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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風雲之路 · 橘子味的夏天 · 4,478 字 · 2026-07-05
天還沒有亮,白石村像浸在一層冷灰裡。

雨停了,屋簷卻仍在滴水。檐下泥地被夜雨泡得發亮,院門前那幾道靴印半陷在泥裡,被林大夫用竹掃帚一下一下掃開,又潑了兩桶井水,沖成一片看不出形狀的泥痕。老黃狗趴在柴堆旁,喉嚨裡偶爾滾出低低的嗚聲,像還記著夜裡那兩個人身上的味道。

廚房裡壓著小火。

林晚蹲在灶前,將昨夜換下的血布一條一條塞進火膛。濕布遇火,先冒出一股腥而焦的煙,她立刻往裡頭撒了一把艾草和乾薑皮。辛辣氣味猛地竄起來,嗆得她眼眶發紅。陶盆裡還有些藥渣,沾著暗紅色,她用鐵鉗撥了撥,確定都燒成黑灰,才把灰燼混進灶膛深處的炭灰裡。

林母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圍裙,指節發白。

“這樣真能瞞過去?”她低聲問。

林晚沒回頭:“瞞不過也得瞞。”

林母嘴唇動了動,目光往病房那邊看去,聲音更輕:“昨夜若他們硬闖呢?今日若又來呢?晚兒,你爹糊塗,你也跟著糊塗?那孩子到底是什麼人,值得我們一家把命搭進去?”

火光映著林晚的側臉,她的眼睫上有水汽,不知是煙熏的,還是別的。

“娘,他不在時,那些人就會放過咱們?”她把最後一撮藥渣倒進火裡,“昨夜他們都踩到咱家門口了。咱們現在不是選救不救他,是選怎麼活。”

林母一怔,眼圈慢慢紅了:“你才多大,說什麼活不活的話?”

林晚低頭把火門關小,語氣硬得像石頭:“不說就不用死了?”

屋外傳來林大夫的咳聲。

他拎著空桶進來,瞥見母女倆的神情,停了停,沒有多問,只把桶放到牆角,道:“風寒藥熬上。桂枝、生薑、麻黃都多些。院裡味道太散,得讓人一進門就聞見風寒藥味。”

林母看向他,終於忍不住道:“你倒是有主意。你有沒有想過,小滿若在集上說錯一句話,咱們怎麼辦?”

林大夫沉默片刻,從藥櫃裡取藥,聲音平穩:“所以我去後山看路,你看住家裡。晚兒帶小滿去集上,照那孩子說的做。”

“那孩子那孩子!”林母壓著哭腔,“你連他姓什麼都不敢問清!”

林大夫抓藥的手頓了一下。

“我問不問清,都一樣。”他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林母臉色一白,不再說話。

病房裡,沈照在熱中醒來。

他聽見外面的爭執,聽得並不真切,像隔著一層水。額頭燙得發疼,背上卻一陣陣發冷。昨夜強撐後,右肋下的傷口果然裂了,林大夫重新包紮時只說了一句“你若再逞能,便不必等官兵來”,手卻比話軟,把止血藥用得極重。

沈照睜著眼,看見窗紙被天光染出一點灰白。

這一世比他記得亂。

販鹽客提前,胡貨郎提前,小集成了餌。上一世這一日,他還昏睡著,林家也不知道那截玉穗惹出了多大的禍。等到官兵搜村時,一切都太遲了。

可若只是玉穗,來得不該這麼快。

玉佩與紅穗是沈家內宅常用之物,外人至多認得成色,未必能立刻斷定是沈氏餘孽。除非,追捕他的人原本就在附近,或是早知道他會往清溪一帶逃。

他想起城門前那句“走,別回頭”,想起混亂中塞進掌心的玉佩。那人手指上似乎有一道舊刀疤,不像父親,也不像陸叔。

沈照皺起眉,胸腔一癢,偏頭咳了幾聲。

門被推開,林晚端著藥進來。她頭髮只用布條匆匆綁起,衣袖有一角被火星燎出小洞,臉上還沾著一點灰。

“醒了?”她把藥碗放下,語氣仍舊不客氣,“你倒會挑時候,外頭忙得腳不沾地,你在裡頭咳給誰聽?”

沈照看了她一眼:“血布燒乾淨了?”

