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動戀曲

第9章 第 9 章

心動戀曲 · 橘子味的夏天 · 4,066 字 · 2026-07-11
雨聲像被人一把推進了偏廳,轟然砸在窗紙上。

管事婆子跪在藥案前,手裡捧著那本脈案,斷頁處被燈火照得發白。紙邊參差,還沾著一點潮意,像剛從骨肉上撕下來的皮。

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棺前長明燈在正堂裡晃了一下,火苗細細一折,又猛地竄高。那股苦味順著穿堂風飄入偏廳,壓過了藥渣的澀氣,也壓過了濕麻白布的潮味。

沈知微望著那頁斷口,忽然明白過來。

對方不是只要毀掉銅屑,不是只要抹去藥渣裡的黑籽。老太太臨終前那幾個零碎字眼,才是真正扎在兇手喉間的刺。

若那些話只是胡言亂語,何必冒險撕走?

她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穩:“冊子最後一次完整,是什麼時候?”

管事婆子抖得更厲害:“奴婢……奴婢不知。周大夫驗藥時,冊子一直在藥案右角。後來二爺吩咐封存,奴婢只顧著包藥渣,沒敢翻看。”

沈知微轉向周大夫:“周大夫,你記得嗎?”

周大夫被兩名小廝扶在隔簾旁,臉色灰敗如紙。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像怕心跳從衣襟裡蹦出來。聽見沈知微問話,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卻先看向沈懷義。

沈懷義冷冷道:“周大夫,老太太脈案由你記錄,如今缺頁,你倒問心無愧?”

周大夫膝蓋一軟,幾乎跪下:“二爺明鑒,老夫自老太太咽氣後便被留在此處,後來又驗藥渣,冊子何時被人動過,老夫當真不知。”

“你不知?”沈懷義逼近一步,“你是醫者,脈案不離手。如今偏偏少了最要緊一頁,你一句不知便想推過?”

沈知微抬眼:“二叔若要問責,天亮之後自然能問。眼下先找缺頁。”

沈懷義看向她,目光陰沉:“若非你方才在靈前鬧得闔府不寧,偏廳怎會亂成這樣?”

沈明珠立刻接上:“就是。三姐姐,你一會兒說藥渣有異,一會兒又說證物不能離眼,如今脈案反倒丟了。若不是因你,誰會去翻那本冊子?”

這話一落,不少下人都低下了頭。

林氏靠在圈椅中,輕咳兩聲:“明珠,莫要這樣說。你三姐姐也是為老太太著急,只是……越急越亂罷了。”

沈知微沒有看她們。

她只盯著周大夫:“冊子原本放在藥案右角,對不對?誰碰過?”

周大夫咽了咽喉嚨:“老夫記完老太太咽氣時辰後,將冊子合上,放在藥案右角。後來周媽媽收拾藥碗,曾挪過一下;管藥案的婆子包藥渣時,也從旁邊取過白布。再後來……再後來二爺讓人查封,幾位族叔進來看過,陸公子取那點銅屑時未近冊子,老夫記得清楚。”

陸景行站在門邊,聞言淡淡道:“我確未碰冊。”

沈知微又問:“送茶丫鬟呢?守門婆子呢?”

管事婆子忙道:“送茶的小蹄子方才被押在廊下,她只進過一次偏廳,茶盤放在門邊小几上,沒近藥案。守門婆子更不曾進來。”

沈知微目光一沉:“茶盤現在在哪裡?”

廳中頓時一靜。

那管事婆子像被人掐住嗓子,半晌才道:“奴婢……奴婢方才清點封存物,只顧藥案。茶盤原本該在門邊小几上。”

眾人齊齊望去。

門邊小几空空如也,只剩一圈濕痕,像曾放過熱茶盞,被匆匆端走。

沈知微心頭一跳。

茶盞不見,脈案缺頁,長明燈油有異。對方每一步都不大,卻步步踩在命門上。

沈懷義喝道:“誰動了茶盤?”

