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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心動戀曲 · 橘子味的夏天 · 3,591 字 · 2026-07-12
“西角門開過!門閂被人從裡頭卸了!”

那聲驚呼像一把刀,劈開滿院雨幕。

正院裡原本被壓住的騷動霎時炸開,跪在靈堂中的婦人驚得抬頭,幾個年輕些的丫鬟捂住嘴,連哭都忘了。白幡被穿堂風捲得翻飛,打在廊柱上啪啪作響,像有人在暗處急促拍門。雨水順著院門倒灌進來,浸過青石縫,沿著石階爬上靈堂門檻。

新換的長明燈火苗被風吹得伏低,三叔公連忙喝道:“關門!擋風!長明燈不能滅!”

兩名老僕慌忙上前撐起竹簾,又有人搬來屏風擋在堂前。林氏以帕掩口,身子微微一晃,沈明珠立刻扶住她,眼中怒意與惶恐交錯:“娘,您別怕,有二叔在,沒人敢亂來。”

沈懷義面色鐵青,狠狠盯著跪在雨裡的小廝:“說清楚。”

那小廝被雨水淋得睜不開眼,叩頭道:“奴才奉命搜佛堂後院,沿著雨廊追到西角門。守門的何婆子不見蹤影,門閂掉在地上,像是被人從裡頭拆下來的。門外泥地有腳印,亂得很,還有一道拖痕,可雨太大,已快沖沒了。”

“追出去!”沈懷義立刻道,“趙二必是從那裡逃了。”

“不能只追。”沈知微站在燈影邊,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壓過半院雜聲,“先封門。前門、後門、角門、馬廄側門,全部派人分守,出入者記名。西角門內外不得再亂踩,誰敢踏亂泥痕,便按毀證論。”

沈懷義目光一沉:“你如今倒發起號令來了?”

沈知微看向三叔公:“三叔公,若趙二真逃,現在追也未必追得上;若他還在府裡,亂追只會放走真正的人。今夜證物一再被動,佛堂有人潛入,脈案缺頁被撕,長明燈油有異。眼下西角門既開,沈府上下誰也不能擅出。”

三叔公臉色凝重。他老眼掃過地上那片“鐘樓”殘紙,又掃過沈懷義緊繃的面孔,終於一頓拐杖:“照三丫頭說的辦。懷義,你帶人去西角門,陸公子、周大夫也去看一眼。封存的燈油和藥案,另派族中兩人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沈懷義胸口起伏一下,終究沒有當眾違拗,只冷聲道:“走。”

一行人冒雨往西角門去。

沈知微踏下石階時,寒雨撲面而來,濕冷直鑽骨縫。她將胸前衣襟按緊,油紙包在掌下微微發硬。那半張票被她貼身藏著,像一塊燒不透的炭,燙得她每一步都不得不清醒。

西角門在沈府西北最偏處,平日只供倒夜香、送柴炭的下人出入。雨廊年久失修,半邊瓦簷漏著水,青苔被雨沖得發亮。越近角門,泥腥味越重,中間還夾著一縷極淡的血氣,若非夜雨濕冷,幾乎分辨不出。

幾名小廝舉著燈籠站在廊下,不敢再靠前。地上果然躺著一根門閂,粗木已被雨水浸濕,兩端鐵箍上沾著泥。西角門虛掩著,門縫外黑沉沉一片,雨水從縫裡灌入,在門檻下積成淺淺一汪。

沈知微先停住腳:“燈抬高,別踩泥。”

她低身看去。門內泥地上腳印紛雜,有沈府下人常穿的布鞋印,也有一雙較深的靴印,從廊下斜向角門。門外泥地更亂,雨水打得邊緣模糊,但仍可見一道拖痕,自門檻外向右延伸數尺,又忽然斷在牆根。

沈懷義冷笑:“拖痕還在,人自然是受傷逃了。趙二衣帽帶血,還有缺頁殘片,證據俱全,你還有什麼可說?”

沈知微沒有回答,蹲下身,借燈看那道拖痕。陸景行站在她側後,傘沿微傾,替她擋去半邊雨。她察覺到了,卻沒有回頭。

拖痕太直了。

雨泥被壓出一條長痕,像有人拖著沉物走過,可若是活人負傷逃命,不該直成這樣。更古怪的是,拖痕兩旁沒有掙扎時常見的凌亂手印或膝印,只有幾滴被雨打散的暗色,嵌在泥裡。

周大夫被人扶著站在廊下,臉色比雨夜還白。沈知微喚他:“周大夫,勞你看看這血。”

周大夫顫巍巍近前,伸指沾了一點泥,湊近鼻端,立刻皺眉:“像血,卻淡得很。被雨沖散,不好辨。”

