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行字懸在潮濕的空氣裡，像一道未曾癒合的傷口。

黑煙已經很淡，邊緣被晨風一絲絲吹散，卻仍固執地停在木盒上方。阿寧，若見此信，立刻離開雲州。殺我的人，不在夜司，也不在觀星臺。他在你身邊。

最後五個字微微顫動。

江寧盯著它，耳邊像被灌進雨後檐水，一滴一滴，冷得發疼。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只覺得握在掌心的裁紙刀忽然變得極重。刀刃映著窗縫漏進來的灰光，細細一線，像父親指節間那點洗不去的銀灰。

她往後退了一步。

鞋跟撞上被撬開的地磚，發出悶響。沈硯之動了一下，似要伸手扶她，江寧卻猛地抬刀，刀尖直指他的胸口。

「別過來。」

沈硯之停住。

西廂房裡一時只剩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地上攤著油布，小木盒半開，裂開的銅鎖歪在一旁，星樞鎖上的細密紋路還殘留著淡銀色的光。那光照在沈硯之袖中的白玉印輪廓上，竟讓江寧覺得刺眼。

沈硯之看了看她手中的刀，沒有後退，也沒有逼近，只低聲道：「江姑娘，先把刀穩住。你手在抖。」

「我知道。」江寧的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冷，「我爹說別信拿白玉印的人。現在他又說，殺他的人在我身邊。沈大人，你要不要告訴我，這句話是不是指你？」

沈硯之眼底的溫和終於被一層沉色壓住。他沒有立刻辯解，反而抬頭看那將散未散的黑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我若說不是，你信嗎？」

「不信。」

「那我說什麼都無用。」

「也未必。」江寧往前半步，刀尖離他更近，「你可以說你為何一早就來聽雨齋，為何知道我爹把東西留給我，為何夜司剛走，你便能說出星樞鎖。你還可以說，觀星臺的人，是不是早就盯著我爹了。」

沈硯之靜了片刻，慢慢將雙手垂在身側，讓她看清自己沒有抽出暗器或印信。

「江懷澈三個月前曾到觀星臺送修一卷殘籍，名為西嶺舊譜。那卷書原本封存在臺中二十七年，近年封印鬆動，才交由雲州幾位精通古刻與紙墨的匠人修補。你父親是其中之一。」

江寧指節一緊。

西嶺舊譜。

這四個字她聽過。

父親死前半月，有一夜雨很大，她半夢半醒時聽見前堂有人低聲談話。父親說：「舊譜不是書，是門。」另一個人的聲音很輕，她沒有聽清，只記得父親後來進屋替她掖被角，手指冰冷，身上帶著淡淡焦味。

那時她以為是刻版燒過了頭。

沈硯之繼續道：「修補之後，舊譜缺了一頁。觀星臺查到最後接觸它的人是江掌櫃。我奉命來雲州，本是要問清此事。可我到時，他已死了。」

江寧冷笑：「所以你不是來幫我，是來找缺頁。」

「最初是。」沈硯之承認得很平靜，「但我查過他的屍身記錄。口鼻黑血，指節有銀灰粉末，這不是心疾，也不像夜司常用的刑訊手段。江掌櫃死前見過別的人。」

「誰？」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

江寧盯住他：「你知道。」

「我只知道他去城西浮橋前，曾在觀星臺雲州分署見過一名舊識。」沈硯之道，「那人用的是假名，文簿被人撕了半頁。我還沒查出來。」

「真巧。」江寧咬字很輕，「什麼都缺一頁。」

那行黑煙字跡終於開始散了。父親的筆畫一寸寸崩碎，像被看不見的火燒成灰。江寧眼睜睜看著最後的「身邊」二字化開，心口忽然空了一塊。

沈硯之低聲道：「這是燃魂墨。」

江寧沒有放下刀：「什麼？」

「以血作引，以魂息封字。寫下的人死後，若星樞鎖被指定之人開啟，遺言才會顯現。顯現一次，便再無痕跡。」他看向木盒，「江掌櫃用這種法子，說明他不確定紙信能留下，也不確定身邊誰可信。」

