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機震動停下後，會議室裡只剩筆電風扇細微的嗡鳴。
灰色系統框停在屏幕中央，臨時二級授權的倒計時從一分二十七秒跳到一分二十六秒。那行被紅章半遮的備註像一枚釘子，釘在所有人眼底。
樣機與對賭文件轉移，需當夜完成。
門口的財務助理還扶著門把，指節白得發青，像怕自己聽見不該聽的，又不敢走。走廊裡有人端著早餐豆漿路過，吸管戳破塑封的聲音突兀得荒唐。七點不到，這棟行政樓已經開始醒了，工廠的一天不管誰的秘密塌了，都照樣打卡。
沈硯把陌生號訊息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陸聞舟第一個伸手：“手機給我。”
沈硯偏了一下手腕，避開他：“陸總監，現在不是查崗時間。”
“你不能去一號倉庫。”
陸聞舟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白襯衫領口有一處細小皺痕，像是連他一向精準的體面都被扯裂了。
沈硯抬眼看他：“為什麼？”
陸聞舟盯著他，眼底有極深的陰影：“因為這就是給你設的局。”
“局已經設到評審辦了。”沈硯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不去，一樣死。”
周嶼白抬手看了眼腕錶，語氣仍舊穩：“先把訊息封存。陌生號、接收時間、內容截屏，全部進合規庫。評審辦那邊我可以用程序瑕疵先卡半小時。”
財務助理愣了一下：“周官，評審辦通知已經發了，群裡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代表生效。”周嶼白看向她，溫和得近乎客氣，“小林，你現在回去，告訴評審辦，匿名舉報涉及三年前封存事故，且繞過合規預審直接干預競標接收，程序上有重大缺陷。我要求九點四十五前不得作出正式剔除決定。”
小林臉更白：“他們要是不聽呢？”
周嶼白笑了一下：“那就讓他們把不聽的理由寫郵件給我，抄送法務、審計和集團紀檢。”
小林像抓到救生圈，點頭就要走。
“等一下。”沈硯叫住她，“評審辦現在誰在值班？”
“劉主任，還有轉型辦兩個技術評委。”小林看了眼陸聞舟，小聲補了一句，“其中一個是陸總監那邊的人。”
陸聞舟的臉色沒有變，只是眼神冷了下去。
沈硯說：“去吧。別說我去哪。”
小林連忙點頭，帶上門時手還抖了一下。
門關上的瞬間，授權倒計時歸零。屏幕一閃，周啟明那一頁重新被灰色遮罩蓋住，只剩目錄標題在上方冷冰冰地躺著。
周嶼白沒有急著拔密鑰：“沈主管，把手機訊息給我封存。”
“封存之後呢？”沈硯問，“你替我去倉庫拿原件？”
“如果按合規流程，應該由我帶法務和安保一起去。”
陸聞舟冷笑：“然後等到十點，錄音先到評審會，原件先消失。”
周嶼白看了他一眼：“陸總監終於願意承認有人會提前清場了？”
陸聞舟沒理他，只看沈硯：“我去。”
沈硯像聽見一句很好笑的話，卻沒有笑：“你去？拿回來什麼？再多一份落到你名下的東西？”
陸聞舟喉結動了一下：“沈硯，三年前一號倉庫裡的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空氣倏地一沉。
周嶼白眼底那點溫和笑意終於淡了些。沈硯看著陸聞舟，心臟像被人用冷鐵輕輕敲了一下，不痛，卻震得發麻。
“說完。”他說。
陸聞舟垂在身側的手收緊，像在壓住什麼即將失控的東西：“那套柔性改造的原始方案、樣機控制器、測試記錄，都是你做的。後來專利轉到我名下，不是因為我想搶。”
沈硯眼神更冷：“那是因為你手滑？”
“因為事故當夜有人要把責任和對賭違約一起壓到你身上。”陸聞舟聲音啞了一點，“如果專利還在你名下，你不只是負債失勢，你會被送進去。”
沈硯盯著他，幾秒後，低聲笑了一下：“真感人。你替我偷了我的東西，還替我坐了道德高地。”
陸聞舟臉上血色淡了淡：“我知道你不信。”
“我只信證據。”沈硯拿起手機，撥給羅鳴。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時，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沈硯的指尖慢慢收緊。
羅鳴那種人，哪怕夜班後睡成死豬，手機也不會關。他常說老廠人命賤，但電話不能關，萬一設備半夜鬧鬼還得有人接陰間工單。
