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紅色信號燈只閃了一下，就像有人在暗處眨了眼。

沈硯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行字停在通知欄裡，白底黑字，冷得像一張死亡工單。

想拿回你的記憶，明晚十一點，來一號倉庫。帶上陸聞舟。不得告訴周嶼白。

他在最後五個字上停了半秒，拇指往下一按，鎖屏。

陸聞舟的目光幾乎同時壓過來。

“誰？”

沈硯把手機塞回口袋，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催收。”

周嶼白站在白光與陰影交界處，臉上的笑還在，卻像被風吹薄了一層。他看了看沈硯，又看向陸聞舟，語氣溫和：“催收現在都會用變聲器發事故錄音？”

沈硯眼神一沉。

剛才那段錄音，他們三個都聽見了。

沈硯……別簽……

聞舟，把東西拿走。不能讓周……

不能讓周。

這個“周”字落下時，周嶼白的呼吸有一瞬間極輕微的停頓。那停頓短得幾乎不會被人察覺，可沈硯在車間裡練出來的眼睛，不止會看零件磨損，也會看人臉上的裂紋。

“周官覺得呢？”沈硯反問，“這廠裡姓周的人很多？”

周嶼白笑了笑：“不少。財務有三個，倉儲有兩個，董事會曾經也有一位周副董。沈主管如果需要，我可以調一份花名冊給你。”

“合規部權限真大。”

“權限大不代表每件事都能碰。”周嶼白說，“比如某些錄音，如果牽涉三年前事故，按流程應該交給法務和安監。”

陸聞舟冷冷打斷：“周嶼白。”

周嶼白偏過頭：“陸總監緊張什麼？我只是提醒沈主管，不要把私人恩怨變成合規事故。”

“你半夜出現在廢舊產線，拿著補充表，順手攔拖車。”陸聞舟盯著他，“這才像合規事故。”

遠處廠門口又是一聲喇叭，拖車司機顯然失去了耐心，長鳴裡夾著保安粗聲粗氣的嚷嚷。鐵門被拍得哐哐響，像有人拿扳手敲在沈硯太陽穴上。

現實總是比陰謀更不講體面。

陰謀還要等明晚十一點，拖車現在就能把他的二手新能源拖走。

沈硯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陸聞舟跟上一步：“我跟你去。”

“不用。”

周嶼白也動了：“我車在外面。”

沈硯停住，回頭看他們兩個，忽然覺得荒唐。

一個曾經睡在他出租屋窄床上、後來拿走他專利的人；一個剛來財務部卻像早已把這座廠的骨頭摸透的人。兩個人都衣冠整齊地站在凌晨兩點多的廢舊產線旁，爭著替他處理一筆逾期三天的車貸。

而他欠的，不只是一輛車。

還有股票腰斬後的窟窿，父親手術借的錢，出院那年重新租房的押金，以及三年來每一次從泥裡爬起來時欠下的自尊。

“都別跟著。”沈硯說，“我去跟拖車公司談，不是去參加董事會。”

陸聞舟看著他，聲音壓低：“你身上還有多少現金？”

沈硯沒答。

周嶼白替他答了：“如果我沒看錯，沈主管上月工資扣完社保、宿舍水電、預支款，實發三千二百七十九。車貸逾期本金加違約金，大概九千六。”

沈硯慢慢看向他。

周嶼白神情溫和，甚至帶著歉意：“抱歉，財務系統能看見。”

“你看得挺順手。”

“職業病。”

陸聞舟臉色更冷：“你查他流水？”

“合規審查候選人負債風險，是董事會要求。”周嶼白不疾不徐，“陸總監如果覺得不妥，可以問問當初是誰把內部持股計劃做成員工激勵，讓一批車間骨幹用信用貸進場。”

這句話像一枚螺釘掉進高速運轉的齒輪。

沈硯的眼神瞬間銳利。

陸聞舟沒有否認。

海風從通道灌進來，帶著潮氣和鐵鏽味。沈硯忽然想起自己手機裡那些綠得發黑的股票頁面。當年內部持股會上，PPT做得漂亮，陸聞舟站在台上，襯衫袖口挽起，說轉型成功後老員工都會分享紅利。

他那時還記得嗎？記得陸聞舟說完下台，在眾人看不見的樓梯間裡，把一杯冰咖啡貼到他手背上，低聲笑：“沈主管，跟我一起賭一次？”

