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冷光從樓梯間頂上的壞燈管裡一跳一跳漏下來，把周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老行政樓夜裡有一股霉味，混著牆皮受潮後的粉塵和多年檔案紙張的酸氣。海風從樓道盡頭那扇關不嚴的窗灌進來，吹得一樓公告欄上的裁員培訓通知輕輕翻邊。橘貓縮在樓梯扶手下，瞳孔縮成兩枚細針，盯著周嶼白手裡的牛皮紙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沈硯站在半層平台上，手指還按著外套口袋。
加密U盤貼著他的掌心，像一小塊燒熱的鐵。
周嶼白仰頭看他，語氣依舊溫和：“需要我幫你查嗎？”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兩級台階處，陸聞舟停住腳步。那人身上的白襯衫在昏暗裡仍然乾淨得刺眼，像和這棟潮濕老樓不是同一個世界。可沈硯記得夜巡備份截圖邊緣那截白襯衫袖口，記得那枚反光的袖扣，也記得陸聞舟剛才沉下去的臉。
太多巧合擠在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巧合一多，就像設備異響，不是小毛病，是要炸線。
“周官，”沈硯終於開口，“你們合規部上班時間改成陰間了？”
周嶼白笑意不變：“如果按你們車間的996算，我這頂多叫晚到。”
“凌晨三點拿著文件袋巡樓？”
“安保室燈亮觸發內網巡查提示。我剛好在財務加班，看見就過來看看。”周嶼白晃了晃手裡的牛皮紙袋，“順便送你明早要用的東西。”
沈硯目光落在紙袋上：“合規補充表？”
“補充表，封存見證申請，還有一份你可能會感興趣的舊資料目錄。”周嶼白說，“當然，只是目錄。具體內容需要二級授權。”
陸聞舟冷笑一聲，從沈硯身後走下來：“你倒是會挑時間。”
周嶼白看向他：“陸總監也在？那就更合適了。轉型辦和車間主管深夜查看安保舊檔，從合規角度講，不太好看。”
陸聞舟聲音壓低：“你跟蹤他？”
“我跟蹤燈。”周嶼白慢條斯理，“這棟樓的用電異常歸財務看，安保室的門禁異常歸合規看，沈主管明早的競標資格歸評審委員會看。很不幸，今晚全撞在一起。”
沈硯從樓梯上下來，停在離周嶼白三步遠的地方。
三步，是他能避開對方伸手、也能在需要時先動手的距離。
“袋子裡還有什麼？”
周嶼白把牛皮紙袋遞過來。
沈硯沒接。
周嶼白也不尷尬，將袋口的棉線繞開，抽出最上面一張紙，借著樓梯間冷光讓他看清標題。
海州弘盛智能產線競標合規補充清單。
下面列著幾項加粗要求：原始設備數據來源說明、算法模組自主性聲明、與轉型辦既有專利邊界比對、成本模型可追溯憑證。
沈硯的眼神在第三項停住。
與轉型辦既有專利邊界比對。
陸聞舟也看見了，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周嶼白像沒注意到，輕聲說：“沈主管，你的二號線柔性改造方案很漂亮。用舊沖壓線的伺服回收模組做低成本自適應節拍，再把廢掉的視覺檢測架改成簡易閉環，成本能比外包方案低三成。這種東西很容易讓評審心動。”
沈硯冷冷道：“謝謝誇獎。”
“但也很容易被人打掉。”周嶼白抬眼，“有人認為，你的方案偷用了轉型辦三年前申報過的一項專利核心。”
樓梯間一時安靜下來。
遠處主廠房的機器轟鳴隔著夜色傳來，沉沉地壓在牆上。橘貓又叫了一聲，像笑。
沈硯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
三年前那項專利雛形，本來就是他的。現在他拿著自己從廢線裡一點點摳出來的新方案去競標，卻要被指控偷陸聞舟名下的舊專利。
這廠子連吃人都講流程。
“誰提的？”沈硯問。
周嶼白沒有回答，只把紙往下翻了一頁：“明早十點前，如果你交不出原始數據和專利邊界說明，合規可以暫緩你的競標資格。”
“合規可以？”陸聞舟盯著他，“還是你可以？”
周嶼白淡淡一笑：“陸總監，別把我想得那麼有權力。我只是提醒風險。”
“提醒到行政樓安保室門口？”
“那要看沈主管查到哪裡了。”周嶼白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在沈硯身上，“三年前事故檔案不是不能查，但要按程序封存取證。你私下拷資料，對你沒有好處。”
沈硯心裡一沉。
他知道。
周嶼白不是猜的。
他至少知道他進過安保系統，甚至可能知道他帶走了東西。
可那台老電腦明明沒有外網，檔案間裡只有壞空調和一隻貓。除非安保室門禁被監控，除非內網訪問記錄被同步，或者……
他們從踏進那棟樓開始，就在某個人的眼裡。