江寧聽見「魂息」二字，心頭一顫，隨即又將那點軟弱壓下去。

「指定之人，是我？」

「應該是。」沈硯之看著銅鎖裂口，「星樞鎖沒有鑰匙，只認星脈與血。剛才你靠近它，它便開了。」

江寧低頭看自己的手。她方才並未割傷，指尖卻不知何時滲出一點血，像被細針刺過。血珠沿著指腹落在木盒邊緣，被那些銀色紋路吸了進去，轉瞬不見。

她的背脊泛起寒意。

父親從未告訴過她江家有什麼星脈。她只知道自己自幼體寒，雨天容易發暈，父親常說她生來命輕，要離水遠些。如今想來，連這些尋常叮囑都像藏著另一層意思。

「盒子裡是什麼？」她問。

沈硯之的目光也落下去：「我也想知道。」

江寧仍不信他，卻知道再僵持下去無益。她用刀尖輕輕挑開木盒蓋，自己側身站著，讓沈硯之離盒子有一步距離。

盒中墊著一層黑色絨布，絨布已被潮氣浸得發暗。上面放著三樣東西。

一卷用銀線束住的薄紙，邊角焦黑，紙面隱約透出繁密星圖；一枚半指大小的銀灰色碎片，質地像石，又像金屬，表面有極細微的光流動；最後是一塊半朵缺月形的木牌，木色沉黑，邊緣磨損，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嶺」字。

江寧第一眼便盯住了那枚銀灰碎片。

她曾在父親右手指節間見過同樣的粉末。只是那時它是碎屑，如今卻是完整一片。它安靜地躺在絨布上，偏偏讓人覺得它正在呼吸。

沈硯之的神色比方才更沉。

「星屑。」

江寧問：「這就是夜司要找的禁物？」

「或許只是其中一部分。」沈硯之伸手欲取，江寧刀尖立刻一橫。他看她一眼，將手收回，「星屑出自西嶺。二十七年前，西嶺曾有星隕，之後整座山封禁。朝廷說是疫瘴，實則那一帶死了很多人，也失蹤了很多人。西嶺舊譜，就是當年留下的記錄。」

江寧看著那卷焦黑薄紙：「這是舊譜缺的頁？」

「像。」沈硯之道，「但不完整。」

江寧沒有立刻碰紙，而是伸手拿起木牌。缺月木牌入手溫涼，像在井水裡泡了多年。她翻到背面，看見那個「嶺」字旁還有一道細細刻痕，彷彿本該與另一半合在一起。

父親也有這樣的木牌嗎？

她忽然記起父親生前常掛在腰側的舊牌。她小時候玩鬧時曾拿過，只記得木牌缺了一角，父親很快收走，難得沉下臉說：「這不是玩物。」後來那木牌便不見了。

江寧抬頭：「我爹的遺物裡沒有這個。」

沈硯之道：「有人取走了。」

「夜司？」

「不一定。」他頓了頓，「你父親的遺言說，不在夜司，也不在觀星臺。這句話若可信，便還有第三方。」

江寧望著他：「也可能是你在第三方裡。」

沈硯之淡淡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消失：「可以這麼想。保持懷疑對你有好處。」

江寧沒想到他會這樣答，一時反而沉默。她放下木牌，終於用乾淨的帕子隔著手指，將那卷焦黑薄紙取出。銀線一鬆，紙卷自行舒展，露出上面的圖紋。

那不是普通星圖。

上半幅是密密麻麻的星點，以朱砂細線連成古怪軌跡；下半幅卻是一張雲州城局部地圖。河道、浮橋、坊市皆以淡墨勾出，其中城西浮橋的位置被一個銀灰色圓點標住。圓點旁有三個小字，墨痕模糊，仍可辨出是「水下門」。

