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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逆光重啟 · 夜半聽雨 · 4,214 字 · 2026-07-13
對講機裡那句“七二九,後面還有個零三”像一枚釘子,直接釘進了正午的白光裡。

程知夏沒有停頓。

“老秦,任何人不准碰那個採集器。”她一邊往三號線方向走,一邊按住對講機,“不要拔,不要重啟,不要斷總電。先用屏蔽袋罩住通訊天線,如果有外置卡槽,拍照,不取卡。電氣班只做外圍隔離,斷開它的外傳通道,不要破壞接口狀態。等警方到場。”

老秦那邊喘聲很重,背景裡是車間低速運轉的機械聲,節拍被故意放慢,像一頭被勒住喉嚨的獸:“明白。我已經讓人圍起來了,電箱門開著,誰也沒讓動。”

程知夏又問:“異常板呢?”

“封在防靜電盒裡,貼了時間標籤。AOI圖、熱像、ICT波形都在本地備份,沒上雲。”

“很好。第五批第二組繼續暫停進爐,第一組後段檢測降速跑完。所有數據雙份備份,一份給警方,一份給我們內控盤,現在就做哈希。”

她說到最後,聲音冷得幾乎沒有起伏。

陸沉舟走在她左側,兩名警員一前一後護著他們穿過舊中轉點外的空地。南城的日光照在廠區水泥路面上,白亮得刺眼,遠處三號車間的排風扇轟鳴不止,熱風從卷簾門下方滾出來,帶著錫膏、塑料和金屬粉塵混合的味道。

他看著程知夏緊繃的側臉,幾次想伸手替她擋住迎面倒車的叉車,最後只是提前一步站到路邊,對司機打了個停車手勢。

叉車剎住,橙色警示燈在他眼底閃過。

程知夏看見了,沒有說謝,也沒有拒絕。她只在跨過地上的電纜槽時低聲說:“三號線電箱你比我熟,等會兒先看供電支路和弱電走線。我要知道它是從哪裡接進來的,什麼時候接的,能影響哪些設備。”

陸沉舟喉結微動:“好。我只查,不動。”

她看了他一眼。

這四個字,比任何解釋都更像一句遲到的道歉。

三號車間門口已經拉起一圈臨時警戒。工人們沒有停工,只是動作明顯比平時更小心。自動上板機緩慢吐出PCB,回流爐入口的指示燈穩定閃爍,機械臂在半空中劃出精準弧線,像一場被壓低音量的戰役仍在繼續。

老秦守在三號線中段的獨立電箱旁,額頭全是汗。他身邊站著電氣班班長和一名警員,地上貼著黃色膠帶,電箱門敞開,裡面線束分層排列,最右側供電支路旁多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設備。

那東西被兩根尼龍紮帶固定在導軌邊緣,外殼磨砂,沒有廠牌,只有一張手寫白標籤。

729-03。

程知夏腳步在離它兩米處停住。

白標籤上的筆跡很粗,像黑色記號筆用力劃過不平整膠面,最後那個三字尾部向下拖出一點短鋒。

她腦中忽然響起雨聲。

鐵皮棚被暴雨砸得發顫,光線忽明忽暗。有人把工具箱放到地上,金屬搭扣啪地一聲彈開。白色維修手套伸進夾層,取出一枚用防靜電袋包著的薄薄芯片。

“程工,別簽。”

那聲音很低,很急,帶著南城口音,像怕被牆裡的監控聽見。

“別回頭。北京那邊有人打給你,你沒接。”

畫面猛地一晃,她看見自己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來電顯示只剩模糊的“林”字,下一秒,有人從她身後走過,黑色雨傘的傘尖在積水裡劃出一道弧。

現實裡,陸沉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知夏?”

他沒有碰她,只站在她半步之外,手懸在身側,克制得幾乎僵硬。

程知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震顫被她壓了下去。

“拍照了嗎?”

老秦立刻回答:“全角度拍了,電箱外觀、門鎖、封條、導軌、線號都拍了。警方剛到,還沒拆。”

為首警員趕到後,先看了一眼現場:“保持原狀。技術員進來做痕跡採集。電氣班提供安裝圖紙和最近七十二小時維保記錄。”

程知夏把平板遞給電氣班班長:“調供電曲線,從今天早上八點到現在,重點看十一點二十到十一點五十。再拉UPS切換記錄、智能檢測模組日志、AOI第一組異常前後兩分鐘原始數據。不要只看報表,我要原始波形。”

班長連忙點頭:“馬上。”

陸沉舟已經蹲到電箱側面,沒有進入警戒膠帶,只用手電照向外接設備的線束走向。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它不是隨便掛上去的。”他說,“接了兩路。一組夾在智能檢測模組的供電支路上,能捕捉電壓瞬斷和設備啟停;另一組走弱電橋架,接到線邊數采網口前端。它不一定只是在製造故障。”

程知夏接過話:“它在看數據。”

陸沉舟抬頭看她:“甚至可能在篩選數據。供電瞬斷造成一兩片板波形丟口,足夠讓試產報告出現瑕疵;同時它偷走原始工藝參數,回流曲線、AOI判定閾值、智能教具主控板測試結果,都能復刻。”

老秦罵了一聲:“這不是要毀線,是要連鍋端啊。”

程知夏的目光落在那張標籤上,聲音很輕,卻讓周圍人都安靜下來:“三年前,03是資料附件。現在,03變成了現場設備。對方不是在藏,是在告訴我們,他能把舊案搬到今天的產線上。”

警員立刻問陸沉舟:“這種接入方式,誰能做到?”

