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只手掌溫熱而有力，隔著潮濕的夜氣覆在沈知微唇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煙草氣與雨水濕冷的味道。

沈知微幾乎在瞬間繃緊了全身。

她背脊抵著書架側面的木板，木屑與陳年灰塵蹭過衣袖，粗糙得令人發癢。身後的人將她半攏在陰影裡，胸膛貼得極近，近到她能察覺他呼吸微微收斂的節奏。那不是慌亂，而是獵人伏在草叢中等待獵物靠近時的安靜。

“別出聲。”

陸景行的聲音低得像落在耳畔的一點霧。

沈知微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只油紙包。她想將他推開，可門外那串腳步聲已到了廊下。

雨水從來人的鞋底滴落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西廂書房的門本就沒有闔嚴，方才被她推開後留了一道縫。此刻那縫隙外有燈籠的紅光晃過，像一只血色的眼，在門縫間明滅。

沈知微抬眼看向陸景行。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一線淡淡的輪廓。陸景行似乎知道她在問什麼，覆在她唇上的手稍稍鬆了半分，另一只手卻極快按住她握著油紙包的腕骨，將那包東西壓進兩人衣袖交疊的暗處。

他的指尖冰涼，力道卻穩。

“他在搜這間屋子。”陸景行用氣聲道，“不是來看雨的。”

沈知微眼底寒意更深。

她沒有出聲，只用目光盯住他，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陸景行的唇角似乎動了動，像是又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在黑暗裡沒有半點溫度。

門外的人停住了。

下一刻，書房門被人從外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拖長的低響。那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沈知微幾乎能感覺到灰塵隨著門縫灌進來的冷風顫動。

一盞小提燈探進屋內。

來人沒有立刻進來，先將燈在門口晃了一圈。光掃過書案、椅背、滿架蒙塵的書冊，也掃過北牆第三格書架附近。沈知微和陸景行藏在書架與牆角之間的一處夾縫裡，前頭剛好有一扇半倒的屏風遮住，光只從屏風破洞間漏進來，落在沈知微鞋尖前不到一寸處。

她屏住呼吸。

來人終於跨進門檻。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沈宅下人常穿的青布短褂，身量不高，卻走得極輕。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見他右腳似乎有些外撇，踩在積灰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濕印。

他先到書案前，伸手翻動抽屜。抽屜早已空了，他仍不死心，將裡面的舊紙屑全扒出來，又蹲下身摸桌底。翻找時，他袖口蹭到燈罩，露出一只灰黑色的袖扣，袖扣中央嵌著一粒暗紅的石子，在昏光裡微微一閃。

沈知微目光一凝。

沈家下人不會戴這樣的東西。

那人找不到東西，低低咒了一句：“明明說就在這屋裡……”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城南口音。

陸景行按著沈知微腕骨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分。

那人轉身走向書架。

他的腳步越來越近，沈知微甚至聞到他身上一股潮濕皮革混著劣等煙絲的氣味。那味道與沈宅裡常年燃的檀香、藥味都不同，像是從碼頭或賭坊帶來的濁氣。

他從最外側的書架開始翻，動作急切而粗暴。書冊被一本本抽出，砸在地上，積灰揚起，沈知微鼻端發癢，卻硬生生忍住了。

很快，那人摸到了北牆第三格。

暗屜方才已被她打開，幸而陸景行將她拉走時順手用膝輕輕一頂，暗屜外板又闔了回去。只是那裡的灰塵被擦掉一片，若仔細看，未必瞞得過去。

男人的手在木板邊緣摸索。

一下。

兩下。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最底。

她手中油紙包被捏得發皺，薄薄一層油紙下似有硬物棱角硌著掌心。她忽然想到祖母病榻上的手，那樣枯瘦，卻握著她時用了全身力氣。別信任何人，尤其是笑著對你好的人。

而此刻，這個最不能信的人正站在她身後，成了她唯一能借的屏障。

男人似乎摸到了那處凹陷。

他停住了。

燈籠往上一提，光貼著書架縫隙晃來。只要再偏半寸，便能照見屏風後兩人的衣角。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尖利，短促，像被雨淋急了的野貓從廊下竄過。那男人猛地回頭，低聲罵道：“晦氣。”

可他沒有立刻走，反而將手伸進懷裡，像是要掏什麼工具。沈知微看見那只手上有一片黑色油污，指甲縫裡積著泥，並不像尋常家僕。

陸景行忽然鬆開覆著她嘴的手，極輕地俯下身，在她耳邊道：“閉眼。”

沈知微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指尖一彈。

一枚小石子不知從何處飛出，打在對面窗櫺上。窗櫺本就破舊，被風一吹，發出一連串急促的撞響，像有人正從窗外推窗。

男人大驚，提燈便往窗邊衝去。

“誰？”

