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逆光重啟

第3章 第 3 章

逆光重啟 · 夜半聽雨 · 4,247 字 · 2026-07-04
電話那頭那句“可能會申請停線保全”落下後,倉庫裡靜得只剩雨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

凌晨一點十七分,北京郊外的倉庫白燈亮得刺眼,封存袋裡那台燒毀的樣機躺在測試台中央,焦黑的B12焊點像一隻睜著的眼。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陸沉舟身上,卻沒有人先開口。

程知夏最先動。

她把剛才停住的手指重新放回鍵盤,聲音不高,卻把那片死寂切開了:“陸沉舟,讓老秦立刻把三樣東西發過來。第一,停用倉庫鐵櫃被撬的現場照片和失竊登記。第二,五點四十七分監控截圖,所有角度都要。第三,債權方今晚的書面通知、錄音、到訪登記,哪怕只是保安手寫的來訪表,也要拍照。”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

程知夏沒有回避他的視線:“這些要進事故報告附件。明早十點之前,投資人需要看到我們不是在猜,而是在控風險。”

她的語氣太冷靜,冷靜得像剛才腦海裡那句“別動她”從未出現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話此刻仍在耳膜深處反覆撞擊,像某種無法消除的噪聲。

陸沉舟對電話那頭道:“照她說的做。老秦,現在起,舊物料倉、報廢倉、主控板倉全部封存,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出。讓保安把今天下午四點以後所有出入口記錄導出來,原始文件不要覆蓋。”

老秦應得很快,又壓低聲音:“陸總,債權方的人還在門衛室外面沒走遠。來的是盛海資管那邊的周律,他說明天早上八點帶法院材料過來,先清點抵押設備。如果我們不能證明近期有穩定訂單,他們會要求停掉貼片線,避免設備折損。”

“盛海資管?”林予白抬眼,“不是原始銀行債權?”

陸沉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去年債權包轉讓過一次,盛海接手後一直催得很急。”

許蔓冷笑了一聲:“急到剛好樣機出事故,剛好舊面單丟了,剛好報廢板也少了一箱,剛好明天停線。這巧合夠開個工業博物館了。”

電話那頭的老秦沉默了片刻,才說:“許老師,廠裡現在人心有點亂。白班工人已經有人聽說債權方要封設備,群裡在問是不是又要裁人。陸總,您最好回來一趟。”

陸沉舟垂下眼,白燈落在他眉骨下,陰影很深。

“老韓最後一次出現在廠裡是什麼時候?”程知夏忽然問。

老秦像是沒想到她會追問這個,頓了一下:“明面上是三個月前。停職那天,他和陸總吵得很兇,後來就沒再打卡。但老韓在廠裡待了二十多年,門衛、倉庫、外協那邊都認識人,他要真想進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程知夏看向陸沉舟:“他為什麼被停職?”

這一次,倉庫裡連小周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把某些舊事從喉嚨裡一寸一寸壓下去,才開口:“我提出把三號線改成智能教具小批量柔性線後,老韓一直反對。他認為教具單價低、批量不穩,會拖垮原來的代工客戶評級。後來我查到,他私下把改線方案和報價資料給了舊供應商。”

許蔓挑眉:“所以不只是理念不合,是吃裡扒外。”

“當時證據不足。”陸沉舟說,“他在一線威望很高,我不能報警,只能停職。”

程知夏聽出他話裡未盡的部分:“舊供應商是誰?”

陸沉舟抬眼,神色更冷:“做控制板外包焊接的萬啟電子。你們缺失原始爐溫曲線的那批板,上一級代工就和他們有關。”

小周一下抬起頭:“程總,那就對上了。問題板卡B12周圍的焊料空洞不是單純返修能造成的,更像是經過一次不完整的回流後又被手工補焊。要是報廢倉裡那批板本來就是因為爐溫異常退下來的,拿來替換樣機板卡,溫升失控就說得通。”

程知夏迅速在報告裡新增一行:“問題板卡來源疑似報廢倉待核驗,供應鏈資料缺失與人為替換存在關聯可能。”

林予白在旁邊提醒:“用詞再穩一點。‘疑似’保留,‘存在關聯可能’可以放在風險假設裡。對投資人,結論不能超過證據。”

“我知道。”程知夏敲字的動作沒有停,“但不能避重就輕。”

“我不是讓你避。”林予白的聲音依舊溫和,“我是讓你把刀遞出去的時候,刀柄握在自己手裡。”

許蔓看了他一眼:“林老師,你們搞公益的說話都這麼像投行嗎?”

林予白笑了笑:“不然錢到不了學生手裡。”

這句話讓倉庫裡緊繃的空氣短暫鬆了一點。但很快,老秦那邊傳來雜亂腳步聲,有人似乎在遠處喊著什麼。老秦捂住話筒幾秒,再回來時聲音更急:“陸總,周律讓門衛轉話,說如果您今晚不回來,他們明早按流程走,不再等我們提交補充材料。”

陸沉舟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知道了。你先穩住人,不要和他們起衝突。老韓的事先不要在廠裡擴散,只查出入記錄和他可能接觸過的人。”

“要不要報警?”