陌生訊息的那句“看完了嗎”重新浮上來，冷得像貼在後頸的一片刀。
沈硯接過那張補充清單，卻沒有碰牛皮紙袋：“你想要什麼？”
周嶼白笑了笑：“原始數據。二號線改造的原始採集數據，交給我做合規封存。我可以給你一個臨時二級授權，讓你看那條被遮蔽的周姓高管資料目錄。”
陸聞舟立刻道：“不行。”
沈硯側過頭看他：“你替我決定？”
陸聞舟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原始數據不能交給財務。”
“轉型辦能拿，財務不能拿？”沈硯聲音更冷，“陸總監，這套話術你三年前用過嗎？”
陸聞舟被這一句刺得沉默。
周嶼白將紙袋重新封好，聲音放得更輕：“沈主管，我不是陸聞舟。我要你的數據，是為了讓它有一份第三方留痕。明早有人如果說你偷專利，我可以替你證明，這些數據是在今晚之前由你車間原始採集形成，而不是臨時拼出來的。”
“條件呢？”
“我剛才說了，看資料。”周嶼白頓了頓，“以及，不要單獨去一號倉庫。”
沈硯眼神一動。
陸聞舟也看向他。
周嶼白笑意溫和，彷彿這句話只是尋常叮囑：“那地方夜裡信號不好，監控也老壞。羅工講怪談不是沒有原因。”
沈硯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我要去一號倉庫？”
“我不知道。”周嶼白坦然道，“但你剛才的表情像要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沈硯忽然明白，周嶼白的危險不在於他像陸聞舟那樣強勢，而在於他永遠站在流程和善意後面，伸出來的每一隻手都像幫忙，可掌心裡藏著鉤子。
他收起補充清單：“授權明早給我。”
“可以。”
“資料我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封存。”
“不可以。”周嶼白柔聲拒絕，“合規不是菜市場。”
沈硯扯了下嘴角：“那就不用談。”
他轉身往外走。
陸聞舟跟上，經過周嶼白身邊時停了一下：“別碰他的數據。”
周嶼白偏頭看他：“陸總監，你越緊張，我越好奇。”
“好奇心會害死人。”
“那也比什麼都不敢說的人強。”周嶼白聲音依舊平和，“三年前你如果多說一句，今天也許不用這麼辛苦。”
陸聞舟眼底猛地冷下來。
沈硯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要吵去人事領表。現在我要回車間。”
老行政樓外的天還黑著，廠區路燈被海霧暈出一圈黃邊。遠處港口吊機像幾具巨大的骨架，靜靜伏在夜裡。沈硯走得很快，冷風把他的外套吹起來，口袋裡的U盤一路硌著腿，提醒他真相尚未變成證據，證據隨時可能變成罪名。
走到主廠房側門，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號。
是車貸客服的自動提醒。
沈先生，您的延期協商將於二十一小時後失效，請保持電話暢通，避免拖車及徵信影響。
沈硯盯著那行字，面無表情地把通知刪掉。
陸聞舟在他身後說：“車貸我可以先……”
“閉嘴。”
陸聞舟便真的閉了嘴。
車間裡比外面亮得多，也吵得多。夜班工人正換一批出口零件，沖壓機一下一下砸下去，震得地面發麻。幾台即將拆除的老設備被貼了黃條，像等待判刑的犯人。牆角堆著廢棄導軌、燒壞的電櫃、斷了一半的機械臂，別人看是廢鐵，沈硯看是成本模型裡活下去的三成。
羅鳴蹲在二號線旁，拿手電筒照一個打開的接線盒，嘴裡念念有詞：“邪門，真邪門。小沈你知道嗎，剛才一號倉庫方向亮了一下，叉車燈，綠幽幽的，跟陰差開巡邏車似的。”
沈硯腳步一頓：“你去一號倉庫了？”
“我哪敢啊。”羅鳴抬起頭，滿臉無辜，“我尿急，路過窗邊看見的。老廠裡有些東西，晚上你不看它，它也會自己找你。”
陸聞舟冷聲問：“幾點？”
羅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硯，嘿嘿笑：“陸總監也信鬼？”
“幾點。”陸聞舟重複。
“大概兩點四十吧。”羅鳴撓了撓頭，“也可能是我老花。哎，你們倆這臉色，怎麼跟剛從太平間巡查回來似的？”
沈硯走過去，伸手拿走他手裡的手電：“少講鬼。二號線原始採集包在哪？”
羅鳴指了指工作台：“昨晚導出的，節拍、電流曲線、伺服溫升、編碼器掉包記錄都在。你不是說明天再整理？”
“現在整理。”
羅鳴立刻哀嚎：“沈主管，現在三點零八了，資本家看了都得給你鼓掌。”
“十點前交不上，我們部門一起回家睡到自然醒。”
“那還是整理吧。”羅鳴嘀咕著爬起來，“回家睡覺聽著像裁員通知的委婉說法。”