後來他賭輸了。

輸到現在半夜被拖車堵門。

沈硯收回視線，往廠門口走：“誰再多說一句，我明天就把你們兩個名字都寫進競標風險分析。”

羅鳴不知從哪裡探出半個身子，在不遠處抽煙，火星一明一暗，像老廠房裡的鬼火。他衝沈硯揮了揮手：“拖車師傅脾氣不好，我剛給他講了個碼頭沉車的故事，他說再不見車主，就把我也拖走。”

沈硯懶得理他。

廠門口的場面比車間裡更像荒誕劇。

一輛黃色拖車斜停在門外，車頂警示燈轉著刺眼的橙光。保安老劉穿著棉襖，手裡抱著登記本，嗓子喊啞了：“我說了廠區車輛不能隨便拖！你們有手續也得等白天行政來！”

拖車司機靠在車頭抽煙，四十來歲，眼袋深重，一看也是夜班耗出來的命。他見沈硯過來，把煙往地上一按：“尾號9371，沈硯是吧？別為難我，我也是接單幹活。要麼還錢，要麼拖車。”

沈硯看見自己那輛灰色二手新能源孤零零停在角落，車身上落著一層細灰，前擋風玻璃還貼著上次去供應商那邊留下的臨停條。

像一匹瘦馬，快被人牽走。

“寬限到明天下午。”沈硯說，“十二點前我處理。”

司機搖頭：“系統派單，今晚必須拖。你們這種我見多了，都是說明天。兄弟，我也要吃飯。”

“我給你寫承諾。”

“承諾不能抵油錢。”

沈硯沒再說話，掏出手機看了眼餘額。可笑的一千七百四十三塊八毛。另一張卡裡還有幾百，留著交房租。工資要下週才發，競標補貼八字沒一撇。

陸聞舟走到他身側，遞出一張卡：“刷我的。”

沈硯看都沒看：“收回去。”

“沈硯，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你以為我不知道？”沈硯終於抬眼，眼底有冷火，“陸聞舟，我最不該逞強的時候，是三年前信你。”

陸聞舟的手僵在半空。

拖車司機看著兩人，神色微妙：“你們到底誰付？情感糾紛我不管啊，我們公司只認錢。”

羅鳴在旁邊咳了一聲，嘀咕：“現在催收服務都開始見證前任修羅場了，時代進步。”

周嶼白晚一步到，像是刻意留給他們這段難堪。他沒有插進兩人中間，只對拖車司機微笑：“你們公司是哪一家外包？”

司機警惕：“宏達資產。”

周嶼白點點頭，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聲音仍然溫和：“李經理，晚上打擾。我是弘盛財務合規周嶼白。宏達資產和我們集團有應收賬款合作，是嗎？對，有一筆催收工單在我們廠門口。程序上沒問題，但你們司機未經行政授權試圖進入生產園區，這會影響下季度合作評估。”

拖車司機的臉色變了。

沈硯看著周嶼白，眼神更冷。

他不喜歡欠人錢，更不喜歡欠人一個看不清利息的便利。

周嶼白掛了電話，對司機說：“工單暫緩二十四小時，你可以向公司確認。”

司機手機很快響起。他接完，罵了句髒話，收起拖車繩：“行，二十四小時。沈先生，明晚這個點之前不處理，我還來。到時候你找周總也沒用。”

拖車的警示燈慢慢遠去，橙光在潮濕的地面拉出兩條晃動的影子。

廠門口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海風、遠處貨輪汽笛，以及夜班車間隱約傳出的機械聲。

沈硯看向周嶼白：“條件。”

周嶼白似乎早知道他會這麼問，微微一笑：“明天上午十點前，合規補充表。尤其是你競標方案裡那條利用廢舊二號線伺服模組做柔性改造的成本模型，要附原始數據。”

“原始數據涉及工藝細節。”

“所以更要合規留痕。”周嶼白說，“董事會有人會質疑你的方案偷用了轉型辦既有專利。你不交數據，才是把刀遞到陸總監手裡。”

陸聞舟面無表情：“別把我說得像唯一想讓他出局的人。”

“你不是唯一。”周嶼白承認得很快，“但你最顯眼。”

沈硯忽然明白，周嶼白不是單純幫他擋拖車。他是在告訴他，明天十點前如果交不出補充材料，競標資格可能先被合規程序卡死。

車貸只是繩子的一端，另一端拴著轉型主導權。

“資料我會交。”沈硯說，“但二號線原始參數只進封存附件，不給任何個人拷貝。”