陸沉舟回答得很快:“熟悉三號線改造圖,又懂老廠弱電的人。新團隊知道智能檢測模組,但未必知道舊橋架裡哪根備用線能繞過巡檢;老工人知道舊線,但未必懂數采網口和邊緣計算盒。除非這個人兩邊都摸過,或者有人提供過圖紙。”

程知夏看向老秦:“最近一週外包維保名單。”

老秦臉色一變:“我讓人拿。”

“不是讓人拿。”程知夏冷聲道,“現在封存。紙質簽到、電子門禁、臨時工牌、監控出入,全交警方。從上週一到今天,任何進過三號車間電箱區的人,一個不漏。”

老秦立刻轉身吩咐。

平板屏幕亮起,林予白的視頻接了進來。他應該仍在北京,背後是公益機構那間玻璃會議室,桌面上攤著投資方溝通清單。他看見電箱裡的黑色設備,神色沉了沉,但語氣依舊穩定。

“程總,先把事件定性控制住。”他說,“對外只能說試產線發現未授權外接設備,已由警方取證,產品批次封存自查。不要讓任何人把它描述成智能教具安全缺陷。投資方那邊我來溝通,公益渠道也會同步發正式說明。”

程知夏點頭:“謝謝。”

林予白看向陸沉舟:“陸先生,請你把三號線老弱電圖紙、改造前後版本差異、供應商接觸名單都列出來。這不是表忠心,是證據鏈。”

陸沉舟沒有反感,只低聲道:“我明白。半小時內給你和警方。”

林予白停了一下,聲音放緩:“還有,程總,情緒可以稍後再處理,但身體不能透支。如果記憶反應加重,立刻告知醫生。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扛。”

程知夏盯著屏幕裡那雙溫和理性的眼睛,片刻後說:“我知道。但現在先救線。”

林予白微微頷首:“那就救線。”

另一個視頻窗口裡,許蔓的畫面忽然插了進來。她人在職教中心後門,頭髮被風吹亂,臉上壓著火。

“我這邊有進展。”她開口就快,“門衛認出那個假維修工了,不敢百分百確定,但說很像以前來學校實訓室修監控的馬師傅,左腳拖,左手虎口燙傷。老教師也說,三年前暑假校企實訓室改造時,有個叫馬永勝的外包工經常跟學生聊天,問他們畢業後願不願意進智能產線。”

程知夏眼神微動:“他接觸過學生資料?”

“這正是我火大的地方。”許蔓冷笑,“借閱簿殘頁裡缺的不是普通課表,是當年參加萬啟實訓項目的學生名單和設備分組。有人查過哪些學生進過行政樓實訓室,哪些人接觸過測試板。知夏,你當年帶過那批學生,對吧?”

程知夏指尖微微蜷起。

她記得一張張年輕的臉,穿著藍色實訓服,在老舊工位前笨拙又認真地焊接第一塊板。她記得自己說,工廠不是年輕人的退路,技能也不該是被瞧不起的命運。

但那之後發生了什麼,記憶像被撕掉一頁。

“查名單。”她說,“尤其是後來去了啟成維護、萬啟、盛海外包鏈的人。”

許蔓應得乾脆:“在查。還有,周律那邊好像遇到麻煩了。”

話音未落,周律的電話接入了林予白的會議頻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像是在走樓梯間。

“盛海合規部要求我停止調取弘遠舊檔,理由是超出本次投資盡調範圍。”他頓了一秒,“剛剛法務總監親自給我打電話,說如果我繼續向警方提供未解密材料,公司會追究泄密責任。”

許蔓冷嗤:“這時候知道合規了?當年把人家資料弄沒的時候怎麼不合規?”

周律沒有反駁。他沉默兩秒,聲音更緊:“我已經把正式調檔申請、被拒通知、法務來電時間做了書面留痕,抄送給內審郵箱。弘遠接收03副本的人員名單我拿不到正本,但我在舊郵件索引裡查到一個收件縮寫,GQM。時間是三年前八月二十七日凌晨兩點十三分,郵件主題只有一串數字,72903-check。”

程知夏猛地抬頭。

林予白也皺了眉:“check是校驗?”