沈硯坐到工控機前，把U盤先藏進工具箱底層的磁吸夾裡，又接上另一隻空盤導數據。他動作很穩，穩到像剛才在行政樓經歷的試探、警告、威脅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腦子裡那幾個時間點一直在跳。
零點十七分，叉車燈亮。
零點四十七分，一號倉庫監控離線。
一點二十六分，事故警報。
如果一號倉庫才是開始，那二號線的爆裂只是把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的終點。那晚倉庫裡到底放了什麼？舊專利樣機？核心控制器？還是股權對賭資料？
屏幕上跳出數據曲線。
沈硯迅速投入工作。二號線是十年前進口的半自動沖壓線，原廠改造報價高得能讓董事會直接心梗，可沈硯知道它沒死。它的伺服驅動雖然老，扭矩回饋還穩；導軌磨損嚴重，但用廢線上拆下來的視覺架做偏差補償，足夠撐起小批量多品種訂單；最關鍵的是，那套被判定淘汰的編碼器通訊異常並非硬件報廢，而是舊協議在高頻換型時丟包。
只要把節拍控制從固定參數改成自適應窗口，再用低成本邊緣控制器接管掉包重傳，這條線就能從“待拆除資產”變成“智能轉型試點”。
這是他的翻盤機會。
也是有人最想掐死的東西。
羅鳴在旁邊幫他調歷史維修記錄，嘴不停：“我跟你說，這二號線以前也有脾氣。夜班誰偷懶，它就掉螺絲；誰罵它老廢物，它第二天就卡料。設備啊，跟人一樣，年紀大了就愛聽好話。”
沈硯盯著曲線：“那你多誇它兩句。”
“二號線祖宗，您老高壽，腰好腿好，明天帶我們飛黃騰達。”羅鳴雙手合十，“行了吧？”
一旁的陸聞舟忽然伸手，指向屏幕上一段缺失曲線：“這裡少了二十七分鐘。”
沈硯眼神一凜。
三點四十七到四點十四，伺服溫升記錄斷了。
羅鳴也愣住：“不可能，我昨晚導的時候還有。”
沈硯調出備份，備份裡同樣缺失。
“有人動過。”陸聞舟說。
沈硯冷眼看他：“你怎麼知道不是你動的？”
陸聞舟看著他，沉默一秒：“因為我要是動，不會留下這麼蠢的缺口。”
“挺自豪。”
“沈硯。”
“別叫我。”沈硯把鍵盤敲得很響，“少了這段，成本模型的穩定性驗證不完整，明早合規一樣能卡我。”
陸聞舟沒有再辯。他拿過旁邊一台舊記錄儀，拆開後蓋，從裡面抽出一張邊角發黑的存儲卡。
羅鳴瞪大眼：“哎，那是我拿來墊桌腳的備用記錄儀！”
陸聞舟把卡插進讀卡器：“二號線的原始溫升除了進工控機，還會同步到維修記錄儀。舊系統習慣，當年為了追工傷責任加的。”
沈硯盯著他的手。
陸聞舟對這條線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轉型總監，倒像曾經和他一起蹲在夜班地上，一邊罵設備，一邊等數據跑完的人。
屏幕亮起，缺失的二十七分鐘曲線完整跳出來。
羅鳴吹了聲口哨：“祖宗顯靈。”
沈硯卻沒有笑。他把數據導出，低聲問：“你怎麼知道備份在這？”
陸聞舟看著跳動的進度條：“三年前你教我的。”
沈硯的手指停住。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
同樣的二號線旁，同樣的深夜。他蹲在地上，把一張存儲卡拍到陸聞舟掌心，語氣不耐：“記住，真出事時，別信主系統，信最笨的備份。”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沈硯猛地低頭，額角一陣刺痛。
陸聞舟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羅鳴看著兩人，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你們……”他剛開口，口袋裡的老年機忽然響了。
鈴聲是破鑼一樣的戲曲調，在凌晨車間裡格外瘮人。
羅鳴接起來，喂了兩聲，臉色突然變了。
“誰？”沈硯問。
羅鳴把手機拿遠，乾笑了一下：“騷擾電話。現在騙子也996啊，半夜還上班。”
可那隻老年機漏音嚴重，沈硯清楚聽見裡面有一段沙啞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被處理過的聲音。
羅鳴，別忘了你的錄音。
電話斷了。
車間裡機器仍在轟鳴，可他們三個周圍像突然空出一塊無聲區。
羅鳴低頭看手機，笑得比哭還難看：“現在詐騙團伙業務挺廣，連我這種窮光蛋都惦記。”
沈硯伸手：“手機給我。”
羅鳴往後縮：“你查我手機幹啥？我裡頭還有廣場舞群呢。”
“羅鳴。”
沈硯只叫了他的名字。
羅鳴臉上那點嬉皮笑臉終於掛不住。他看了看陸聞舟，又看向沈硯，聲音低了很多：“小沈，有些錄音不是我不給你，是給了你，你不一定扛得住。”
沈硯說：“我扛不扛得住，不用你決定。”