廊下那名送茶小丫鬟被押了進來,兩眼紅腫,跪倒便哭:“奴婢沒有!奴婢送完茶就被叫到廊下跪著,連頭都不敢抬。茶盤是……是後來一個戴孝帽的小廝端走的,說二爺吩咐撤了。”

沈懷義臉色一變:“胡說!”

小丫鬟嚇得伏地:“奴婢不敢胡說。那小廝帽檐壓得低,左袖口像蹭了紅,袖邊還綴著一粒暗紅石扣。奴婢只看見這些,真沒看清臉。”

暗紅石扣。

左袖紅痕。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佛堂裡那瘦高人拖著右腳,刻意學跛。如今又有戴孝帽小廝端走茶盤。沈宅裡到底有幾隻手,在替同一個人掃路?

林氏低聲道:“府裡喪事匆忙,今日小廝都戴孝帽。左袖沾紅,也許是搬紙錢時蹭了硃砂,未必有什麼。”

沈知微這才看向她:“太太怎知是硃砂?”

林氏一怔,隨即掩帕咳道:“靈堂裡貼封條、寫祭榜,處處都有硃砂。知微,你莫要草木皆兵。”

沈明珠立刻扶住林氏,怒視沈知微:“我娘身子這樣了,你還要逼她?”

沈知微沒有接話。她知道沈明珠的怒氣是真,委屈也是真,可正因真,才最好用。林氏只要輕輕一咳,沈明珠便能替她把所有話說得又直又狠。

三叔公拄著杖咳了一聲:“都住口。眼下不是爭長短的時候。知微,你問周大夫,他可還記得缺頁上寫了什麼?”

周大夫額上汗如雨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竟在顫:“老夫記得……記得一些。老太太當時脈象忽沉忽浮,氣息已斷續,老夫原以為是回光返照,便俯身去聽。她嘴裡念了幾個字,三小姐也聽見過一些。”

沈懷義聲音冷硬:“你記了什麼?”

周大夫嘴唇發白:“城南……鐘樓巷……周……懷表……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每吐一字便少一分活氣。

沈知微追問:“還有呢?”

周大夫看了沈懷義一眼,又看了棺前方向一眼。長明燈火影隔著門簾晃在他臉上,他忽然抖了一下:“還有一個字,老夫不敢十分肯定。像是……火。”

“火?”沈知微眸光驟緊。

周大夫艱難點頭:“老太太說得太碎,舌根像麻住。老夫只在冊子上記了疑字,並未斷定。她還說過勿信……後頭老夫記不真切。”

沈懷義沉聲打斷:“一派胡言!人將死時氣血逆亂,舌音不清,說幾個夢話也值得你們當作聖旨?”

“若只是夢話,二叔何必急著說它胡言?”沈知微道,“那一頁偏偏被撕走,撕頁的人倒比二叔更信。”

沈懷義眼中怒意驟起:“沈知微!”

外頭雷聲猛然一滾,震得窗紙簌簌作響。偏廳裡幾盞燈同時一暗,正堂棺前那盞長明燈卻忽然竄起一尺高的火苗。黑煙細細一縷從燈芯上冒出,苦味瞬間濃得刺鼻。

守在靈前的一個小丫鬟驚叫一聲,扶著棺架晃了晃,竟軟倒在地。

“燈!”有人慌道,“長明燈冒煙了!”

沈知微幾乎是立刻回身。

周大夫那句“小心燈油”在耳邊炸開。她快步跨出偏廳,白幡擦過她濕冷的肩。正堂裡,長明燈火苗正不安地翻卷,火舌由黃轉青,燈芯底部浮著一層細細黑沫,油盞邊緣似有褐色沉渣黏附。

一名婆子正要伸手去撥燈芯。

“別碰!”沈知微厲聲道。

那婆子嚇得手停在半空。

沈懷義隨後進來,皺眉道:“不過燈油不淨,何必大驚小怪?長明燈不能滅,添油換芯便是。”

“誰都不准添。”沈知微站在棺前,隔開眾人,“周大夫,過來看。”

沈懷義臉色鐵青:“你還要在老太太棺前驗燈油?”