窗外只有雨。

他將窗子猛地推開，雨水立刻斜潑進來，打濕了半扇書架。廊下燈籠被風吹得狂晃，影子在牆上亂舞，像有數個人從外掠過。

男人探出頭看了片刻，似乎終於生出忌憚。他收回身子，匆匆將書架上幾本書又亂塞回去，正要退出書房，袖口卻在木刺上勾了一下。一顆暗紅袖扣悄無聲息地掉在地上，滾到屏風腳邊。

他沒有察覺。

腳步聲很快遠去，穿過游廊，消失在雨聲深處。

屋內仍安靜了好一會兒。

直到外頭只剩雨打芭蕉的聲音，陸景行才鬆開沈知微。

沈知微幾乎是立刻退開半步，背脊撞上書架，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她抬手便將油紙包藏到身後，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陸少爺深夜藏在沈家書房，倒比賊還熟門熟路。”

陸景行低頭拍了拍袖上的灰，神情仍舊溫和，仿佛方才那一場險些被撞破的搜查不過是夜雨中的小插曲。

“沈三小姐半夜開暗屜，也不像是來替令尊掃塵。”

“你跟蹤我？”

“我若跟蹤你，方才便不必提醒你窗栓。”他抬眼看她，“我只是知道今晚會有人動手。”

“知道？”沈知微冷笑一聲，“陸少爺知道的事未免太多。是林氏告訴你的，還是陸家告訴你的？”

陸景行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從敞開的窗子飄入，落在他肩頭，洇出一片深色。他走過去將窗重新掩上，又從地上拾起那枚掉落的袖扣，攤在掌心看了一眼。

“這東西不是沈家的。”他說。

沈知微不接他的話，只盯著他：“我問的是你為何在此。”

陸景行指尖捏著那枚暗紅袖扣，慢慢轉了一圈：“沈老太太不是唯一在查當年那場沉船案的人。”

沈知微眼神驟變。

沉船案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猛地刺入她早已結痂的舊傷。五年前，她父親沈懷謙隨沈家貨船自南碼頭出城，船行至白水灣時遇風沉沒，連人帶貨無一生還。事後官府定為天災，沈家卻在短短數月間敗落，父親留下的幾筆生意被二叔沈懷義接手，與陸家的婚約也從她身上悄無聲息轉到了沈明珠名下。

那一年所有人都說她命硬，克父，克家。又有人說她曾在父親出行前同人私會，害得沈家蒙羞。流言一層壓一層，最終把她逼出這座宅子。

她從未信過那只是天災。

可如今從陸景行口中聽到沉船案，她胸口仍像被冷水猛灌了一下。

“你查它做什麼？”她問。

陸景行看著她，語氣淡淡：“也許是因為那艘船上，不只載著沈家的貨。”

沈知微指尖一緊。

“陸家的貨？”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道：“今晚盯著你的人不止一個。你房外那個，未必就是剛才這人。老太太院裡，也未必乾淨。”

沈知微想起林氏進屋時落在她袖口的那一眼，想起後罩房窗外掠過的影子，心底的寒意一寸寸漫上來。

她慢慢道：“所以你也是其中一個。”

陸景行笑了笑：“至少目前，我若想害你，你手裡那包東西已經不在了。”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空著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袖口卻被雨打濕，邊緣露出一角紙痕。那紙色泛黃，像是藏了許久的舊信箋，只露出半寸便被他不動聲色地按回袖中。

沈知微看見了，陸景行也知道她看見了。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先挑破。

“打開看看。”陸景行道，“你祖母冒險留下的東西，不會只是幾句閒話。”

沈知微並不願在他面前拆開，可她也明白，這間書房不能久留。方才那人沒找到想要的，未必不會再帶人回來。她退到書案旁，將油紙包放在桌上，借著陸景行手中一枚小火折子點出的微光，慢慢解開纏繩。

油紙被雨夜的潮氣浸得微軟，打開時發出細細的聲響。

裡面是一疊信，還有一本薄薄的帳冊。最上頭的信封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用朱砂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隻展翅的鳥，又像一筆潦草的鴉字。

沈知微翻開第一封。

信紙發黃，字跡端正有力，是她父親的手跡。

知微吾兒，若你有朝一日見此信，想必沈家已至不得已之境。白水灣之行非我所願，南碼頭貨單有異，瑞昌號所報茶箱之數與實載不合。我疑船上混有他物，且沈懷義近月與外人往來頻密，帳中有銀三千兩去向不明，記作鴉款。此事牽涉陸家舊票與城南周匠，不可輕信旁人……