羅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氣：“你失憶前也是這德行。誰勸都沒用，跟二號線卡死的滑塊似的，非得往前撞。”
陸聞舟聲音發緊：“錄音在哪？”
羅鳴看他一眼，眼神難得不再滑稽：“陸總監，你更沒資格問。”
沈硯把整理好的數據包加密，生成校驗碼，又把補充表按周嶼白給的清單逐項填上。時間跳到五點半，天邊開始泛灰，車間窗外的海霧被晨光染成鐵青色。夜班工人打著哈欠換崗，白班的人提著豆漿進廠，考勤機一聲聲滴響，像新一天的判決。
陸聞舟在他對面坐了兩個小時，沒再插手，只偶爾指出幾處專利邊界描述裡容易被抓的詞。
“自適應節拍不要寫核心控制，寫現場參數窗口優化。”
“視覺閉環不要碰原專利的算法表述，強調硬件再利用和工藝補償。”
“這裡加一句，控制器不涉及轉型辦既有權利要求一至三。”
沈硯一邊改，一邊冷冷道：“陸總監挺會避自己專利。”
陸聞舟抬眼：“那本來就不是我的。”
沈硯的手停住。
羅鳴在旁邊假裝沒聽見，埋頭啃冷包子。
沈硯看著陸聞舟：“你說什麼？”
陸聞舟卻移開視線：“先交材料。”
“你每次都這樣。”沈硯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刃貼著骨頭，“給一點，藏一點。陸聞舟，你是不是覺得我失憶了，就活該被你牽著走？”
陸聞舟指節微微收緊：“我只是不想你再出事。”
“晚了。”沈硯把最後一份文件保存，“我已經出過一次事了。”
六點二十，沈硯拎著筆電和資料去行政樓。陸聞舟跟在半步之外，羅鳴原本說要補覺，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塞給沈硯一張皺巴巴的紙。
“什麼？”
“昨晚叉車燈亮的方向，我隨手畫的。”羅鳴咳了一聲，“你別誤會，我就是怕鬼找錯門。”
紙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號倉庫平面圖，東側門、舊裝卸口、斷電箱位置都標了出來。最裡面有個被圈起來的小房間，旁邊寫著幾個字：樣機暫存間。
沈硯瞳孔微縮。
一號倉庫存放的不是普通物料。
羅鳴已經轉身走遠，邊走邊喊：“記得請我吃早飯啊，別又用廠區豆漿糊弄我，我這把老骨頭是技術骨幹，不是豆渣骨幹。”
行政樓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破。清潔阿姨拖過的地還沒乾，空氣裡有消毒水味。財務部的燈已經亮了幾盞，周嶼白坐在會議室裡，像早就等著他。
桌上放著昨晚那個牛皮紙袋。
“沈主管，來得比我預計早。”周嶼白看了一眼陸聞舟，“還帶了監護人。”
沈硯把筆電放下：“原始數據可以給你封存副本。條件照舊，二級授權。”
周嶼白沒有立刻接，反而推過來一份文件：“先簽封存見證。數據一旦進合規庫，任何人調取都會留痕，包括我。”
沈硯快速翻了一遍，確認沒有轉讓、共享、授權研發之類的陷阱，才簽下名字。
周嶼白看著他的簽名，眼底笑意微深：“沈硯，你很適合活在這種廠裡。”
“罵人？”
“誇你。”周嶼白說，“在全是坑的地方，還知道先看地面。”
陸聞舟站在一旁，冷聲道：“授權。”
周嶼白慢悠悠拿出內網密鑰，插入沈硯的筆電：“臨時十五分鐘。只能看目錄，不能下載。”
沈硯點開那條被遮蔽的周姓記錄。
系統轉了幾秒，灰色遮罩退去一半。
姓名欄沒有完全顯示，只露出兩個字。
周啟。
部門欄：董事會特別授權。
狀態：股權重組前高管資料，已封存。
沈硯盯著屏幕，想起周嶼白昨夜那句話。
董事會曾經也有一位周副董。
周嶼白輕聲說：“周啟明，弘盛前副董事長。三年前事故後兩個月辭任，半年後所持股份通過三層代持轉到一家海港基金名下。現在那家基金，正是本次智能轉型外部投資方之一。”
陸聞舟臉色陰沉：“你查到這裡，為什麼不報董事會？”
“報給誰？”周嶼白反問，“報給可能拿著代持收益的人？”
沈硯往下看。
資料目錄裡還有一份事故前夜授權表，標註時間二十三點五十至零點三十，一號倉庫臨時進出權限。
周啟明。
羅鳴。
陸聞舟。
沈硯。
以及最後一行，被紅色章印半遮住的備註。
樣機與對賭文件轉移，需當夜完成。
沈硯的心猛地沉下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敲門都來不及，直接推開。
財務助理臉色發白：“周官，評審辦剛發通知，沈主管的競標材料被暫停接收。”
沈硯抬眼。
助理嚥了嚥口水：“理由是有人匿名提交舉報，說二號線方案涉嫌侵權轉型辦專利，並且……並且三年前事故責任未結，不適合參與智能產線主導競標。”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沈硯手機同時震動。
陌生號又發來一條訊息。
