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銀灰色粉末貼在門檻濕木上，被香料鋪裡溢出的暖氣一蒸，竟泛出極淡的冷光。

江寧的腳已經抬起，卻像被那點光釘住。

徐嬸站在門後，髮髻散了半邊，平日總帶著笑的圓臉白得沒有血色。她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急急朝江寧招來，聲音壓得發顫：「阿寧，愣著做什麼？快進來！他們到巷口了！」

沈硯之在身後低聲催促：「江姑娘，走。」

江寧沒有動。

前堂方向，劉老頭的笑聲隔著小門傳來，像濕木被慢慢撕開。

「好一個鄰里情深啊。」

那聲音不高，卻清楚得像就在耳側。江寧背脊一涼，握住油布包的手指猛地收緊。懷中星屑似乎也感到什麼，在布層深處輕輕一顫。

她盯著徐嬸腳邊那撮粉末，問：「這是什麼？」

徐嬸一怔，低頭看見門檻上的銀灰，臉色霎時變得更難看。

「我……我不知道。」她慌忙抬腳去蹭，卻被江寧冷聲喝住。

「別動。」

徐嬸僵在原地。

巷口靴聲越來越近。沉重、整齊，踩在雨後石板上，帶著一種不屬於清晨市井的冷硬。香料鋪外頭有人驚呼，隨即是攤販拖車避讓的聲響。夜司的人已進了巷。

沈硯之一把扣住江寧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江寧側過臉，眼神冷得逼人：「若我一步踏進去，就踩進第二個局裡呢？」

沈硯之看了一眼粉末，眉心收緊。他沒有替徐嬸辯解，只道：「是局也得破進去。留在這裡，你連選的機會都沒有。」

徐嬸忽然急了，眼眶發紅：「阿寧，嬸子若要害你，何必開這道門？我把門一關，讓黑衣人進來搜，你還能往哪兒逃？」

江寧沒有答。

她記得很清楚，這道連著香料鋪的小門多年不用，柴堆常年堵著。徐嬸若非早就知道它能通行，不可能在這一刻準確敲開。她也記得父親在世時，偶爾夜深會從後院出去，回來時袖口帶著淡淡的香，像是徐嬸鋪中的降真與白芷混在一處的味道。

多年鄰里照拂，原來也未必只是鄰里。

前堂小門處傳來木板吱呀一聲。劉老頭似乎又往院中踏了一步。

他手中的藍皮舊冊被風掀起一角，紙頁翻動，竟發出極輕的水聲。那不是尋常書頁聲，像有潮水藏在紙縫裡。

沈硯之眸光微變，袖中白玉印微微一亮。他反手在牆邊一點，低低念了句什麼，院中半截晾衣竹竿應聲斷裂，砸向小門。下一瞬，灰布斗篷的身影被迫停住，竹竿落地，濺起一串銀灰火星。

「觀星臺的小郎君，」劉老頭沙啞笑道，「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到橋下。開過門的人，沒有一個能乾淨回來。」

沈硯之不再理他，低聲對江寧道：「三息。」

江寧明白他的意思。

她忽然抬眼看徐嬸：「我爹托過你什麼？」

徐嬸嘴唇抖了一下，巷口已傳來夜司冷硬的喝聲：「封街！聽雨齋內人等，不得妄動！」

沈硯之扣著她腕骨的手指收緊。

徐嬸眼中掠過一絲痛色，像被逼到絕處，終於從懷中摸出一只深褐色小香囊，猛地塞向江寧：「他只說，若有一日你走投無路，讓我開這扇門，給你這個。別問了，先活著！」

江寧沒有立刻接。

徐嬸咬牙，低聲道：「阿寧，我欠你爹一條命。可我也怕死。我知道得不多，也不敢知道。門檻上的東西不是我撒的，是劉老頭今早買香時留下的，我方才才看見他進你家，才覺得不對！」

話音未落，聽雨齋前堂轟然一響。

夜司破門了。

木板碎裂聲混著街坊驚叫湧入後院。黑衣靴影踏進前堂，冰冷的命令一聲接一聲。劉老頭卻不慌不忙，反而揚聲道：「諸位來得巧，江懷澈的女兒要帶缺頁走了！」

江寧心口一沉。

他不是要躲夜司，他是在把夜司引來。

沈硯之低罵了一句：「走！」

江寧終於接過香囊，一步跨入香料鋪。

門檻上那撮銀灰粉末在她衣角掠過時忽然亮了一下，像被她懷中星屑牽動。江寧胸口一冷，油布包內猛地傳來細小刺痛，彷彿有根冰針穿過衣料扎進皮膚。她腳下一晃，沈硯之從後托了她一下，隨手將西側小門反扣。

