厲害：“你按了，他就會來。”

“誰？”

“江嶼白。”

阮星眠眸色一沉。

沈瑤像被她這眼神刺到，急促補了一句：“不是我怕他。我是怕他出現在這裡。今晚禁行通知已經掛進公共事件處置系統，十點後老街東側通道所有非維護人員進入，都算違規。你是共管試用人員，最多扣穩定度分；江嶼白是康復中心在編醫師，他一來，就是醫務人員私自介入產權證據接觸點。”

她咽了口氣，聲音更低：“三年前他已經被用過一次了。今晚再拍到他，就可以把他和第五頁偽證綁死。”

阮星眠心臟狠狠一沉，臉上卻沒露半點軟：“那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讓我單獨違規？”

沈瑤嘴唇發白：“我沒有別的辦法。SY那個賬號被註銷後一直在沉睡，昨天有人用歷史密鑰登入過。我收到異常提醒，才知道他們要把第五頁重新拋出來。今天上午八點五十，照明檢修單建立；九點，老宅勘察；九點二十七分，有人從檔案庫調出了LJ-ZC-07-4319封存袋的索引。這些不是臨時起意，是等你進老宅。”

阮星眠聽見那串編號，眼神一冷。

LJ-ZC-07-4319。

她上午看見過那個封存袋，程予安親手撐開塑料口，把缺頁協議和那張醫務通道訪客登記影本一併封進去。

“你怎麼知道封存袋編號？”

沈瑤抬起手，把那枚舊工牌攤給她看。塑封裡的照片已經褪色，名字旁邊印著臨江競園檔案室，權限等級C2。

“我以前是檔案室二組的臨時管理員。三年前，阮家老宅共管協議歸檔那天，是我做的掃描。”

霧氣很重，阮星眠卻像忽然聞到一股雨味。

三年前的雨，終點線外的白色醫務帳篷，混亂的腳步聲，貼著密封條的文件袋，周聞川溫和又焦急的臉，還有江嶼白站在門外，渾身被雨打濕，眼神冷得像不會說話。

她一直以為那是背叛。

她以為他站在那裡，是來確認她被送走，確認她再也上不了決賽跑道。

阮星眠指腹還壓在警報上，語氣像刀刃刮過濕石：“證據。”

沈瑤像早料到她會這麼說，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只很薄的金屬片和一張折得極小的熱敏紙。她不敢整個遞出來，只隔著門縫伸過半截。

“金屬片是舊掃描站的備份密鑰，只能讀，不能改。熱敏紙是三年前掃描站自動吐的交接流水，我藏下來的半截。完整文件當年被換走，但原始掃描緩存沒有立刻清空。你用這個密鑰，可以在康復中心舊影像庫的離線端找到當晚二十三點十六分的備份目錄。”

阮星眠盯著她的手，沒接。

“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沈瑤的手抖得更明顯，紙角被她捏出濕痕：“因為我怕。”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卻比任何辯解都真。

“那天晚上，周聞川帶人來檔案室，說共管協議附件第五頁內容有誤，要按管理委員會資產線要求更換。我只是臨時工，我不敢問。後來我掃描時看到原第五頁，上面寫的不是資產臨時代管生效，而是共管爭議時，必須由運動員本人親簽確認，且不得以重大傷病判定單獨剝奪既有繼承順位。”

阮星眠呼吸一滯。

沈瑤看著她，眼眶慢慢紅起來：“也就是說，只要那頁還在，就算你傷了，也不能直接把阮家老宅的共管權轉出去。江嶼白在風險提示上加的那句需本人知情確認，正好和第五頁吻合。他不是幫他們封你，他是在把你的名字釘回文件裡。”

阮星眠的指尖發冷。

那種冷從護具底下沿著舊傷爬上來，鑽進膝蓋深處，比夜霧更難擺脫。

她咬了咬牙：“後來呢？”

“後來第五頁被抽走。”沈瑤聲音發顫，“替換成一頁附件說明，內容變成重大傷病判定可觸發資產臨時代管，由運營方和共管代表會簽。江嶼白那份風險提示也被換了，原件上有他的手寫加註，送來備案的是打印版，只有簽名掃描。”