江寧呼吸一滯。

城西浮橋。

父親死的地方。

沈硯之低聲道：「他不是失足去那裡。他是被這張圖引去，或是去那裡見某個人。」

江寧盯著「水下門」三字，心裡一陣陣發冷。父親說舊譜不是書，是門。她當時只當夢話，可這張殘頁竟將浮橋標成了門。

「水下有什麼？」她問。

「雲州舊城。」沈硯之說，「百年前河道改建，西城一帶沉過一次地，後來填河築橋，許多舊渠與地室都被封在水下。若西嶺舊譜標出這裡，事情便比我想的更麻煩。」

話音未落，前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抽屜被人合上，又像木板被不慎碰了一下。

江寧與沈硯之同時抬頭。

聽雨齋明明已落了閂。

西廂房與前堂隔著一段後院，雨後的院子潮濕寂靜，那一聲響很快便被檐水吞沒，可江寧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她迅速將薄紙卷回，連同星屑、木牌一併放入油布。沈硯之已無聲走到門邊，側耳聽了片刻，眼神微冷。

「有人進來了。」

江寧握緊裁紙刀：「夜司？」

「夜司的人不會這樣偷偷翻找。他們會砸門。」沈硯之回頭看她，「把東西收好，別放回原處。」

江寧沒有問為何。她將油布包塞進懷中，又撿起裂開的銅鎖和銀線，一併收起。地磚下的空洞已經暴露，若來人真是找禁物的，這裡再無半點安全可言。

沈硯之推開門，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後院。

青苔被雨水泡得滑膩，江寧走得極穩。她自幼在這院子裡長大，知道哪塊磚鬆，哪處瓦會滴水。走到通往前堂的小門邊時，沈硯之抬手示意她停下。

門縫裡透出一線暗影。

有人在櫃臺旁。

江寧屏住呼吸，從門縫看去。前堂書架間光線昏暗，幾本帳冊散落在地，櫃臺下藏裁紙刀的位置被翻開，抽屜全被拉出。那本她昨日見過、封皮發藍的舊冊不見了，原本放冊子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潮印。

一個佝僂的人影背對著他們，正翻檢父親平日收著刻樣的木匣。那人身上披著灰布斗篷，動作很輕，像十分熟悉鋪中格局。

江寧心口一跳。

熟悉鋪子的人並不多。她、父親，還有偶爾幫忙送茶的徐嬸。

那人似察覺到什麼，忽然停住，慢慢轉過半張臉。斗篷邊緣露出一截乾瘦下巴，唇角有一顆小痣。

江寧瞳孔微縮。

不是徐嬸，卻是她見過的人。

這人常在街口賣紙傘，陰雨天總蹲在徐嬸香料鋪檐下避風。父親有時會買他的傘，還會多給兩枚銅錢。江寧只當他是個孤苦老漢，從未留意過他的眼睛。

此刻那人抬眼，眼尾有一道極淡的紋路，像未完全睜開的眼。

夜司眼紋。

可他不是方才那兩名差役。也沒有穿黑衣。

沈硯之眸光一沉，正要上前，那老漢卻忽然將手中一把細粉撒向地面。粉末落地無聲，卻在潮濕木板上燃起一層銀灰色微光。

沈硯之立刻低聲道：「退。」

江寧尚未明白，那些微光便如活蟲般沿著木板縫隙竄開，瞬間逼到小門前。沈硯之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往後院帶。兩人退開的下一刻，小門門框上浮起數道細細黑痕，像被火烙過。

前堂傳來老漢沙啞的笑聲。

「江姑娘，江掌櫃把命賠了，還是沒教會你別帶外人進家門。」

江寧渾身一震：「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外頭街上忽然響起車輪聲與叫賣聲，尋常市井聲音湧進來，反而襯得前堂那道聲音陰冷如水底。