徐嬸立刻把旁邊早已挪開的柴堆推回去，手忙腳亂，卻動作熟練。江寧看在眼裡，心中疑雲更深。

香料鋪比聽雨齋狹長，前面臨街，後頭隔出小倉房。屋中一排排木櫃堆滿草藥香料，辛烈的桂皮、甘苦的白芷、濃重的沉香混在一處，幾乎能把人的嗅覺堵住。徐嬸領著他們穿過櫃後窄道，掀開地上半張舊席，露出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木板暗門。

江寧盯著那暗門：「這也是我爹讓你備的？」

徐嬸手指發顫：「雲州這幾年常封街，做小買賣的總要留條退路。你爹……你爹只是知道。」

沈硯之蹲身查看暗門邊緣，見沒有新撒的銀灰粉，才點頭：「下去。」

外頭夜司已搜到後院。有人重重拍擊西側小門，喝道：「開門！」

徐嬸臉上血色盡失，卻仍把江寧往暗門邊推：「快。這條道通老槐巷，再往西能到舊渠。你爹從前說過，若你要走水邊，就走下面，別走街面。」

「你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徐嬸張了張口，眼神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因為你爹不讓我告訴你。他盼著你一輩子用不上。」

門外拍擊聲越發急促。

江寧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撕扯。她想問徐嬸知不知道西嶺舊譜，知不知道父親為何死在浮橋，知不知道劉老頭究竟是誰。可那些問題全堵在喉嚨裡，因為時間已經被靴聲和門板一寸寸壓碎。

沈硯之先下暗門，探了探底，回身道：「低頭，快。」

江寧攥緊香囊，彎腰鑽入黑暗。

暗道裡濕冷逼人，石階長滿青苔，腳一踩上便滑。沈硯之扶了她一把，她本能地想甩開，卻又在下一刻聽見頭頂木門被徐嬸合上，世界霎時陷入一片昏暗，只剩兩人的呼吸與遠處悶悶水聲。

片刻後，上方傳來夜司闖入香料鋪的聲響。

「人呢？」

徐嬸驚慌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變得模糊：「官爺，什麼人？我這鋪子一早才開門，哪來的人？」

啪的一聲，像是櫃子被推翻，香料撒了一地。

江寧腳步停住。

沈硯之低聲道：「她能拖片刻，但拖不了太久。」

江寧咬牙，繼續往前走。

暗道比她想像中更長，牆壁潮濕，時不時有水珠滴落在肩頭。沈硯之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白玉片，指尖一抹，玉片亮起微光，照出前方窄窄石路。江寧看見石壁上有舊刻痕，像是許多年以前用鈍刀劃下的星點與水紋，排列得毫無規律，卻讓她懷中的星屑越顫越急。

她按住胸口：「它又動了。」

沈硯之停步，回頭看她：「痛嗎？」

「像有東西在叫我。」江寧的聲音很低，「不是聲音，是……像在骨頭裡敲。」

沈硯之眼底沉下去：「星脈感應。」

江寧皺眉：「什麼是星脈？」

他沉默一息，道：「天地星辰有垂象，人身亦有脈絡。極少數人生來能引星砂、辨星痕，被觀星臺稱為星脈者。若無外物激發，或許一生都與常人無異。可星屑沾了你的血，它醒了，你也未必還能回到從前。」

江寧冷笑一聲，笑意卻薄得像冰：「所以我爹藏了十幾年的事，今日全活了。」

「江掌櫃或許一直在護你。」

「或許？」江寧看向他，「沈大人，你知道的每件事都只說一半，是觀星臺規矩，還是你自己的習慣？」

沈硯之被她刺了一句，卻沒有動怒，只道：「我若全說，你未必承受得住；我若不說，你又活不過今日。江姑娘，我也在權衡。」

「那你權衡出什麼？」

「先去浮橋。」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藍皮舊冊在劉老頭手裡，但缺頁在你這裡。書與頁彼此牽引，他會去那裡。夜司若信了他的話，也會去那裡。我們先一步，才可能知道你父親究竟碰過什麼。」

江寧沒有再問。

暗道盡頭是一扇腐朽木門，門外傳來更清晰的水聲，還有老鼠竄過草叢的窸窣。沈硯之推門前先側耳聽了片刻，確定無人，才將門頂開一道縫。

濕冷的光漏進來。

兩人鑽出暗道時，身上都沾了泥。外頭是一條廢棄小巷，牆根積著雨水，巷口老槐樹枝葉低垂，遮住了半邊天。遠處仍能聽見夜司封街的呼喝，但已隔了一重街巷，模糊許多。

徐嬸說得沒錯，這裡通往老槐巷。再往西，便是通向城西水道的舊渠。

江寧回頭看那道暗門，心中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沉。徐嬸替她開了路，也留下了更多疑問。那香囊躺在她掌心，外皮粗糙，針腳卻很密，像是很久以前便縫好的。