現在電話斷了。
周嶼白站起來，把牛皮紙袋收好：“我封存訊息，給評審辦發程序異議。你們去一號倉庫，我二十分鐘後到。記住，任何東西不要徒手碰，拍照，錄像，保持時間戳。”
沈硯看他：“周官這是放我違規？”
“我是在見證一個被匿名舉報逼迫取證的當事人，為避免證據滅失採取必要行動。”周嶼白語氣平靜，“當然，如果你拿不到東西，我也只能按流程看著你被停資格。”
沈硯把陌生訊息轉入備份，截屏發給周嶼白，拎起筆電。
陸聞舟擋在門邊：“我跟你去。”
沈硯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秒：“可以。但你要是再藏，我不管倉庫裡有什麼，先把你扔進廢料箱。”
陸聞舟看著他，竟然低聲說：“好。”
七點十二分，廠區道路上霧還沒散。白班工人湧向各自車間，電瓶車像一群疲憊的魚穿過濕冷空氣。廣播裡放著安全生產提示，下一句就接上轉型動員口號，女聲甜得發膩。
沈硯走得很快。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他以為是羅鳴，拿出來卻看見車貸催收電話。
他盯了兩秒，接起。
“沈先生您好，請問您今天十二點前能處理逾期款嗎？若未還款，我們將安排拖車師傅再次上門……”
沈硯面無表情地穿過二號車間外牆陰影：“我現在有點忙。”
“理解您的困難，但合同約定……”
“你們拖車師傅昨晚來過，被保安攔了。今天如果還來，讓他停東門，別堵消防通道。”沈硯說，“車上有個破充電線，別順走，我還要用。”
催收那邊卡了一下，像沒見過這麼配合的欠款人。
陸聞舟偏頭看他，眉心皺得更深。
沈硯掛了電話：“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車貸不會因為陸總監愧疚就免息。”
“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硯打斷，“你再替我付一分錢，我就把轉帳記錄打印出來貼到轉型辦門口，標題寫陸總監包養競標對手，影響評審公正。”
陸聞舟沉默了。
一號倉庫在廠區東北角，靠近舊裝卸碼頭。那裡原本存半成品和淘汰設備，轉型項目開始後，被劃出一片做智能樣機暫存，門口多了兩台監控和一個新門禁。可昨晚短信說監控離線，羅鳴畫的圖上也標了斷電箱位置。
倉庫外鐵皮牆被海風吹得斑駁，門口地面有昨夜未乾的水痕，叉車輪胎壓過泥灰，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印子。
沈硯停在東側門前。
門禁燈亮著綠色。
他刷自己的工牌，滴一聲，門開了。
太順利。
沈硯沒有馬上進，低頭看鎖孔。新門禁旁邊還保留著老式機械鎖，鎖口邊緣有一道很細的新痕，像金屬鑰匙剛刮過，露出一點亮銀色。
陸聞舟也看見了：“有人用機械鑰匙進過。”
“門禁記錄可以刪，鎖會說話。”沈硯拿手機拍下來，打開錄像，“七點二十一分，一號倉庫東側門，機械鎖有新鮮刮痕，門禁異常開放。”
倉庫裡比外面更冷。
高架貨架排成黑沉沉的巷道，塑封膜在風裡輕輕顫。頂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陰影裡。遠處有台叉車停在裝卸口旁，車燈關著，可沈硯一眼認出那位置正是羅鳴圖上標過的方向。
他拿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羅鳴畫圖水平爛得像醉漢看風水，但幾個關鍵位置很準。斷電箱在右側立柱後，樣機暫存間在最裡面，小房間外有一排舊控制櫃。
沈硯沿著貨架往裡走，鞋底碾過一片碎塑料，發出細響。
陸聞舟跟得很近。
近到沈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倉庫裡機油、鐵鏽、潮氣格格不入。某個空白記憶裡似乎也有這種味道，混著夏夜風扇聲、泡麵辣油和滾燙的吻，一閃而過。
沈硯停步，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刺痛：“離我遠點。”
陸聞舟停住，低聲道：“前面左側有盲區。”
“你倒是熟。”
“我來過。”
沈硯回頭看他。
陸聞舟說：“三年前。”
沈硯還沒開口，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金屬件掉在地上。