阮星眠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名字：“周聞川？”

沈瑤搖頭，又點頭。

“周聞川是拿文件的人，也是催簽的人，但他不是最上面那個。那晚檔案室的調閱申請來自管理委員會資產線，審批欄是空白代碼，我當時看不懂。直到後來程予安入職競園，我才在她的權限申請裡見過同一串資產線代碼。”

阮星眠眼神驟然銳利：“你是說程予安三年前就插手了？”

“我不能確定。”沈瑤急忙說，“她那時還不在臨江競園正式名單裡，但代碼相同。也可能是她背後的人，也可能是她接手了那條線。可今天上午八點五十的照明檢修單，是她的新任經理權限批的。”

周圍忽然靜得過分。

遠處訓練館最後一聲哨音停了，整條老街像被按下靜音。阮星眠偏頭看向通道另一端，霧裡沒有動靜，卻有一種被盯住的感覺貼上後背。

沈瑤也察覺到了。

她飛快縮回半步，聲音發啞：“有人來了。”

阮星眠沒有回頭，手卻已經接過那枚金屬密鑰和熱敏紙，塞進外套內側。

手機在她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匿名號碼，是江嶼白。

只有四個字。

你停太久。

阮星眠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有點想笑。

他連訊息都像醫囑，冷冰冰的，卻把焦躁藏得漏洞百出。

下一秒，另一條消息跳出來。

不要逞強。路在你腳下，我看著。

阮星眠的笑意僵在唇邊。

這句話她太熟了。

半年前，深夜兩點，她用網名“眠星”在匿名康復論壇上發過一條很矯情的帖子，說自己退役後第一次站上跑道，明明只走了三圈，卻覺得像輸掉一生。那個叫“嶼上雪”的人回她，也是這句。

路在你腳下，我看著。

當時她隔著屏幕罵他肉麻，卻把那句話截圖存了很久。

阮星眠握著手機，喉嚨像被夜風堵住。她抬眼看向霧裡，冷聲低罵了一句：“江嶼白，你最好不是。”

護具內側忽然傳來極輕的震動，短促兩下。

她知道那是江嶼白在催她回信。

沈瑤臉色卻在此時大變，她的手機屏幕亮起，映出一行字。

你帶她進倉房，三十秒後清場。否則你兒子的住宿積分歸零。

阮星眠瞳孔一縮：“你有兒子在競園？”

沈瑤把手機扣在掌心，肩膀抖得不像話：“少年梯隊，跨欄組。住宿權和積分綁定，他不能被趕出去。他不知道我做過什麼，也不知道我今晚在這裡。”

通道盡頭響起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很輕，規律，像維護車推著工具箱靠近。緊接著，有人低聲說話：“東側補盲先關。經理說，拍到人就行，不要起衝突。”

阮星眠眼底冷意炸開。

拍到人就行。

程予安果然不是要她死，是要她犯錯。深夜禁行、私會檔案人員、接觸未封存證據，再加一個“情緒不穩、違反共管程序”，明天共管穩定度評分就能被打到谷底。

阮星眠按住沈瑤的手腕，將她往門內一推：“別出聲。”

“你呢？”

“我？”阮星眠扯了下唇，“我拿魚叉的，總不能先把自己叉了。”

她迅速把門掩回，只留一條縫，身體退到側門旁的牆影裡。膝蓋因長時間站立隱隱發麻，潮氣像針尖扎進舊傷。她吸了口氣，沒有按長按呼叫梁照野，而是按下江嶼白設計好的兩下震動警報。

她承認，她這一下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她忽然想試一次，把後背交給他。

幾乎同時，通道另一端的維護車拐進霧裡，車頭沒有開燈，只有工具箱上的紅色小燈一閃一閃。兩個穿反光背心的人推著車靠近，帽檐壓得很低，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攝像設備。

阮星眠靠在牆邊，抬手把外套拉鏈往上扯，像個迷路的晚歸運動員。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不躲，腳步停了一下。