沈硯之也看見了：「她給了你什麼？」

江寧沒有立刻回答，當著他的面拆開香囊。

一股極淡的檀香散出，裡面不是香料，而是一小片被油紙包住的薄木。江寧拆開油紙，看見木片上刻著半個字。筆畫殘缺，卻與她油布包裡那半塊木牌的斷口像極了。

她心口一跳，立刻取出油布包中的半塊「嶺」字木牌。兩片木牌一合，斷口竟嚴絲合縫。完整的木牌上，除了那個嶺字，背面還有一行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刻文。

沈硯之將白玉片靠近，微光照亮刻痕。

江寧一字一字念出來：「雨後三刻，西浮橋下，聽水不聽聲。」

話音落下，木牌背面的刻痕忽然滲出一線水光，迅速沒入江寧掌心。她只覺掌心一涼，眼前景象驟然晃了一下。老槐巷潮濕的牆、灰白的天、沈硯之微變的臉，都像被水面折開。

下一瞬，她看見了浮橋。

不是清晨街上能看見的浮橋，而是在雨夜裡。黑水翻湧，橋下有一圈淡淡銀光，如同一隻閉合的眼。父親站在水邊，衣袍濕透，回頭似乎望向某個人。

江寧想看清那人的臉，胸口卻猛地一痛。

幻象碎裂。

她踉蹌後退，被沈硯之扶住。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甩開，額角滲出冷汗，聲音發啞：「我看見我爹了。」

沈硯之的手指一頓：「還看見什麼？」

「橋下有光，像眼睛。」江寧喘了一口氣，「他身邊還有人，可我看不清。」

沈硯之臉色愈發凝重：「水下門。」

江寧抬頭：「你早知道有這道門？」

「只在觀星臺禁錄中見過一句。西嶺舊譜所記，不是地理，也不是樂譜，而是開門與封門的法。」沈硯之望向西方，聲音低了下去，「若門真的已開過一次，雲州不會只死一個江懷澈。」

巷外忽然傳來犬吠。

沈硯之神色一變，拉著江寧貼到牆邊。片刻後，兩名黑衣夜司從巷口掠過，腰間掛著細長銅鈴，鈴身沒有響，卻有無形寒意掃過牆角。江寧懷中星屑驟然一縮，像被什麼嗅到了氣息。

其中一名夜司停步，轉頭看向巷內。

沈硯之迅速抬手按住江寧肩頭，袖中白玉印貼上潮濕牆面。牆上舊苔被微光覆住，兩人的影子竟淡了一瞬。江寧屏住呼吸，聽見那夜司低聲道：「星砂味在附近。」

另一人道：「劉十三傳訊，說人往西。司使命我們封浮橋。」

劉十三。

江寧心中一震。

劉老頭果然不是普通賣傘人。可夜司稱他傳訊，不稱同僚，這身份反倒更加詭譎。

兩名夜司很快離開，靴聲消失在巷外雨水裡。沈硯之收回手，臉色比方才白了些。江寧看見他指尖有一點血色，像是動用了什麼代價。

「你受傷了？」

「小事。」他把手攏入袖中，「白玉印不能多用。雲州分署有人在查我的印息，動得越多，越容易暴露。」

江寧看著他：「所以你也不是完全安全。」

沈硯之淡淡道：「從我踏進聽雨齋開始，就已不安全。」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沒有半分作偽。江寧沉默片刻，把木牌和香囊一同收起。

他們沿老槐巷向西而行。雨後的雲州像被洗過一遍，屋檐滴水，青石發亮，遠處河道上霧氣未散。可越靠近城西，街上行人越少，兩側鋪門半掩，像每個人都嗅到了風雨欲來的腥氣。

舊渠藏在兩排荒宅之後，渠水多年不通大河，卻在雨後漲了半尺。石壁上爬滿濕苔，幾塊踏石歪歪斜斜通向浮橋方向。城西浮橋的輪廓在霧中隱約可見，木樁一排排扎入黑水，橋身隨水波輕晃，像一條伏在河面的瘦骨。

江寧停在渠口。

懷中的油布包忽然發熱，隨即又冷下去。星屑在布中翻動，發出極輕的沙響。那聲音順著她胸口鑽入骨髓，她眼前的水面也隨之一暗。

舊渠之下，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細線牽住了她。

她低頭，看見渠水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可那倒影的身後，還有另一道模糊影子。

江寧猛地回頭。

身後巷子空無一人，只有雨後水珠從瓦檐落下。

沈硯之察覺異樣：「怎麼了？」

江寧緊緊按住油布包，聲音很輕：「有人跟著我們。」

沈硯之眸光沉下，正要轉身探查，渠水忽然無風自動。黑水中央浮起一圈淡淡銀光，正如江寧幻象裡所見，像一隻在水下緩緩睜開的眼。

與此同時，浮橋那頭傳來一聲沙啞的笑。

灰布斗篷立在霧中，劉老頭抱著那本藍皮舊冊，眼尾的眼紋亮得像刀痕。

「江姑娘，」他隔著水霧望來，「聽水不聽聲。你爹沒教完的，今日由門來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