“燒了。藥渣也燒了。院門口的泥被我爹沖過。”林晚說著,盯著他,“你臉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趁現在說。”

沈照撐著想坐起來,林晚皺眉,伸手在他肩上一按:“別動。”

他只好靠回去,啞聲道:“小集上,人多的地方最安全,也最危險。胡貨郎若試探小滿,不要讓小滿多說。孩子越解釋越露怯。”

“那讓他說什麼?”

“說怕你罵。”沈照道,“小孩子做錯事,最怕姐姐,不怕官府。越像家常,越不容易被抓住。”

林晚想了想,點頭:“還有呢?”

“那兩個販鹽客若在,必不會靠太近。他們會看誰注意貨郎,誰急著拿回穗子。你不要一去就找大牛,先買針線,問價,裝作替你娘添東西。小滿自己去找大牛,你在旁邊聽著。”

林晚眉心微蹙:“他若又說漏嘴?”

沈照看向門外。林小滿正站在門邊,縮著腦袋偷聽,眼睛腫得像昨夜哭過一整晚。

沈照招了招手:“小滿。”

林小滿慢吞吞進來,兩隻手絞著衣角:“我不說溪邊,也不說你。我說是姐姐香囊上的。”

“若胡貨郎問你還有沒有玉?”沈照問。

林小滿張了張嘴,求救似的看林晚。

林晚瞪他:“看我做什麼?答啊。”

林小滿小聲道:“沒有了。”

沈照搖頭:“太快。像背好的。”

林小滿急得快哭:“那怎麼說?”

沈照聲音放緩:“你就說,‘我姐有沒有我哪知道,她東西不讓我碰。’若他再問你家裡是不是來客了,你就說你娘病了,你爹熬藥,你姐脾氣壞,不讓你亂跑。”

林晚冷笑:“脾氣壞倒不必編。”

沈照看著她,竟也牽了牽嘴角,只是那點笑很快被疼痛壓下去。

他又道:“記住,別怕他。他給你糖,你就接;他問多了,你就跑到你姐姐身後。真正心虛的人,才急著撇清。”

林小滿用力點頭,像要把每個字釘進腦子裡。

林大夫很快從後門出去。他背著竹簍,像平常進山採藥,腰間卻多帶了一柄短柴刀。林晚看見,臉色微變,卻沒有攔。臨出門前,林大夫回頭看了沈照一眼。

“我去看採藥路和廢炭窯。”他道,“若路不通,你得另想辦法。”

沈照點頭:“若看見新折的枝、馬蹄印、煙灰,不要久留。”

林大夫目光一沉:“你也覺得那路未必安全?”

“敵人既然比我想得早,退路也可能被人想過。”沈照道,“勞煩先生小心。”

林大夫沒說受不受這句勞煩,只嗯了一聲,轉身沒入晨霧。

辰時不到,白石村的小集已熱鬧起來。

所謂小集,不過是村口老槐樹下到祠堂前一段空地。雨後泥濘,攤販便在地上鋪了草墊,賣菜的、賣魚的、補鍋的、換針線的,吆喝聲混著雞鴨叫,倒把昨夜那點陰森壓下去幾分。

可林晚一踏進集市,就看見了胡貨郎。

他挑著擔子坐在槐樹下,面前擺著糖人、紅頭繩、針包、香粉盒,撥浪鼓插在竹筒裡,風一吹便輕輕晃。左眼下那顆痣很小,不留心看便像一點灰。

胡貨郎正笑著給一個小女孩挑頭繩,笑容和氣,說話又甜:“這個襯你,戴上比鎮上小姐還俊。”

林晚牽著林小滿的手,掌心微濕。

她不許自己往胡貨郎那邊多看,只把目光落在針線攤上,蹲下去翻檢粗麻線:“嬸子,這線怎麼賣?”

賣線的婦人抬頭笑道:“晚丫頭啊,你娘又做衣裳?這粗線便宜,三文一把。”

林晚故意嫌貴,跟她磨起價來。眼角餘光裡,她看見大牛正和幾個孩子在祠堂邊玩彈弓,腰間果然掛著那截紅穗。紅穗被雨氣浸過,顏色暗了些,底下那點玉色卻仍透著溫潤光澤,與鄉下孩子身上粗布麻繩格格不入。

林小滿也看見了,腳尖動了一下。

林晚用指甲輕輕掐了他掌心一下。

林小滿疼得一縮,想起沈照的話,硬忍住沒有立刻衝過去。等林晚買完線,又在旁邊攤上挑了兩枚針,他才裝作看見大牛似的喊了一聲:“大牛!”