周律說:“可能是校驗碼,也可能是資料完整性確認。附件被刪了,但郵件頭還在。我需要時間恢復。”

為首警員立刻道:“周先生,保全郵件頭和服務器日志,不要私自恢復附件。警方會發協查函。”

周律低聲說:“我等協查函。但我不知道盛海內部會不會先清。”

程知夏看著電箱裡那個黑色採集器,忽然說:“它也許能告訴我們。”

所有人的視線落回現場。

技術員已經完成外殼和線束拍照,戴著手套用探測器掃描採集器周邊。

“有無線模組。”技術員說,“但信號現在很弱,像是剛被屏蔽。外殼側面有卡槽,裡面有存儲卡。底部還有一個維修口,可能能讀日志。不建議現場開殼,先整體拆封回去做無損提取。”

程知夏立刻問:“能否確認最近一次連線時間?”

“如果不開殼,只能看外部路由器日志。”

陸沉舟起身:“三號線數采網關在控制室,老弱電橋架終端旁有一台邊緣路由。它如果偽裝成本地設備,連線記錄會在那裡。”

程知夏看向警員。

警員點頭:“一起去。控制室封控。”

幾人快步穿過產線。工人們透過護目鏡望過來,眼裡有不安,也有壓著不問的信任。程知夏停在一名年輕女工身邊,對方正是前幾天從職教中心來實習的學生,胸牌上寫著“韓悅”。

“怕嗎?”程知夏問。

韓悅愣了一下,握著掃碼槍的手緊了緊:“有點。但許老師說,線上出事先按流程,不懂就問,不要亂碰。我們都按流程做了。”

程知夏看著她年輕又緊張的臉,心口那股疼忽然沉得更深。

“做得很好。”她說,“今天你們守住的,不只是一批板。”

韓悅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

陸沉舟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忽然明白,程知夏為什麼哪怕失憶,哪怕被舊案拖住,仍會本能地奔向產線。這裡不只是設備和訂單,是她想給那些年輕人撐起的一條路。

控制室裡,邊緣路由的日志被投到大屏上。電氣班班長手指飛快滑過列表,忽然停住。

“今天十一點三十一分,有一台未知設備接入本地網,設備名是空白,MAC地址偽裝成智能檢測模組備機。十一點四十二分開始向外發送數據包,十一點四十六分中斷,十一點四十九分又連了一次。”

老秦臉色發青:“十一點四十六,就是第一片異常板出波形丟口前後。”

技術員問:“外連IP?”

班長把日志放大,控制室瞬間安靜。

一串境內中轉地址後面,跳出一個本地接收端。

不是北京,也不是南城園區外網。

而是職教中心舊校區的一個內網節點。

許蔓在視頻那頭直接爆了句粗口:“我這邊?”

程知夏盯著那串地址,聲音發沉:“不是你那邊現在的主網,是舊實訓室?”

許蔓扭頭喊人查,片刻後回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舊實訓室早停用了,去年改成倉庫,按理說內網口已經廢棄。但老校區弱電箱還沒拆。”

林予白低聲道:“同一套手法。老線路,舊節點,不觸發新系統告警。”

陸沉舟看著屏幕,指尖抵在桌沿,骨節發白:“馬永勝做得到。他熟悉萬啟行政樓、職教中心實訓室,也熟悉老弱電。”

程知夏卻沒有立刻附和。

她望著那個本地接收端,腦中又閃過白色維修手套。那隻手把芯片塞到她掌心時在發抖,不像得手後的從容,更像一個人在最後關頭冒險。

別簽,別回頭。

北京那邊有人打給你,你沒接。

如果馬永勝是提醒她的人,那麼現在用他熟悉手法的人,究竟是他本人,還是有人借他的痕跡把所有罪名往他身上推?

這時,陸沉舟的手機再次響起。

仍是李主任。

他接通免提,李主任的聲音比之前更沙啞:“陸總,第三箱取證有新發現。附件七二九目錄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壓痕,警方用側光照出來了。像是手寫過又撕掉的紙留下的印子。”

警員問:“內容?”

李主任深吸一口氣:“只能看出一部分。前面是72903,後面是check,接著一串不完整的字符。還有……還有一個名字縮寫,CZX。”

控制室裡的空氣驟然凝住。

程知夏指尖冰涼。

CZX。

程知夏。

李主任顫聲繼續:“被塗黑的弘遠簽收頁旁邊,還夾著半張便簽,紙邊燒過。上面寫著一句話,像是留給程工的。”

陸沉舟聲音啞得厲害:“什麼話?”

電話那頭紙張翻動,警員低聲確認。李主任一字一頓念出來:

“如果你看到校驗碼,別相信簽收頁。”

窗外,三號線的警示燈穩定閃爍,車間裡低速運轉的節拍一下一下敲著地面。

程知夏站在大屏前,看著未知設備連向職教中心舊實訓室的日志,又看向電箱照片裡那張手寫標籤。

三年前失蹤的03,今天插在她的產線上。

而有人,在更早的雨夜裡,似乎就已經把一把鑰匙塞進了她手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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