上午十點前，來一號倉庫拿真正的原件。
不然，羅鳴的第一段錄音會送到評審會。
老行政樓夜裡有一股霉味，混著牆皮受潮後的粉塵和多年檔案紙張的酸氣。海風從樓道盡頭那扇關不嚴的窗灌進來，吹得一樓公告欄上的裁員培訓通知輕輕翻邊。橘貓縮在樓梯扶手下，瞳孔縮成兩枚細針，盯著周嶼白手裡的牛皮紙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沈硯站在半層平台上，手指還按著外套口袋。
加密U盤貼著他的掌心，像一小塊燒熱的鐵。
周嶼白仰頭看他，語氣依舊溫和：“需要我幫你查嗎？”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兩級台階處，陸聞舟停住腳步。那人身上的白襯衫在昏暗裡仍然乾淨得刺眼，像和這棟潮濕老樓不是同一個世界。可沈硯記得夜巡備份截圖邊緣那截白襯衫袖口，記得那枚反光的袖扣，也記得陸聞舟剛才沉下去的臉。
太多巧合擠在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巧合一多，就像設備異響，不是小毛病，是要炸線。
“周官，”沈硯終於開口，“你們合規部上班時間改成陰間了？”
周嶼白笑意不變：“如果按你們車間的996算，我這頂多叫晚到。”
“凌晨三點拿著文件袋巡樓？”
“安保室燈亮觸發內網巡查提示。我剛好在財務加班，看見就過來看看。”周嶼白晃了晃手裡的牛皮紙袋，“順便送你明早要用的東西。”
沈硯目光落在紙袋上：“合規補充表？”
“補充表，封存見證申請，還有一份你可能會感興趣的舊資料目錄。”周嶼白說，“當然，只是目錄。具體內容需要二級授權。”
陸聞舟冷笑一聲，從沈硯身後走下來：“你倒是會挑時間。”
周嶼白看向他：“陸總監也在？那就更合適了。轉型辦和車間主管深夜查看安保舊檔，從合規角度講，不太好看。”
陸聞舟聲音壓低：“你跟蹤他？”
“我跟蹤燈。”周嶼白慢條斯理，“這棟樓的用電異常歸財務看，安保室的門禁異常歸合規看，沈主管明早的競標資格歸評審委員會看。很不幸，今晚全撞在一起。”
沈硯從樓梯上下來，停在離周嶼白三步遠的地方。
三步，是他能避開對方伸手、也能在需要時先動手的距離。
“袋子裡還有什麼？”
周嶼白把牛皮紙袋遞過來。
沈硯沒接。
周嶼白也不尷尬，將袋口的棉線繞開，抽出最上面一張紙，借著樓梯間冷光讓他看清標題。
海州弘盛智能產線競標合規補充清單。
下面列著幾項加粗要求：原始設備數據來源說明、算法模組自主性聲明、與轉型辦既有專利邊界比對、成本模型可追溯憑證。
沈硯的眼神在第三項停住。
與轉型辦既有專利邊界比對。
陸聞舟也看見了，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周嶼白像沒注意到，輕聲說：“沈主管，你的二號線柔性改造方案很漂亮。用舊沖壓線的伺服回收模組做低成本自適應節拍，再把廢掉的視覺檢測架改成簡易閉環，成本能比外包方案低三成。這種東西很容易讓評審心動。”
沈硯冷冷道：“謝謝誇獎。”
“但也很容易被人打掉。”周嶼白抬眼，“有人認為，你的方案偷用了轉型辦三年前申報過的一項專利核心。”
樓梯間一時安靜下來。
遠處主廠房的機器轟鳴隔著夜色傳來，沉沉地壓在牆上。橘貓又叫了一聲，像笑。
沈硯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
三年前那項專利雛形，本來就是他的。現在他拿著自己從廢線裡一點點摳出來的新方案去競標，卻要被指控偷陸聞舟名下的舊專利。
這廠子連吃人都講流程。
“誰提的？”沈硯問。
周嶼白沒有回答，只把紙往下翻了一頁：“明早十點前，如果你交不出原始數據和專利邊界說明，合規可以暫緩你的競標資格。”
“合規可以？”陸聞舟盯著他，“還是你可以？”
周嶼白淡淡一笑：“陸總監，別把我想得那麼有權力。我只是提醒風險。”
“提醒到行政樓安保室門口？”
“那要看沈主管查到哪裡了。”周嶼白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在沈硯身上，“三年前事故檔案不是不能查，但要按程序封存取證。你私下拷資料，對你沒有好處。”
沈硯心裡一沉。
他知道。
周嶼白不是猜的。
他至少知道他進過安保系統，甚至可能知道他帶走了東西。
可那台老電腦明明沒有外網，檔案間裡只有壞空調和一隻貓。除非安保室門禁被監控，除非內網訪問記錄被同步，或者……
他們從踏進那棟樓開始，就在某個人的眼裡。
陌生訊息的那句“看完了嗎”重新浮上來，冷得像貼在後頸的一片刀。
沈硯接過那張補充清單，卻沒有碰牛皮紙袋：“你想要什麼？”