“若這燈油會害人,便不能讓祖母靈前再多一個死人。”沈知微回頭看他,“二叔要守禮,也該先守人命。”

三叔公聞到那苦味,也皺緊眉頭:“懷義,讓周大夫看一眼。這味兒確不尋常。”

陸景行此時已站到門檻邊,語氣平淡:“長明燈若只是燈油不淨,查清也無妨。若真有異,拖到天亮,恐怕油盞也燒乾了。”

沈懷義看著他,眼中陰冷一掠而過,終究沒有再攔。

周大夫被扶到棺前。他不敢近燈太久,只用帕子掩住口鼻,俯身看了片刻,又以銀針在油面輕輕一探。銀針入油時並無變色,可拔出後,針尖黏著一點灰黑細末,聞之苦辛,令人喉間發澀。

周大夫臉色更差:“這不是尋常燈油。裡頭像摻了苦杏仁皮,又有曼陀羅子磨粉的味道,只是被桐油壓住了。燒起來煙淡,久聞能令人頭暈胸悶,重者昏厥。”

靈堂裡一片低低驚呼。

方才倒下的小丫鬟已被拖到廊下,臉色青白,正低聲嘔吐。幾個守靈婆子也摸著額頭,神色惶惶。

沈知微心底發寒。

若她沒有聽周大夫提醒,若眾人整夜跪守在棺前,長明燈不滅,苦煙不散,到天亮時誰病誰倒,誰又能說得清?更要緊的是,這燈就放在棺前。煙氣熏了一夜,棺中祖母身上的某些痕跡,是否也會被遮掩?

她低聲問:“此物會不會掩蓋屍身氣味?”

周大夫眼皮一跳,遲疑片刻,才道:“若屍身口鼻曾有異味,或衣襟上沾了藥氣,確有可能被混淆。只是老夫不敢妄言。”

沈懷義冷笑:“如今連長明燈也成了案證?沈知微,你是不是要把沈宅每一盞燈、每一碗水都查一遍?”

“若每一盞燈都有人動過手腳,是該查。”沈知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這盞燈何人添的油?何人換的芯?”

一個管靈堂的老僕跪下:“回三小姐,老太太咽氣後,長明燈由內院取出。燈盞是舊物,燈油是今夜新添,原由太太院裡的秋蘭姑娘送來,後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

林氏輕輕抬眼。

那老僕背脊一僵,忙改口:“後來因人手亂,奴才也記不清經了誰的手。”

沈知微看見了。

那一瞬的停頓,不是記不清,是不敢說。

沈明珠臉色漲紅:“又是太太院?你們是不是都商量好了,要把髒水往我娘身上潑!我娘一直在靈堂,她連站都站不穩,怎會去害祖母?”

林氏低聲道:“明珠,別鬧。”

她眼眶微紅,神情疲憊:“知微若疑我,我也無話可說。只是老太太待我有恩,我再如何也不會在她靈前做這種事。秋蘭送燈油,是我吩咐不假,因庫房鑰匙一向在我院中。可油罈自庫房取出後,中途經了多少人,二爺那邊管事也在,怎能單憑一句太太院,便定了我的罪?”

她這番話說得柔婉,卻把沈懷義的管事也一併拖了進來。

沈懷義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沈知微捕捉到那一眼,心中疑雲更重。林氏不是全然被動,她每一次退讓,都退在最能保全自己的位置;可她又似乎並不願替沈懷義把所有事扛下。

陸景行忽然道:“燈油既有異,應當封存。此刻先換清油,仍可保長明燈不滅。只是原油、燈芯、油盞內沉渣,都需另封。沈二爺若怕外人多言,最好讓族中長輩在場。”

三叔公立刻點頭:“照辦。”

沈懷義面沉如水,終於揮手:“封。”