陸沉舟看向封存袋裡的樣機,又看了一眼程知夏。

程知夏說:“報。失竊、破壞倉儲、疑似危害產品安全,這不是內部糾紛。但報警內容先基於南城倉庫失竊,不要在沒證據前把北京事故全部推給老韓。”

陸沉舟點頭:“老秦,按她說的做。報警回執拍給我。”

電話掛斷後,倉庫裡重新響起鍵盤聲和儀器低鳴。

時間像被切成一段一段冰冷的工序。小周帶著兩名工程師繼續做低功率測試,把三塊同批次板卡的熱成像圖導出來,標註B12附近的溫升曲線。許蔓把裝卸區空箱的稱重記錄、快遞車進出時間、保安巡查間隔全部拉成表,旁邊還單獨列了一份“學生使用場景風險清單”。

她寫得很快,字句尖利得像她的人:若該故障發生在職校實訓室,學生可能在拆裝過程中接觸高溫外殼;若教師依照示範流程連續通電,可能導致班級教學中斷及安全恐慌;所有未經復測樣機不得進入任何教室、展台及公益課堂。

程知夏掃過那幾行,停了半秒。

許蔓頭也不抬:“別心疼。這不是給投資人看的漂亮話,這是給學生留命的底線。”

“我沒有心疼。”程知夏說,“加一句,已發往合作職校的展示機暫停使用,由我們派工程師上門回收檢測。”

許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行,程總還是程總,砍自己最狠。”

林予白那邊已經撥通了投資方合夥人的電話。他走到倉庫門口,雨後的冷風從半開的卷簾門外湧進來,把他的聲音吹得更低。

“周總,我們不會等到十點才告知。初步情況是樣機存在異常燒毀,已停用全部同批次設備,目前有證據顯示物流及板卡環節可能被人為干預……是,報告六點前給您第一版,十點開會接受質詢……不,我不建議因為融資節點壓下安全問題。這個項目做的是職業教育硬體,第一批使用者是學生,不是試錯成本。”

程知夏聽見最後一句,手指微微一頓。

她想起自己路演稿裡那句“讓每個職校生在上產線之前,先學會理解產線”。她曾經在南城的舊廠房裡見過太多年輕的臉,十八九歲,穿著不合身的工服,在噪音和油污裡學會按按鈕,卻沒有人告訴他們機器為什麼會動,故障為什麼會發生,數據為什麼會改變一條產線的命運。

她不想把另一台不安全的機器送到他們面前。

凌晨兩點四十,老秦發來第一批照片。

停用倉庫鐵櫃的鎖被撬得很乾淨,沒有暴力砸痕,像是有人熟悉那個老式鎖芯。少了一本CZ-7物流面單的空位在照片裡格外刺眼。報廢主控板倉的貨架上,一箱貼著紅色報廢標籤的塑料周轉箱不見了,只留下灰塵裡一塊乾淨的矩形痕跡。

監控截圖更模糊。

畫面裡的人戴著黑色帽子和口罩,穿深色雨衣,右肩微微下沉,走過舊倉庫門口時沒有看攝像頭。側臉被帽檐遮住,只露出一截下頜。許蔓把圖片放大到快糊成馬賽克,皺眉道:“像不像你們那個老韓?”

陸沉舟只看了一眼:“背影像。但不能定。”

“你倒是謹慎。”許蔓嘲道。

“因為一旦定錯人,真正的人會跑得更遠。”陸沉舟說。

程知夏抬頭看他。這句話不像辯解,倒像是他曾經吃過很重的虧。她忽然又聽見那句低啞的聲音:“別動她。項目我會讓她停。”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

她合上筆記本又打開,逼自己回到報告:“陸沉舟,你準備怎麼辦?”

“我回南城。”他說得很快,像這個決定早已在心裡落定,“三號線不能被保全。明早八點前,我要把新訂單意向、你們的盡調計畫和事故處置方案放到債權方面前。老韓也必須找出來。”

許蔓立刻看向程知夏:“你留北京。十點投資方會議你不能缺席。”

程知夏沒有接話。

她看著報告裡“若南城產線停線,首批量產節點將推遲至少六十日”那一行。六十日,對一個還沒拿到錢的硬體創業公司來說,幾乎等同於死亡。更何況,一旦沉舟電子被保全,這個項目就不再只是一次產線盡調失敗,而會變成投資人眼裡“供應鏈核心不可控”。

林予白通完電話回來,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投資方同意先聽線上匯報,但他們會盯兩個點。第一,學生安全是否真的被放在融資之前。第二,南城工廠是否還具備承接能力。”

“所以我不能只坐在北京解釋。”程知夏說。

許蔓皺眉:“你要去南城?”