周嶼白笑了笑：“原始數據。二號線改造的原始採集數據，交給我做合規封存。我可以給你一個臨時二級授權，讓你看那條被遮蔽的周姓高管資料目錄。”
陸聞舟立刻道：“不行。”
沈硯側過頭看他：“你替我決定？”
陸聞舟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原始數據不能交給財務。”
“轉型辦能拿，財務不能拿？”沈硯聲音更冷，“陸總監，這套話術你三年前用過嗎？”
陸聞舟被這一句刺得沉默。
周嶼白將紙袋重新封好，聲音放得更輕：“沈主管，我不是陸聞舟。我要你的數據，是為了讓它有一份第三方留痕。明早有人如果說你偷專利，我可以替你證明，這些數據是在今晚之前由你車間原始採集形成，而不是臨時拼出來的。”
“條件呢？”
“我剛才說了，看資料。”周嶼白頓了頓，“以及，不要單獨去一號倉庫。”
沈硯眼神一動。
陸聞舟也看向他。
周嶼白笑意溫和，彷彿這句話只是尋常叮囑：“那地方夜裡信號不好，監控也老壞。羅工講怪談不是沒有原因。”
沈硯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我要去一號倉庫？”
“我不知道。”周嶼白坦然道，“但你剛才的表情像要去。”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沈硯忽然明白，周嶼白的危險不在於他像陸聞舟那樣強勢，而在於他永遠站在流程和善意後面，伸出來的每一隻手都像幫忙，可掌心裡藏著鉤子。
他收起補充清單：“授權明早給我。”
“可以。”
“資料我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封存。”
“不可以。”周嶼白柔聲拒絕，“合規不是菜市場。”
沈硯扯了下嘴角：“那就不用談。”
他轉身往外走。
陸聞舟跟上，經過周嶼白身邊時停了一下：“別碰他的數據。”
周嶼白偏頭看他：“陸總監，你越緊張，我越好奇。”
“好奇心會害死人。”
“那也比什麼都不敢說的人強。”周嶼白聲音依舊平和，“三年前你如果多說一句，今天也許不用這麼辛苦。”
陸聞舟眼底猛地冷下來。
沈硯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要吵去人事領表。現在我要回車間。”
老行政樓外的天還黑著，廠區路燈被海霧暈出一圈黃邊。遠處港口吊機像幾具巨大的骨架，靜靜伏在夜裡。沈硯走得很快，冷風把他的外套吹起來，口袋裡的U盤一路硌著腿，提醒他真相尚未變成證據，證據隨時可能變成罪名。
走到主廠房側門，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號。
是車貸客服的自動提醒。
沈先生，您的延期協商將於二十一小時後失效，請保持電話暢通，避免拖車及徵信影響。
沈硯盯著那行字，面無表情地把通知刪掉。
陸聞舟在他身後說：“車貸我可以先……”
“閉嘴。”
陸聞舟便真的閉了嘴。
車間裡比外面亮得多，也吵得多。夜班工人正換一批出口零件，沖壓機一下一下砸下去，震得地面發麻。幾台即將拆除的老設備被貼了黃條，像等待判刑的犯人。牆角堆著廢棄導軌、燒壞的電櫃、斷了一半的機械臂，別人看是廢鐵，沈硯看是成本模型裡活下去的三成。
羅鳴蹲在二號線旁，拿手電筒照一個打開的接線盒，嘴裡念念有詞：“邪門，真邪門。小沈你知道嗎，剛才一號倉庫方向亮了一下，叉車燈，綠幽幽的，跟陰差開巡邏車似的。”
沈硯腳步一頓：“你去一號倉庫了？”
“我哪敢啊。”羅鳴抬起頭，滿臉無辜，“我尿急，路過窗邊看見的。老廠裡有些東西，晚上你不看它，它也會自己找你。”
陸聞舟冷聲問：“幾點？”
羅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硯，嘿嘿笑：“陸總監也信鬼？”
“幾點。”陸聞舟重複。
“大概兩點四十吧。”羅鳴撓了撓頭，“也可能是我老花。哎，你們倆這臉色，怎麼跟剛從太平間巡查回來似的？”
沈硯走過去，伸手拿走他手裡的手電：“少講鬼。二號線原始採集包在哪？”
羅鳴指了指工作台：“昨晚導出的，節拍、電流曲線、伺服溫升、編碼器掉包記錄都在。你不是說明天再整理？”
“現在整理。”
羅鳴立刻哀嚎：“沈主管，現在三點零八了，資本家看了都得給你鼓掌。”
“十點前交不上，我們部門一起回家睡到自然醒。”
“那還是整理吧。”羅鳴嘀咕著爬起來，“回家睡覺聽著像裁員通知的委婉說法。”
沈硯坐到工控機前，把U盤先藏進工具箱底層的磁吸夾裡，又接上另一隻空盤導數據。他動作很穩，穩到像剛才在行政樓經歷的試探、警告、威脅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腦子裡那幾個時間點一直在跳。
零點十七分，叉車燈亮。