兩人同時沉默。
沈硯關掉手機手電，貼著貨架側身往前。陸聞舟伸手想攔，被他一眼釘住，只能收回去。
樣機暫存間的門虛掩著。
門口地面有拖拽痕，一直延伸到旁邊的舊控制櫃。沈硯蹲下看，灰塵被擦開一道，露出下面淺色水泥。有人不久前搬過重物。
暫存間裡，一台舊控制器被拆開放在工作台上，外殼螺絲散了一桌。線束被剪斷，主板插槽空著，像有人把最重要的芯片拔走了。牆角堆著幾個牛皮紙袋，其中一個袋口沾著淡淡咖啡漬，棉線繞法和周嶼白那個極像。
沈硯拍照的手頓了一下。
陸聞舟也看見了，皺眉：“不一定是他的。”
“我還沒說是他。”沈硯冷淡道，“陸總監急什麼？”
工作台下有個鐵皮資料箱，鎖已被撬開。裡面空了一半，剩下幾本發霉的設備台帳和一只防潮袋。沈硯戴上隨身薄手套，把防潮袋抽出來。
袋內是一疊泛黃的A4紙，最上面印著弘盛內部測試報告。
二號柔性改造樣機第一次聯調記錄。
日期，是三年前事故前一週。
項目負責人一欄，打印字被水洇開一半，但手寫簽名還在。
沈硯。
他的字。
那兩個字鋒利、乾淨，尾筆收得很狠，像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沈硯胸口一緊。
他翻到後面，測試參數、故障修正、控制邏輯備註全都有，甚至附著幾頁手寫草圖。草圖角落有一句潦草備註：陸聞舟說別再熬夜，放屁，週五前必須跑通。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失憶的裂縫裡。
他看見一截畫面。
夜裡兩點的車間，陸聞舟穿著白襯衫坐在他旁邊，袖口挽到手肘，正低頭替他貼創可貼。那時那人還沒像現在這樣讓他恨得牙癢，只是抬頭笑了一下，說，沈主管，機器不會跑，你先睡。
畫面瞬間斷了。
沈硯扶住桌沿，指骨發白。
陸聞舟上前一步：“沈硯？”
“別碰我。”
沈硯咬住牙，把那疊報告裝回防潮袋。這東西足夠反擊侵權指控，至少能證明二號線方案原始技術源於他事故前的工作記錄，而不是抄襲轉型辦現有專利。
可陌生號說的“真正的原件”，不該只有這些。
他繼續翻資料箱底部，手指摸到一片不平整。鐵箱內層有夾板。
羅鳴的圖上，樣機暫存間旁邊被圈起來，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鬼臉。
沈硯用螺絲刀撬開夾板，裡面藏著一個黑色錄音筆，外殼磨損嚴重，貼著一小塊白膠布，上面是羅鳴的字。
第一段別聽，聽了要倒霉。
沈硯盯著那行字，後背寒意慢慢爬上來。
就在這時，倉庫頂上的監控忽然轉動，發出極輕的一聲咔。
紅燈亮了。
同一秒，陸聞舟的手機震了一下，沈硯的手機也震了一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按下按鈕。
沈硯拿起手機。
廠內評審工作群彈出新消息。
匿名文件已上傳。
文件名：三年前一號倉庫事故錄音第一段。
下一秒，門外傳來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雜音。
“人在裡面！一號倉庫監控恢復，發現未授權取證人員，評審辦要求立即控制現場！”
陸聞舟臉色驟變，伸手關上暫存間門。
沈硯卻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支貼著羅鳴字跡的錄音筆，屏幕上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刷出。
有人問：這是不是沈硯的聲音？
有人發：事故責任沒結，他怎麼還能參標？
還有人只打了三個字。
陸聞舟？
沈硯抬頭，看向倉庫角落那台被拆空的舊控制器。
控制器下方壓著一枚小小的金屬物，剛才被陰影擋住，此刻監控紅燈亮起，反出一點冷光。
那是一枚袖扣。
銀色，邊緣有極細的舟形暗紋。
陸聞舟也看見了。
兩人隔著滿室灰塵與忽然恢復的監控對視，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硯把錄音筆放進內袋，將防潮袋舉到攝像頭前，聲音冷得像剛磨過的刀。
“七點四十三分，一號倉庫樣機暫存間，發現二號線原始測試報告及羅鳴錄音設備。保安來得很快。”
他看向陸聞舟，眼裡沒有震驚，只剩一片逼人的清明。
“陸總監，現在你還要說，這也是為了保護我嗎？”