“產線如果保不住,報告寫得再漂亮也只是悼詞。”程知夏把文件同步到雲端,語速平穩,“我去南城。十點會議線上接入,由林予白在北京協助主持。許蔓,你留下來盯樣機復測和學生端風險通知。”

“我不同意。”許蔓回答得很快,“你剛出事故,記憶還亂,現在跟他連夜去南城,你讓我怎麼放心?”

程知夏看著她:“你不是不放心我,你是不放心他。”

許蔓毫不遮掩:“對。”

陸沉舟站在一旁,沒有反駁。

程知夏沉默兩秒:“那更應該由我去。我需要親眼看見工廠,看見倉庫,看見債權方手裡的材料。許蔓,我失憶了,不代表我不能判斷。”

許蔓的臉色很難看。她盯著程知夏,像是想把她這副冷靜的殼敲開,看裡面到底疼不疼。最後她罵了一句很低的話,把手裡那份風險清單拍到桌上:“行。你去。出了事別逞強,別一副全世界都能靠你扛的樣子。南城不是PPT,老工廠裡有的是爛帳和人情,你別被誰幾句沉默感動了。”

這個“誰”指向太明顯,陸沉舟垂下眼,聲音低啞:“我會保證她安全。”

許蔓看都不看他:“你以前最好也這麼想過。”

空氣驟然一緊。

程知夏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沒有追問,卻感覺那句話像一粒鐵屑,落進她空白的記憶裡,開始生鏽。

凌晨三點半,初版事故報告終於完成。

封面沒有任何修飾,只有項目名稱、事故時間、初步處置和風險等級。附件裡包括燒毀樣機照片、熱成像數據、稱重差異表、物流面單殘片、南城倉庫失竊記錄、監控截圖、債權方到訪通知,以及暫停學生試用的聲明。

程知夏按下發送鍵時,窗外雨已經停了。

北京的天仍黑著,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有貨車駛過,車燈像一道道疲憊的白線。小周趴在測試台邊打了個盹,又猛地驚醒,說熱成像數據還要補一版。許蔓把外套扔給程知夏,語氣硬邦邦:“穿上。南城早晚溫差大,你要是敢在那邊倒下,我就把你和陸沉舟一起掛到公司牆上反省。”

程知夏接過外套:“知道了。”

林予白把一只移動硬盤交給她:“所有資料我備份了一份。路上休息二十分鐘也好,別讓身體先替你投反對票。”

他的話總是這樣,不逼人,卻讓人無法忽視。程知夏點了點頭:“北京這邊麻煩你。”

“我會守住會議。”林予白看向陸沉舟,語氣仍溫和,卻比平時更沉,“陸總,南城那邊你要面對的不只是債權方。還有你一直沒有說清楚的過去。證據可以慢慢查,但沉默不能再替你解決問題。”

陸沉舟抬眼,與他對視片刻:“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許蔓在旁邊補了一句。

四點十分,兩人上了去高鐵站的車。

雨後的北京街道空蕩,路燈映在積水裡,一盞一盞往後退。程知夏坐在後排,膝上放著電腦,屏幕亮著南城沉舟電子的設備清單。陸沉舟坐在她旁邊,手機一直沒有放下,老秦、法務、財務、保安隊長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

程知夏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樣的沉默似曾相識。也是雨後,也是去南城的路,也是他坐在旁邊,把所有話咽進喉嚨裡,只留給她一個冷硬的側影。

下一秒,記憶的白噪音再次湧上來。

南城灰濛濛的辦公室,玻璃窗外廠區廣播在喊晚班換線。年輕一些的陸沉舟站在桌前,背對著她,手機被他攥得指節發白。他的聲音低到近乎壓抑:“別動她。項目我會讓她停。”

畫面一閃,門外有人重重敲門。她似乎站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抱著一疊圖紙,心口一點點冷下去。

程知夏猛地睜開眼。

車子剛好駛過一片積水,輪胎碾出細碎的聲響。陸沉舟察覺到她的異樣,轉過頭:“頭疼?”

程知夏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一段一段掠過,把他的疲憊、克制和某種深埋的恐懼照得無處可藏。

“陸沉舟。”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雨後冷下來的鐵,“當年,有人威脅過你,是嗎?”

陸沉舟的手停在手機屏幕上。

車窗外,北京最後一段高架在黑夜裡向前延伸。遠處高鐵站的燈光浮起來,像一座即將開啟的巨大工廠。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長得足以讓程知夏再次想起那句“沒有我們了”。

直到車子拐入進站匝道,陸沉舟才低聲說:“知夏,先讓我把南城保住。”

程知夏望著他,指尖慢慢收緊。

她沒有再問。

可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已經跟著他們一起,駛進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裡。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