零點四十七分，一號倉庫監控離線。
一點二十六分，事故警報。
如果一號倉庫才是開始，那二號線的爆裂只是把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的終點。那晚倉庫裡到底放了什麼？舊專利樣機？核心控制器？還是股權對賭資料？
屏幕上跳出數據曲線。
沈硯迅速投入工作。二號線是十年前進口的半自動沖壓線，原廠改造報價高得能讓董事會直接心梗，可沈硯知道它沒死。它的伺服驅動雖然老，扭矩回饋還穩；導軌磨損嚴重，但用廢線上拆下來的視覺架做偏差補償，足夠撐起小批量多品種訂單；最關鍵的是，那套被判定淘汰的編碼器通訊異常並非硬件報廢，而是舊協議在高頻換型時丟包。
只要把節拍控制從固定參數改成自適應窗口，再用低成本邊緣控制器接管掉包重傳，這條線就能從“待拆除資產”變成“智能轉型試點”。
這是他的翻盤機會。
也是有人最想掐死的東西。
羅鳴在旁邊幫他調歷史維修記錄，嘴不停：“我跟你說，這二號線以前也有脾氣。夜班誰偷懶，它就掉螺絲；誰罵它老廢物，它第二天就卡料。設備啊，跟人一樣，年紀大了就愛聽好話。”
沈硯盯著曲線：“那你多誇它兩句。”
“二號線祖宗，您老高壽，腰好腿好，明天帶我們飛黃騰達。”羅鳴雙手合十，“行了吧？”
一旁的陸聞舟忽然伸手，指向屏幕上一段缺失曲線：“這裡少了二十七分鐘。”
沈硯眼神一凜。
三點四十七到四點十四，伺服溫升記錄斷了。
羅鳴也愣住：“不可能，我昨晚導的時候還有。”
沈硯調出備份，備份裡同樣缺失。
“有人動過。”陸聞舟說。
沈硯冷眼看他：“你怎麼知道不是你動的？”
陸聞舟看著他，沉默一秒：“因為我要是動，不會留下這麼蠢的缺口。”
“挺自豪。”
“沈硯。”
“別叫我。”沈硯把鍵盤敲得很響，“少了這段，成本模型的穩定性驗證不完整，明早合規一樣能卡我。”
陸聞舟沒有再辯。他拿過旁邊一台舊記錄儀，拆開後蓋，從裡面抽出一張邊角發黑的存儲卡。
羅鳴瞪大眼：“哎，那是我拿來墊桌腳的備用記錄儀！”
陸聞舟把卡插進讀卡器：“二號線的原始溫升除了進工控機，還會同步到維修記錄儀。舊系統習慣，當年為了追工傷責任加的。”
沈硯盯著他的手。
陸聞舟對這條線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轉型總監，倒像曾經和他一起蹲在夜班地上，一邊罵設備，一邊等數據跑完的人。
屏幕亮起，缺失的二十七分鐘曲線完整跳出來。
羅鳴吹了聲口哨：“祖宗顯靈。”
沈硯卻沒有笑。他把數據導出，低聲問：“你怎麼知道備份在這？”
陸聞舟看著跳動的進度條：“三年前你教我的。”
沈硯的手指停住。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
同樣的二號線旁，同樣的深夜。他蹲在地上，把一張存儲卡拍到陸聞舟掌心，語氣不耐：“記住，真出事時，別信主系統，信最笨的備份。”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沈硯猛地低頭，額角一陣刺痛。
陸聞舟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羅鳴看著兩人，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你們……”他剛開口，口袋裡的老年機忽然響了。
鈴聲是破鑼一樣的戲曲調，在凌晨車間裡格外瘮人。
羅鳴接起來，喂了兩聲，臉色突然變了。
“誰？”沈硯問。
羅鳴把手機拿遠，乾笑了一下：“騷擾電話。現在騙子也996啊，半夜還上班。”
可那隻老年機漏音嚴重，沈硯清楚聽見裡面有一段沙啞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被處理過的聲音。
羅鳴，別忘了你的錄音。
電話斷了。
車間裡機器仍在轟鳴，可他們三個周圍像突然空出一塊無聲區。
羅鳴低頭看手機，笑得比哭還難看：“現在詐騙團伙業務挺廣，連我這種窮光蛋都惦記。”
沈硯伸手：“手機給我。”
羅鳴往後縮：“你查我手機幹啥？我裡頭還有廣場舞群呢。”
“羅鳴。”
沈硯只叫了他的名字。
羅鳴臉上那點嬉皮笑臉終於掛不住。他看了看陸聞舟，又看向沈硯，聲音低了很多：“小沈，有些錄音不是我不給你，是給了你，你不一定扛得住。”
沈硯說：“我扛不扛得住，不用你決定。”
羅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氣：“你失憶前也是這德行。誰勸都沒用，跟二號線卡死的滑塊似的，非得往前撞。”
陸聞舟聲音發緊：“錄音在哪？”
羅鳴看他一眼，眼神難得不再滑稽：“陸總監，你更沒資格問。”