灰色系統框停在屏幕中央，臨時二級授權的倒計時從一分二十七秒跳到一分二十六秒。那行被紅章半遮的備註像一枚釘子，釘在所有人眼底。
樣機與對賭文件轉移，需當夜完成。
門口的財務助理還扶著門把，指節白得發青，像怕自己聽見不該聽的，又不敢走。走廊裡有人端著早餐豆漿路過，吸管戳破塑封的聲音突兀得荒唐。七點不到，這棟行政樓已經開始醒了，工廠的一天不管誰的秘密塌了，都照樣打卡。
沈硯把陌生號訊息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陸聞舟第一個伸手：“手機給我。”
沈硯偏了一下手腕，避開他：“陸總監，現在不是查崗時間。”
“你不能去一號倉庫。”
陸聞舟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白襯衫領口有一處細小皺痕，像是連他一向精準的體面都被扯裂了。
沈硯抬眼看他：“為什麼？”
陸聞舟盯著他，眼底有極深的陰影：“因為這就是給你設的局。”
“局已經設到評審辦了。”沈硯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不去，一樣死。”
周嶼白抬手看了眼腕錶，語氣仍舊穩：“先把訊息封存。陌生號、接收時間、內容截屏，全部進合規庫。評審辦那邊我可以用程序瑕疵先卡半小時。”
財務助理愣了一下：“周官，評審辦通知已經發了，群裡都看到了。”
“看到了不代表生效。”周嶼白看向她，溫和得近乎客氣，“小林，你現在回去，告訴評審辦，匿名舉報涉及三年前封存事故，且繞過合規預審直接干預競標接收，程序上有重大缺陷。我要求九點四十五前不得作出正式剔除決定。”
小林臉更白：“他們要是不聽呢？”
周嶼白笑了一下：“那就讓他們把不聽的理由寫郵件給我，抄送法務、審計和集團紀檢。”
小林像抓到救生圈，點頭就要走。
“等一下。”沈硯叫住她，“評審辦現在誰在值班？”
“劉主任，還有轉型辦兩個技術評委。”小林看了眼陸聞舟，小聲補了一句，“其中一個是陸總監那邊的人。”
陸聞舟的臉色沒有變，只是眼神冷了下去。
沈硯說：“去吧。別說我去哪。”
小林連忙點頭，帶上門時手還抖了一下。
門關上的瞬間，授權倒計時歸零。屏幕一閃，周啟明那一頁重新被灰色遮罩蓋住，只剩目錄標題在上方冷冰冰地躺著。
周嶼白沒有急著拔密鑰：“沈主管，把手機訊息給我封存。”
“封存之後呢？”沈硯問，“你替我去倉庫拿原件？”
“如果按合規流程，應該由我帶法務和安保一起去。”
陸聞舟冷笑：“然後等到十點，錄音先到評審會，原件先消失。”
周嶼白看了他一眼：“陸總監終於願意承認有人會提前清場了？”
陸聞舟沒理他，只看沈硯：“我去。”
沈硯像聽見一句很好笑的話，卻沒有笑：“你去？拿回來什麼？再多一份落到你名下的東西？”
陸聞舟喉結動了一下：“沈硯，三年前一號倉庫裡的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空氣倏地一沉。
周嶼白眼底那點溫和笑意終於淡了些。沈硯看著陸聞舟，心臟像被人用冷鐵輕輕敲了一下，不痛，卻震得發麻。
“說完。”他說。
陸聞舟垂在身側的手收緊，像在壓住什麼即將失控的東西：“那套柔性改造的原始方案、樣機控制器、測試記錄，都是你做的。後來專利轉到我名下，不是因為我想搶。”
沈硯眼神更冷：“那是因為你手滑？”
“因為事故當夜有人要把責任和對賭違約一起壓到你身上。”陸聞舟聲音啞了一點，“如果專利還在你名下，你不只是負債失勢，你會被送進去。”
沈硯盯著他，幾秒後，低聲笑了一下：“真感人。你替我偷了我的東西，還替我坐了道德高地。”
陸聞舟臉上血色淡了淡：“我知道你不信。”
“我只信證據。”沈硯拿起手機，撥給羅鳴。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時，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沈硯的指尖慢慢收緊。
羅鳴那種人，哪怕夜班後睡成死豬，手機也不會關。他常說老廠人命賤，但電話不能關，萬一設備半夜鬧鬼還得有人接陰間工單。
現在電話斷了。
周嶼白站起來，把牛皮紙袋收好：“我封存訊息，給評審辦發程序異議。你們去一號倉庫，我二十分鐘後到。記住，任何東西不要徒手碰，拍照，錄像，保持時間戳。”
沈硯看他：“周官這是放我違規？”