沈硯之抓著她退到院中，低聲道：「他在拖時間。」

「等夜司？」

「也許是等另一個人。」沈硯之看向院牆，「申時還早，但夜司來得不會那麼慢。聽雨齋裡有眼線，從一開始就有。」

江寧腦中閃過徐嬸方才探頭時柔軟又躲閃的眼神，閃過街口賣傘老漢多年來幾乎日日都在的位置，閃過父親每次與陌生客人談話都要把她支開的背影。原來這間鋪子從不平靜，只是父親將所有暗流擋在門外。

不，或許暗流早就在門內。

她低頭看懷中的油布包。隔著衣料，那枚星屑似乎輕輕震了一下，像在回應她的心跳。她指尖那點傷口又滲出血，血尚未滴落，便被一股寒意牽引似的，朝油布內滲去。

沈硯之也看見了，神色微變：「別讓它再沾你的血。」

江寧立刻用帕子按住指尖：「為什麼？」

「星屑會認主，也會引路。它若記住你的血，便有人能借它找你。」

江寧盯著他：「你方才為何不早說？」

沈硯之眼中掠過一點懊悔：「我沒想到它已經醒了。」

醒了。

這個說法讓江寧心頭發寒。父親留給她的究竟是物，還是某種會呼吸、會追索人的東西？

前堂那老漢又咳笑一聲，木板發出吱呀聲，似乎正往後院來。

江寧深吸一口氣，逼自己不再發抖。她看向沈硯之：「我不會跟你去觀星臺。」

沈硯之道：「我也不建議你現在去。觀星臺雲州分署未必乾淨。」

「夜司我也不去。」

「去了便出不來。」

「那就去城西浮橋。」江寧把裁紙刀收入袖中，眼神冷得像雨後的石板，「我爹死在那裡，舊譜也指向那裡。與其等他們一撥一撥來搜，不如去看看水下到底有什麼。」

沈硯之看了她片刻：「你可知現在出門，便等於承認東西在你手裡？」

「我留下，他們就會當東西在我手裡。我走，至少還能選路。」

沈硯之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不是嘲弄，倒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好。」他說，「我帶你出城西巷，避開夜司耳目。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你不信我，可以；可在危急時，你若要活，就得聽我一次。」

江寧也看著他：「你也記住。我暫時和你同行，不是信你，是因為我需要你知道的事。若我發現我爹的死與你有半分關係，沈硯之，我一定親手把這把刀送進你心口。」

沈硯之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我等你查清。」

院外忽然傳來三聲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前堂大門，而是西側連著香料鋪的小木門。那門多年不用，平日被柴堆遮住，此刻卻有人在那邊壓低聲音喊：「阿寧？阿寧，你在裡面嗎？」

是徐嬸。

江寧一怔。

徐嬸聲音發顫，像是怕極了：「快走，別從前門走！街口來了黑衣的人，還有……還有賣傘的劉老頭不見了，他方才進你鋪子，我看見了。」

沈硯之與江寧對視一眼。

下一瞬，前堂小門被人從內側緩緩推開。

灰布斗篷的老漢站在陰影裡，眼尾那道眼紋微微發亮。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封皮發藍的舊冊。冊角缺了一塊，正是父親失蹤前夜江寧瞥見過的那本。

老漢將舊冊貼在胸前，對江寧咧嘴一笑。

「想去浮橋？」他沙啞道，「晚了。門已經開過一次，下一個下水的人，會替江懷澈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話音未落，巷口方向傳來整齊的靴聲，沉而急，正朝聽雨齋逼近。

沈硯之低喝：「走！」

江寧最後看了一眼那本藍皮舊冊，將懷中的油布包按得更緊，轉身推開西側小門。潮濕的香料氣息撲面而來，徐嬸蒼白的臉隱在門後，而她腳邊的門檻上，正落著一小撮銀灰色粉末。

像一把被雨打濕的星屑。

江寧的腳步忽然頓住。

父親遺言裡那句話在她耳邊再次響起。

他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