阮星眠先開口：“修燈修到用攝像機？臨江競園的燈泡還挺害羞，換之前要留影？”

拿攝像機的人一愣，另一人立刻沉聲說：“東側通道十點後禁行，請出示身份。”

“阮星眠，共管試用人員。”她答得乾脆，“你們呢？維護單、工號、夜間作業許可，拿出來。”

那人眼神一變：“我們接到經理通知巡查。”

“哪位經理？”阮星眠往前半步，膝蓋疼得她眼前微白，語氣卻更利，“程予安？那正好，我也想問問，為什麼上午八點五十批的照明檢修，晚上十點才清場，還剛好清到老宅側門？”

對方沒有回答，反而抬起攝像機。

阮星眠眼神一冷，正要動，身後廢棄倉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沈瑤被發現了。

側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一個黑影從倉房另一道破窗翻進來，抓著沈瑤的手臂往外拖。沈瑤手裡的舊工牌掉在地上，塑封撞上青石板，發出一聲脆響。

阮星眠幾乎本能要追，左膝卻在發力瞬間狠狠一抽。

疼痛像火線炸開。

她咬住牙，手指按向護具，長按三秒。

定位貼震動一次，第二條警報送出。

霧裡很快響起一聲拖長的口哨。

“哎，前面幾位，禁行區夜間團建啊？”

梁照野的聲音從後勤廊道方向懶洋洋飄過來，下一秒，一輛器材回收小車帶著刺耳剎車聲橫進通道。梁照野穿著運動鞋，外套拉鏈半開，頭髮還帶著未乾的水汽，嘴上吊兒郎當，手裡卻穩穩握著一根泳池救生鉤。

“放人。”他笑得很欠，“不然我明天跟教練說，今晚有人搶我們隊器材。哦對，我們隊教練嗓門大，能把管理委員會喊醒。”

抓著沈瑤的人低罵一聲，轉身就想從破窗退回倉房。

阮星眠眼神一凜：“梁照野，左邊！”

“收到，阮指揮。”

梁照野把救生鉤一甩，準得離譜，鉤住對方外套下擺往後一扯。那人踉蹌半步，沈瑤趁機掙開，整個人摔向門口。

阮星眠伸手去接，膝蓋卻撐不住，身體一晃。

一隻手從霧裡伸出，先一步扣住她手肘，力道穩得近乎熟悉。

冷淡的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我讓你別跑。”

阮星眠側頭，看見江嶼白站在身後，白色醫用外套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風衣，眉眼冷得像要把整條老街凍住。

她胸口那口氣突然鬆了半拍，嘴上卻不饒人：“你來得挺快，江醫生違規積分不要了？”

“比起你摔成二次損傷，扣分比較便宜。”江嶼白看了一眼她發白的臉，聲音更冷，“膝蓋疼還逞能，你是打算把康復中心年終考核送我手上當祭品？”

梁照野在旁邊嘖了一聲：“江醫生，現在是英雄救美環節，你這個台詞不太利於戀愛排名上升。”

江嶼白抬眼掃過去：“你明天肩袖評估加一組。”

梁照野立刻閉嘴，半秒後又小聲道：“行吧，戀愛排名也歸你管。”

阮星眠沒忍住，疼得冒冷汗還笑了一下。

江嶼白臉色更難看，扶著她站穩，又看向沈瑤：“東西交了？”

沈瑤看見他，整個人僵住，臉上血色褪盡。

阮星眠立刻擋在江嶼白和她之間：“她怕你出現被栽贓。”

江嶼白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暗色，卻沒有追問，只冷聲道：“那就別讓他們拍到完整畫面。”

話音剛落，通道盡頭的補盲監控紅點忽然亮起，攝像機也重新對準這邊。穿反光背心的人像終於等到關鍵畫面，立刻喊：“江醫生深夜進入禁行區，現場接觸檔案人員和共管申請人，已記錄！”