沈硯把整理好的數據包加密，生成校驗碼，又把補充表按周嶼白給的清單逐項填上。時間跳到五點半，天邊開始泛灰，車間窗外的海霧被晨光染成鐵青色。夜班工人打著哈欠換崗，白班的人提著豆漿進廠，考勤機一聲聲滴響，像新一天的判決。
陸聞舟在他對面坐了兩個小時，沒再插手，只偶爾指出幾處專利邊界描述裡容易被抓的詞。
“自適應節拍不要寫核心控制，寫現場參數窗口優化。”
“視覺閉環不要碰原專利的算法表述，強調硬件再利用和工藝補償。”
“這裡加一句，控制器不涉及轉型辦既有權利要求一至三。”
沈硯一邊改，一邊冷冷道：“陸總監挺會避自己專利。”
陸聞舟抬眼：“那本來就不是我的。”
沈硯的手停住。
羅鳴在旁邊假裝沒聽見，埋頭啃冷包子。
沈硯看著陸聞舟：“你說什麼？”
陸聞舟卻移開視線：“先交材料。”
“你每次都這樣。”沈硯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刃貼著骨頭，“給一點，藏一點。陸聞舟，你是不是覺得我失憶了，就活該被你牽著走？”
陸聞舟指節微微收緊：“我只是不想你再出事。”
“晚了。”沈硯把最後一份文件保存，“我已經出過一次事了。”
六點二十，沈硯拎著筆電和資料去行政樓。陸聞舟跟在半步之外，羅鳴原本說要補覺，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塞給沈硯一張皺巴巴的紙。
“什麼？”
“昨晚叉車燈亮的方向，我隨手畫的。”羅鳴咳了一聲，“你別誤會，我就是怕鬼找錯門。”
紙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號倉庫平面圖，東側門、舊裝卸口、斷電箱位置都標了出來。最裡面有個被圈起來的小房間，旁邊寫著幾個字：樣機暫存間。
沈硯瞳孔微縮。
一號倉庫存放的不是普通物料。
羅鳴已經轉身走遠，邊走邊喊：“記得請我吃早飯啊，別又用廠區豆漿糊弄我，我這把老骨頭是技術骨幹，不是豆渣骨幹。”
行政樓白天看起來比夜裡更破。清潔阿姨拖過的地還沒乾，空氣裡有消毒水味。財務部的燈已經亮了幾盞，周嶼白坐在會議室裡，像早就等著他。
桌上放著昨晚那個牛皮紙袋。
“沈主管，來得比我預計早。”周嶼白看了一眼陸聞舟，“還帶了監護人。”
沈硯把筆電放下：“原始數據可以給你封存副本。條件照舊，二級授權。”
周嶼白沒有立刻接，反而推過來一份文件：“先簽封存見證。數據一旦進合規庫，任何人調取都會留痕，包括我。”
沈硯快速翻了一遍，確認沒有轉讓、共享、授權研發之類的陷阱，才簽下名字。
周嶼白看著他的簽名，眼底笑意微深：“沈硯，你很適合活在這種廠裡。”
“罵人？”
“誇你。”周嶼白說，“在全是坑的地方，還知道先看地面。”
陸聞舟站在一旁，冷聲道：“授權。”
周嶼白慢悠悠拿出內網密鑰，插入沈硯的筆電：“臨時十五分鐘。只能看目錄，不能下載。”
沈硯點開那條被遮蔽的周姓記錄。
系統轉了幾秒，灰色遮罩退去一半。
姓名欄沒有完全顯示，只露出兩個字。
周啟。
部門欄：董事會特別授權。
狀態：股權重組前高管資料，已封存。
沈硯盯著屏幕，想起周嶼白昨夜那句話。
董事會曾經也有一位周副董。
周嶼白輕聲說：“周啟明，弘盛前副董事長。三年前事故後兩個月辭任，半年後所持股份通過三層代持轉到一家海港基金名下。現在那家基金，正是本次智能轉型外部投資方之一。”
陸聞舟臉色陰沉：“你查到這裡，為什麼不報董事會？”
“報給誰？”周嶼白反問，“報給可能拿著代持收益的人？”
沈硯往下看。
資料目錄裡還有一份事故前夜授權表，標註時間二十三點五十至零點三十，一號倉庫臨時進出權限。
周啟明。
羅鳴。
陸聞舟。
沈硯。
以及最後一行，被紅色章印半遮住的備註。
樣機與對賭文件轉移，需當夜完成。
沈硯的心猛地沉下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敲門都來不及，直接推開。
財務助理臉色發白：“周官，評審辦剛發通知，沈主管的競標材料被暫停接收。”
沈硯抬眼。
助理嚥了嚥口水：“理由是有人匿名提交舉報，說二號線方案涉嫌侵權轉型辦專利，並且……並且三年前事故責任未結，不適合參與智能產線主導競標。”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沈硯手機同時震動。
陌生號又發來一條訊息。
上午十點前，來一號倉庫拿真正的原件。
不然，羅鳴的第一段錄音會送到評審會。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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