“我是在見證一個被匿名舉報逼迫取證的當事人，為避免證據滅失採取必要行動。”周嶼白語氣平靜，“當然，如果你拿不到東西，我也只能按流程看著你被停資格。”
沈硯把陌生訊息轉入備份，截屏發給周嶼白，拎起筆電。
陸聞舟擋在門邊：“我跟你去。”
沈硯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秒：“可以。但你要是再藏，我不管倉庫裡有什麼，先把你扔進廢料箱。”
陸聞舟看著他，竟然低聲說：“好。”
七點十二分，廠區道路上霧還沒散。白班工人湧向各自車間，電瓶車像一群疲憊的魚穿過濕冷空氣。廣播裡放著安全生產提示，下一句就接上轉型動員口號，女聲甜得發膩。
沈硯走得很快。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他以為是羅鳴，拿出來卻看見車貸催收電話。
他盯了兩秒，接起。
“沈先生您好，請問您今天十二點前能處理逾期款嗎？若未還款，我們將安排拖車師傅再次上門……”
沈硯面無表情地穿過二號車間外牆陰影：“我現在有點忙。”
“理解您的困難，但合同約定……”
“你們拖車師傅昨晚來過，被保安攔了。今天如果還來，讓他停東門，別堵消防通道。”沈硯說，“車上有個破充電線，別順走，我還要用。”
催收那邊卡了一下，像沒見過這麼配合的欠款人。
陸聞舟偏頭看他，眉心皺得更深。
沈硯掛了電話：“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車貸不會因為陸總監愧疚就免息。”
“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硯打斷，“你再替我付一分錢，我就把轉帳記錄打印出來貼到轉型辦門口，標題寫陸總監包養競標對手，影響評審公正。”
陸聞舟沉默了。
一號倉庫在廠區東北角，靠近舊裝卸碼頭。那裡原本存半成品和淘汰設備，轉型項目開始後，被劃出一片做智能樣機暫存，門口多了兩台監控和一個新門禁。可昨晚短信說監控離線，羅鳴畫的圖上也標了斷電箱位置。
倉庫外鐵皮牆被海風吹得斑駁，門口地面有昨夜未乾的水痕，叉車輪胎壓過泥灰，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印子。
沈硯停在東側門前。
門禁燈亮著綠色。
他刷自己的工牌，滴一聲，門開了。
太順利。
沈硯沒有馬上進，低頭看鎖孔。新門禁旁邊還保留著老式機械鎖，鎖口邊緣有一道很細的新痕，像金屬鑰匙剛刮過，露出一點亮銀色。
陸聞舟也看見了：“有人用機械鑰匙進過。”
“門禁記錄可以刪，鎖會說話。”沈硯拿手機拍下來，打開錄像，“七點二十一分，一號倉庫東側門，機械鎖有新鮮刮痕，門禁異常開放。”
倉庫裡比外面更冷。
高架貨架排成黑沉沉的巷道，塑封膜在風裡輕輕顫。頂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陰影裡。遠處有台叉車停在裝卸口旁，車燈關著，可沈硯一眼認出那位置正是羅鳴圖上標過的方向。
他拿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羅鳴畫圖水平爛得像醉漢看風水，但幾個關鍵位置很準。斷電箱在右側立柱後，樣機暫存間在最裡面，小房間外有一排舊控制櫃。
沈硯沿著貨架往裡走，鞋底碾過一片碎塑料，發出細響。
陸聞舟跟得很近。
近到沈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倉庫裡機油、鐵鏽、潮氣格格不入。某個空白記憶裡似乎也有這種味道，混著夏夜風扇聲、泡麵辣油和滾燙的吻，一閃而過。
沈硯停步，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刺痛：“離我遠點。”
陸聞舟停住，低聲道：“前面左側有盲區。”
“你倒是熟。”
“我來過。”
沈硯回頭看他。
陸聞舟說：“三年前。”
沈硯還沒開口，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金屬件掉在地上。
兩人同時沉默。
沈硯關掉手機手電，貼著貨架側身往前。陸聞舟伸手想攔，被他一眼釘住，只能收回去。
樣機暫存間的門虛掩著。