陸景行淡淡道:“若是剛流的血,這樣的雨下到現在,痕跡不會只留在拖痕中間。”

沈知微接道:“血是滴在泥痕之後,還是先有血再被拖開,應當看得出。”

周大夫遲疑片刻,又低頭細看,額上冷汗混著雨:“血色多在表面,未滲入泥下。像是……像是後灑上去的。”

沈懷義厲聲道:“雨夜裡誰能分得這麼清?周大夫,你可想明白再說。”

周大夫肩頭一抖,立刻閉嘴。

沈知微站起身,轉向先前搜出物證的小廝:“東西拿來。”

小廝忙將帶血孝帽、青布短褂和那粒暗紅石扣捧上。衣帽都濕透了,被雨水泡得沉甸甸。沈知微隔著帕子捏起短褂肩縫,目光微凝。

這件青布短褂比尋常下人衣裳寬大些,肩線也長,若穿在趙二那樣矮壯的人身上,袖口該垂過腕骨。可佛堂裡那矮壯人穿得貼身,瘦高人反倒藏在雨笠下。她又翻看左袖紅痕,紅色在袖口一圈,像抹上去的,不像擦過血肉後自然浸開。

“趙二身量如何?”她問。

管事婆子忙答:“趙二在外院當差,身量不高,肩膀窄些,平日穿下人衣裳總嫌大。”

沈知微將短褂展開:“這件衣裳肩寬袖長,倒像給比他高半頭的人穿的。”

沈懷義冷道:“他逃命時順手披了別人的衣裳也未可知。”

“那為何暗紅石扣偏偏縫在袖口?”沈知微將袖口翻過,燈光下那粒暗紅扣子濕潤發黑,縫線卻白得刺眼,“線是新的,針腳浮在布面上,沒有被穿洗磨過的痕跡。若是趙二平日衣物,扣子不會新成這樣。若是旁人的衣裳,兇手又為何特意縫上這粒能指認端茶盤小廝的扣子?”

三叔公皺眉,湊近看了看:“確是新線。”

沈明珠忍不住道:“三姐姐,你怎麼什麼都能替趙二找藉口?那殘紙呢?鐘樓兩字總不能也是假的!”

沈知微看向地上的油紙包。那片脈案殘頁已被人另以乾布托著,紙邊泡爛,墨跡散開,但“鐘樓”二字仍殘留著筋骨。旁邊那片焦黑紙票只剩一角,“南”字半清半糊。

她胸前那半張票無聲貼著心口,像在與那個“南”字相互呼應。

“焦痕太乾。”沈知微忽然道。

沈懷義皺眉:“什麼?”

她伸手指向紙票焦邊:“這片紙票若是趙二逃到雨中才燒毀,焦邊被雨一浸,炭灰會糊開,沾在濕紙上。可你們看,焦黑處雖濕,邊緣卻硬,像早已燒過、冷透,再拋進雨溝。”

陸景行這才開口:“脈案殘頁亦然。紙面被雨泡爛,但撕口處有焦痕壓在墨跡上,不像倉促間邊跑邊燒。”

三叔公臉色越發難看:“也就是說,有人先備好這些東西,再丟到西角門?”

沈知微點頭:“至少有人希望我們這樣以為,趙二撕了脈案、偷了證物、從西角門逃走。可證物越齊,越像戲台上擺給人看的道具。”

沈懷義冷笑一聲:“你一句像,就要放過嫌犯?”

“我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沈知微迎著他的目光,“趙二若真逃,為何脫下衣帽丟在門內雨溝?他若受了傷,門外為何只有一段拖痕,沒有繼續逃跑的足跡?他若毀證,為何留下最能引人去城南鐘樓巷的字?”

最後一句落下,廊下忽然靜了一瞬。

鐘樓巷三字像被雨水浸透的銅錢,沉甸甸落在每個人心底。

周大夫嘴唇動了動。

沈知微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他,立刻問:“周大夫,你有話說?”

周大夫喉結滾動,半晌才道:“老夫只是想起……城南確有鐘樓巷,巷口從前有一家修鐘表的鋪子,掌櫃姓周。”

沈懷義眼神驟冷:“你方才怎不說?”

周大夫忙躬身:“老夫一時驚惶,且那鋪子多年不曾往來,只是早年聽老太太身邊人提過。老夫也不敢斷言老太太臨終的‘周’字,指的便是他。”

沈知微追問:“那鋪子叫什麼?”