下人取來新瓷盞與清油,當著眾人的面另點一盞,從原燈火上引了火,才將舊燈盞以瓷蓋覆住。周大夫親手用銀針挑出燈芯底下的一小團黑灰,又取了些燈油,分裝入兩只小瓷瓶,以紅蠟封口。三叔公與七叔各按了手印,陸景行站得不遠,眼底神色沉靜。

沈知微看著那兩只小瓶被放進偏廳藥案旁,胸前油紙包緊貼著心口,幾乎要被她的體溫烘熱。

半張票,小齒輪,銅屑,鐘樓巷,火。

所有線索像散在雨夜裡的碎珠,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緩慢穿起。可那根線的另一端,仍握在暗處。

趁眾人封燈油時,沈知微退到廊柱陰影下。陸景行也恰在此時側身避開搬油盞的小廝,與她隔著半步。

他沒有看她,只低聲道:“那缺頁撕得匆忙,紙屑必會有殘留。找端茶盤的人。”

沈知微也不看他:“戴孝帽,左袖紅痕,暗紅石扣。佛堂裡的人拖右腳,多半是裝的。”

陸景行眸色微動:“你去了佛堂。”

“我沒說。”

“你也沒否認。”

沈知微指尖微蜷,聲音更低:“周大夫提鐘鋪。城南鐘樓巷,應有一家修鐘表的鋪子。祖母說懷表、半票,還有火。那頁脈案被撕走,說明有人知道這些字足以找到那裡。”

陸景行沉默一瞬:“你手裡可還有別的東西?”

沈知微心口一緊。

她終於側過眼,看見陸景行也正看著她。他的目光不逼人,卻像能穿透濕衣與油紙,落在那枚缺角小齒輪上。

她沒有回答。

陸景行也沒有追問,只淡淡道:“若有,別急著拿出來。沈宅裡至少有兩撥人在動。”

這一句讓沈知微背脊一寒。

她正要開口,廊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幾名搜人的小廝冒雨奔進正院,為首那人滿身泥水,進門便跪倒在地。

“二爺,三叔公,找到趙二的東西了!”

沈懷義猛地轉身:“人呢?”

小廝臉色發白:“人沒找到。只在佛堂後門通往西角門的雨溝裡,找到一頂帶血的孝帽,還有一件青布短褂。短褂左袖沾了紅,袖口……袖口縫著一粒暗紅石扣。”

沈明珠倒吸一口冷氣。

沈知微卻沒有說話。她看見那小廝從懷裡又取出一團被雨水浸濕的碎紙,小心攤在地上。

紙已爛了大半,只剩邊角一小片,上頭墨跡被雨泡開,仍隱約可辨兩個字。

鐘樓。

旁邊還有半截焦黑痕,像被火舌舔過。

周大夫看了一眼,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倒下。

三叔公沉聲問:“這是什麼紙?”

那搜人小廝顫聲道:“像是從冊子上撕下來的。只是雨水太大,只剩這一角。旁邊還有……還有一小片紙票,焦得厲害,看不出全貌,只瞧得見一個南字。”

沈知微胸前那半張票忽然像被針刺了一下。

南。

城南。

鐘樓巷。

沈懷義盯著那幾樣東西,唇邊慢慢繃出一線冷意:“趙二畏罪潛逃,半路毀證,倒是清楚了。”

“不清楚。”沈知微抬起頭,“太清楚,便是有人怕不夠清楚。”

沈懷義目光如刀:“你還想替他開脫?”

沈知微看著那頂帶血孝帽,又看向雨幕深處的西角門。黑暗裡,水聲密密麻麻,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我要見趙二。”她一字一句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天亮之前,誰也不准出沈府後門。”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又傳來一聲驚呼。

“西角門開過!門閂被人從裡頭卸了!”

雨夜猛地灌進正院,吹得白幡齊齊翻起。新換的長明燈火苗也被風壓得一伏,照得地上那片寫著“鐘樓”的殘紙,像一隻從灰燼裡睜開的眼。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