門口地面有拖拽痕，一直延伸到旁邊的舊控制櫃。沈硯蹲下看，灰塵被擦開一道，露出下面淺色水泥。有人不久前搬過重物。
暫存間裡，一台舊控制器被拆開放在工作台上，外殼螺絲散了一桌。線束被剪斷，主板插槽空著，像有人把最重要的芯片拔走了。牆角堆著幾個牛皮紙袋，其中一個袋口沾著淡淡咖啡漬，棉線繞法和周嶼白那個極像。
沈硯拍照的手頓了一下。
陸聞舟也看見了，皺眉：“不一定是他的。”
“我還沒說是他。”沈硯冷淡道，“陸總監急什麼？”
工作台下有個鐵皮資料箱，鎖已被撬開。裡面空了一半，剩下幾本發霉的設備台帳和一只防潮袋。沈硯戴上隨身薄手套，把防潮袋抽出來。
袋內是一疊泛黃的A4紙，最上面印著弘盛內部測試報告。
二號柔性改造樣機第一次聯調記錄。
日期，是三年前事故前一週。
項目負責人一欄，打印字被水洇開一半，但手寫簽名還在。
沈硯。
他的字。
那兩個字鋒利、乾淨，尾筆收得很狠，像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沈硯胸口一緊。
他翻到後面，測試參數、故障修正、控制邏輯備註全都有，甚至附著幾頁手寫草圖。草圖角落有一句潦草備註：陸聞舟說別再熬夜，放屁，週五前必須跑通。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失憶的裂縫裡。
他看見一截畫面。
夜裡兩點的車間，陸聞舟穿著白襯衫坐在他旁邊，袖口挽到手肘，正低頭替他貼創可貼。那時那人還沒像現在這樣讓他恨得牙癢，只是抬頭笑了一下，說，沈主管，機器不會跑，你先睡。
畫面瞬間斷了。
沈硯扶住桌沿，指骨發白。
陸聞舟上前一步：“沈硯？”
“別碰我。”
沈硯咬住牙，把那疊報告裝回防潮袋。這東西足夠反擊侵權指控，至少能證明二號線方案原始技術源於他事故前的工作記錄，而不是抄襲轉型辦現有專利。
可陌生號說的“真正的原件”，不該只有這些。
他繼續翻資料箱底部，手指摸到一片不平整。鐵箱內層有夾板。
羅鳴的圖上，樣機暫存間旁邊被圈起來，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鬼臉。
沈硯用螺絲刀撬開夾板，裡面藏著一個黑色錄音筆，外殼磨損嚴重，貼著一小塊白膠布，上面是羅鳴的字。
第一段別聽，聽了要倒霉。
沈硯盯著那行字，後背寒意慢慢爬上來。
就在這時，倉庫頂上的監控忽然轉動，發出極輕的一聲咔。
紅燈亮了。
同一秒，陸聞舟的手機震了一下，沈硯的手機也震了一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按下按鈕。
沈硯拿起手機。
廠內評審工作群彈出新消息。
匿名文件已上傳。
文件名：三年前一號倉庫事故錄音第一段。
下一秒，門外傳來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和對講機雜音。
“人在裡面！一號倉庫監控恢復，發現未授權取證人員，評審辦要求立即控制現場！”
陸聞舟臉色驟變，伸手關上暫存間門。
沈硯卻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支貼著羅鳴字跡的錄音筆，屏幕上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刷出。
有人問：這是不是沈硯的聲音？
有人發：事故責任沒結，他怎麼還能參標？
還有人只打了三個字。
陸聞舟？
沈硯抬頭，看向倉庫角落那台被拆空的舊控制器。
控制器下方壓著一枚小小的金屬物，剛才被陰影擋住，此刻監控紅燈亮起，反出一點冷光。
那是一枚袖扣。
銀色，邊緣有極細的舟形暗紋。
陸聞舟也看見了。
兩人隔著滿室灰塵與忽然恢復的監控對視，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硯把錄音筆放進內袋，將防潮袋舉到攝像頭前，聲音冷得像剛磨過的刀。
“七點四十三分，一號倉庫樣機暫存間，發現二號線原始測試報告及羅鳴錄音設備。保安來得很快。”
他看向陸聞舟，眼裡沒有震驚，只剩一片逼人的清明。
“陸總監，現在你還要說，這也是為了保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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