“似乎叫……永安鐘表鋪。”周大夫手指發抖,“掌櫃周永安,會修洋表,手藝極好。十多年前城南失過一場火,燒了半條巷子,後來那鋪子便不大聽見了。”

火。

沈知微指尖一下掐進掌心。

祖母的遺言裡,懷表、票、火、勿信,像幾塊冰冷的碎骨,在這一刻忽然有了形狀。她胸前那枚缺角小齒輪硌著肋骨,疼得清晰。

沈懷義卻猛地打斷:“夠了。老太太病中胡言,你們越扯越遠。眼下最要緊是捉趙二,不是聽些十多年前的舊鋪子。”

林氏的聲音從後方雨廊傳來。她竟也由沈明珠扶著跟到了半途,臉色蒼白,衣襬被雨濺濕,聲音柔弱卻恰到好處:“二爺說得是,趙二要捉,舊事也要查。否則老太太死因不明,府裡人人難安。”

沈懷義轉頭看她:“太太身子不好,何必過來?”

林氏微微垂眼:“今夜人人都疑我院裡,若我不來,豈不更像心虛?秋蘭送燈油之事,我已命人將她看住,等三叔公發問。只是二爺外院的趙二、守門的何婆子,恐怕也該一樣看住才公平。”

這一句輕柔得像雨絲,卻把沈懷義外院的人重新推到了眾人眼前。

沈懷義面色更冷。

三叔公聽出兩人話中鋒芒,拐杖重重一點:“都住口。先找何婆子。”

話音剛落,西角門外牆根處忽然有人喊:“這裡有人!”

幾盞燈籠立刻移過去。沈知微抬步欲跟,陸景行低聲提醒:“小心腳下。”

她踩著青石邊緣繞過泥痕,走到牆根,只見倒塌的柴棚後頭蜷著一個灰影。兩名小廝將濕柴搬開,一個年逾五十的婆子歪倒在泥水中,頭髮散亂,嘴角沾著污泥,正是守西角門的何婆子。

“還有氣!”小廝驚道。

周大夫立刻上前搭脈,又翻開她眼皮。何婆子呼吸沉緩,臉色青白,怎麼喚也不醒。周大夫湊近她口鼻,神色一變:“有股甜膩味。”

沈知微心頭一沉:“曼陀羅?”

周大夫不敢看沈懷義,低聲道:“像。還混著些苦杏仁氣。”

長明燈油裡的苦味。

眾人臉色皆變。

若何婆子被迷倒,便不是趙二一人倉促逃亡可以解釋。有人先讓守門人昏睡,再卸下門閂,佈下衣帽殘紙與血痕。這一切安排得太穩,穩得像早就在等老太太咽氣、等沈府亂起。

沈知微蹲在何婆子身旁,視線落到她粗糙掌心。那掌心沾滿泥水,指甲縫中卻嵌著一點暗色油污。她用帕角輕輕擦過,油污中竟帶著極細的銅亮碎屑,被燈火一照,閃了一下便又沉入黑色。

陸景行也看見了。

兩人的目光在雨中短促相接,誰都沒有先說話。

沈知微將那片帕角攥緊,掌心發冷。這不是普通門閂上的鐵鏽,也不是泥土裡會有的顏色。它像佛堂裡找到的銅色屑片,像她胸前那枚小齒輪磨落的金屬粉末,也像某種精密器物被拆卸後留下的殘渣。

周大夫喃喃道:“門閂是木閂鐵箍,怎會有銅屑?”

沈懷義臉色陰得可怕:“也許是她平日摸了什麼銅器。”

“何婆子守角門,摸得最多的該是木閂、鐵鎖和柴筐。”沈知微慢慢站起來,“她昏迷前抓過那人的衣角,或者抓過那人手中的器物。那人身上帶著鐘表機件用的銅油。”

雨聲更急,像有人在檐外連續敲打破鼓。

三叔公沉聲道:“將何婆子抬回廂房救醒,派四個可靠人守著。西角門內外即刻圍起來,天亮前誰也不准動。趙二繼續找,井邊、柴房、馬廄、空屋,全都搜。若找到活的,立刻帶來;若找到屍首,也不得搬動。”

沈懷義咬牙道:“府外呢?”

“派兩名腳程快的家丁去報更房,守住城南路口,別驚動太多外人。”三叔公看向沈知微,“至於鐘樓巷,天亮後再說。”

沈知微低頭看著手中濕帕。銅屑在帕角深處隱約發亮,像黑夜裡不肯熄滅的一點火星。

她知道,天亮後她必須去城南。

可在那之前,沈府裡那雙手還未停下。

就在眾人抬起何婆子時,她忽然極輕地哼了一聲。周大夫忙俯身去聽。何婆子的唇開合幾下,吐出的聲音被雨打得幾乎碎盡。

沈知微靠近一步,只聽見兩個模糊的字。

“表……匠……”

何婆子的頭一歪,又沉沉昏了過去。

西角門外黑雨如墨,門縫被風吹得吱呀一響。那聲音細而尖,像一枚小齒輪在黑暗裡緩緩咬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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