周嶼白眼底掠過一點欣賞：“可以。我替你做封存見證。”

“不需要。”沈硯拎起工具箱，“我自己會找法務蓋章。”

他轉身往辦公樓方向走，走出幾步，又聽見陸聞舟跟了上來。

“沈硯。”

“陸總監還有錢要借？”

“錄音誰發的？”

“我說了，催收。”

“你撒謊的時候，左手會握拳。”

沈硯腳步一頓。

很短的一句話，像一根針，扎穿了他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冷硬外殼。他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可陸聞舟知道。這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他難受。

他回過頭，冷笑：“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想打人的時候，右手比較快。”

陸聞舟走近半步，壓低聲音：“那條訊息讓你帶我去哪？”

沈硯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有訊息？”

陸聞舟沉默一瞬。

這一瞬比回答更像答案。

沈硯心裡那口冷火慢慢燒成了鋼水。他把工具箱放到地上，一字一句：“你知道會有人找我。你也知道錄音裡缺了什麼。陸聞舟，你到底從三年前拿走了多少東西？”

陸聞舟的喉結動了動，眼神陰沉又疲憊：“比你以為的少，也比你能承受的多。”

沈硯笑了一聲：“又是這套。你們這種人是不是都覺得自己很偉大？拿走別人的專利，替別人做決定，再說一句你承受不了。”

“如果我不拿走，你那晚就不只是失憶。”

沈硯的笑意停住。

廠區燈光慘白，照得陸聞舟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英俊得太冷，平時像一把開過刃的商務刀，此刻卻露出某種壓了很久的裂痕。

沈硯胸口那點被錄音動搖的東西又冒出來。他強行把它按回去。

“你最好拿得出證據。”

“去查安保斷電記錄。”陸聞舟說，“事故當晚，二號線不是第一個斷電的地方。”

“第一個是哪？”

陸聞舟看著他，沒有立刻說。

沈硯替他說出來：“一號倉庫？”

陸聞舟眼神驟然一變。

答案坐實了。

沈硯轉身就走。

這次他沒有回車間，而是繞過主廠房，走向行政樓後側的老安保室。那裡早就改成監控檔案間，門鎖壞了半邊，白天歸保衛科，夜裡基本靠一隻掉毛的橘貓看守。沈硯當車間主管多年，知道哪扇窗扣不牢，也知道哪台內網電腦還能查到十年前的刷卡記錄。

陸聞舟跟在他身後，沒有阻止。

周嶼白沒有跟來。或者說，他停在廠門口燈下，遠遠看著他們離開，像一個禮貌的旁觀者。但沈硯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溫和，乾淨，卻像財務系統裡一行被隱藏的公式，誰碰誰死。

安保檔案間裡有股霉味。牆上掛著褪色的消防責任表，角落堆著報廢對講機和舊工牌。橘貓趴在主機箱上，被兩人進門驚醒，不滿地喵了一聲，又跳到窗台。

沈硯打開電腦，輸入一串老密碼。

陸聞舟在旁邊看著：“你還記得？”

“肌肉記憶。”沈硯說，“跟甩開你一樣。”

電腦卡了足足兩分鐘，才跳出老舊的安保系統界面。沈硯點進歷史記錄，選擇三年前事故當晚的日期。

凌晨零點到三點。

屏幕上跳出一串紅色異常。

零點四十七分，一號倉庫東側監控離線。

零點五十二分，一號倉庫門禁斷電。

一點零三分，二號線主控電櫃電壓波動。

一點十一分，二號線編碼器通訊異常。

一點十九分，主廠房局部斷電。

一點二十六分，事故警報觸發。

沈硯盯著那些時間，忽然覺得耳邊有尖銳的蜂鳴。他眼前閃過一些破碎畫面：一截濕冷的走廊，手心裡攥著帶血的U盤，遠處有人喊他的名字，還有陸聞舟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