大牛回頭,咧嘴:“小滿!你看我新彈弓,打雀兒準得很!”

林小滿跑過去,眼睛直勾勾盯著紅穗,差點就伸手。林晚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幸好他停住了。

“大牛,”林小滿努力裝出平常口氣,“昨天那穗子,我姐發現了,罵死我了。她說那是她香囊上的,叫我拿彈珠跟你換回來。”

大牛一把捂住腰:“不換!這個好看!”

林小滿急得臉都紅了:“你昨天說可以換回來的!”

“我沒說!”大牛往後退,“胡叔說了,這下面的石頭值錢,說不定能換一把小刀。”

林晚心裡一沉。

偏偏這時,胡貨郎像剛聽見似的,笑吟吟走過來:“喲,兩個小兄弟又為昨日那穗子吵呢?”

他手裡拿著一串糖,遞給大牛,又遞給林小滿一顆:“小滿啊,你姐姐香囊上拆的?你姐姐眼光倒好,這玉小是小,水頭可不差。”

林小滿看著糖,喉嚨動了動,沒敢接。

胡貨郎笑意不減:“怎麼,不認得胡叔了?昨日還吃了我一顆糖呢。”

林小滿腦門冒汗,猛地回頭看林晚。

這一回,他倒像極了闖禍怕姐姐的孩子。

林晚走過來,一把拍開他的手:“還想吃糖?昨兒偷拆我香囊,回去還沒挨夠打?”

她看向胡貨郎,臉上沒有笑:“胡叔,孩子不懂事,隨手拿個破穗子換彈弓,也叫您瞧笑話。”

胡貨郎打量她:“晚丫頭,這可不是破穗子。你家裡還有這樣的玉?”

林晚眉頭一挑:“有啊。”

胡貨郎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林晚卻接著道:“夢裡有一匣子。胡叔要不要?我今晚多睡會兒,明日給你挑大的。”

旁邊幾個婦人笑出聲來。

胡貨郎也笑,像被小姑娘噎了一句並不在意:“你這嘴,倒像你爹。只是這東西若真是你娘給你的,弄丟了可惜。不如我出十文,買回去替你們收著?”

“十文?”林晚冷下臉,“胡叔昨日還跟大牛說值錢,今日十文就想收?您這生意做得比鎮上當鋪還黑。”

大牛一聽,立刻把紅穗捂得更緊:“我要小刀!”

林晚心裡罵了一聲蠢牛,臉上卻不急,從袖中摸出一枚小竹哨。那是林小滿平日最眼饞的,能吹出鳥叫,村裡孩子都愛。

“大牛,你換不換?”她道,“紅穗還我,這哨子給你,再加三顆玻璃彈珠。你若不換,我回去告訴你娘,你拿值錢玉石在集上亂晃,等官差看見,問你哪偷的,看你怎麼說。”

大牛到底只是孩子,一聽官差,臉色變了:“我沒偷!”

“那就換。”

林晚把竹哨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牛猶豫了半天,終於解下紅穗,伸手來換。林小滿眼睛一亮,剛要接,旁邊胡貨郎忽然道:“慢著。”

四周笑聲淡了些。

林晚轉頭看他。

胡貨郎仍笑:“晚丫頭急什麼?我只是瞧著那穗結打得巧,想再看一眼。”

林晚心跳一緊。

若讓他看見玉上暗刻,或許就更麻煩。昨夜沈照說過,玉穗若取回,要用左手接,立刻攥入袖中,不可讓人翻看底面。

可此刻胡貨郎站得太近。

林晚忽然把臉一沉,轉身對林小滿就是一巴掌拍在後背上,聲音清脆:“叫你手賤!”

林小滿被拍得往前一撲,撞在大牛身上。兩個孩子哎喲一聲摔作一團,紅穗脫手落進泥水裡。林晚彎腰去扶林小滿,袖子一掃,紅穗已被她壓進掌心。她借著罵人的聲音把東西塞入袖中,又把沾滿泥的竹哨塞給大牛。

“換完了。小滿,回家!”