江嶼白面無表情，從口袋裡取出手機，按下外放。

程予安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優雅得近乎平靜：“江醫生，你現在的位置不太合適。”

阮星眠眼神一冷。

江嶼白居然在來的路上就撥通了程予安。

江嶼白淡淡道：“我接到康復護具摔倒預警，按醫務緊急處置規範進入現場。程經理如果認為醫務救援不合適，可以現在向安保中心提交書面阻攔說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程予安輕笑：“江醫生反應總是很快。”

“程經理也是。”江嶼白看向那兩個反光背心，“你的維護人員十點後帶攝像設備進禁行區，未出示工號，未開作業燈，還試圖帶走檔案室前員工。這段錄音我會同步給行政組。”

梁照野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好傢伙，醫生還兼法務啊。”

阮星眠盯著江嶼白的側臉，心裡那股亂流更重了。

這個人永遠這樣，嘴毒，臉冷，卻總能在她快要摔下去的地方，先把地面墊好。

電話裡，程予安語氣依舊得體：“我不清楚現場具體情況。夜間檢修由外包單位執行，如果有人冒用通知，我會追責。”

阮星眠直接開口：“程經理，你追責前記得先查批單。上午八點五十，你的權限批的。”

那頭又停了一秒。

“星眠。”程予安聲音溫柔下來，“你今晚情緒很緊，建議先回合宿公寓休息。深夜接觸未經核驗的檔案來源，對你的共管穩定度評分不利。”

“少嚇唬我。”阮星眠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我今天學會一句話，誰少錄一秒，後面誰背鍋。你放心，今晚我也錄著。”

她其實沒錄。

但對面的人不知道。

程予安終於沉默。

那兩個反光背心趁這片刻轉身想撤，梁照野把器材車往路中央一橫，笑嘻嘻攔住：“跑什麼？修燈還沒修呢。你們不修，我可要打投訴了，說有人影響游泳隊王牌夜間交通安全。”

江嶼白低頭看阮星眠：“能走嗎？”

阮星眠抬下巴：“能。”

他冷冷看她一眼：“說人話。”

她咬牙：“疼。”

江嶼白眼底那層冰像被什麼撞裂，卻又很快壓回去。他蹲下身，手指熟練扣住她護具邊緣檢查，動作乾淨利落，語氣卻比刀還冷：“知道疼，還敢發力追人。”

“沈瑤要被拖走了。”

“你可以喊梁照野。”

“我喊了。”

“在你準備追之後。”他抬眼，眼神沉沉，“阮星眠，你能不能偶爾把自己的膝蓋當膝蓋，不要當一次性耗材？”

阮星眠本來想懟回去，可看著他發白的指節，話到嘴邊忽然卡住。

她很小聲地說：“我按了警報。”

江嶼白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住。

阮星眠別開眼：“按你的方案。沒逞到最後。”

霧氣裡，他低低嗯了一聲。

只是這一聲，竟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心裡發酸。

沈瑤被梁照野扶到牆邊，臉色仍慘白。她像終於從驚嚇裡回神，忽然彎腰在地上摸索，撿起那枚摔裂的舊工牌。

工牌外殼裂開，裡面掉出一小片泛黃的紙條。

沈瑤愣住了。

阮星眠看見她的表情，立刻問：“那是什麼？”

沈瑤顫著手，把紙條展開。紙條很薄，像被塞在工牌夾層裡很多年，上面只有一行手寫字和一串地點編號。

第五頁原件，未入檔。阮宅西廂，老槐樹下，舊鉛箱。

阮星眠呼吸驟停。

江嶼白也抬起頭。

沈瑤怔怔看著那行字，像連自己都不知道工牌裡藏著這個東西。她嘴唇哆嗦：“這不是我寫的。”

阮星眠接過紙條，指尖觸到那一瞬，紙背被霧氣濡濕，露出另一行極淡的印痕。

最近調閱人名單：程予安。

而在程予安名字下面，還有一個被劃掉的舊名。

阮星眠盯著那個名字，耳邊像有雷聲滾過。

阮承禮。

她父親。三年前已經宣告失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