跑，沈硯，別回頭。

沈硯猛地閉了閉眼。

陸聞舟伸手似乎想扶他，手到半空又停住。

“別碰我。”沈硯啞聲說。

陸聞舟收回手。

沈硯繼續往下查刷卡記錄。

一號倉庫的門禁在斷電前有三條進出記錄。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羅鳴，維修權限。

零點十二分，陸聞舟，臨時授權。

零點二十九分，沈硯，主管權限。

再往後，一條記錄被灰色遮蔽，姓名欄顯示為星號，部門欄卻殘留半個字。

周。

沈硯的指尖停在鼠標上。

陸聞舟的呼吸也沉了下去。

“周嶼白？”沈硯問。

“不是他。”陸聞舟答得太快。

沈硯看向他：“你很確定？”

陸聞舟盯著那條被遮蔽的記錄，眼底像壓著一片深海：“三年前，周嶼白還不在弘盛。”

“那是誰？”

陸聞舟沒有回答。

沈硯忽然想起周嶼白剛才說的那句話。

財務有三個，倉儲有兩個，董事會曾經也有一位周副董。

曾經。

他點開權限詳情，系統卻彈出一個提示：該記錄涉及股權重組前高管資料，需財務合規二級授權查看。

沈硯笑了。

笑意裡沒有半點溫度。

“真巧。看門禁記錄也要財務合規授權。”

陸聞舟低聲道：“所以我說，不要讓周嶼白知道你在查什麼。”

“你以為我信你？”

“你不用信我。”陸聞舟說，“信時間。事故前一小時，一號倉庫先斷電。二號線只是最後炸開的地方，不是開始。”

沈硯把記錄截圖，導到自己的加密U盤裡。文件保存時，他看見桌面角落有個舊資料夾，名字是“夜巡備份”。他點進去，裡面大多是無用的監控壞點截圖，只有一張縮略圖停在事故當晚。

畫面很暗，時間是零點十七分。

一號倉庫外，叉車停在門邊，前燈亮著。

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背影像羅鳴，微微佝僂，手裡拎著工具包。另一個穿著深色西裝，側臉被強光切掉一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他抬手按在耳邊，像在接電話。

而畫面最邊緣，有一截白襯衫袖口。

袖扣反了一點光。

沈硯盯著那點光，心口忽然發緊。他不知道為什麼，那截袖口讓他覺得熟悉，也讓他覺得危險。

羅鳴曾說，一號倉庫的廢叉車半夜會自己亮燈，像在等死人上車。

原來怪談不是怪談。

是監控拍到過不該拍的東西。

“這張圖你見過嗎？”沈硯問。

陸聞舟看了一眼，臉色徹底沉下去：“刪掉。”

沈硯冷冷抬眼。

陸聞舟像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閉了閉眼：“我是說，別留在這台電腦裡。拷走，然後刪訪問痕跡。有人會查。”

“誰？”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橘貓從窗台跳下，竄到門邊，毛炸得像一團舊棉絮。下一秒，走廊盡頭響起很輕的腳步聲。

沈硯迅速關掉資料夾，拔下U盤。

陸聞舟伸手按滅顯示器。

兩人站在黑暗裡，誰都沒有說話。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像有人隔著薄薄一扇門聽裡面的呼吸。

幾秒後，手機震動。

沈硯低頭，看見又一條陌生訊息跳出來。

看完了嗎？

這一次，後面多了一句。

明晚十一點，一號倉庫。遲到的人，會先收到羅鳴的錄音。

沈硯的眼神沉到底。

門外腳步聲慢慢遠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陸聞舟在黑暗裡開口，聲音低而啞：“別去。”

沈硯把手機收起，轉頭看他。

“陸聞舟，”他說，“明晚十點五十，你在一號倉庫外等我。”

陸聞舟眉眼一沉：“我說了別去。”

“我不是在徵求你意見。”

沈硯推開門，走廊裡的冷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你當年拿走的東西，我會一件一件查清楚。你要是怕，就別來。”

他走出檔案間，海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牆上消防責任表簌簌作響。遠處車間仍在轟鳴，夜班工人還要撐到天亮，明天十點前他還得交合規補充表，下週還有競標，車貸二十四小時後依舊會找上門。

陰謀與生活沒有先後。

它們一起壓下來，像老廠房屋頂上積了多年的鹽霧和鐵鏽，遲早要塌。

沈硯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停住。

周嶼白站在一樓陰影裡，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仰頭看他，笑意溫和得恰到好處。

“沈主管，”他說，“安保室這麼晚還有燈，我以為鬧鬼。”

沈硯垂眼看著他。

羅鳴那句話又在腦中響起。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周嶼白笑著補了一句：“需要我幫你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