她拽起弟弟就走。

胡貨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泥地上,又慢慢移到林晚袖口。臉上的笑還在,只是眼底冷了些。

走出十幾步,林晚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了。

她不敢回頭,只牽著林小滿往賣菜人群裡鑽。快到祠堂時,一名穿月白舊衫的年輕書生正站在告示前,手裡拿著傘,像是鎮上來的。村正陪在旁邊,神情有些拘謹。

告示是新貼的,紙邊還未被雨氣泡軟。

林晚匆匆一瞥,只看見幾個字:逆黨沈氏,藏匿者同罪,報官有賞。

她的腳步微微一滯。

那書生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生得清瘦,眉目溫和,目光卻不像普通讀書人那樣散,落在人身上時有種過分清明的審視。

林晚立刻低頭,拖著林小滿從人群邊繞過。

身後,胡貨郎沒有追來。

他只慢慢回到槐樹下,挑起擔子,對不遠處賣鹽的兩個男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午後,林晚和林小滿回到家時,林大夫也剛從後山回來。

他的鞋底沾滿黑泥,褲腳被荊棘劃破一道口子,臉色比出門時更沉。林母迎上去想問,他卻先看向林晚:“拿回來了?”

林晚進屋關門,從袖中取出那截紅穗。玉墜已沾了泥,她用帕子包著,不敢擦得太用力。

沈照正靠在床頭,額上搭著濕布。看見紅穗的一瞬,他的眼神終於鬆了一點,伸手接過。指腹摸到玉墜底面那道細細暗紋時,他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

那不是普通家徽。

暗紋是一枚半開的海棠,藏在流雲紋裡。沈家嫡系女眷所用,且只有一個人常用這樣的結法。

他的長姐,沈令儀。

可那夜塞給他玉佩的人,分明不是長姐的手。

“怎麼了?”林晚察覺他神色不對。

沈照把玉穗握緊:“這東西不是我的。”

屋內幾人皆是一怔。

林小滿差點跳起來:“不是你的?那我闖這麼大的禍,是為了誰的啊?”

沈照沒有答。他抬眼看向林晚:“集上有人試探你們?”

林晚把經過說了一遍,提到胡貨郎故意要看穗結,又提到告示和那名書生。沈照聽到“月白舊衫”“村正陪著”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林大夫也開口:“後山採藥路能走,但廢炭窯外有新踩的痕跡。不是村裡人的草鞋,是馬靴。炭窯裡還有一點冷灰,最多三日前有人生過火。”

屋裡頓時靜下來。

退路也被人踏過。

林母扶著桌角,臉色慘白:“那、那我們怎麼辦?”

沈照望著窗外。天色陰沉,雨雲雖散,遠山仍像壓著一層鐵。事情比上一世更早,也更深。胡貨郎放手讓林晚取回玉穗,不是沒有看破,而是已經看見他想看的東西。

他們要確認的,或許不是玉穗本身。

而是取玉穗的人會不會慌,會不會把消息帶回林家,會不會引出躲在暗處的接應者。

“他們故意讓你們拿回來。”沈照低聲道。

林晚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若他們真只為玉,方才就能搶。”沈照手指一寸寸收緊,指節泛白,“他們在等。等我動,等林家動,也等沈家舊部動。”

林大夫沉聲道:“你在清溪,還有人接應?”

沈照閉了閉眼。

上一世,他在白石村被迫逃離後,曾在黑松嶺遇見一個人。那人自稱受沈家舊恩,帶他躲過了第一道追捕。可也是從那之後,追殺如影隨形,許多本不該暴露的藏身處,一一被人找到。

那時他以為是自己命薄,如今再想,或許從一開始,線就已經被人牽住了。

他睜開眼,聲音啞而冷:“也許有。也許那條線,早就不乾淨了。”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小滿嚇得一縮。林晚已抄起門邊木棍。林大夫示意眾人噤聲,走到院中,隔著門問:“誰?”

外頭是隔壁趙嬸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慌。

“林大夫,你在家嗎?村正剛被鎮上來的人叫走了,說是問昨夜有沒有生人進村。還有……還有那個胡貨郎,他沒出村,住到破廟去了。”

林大夫的臉色慢慢沉下去。

病房裡,沈照低頭看著掌心那截紅穗。

濕泥被帕子擦開後,玉底那枚半開海棠在昏光中若隱若現,像一隻從舊年血火裡睜開的眼。

而後山的廢炭窯,已經有人等過他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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