信到此處，紙頁邊緣忽然斷開。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

這封信的下半截被人撕走了。

撕口不算新，紙邊毛糙，像是很早之前便被人取走。她又急急翻開後面的帳冊。帳冊頁數不多，記的並非完整家帳，而是幾筆摘錄出來的銀錢往來。

瑞昌號，三月初七，銀一千二百兩，南碼頭，記鴉。

沈懷義，三月十二，支銀八百兩，轉東興票號。

林氏娘家侄林順，三月十四，收銀二百兩，碼頭挑夫名冊。

陸家舊票，三月十六，押貨憑據缺半。

白水灣前夜，周鐘錶匠，送修懷表一只，內藏……

後面又是一道撕痕。

那一頁最末的幾個字被撕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點墨跡殘影，像被人硬生生掐斷的喉音。

沈知微指尖發白。

周鐘錶匠。

祖母曾讓她記住城南周姓鐘錶匠，父親的信中也提到此人。若這不是巧合，那麼周匠手中必然有關鍵物件。

她正要再往下翻，陸景行忽然伸手按住帳冊邊角。

“先別急著去找他。”

沈知微抬頭：“你知道周鐘錶匠？”

陸景行眼中那點慣常笑意淡了些，像被夜色覆住。他沒有否認，只說：“城南如今盯著他的人不少。你若明日一早就去，未必能見到人，倒可能先把命交出去。”

“你果然早知道。”

“知道一點。”他收回手，“不夠多。”

沈知微冷冷看他：“你袖中那半張信箋，是不是就是缺的那一半？”

陸景行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瞬停頓。

火折子的光太小，只照亮他下頷與唇角。那唇角微微彎著，卻不似平日那般從容。

“沈三小姐的眼睛，比五年前更利了。”

“我不是來聽你誇我的。”

“不是。”他低聲道，“我手裡的東西只能證明，當年有人不想那艘船到岸。但誰下的手，誰收了銀，誰在背後牽線，還缺一把鑰匙。”

沈知微慢慢道：“而我祖母給了我鑰匙。”

陸景行看了一眼那只暗屜：“也許。”

“所以你今日來沈宅，是為了我手裡這些東西。沈明珠與陸家的婚事，也只是你們陸家換取沈家某些帳目的手段？”

陸景行似乎被她這句話問得有些好笑，卻沒有笑出聲。

“明珠的婚事不是我定的。”他說，“但你說它背後有交換，倒也不算冤枉。”

沈知微眸色沉下。

林氏方才提起沈明珠時的熱絡，沈家如今的敗落，陸家仍肯迎娶一個早已不如往昔門第的沈家女兒，若沒有利益牽扯，本就說不通。

她將信與帳冊重新收回油紙裡，動作很快。

“陸少爺既然知道這麼多，想必也知道我不會把東西交給你。”

“我本也沒打算要。”陸景行將那枚袖扣放到桌上，“這個你留著。那人右腳外撇，身上有碼頭煙味，袖扣不是沈宅下人的東西。查他，比查林氏院裡那些明面上的人有用。”

沈知微看著桌上的袖扣，沒有碰。

“你為何幫我？”

陸景行靜了片刻，才道：“也許因為五年前，我欠你一句話。”

沈知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很快壓下去。

五年前她離開沈宅那日，陸景行並未出現。那時滿城都在傳她不知廉恥，傳沈家三小姐毀了婚約還害死親父。陸家沉默，沈家沉默，所有人都沉默，只有流言越滾越大，最後將她徹底吞沒。

如今他說欠一句話，未免太晚。

“那句話留著吧。”沈知微將油紙包貼身藏好，“我不收無用的東西。”

陸景行望著她，竟沒有反駁。

屋外忽然又起了一陣風，廊下燈籠被吹得重重撞在柱上，發出砰的一聲。沈知微神色一凜，側耳去聽。

雨聲裡，似乎有更雜亂的腳步從前院方向傳來，不止一人。很快，有丫頭尖細慌張的聲音劃破夜色。

“老太太不好了！快去請太太！老太太吐血了！”

沈知微臉色驟然變了。

她顧不得再與陸景行糾纏，抓起桌上的袖扣塞入袖中，轉身便往門口走。陸景行一步攔住她，聲音壓低：“你現在衝過去，正好讓人知道東西在你身上。”

沈知微抬眼看他，那眼神冷得像雨夜裡的刀鋒。

“讓開。”

陸景行看著她片刻，終於側身。

“走後廊。”他道，“前院有人等著你。”

沈知微沒有道謝，提裙跨出書房。雨水撲面而來，冷得她渾身一震。她沿著西廂後面的窄廊疾步而行，油紙包貼在心口，隨著每一下心跳輕輕發硬。

身後，陸景行沒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黑暗的書房裡，望著那扇被雨水打得微顫的門，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半截信紙。信紙邊緣的撕口，與沈知微方才看見的那封信，幾乎嚴絲合縫。

火折子的餘光將紙上幾個殘字映得模糊。

勿信陸……

他指尖微微一收，火光熄滅。

而沈宅深處，老太太院裡的哭喊聲越來越急，像有什麼被壓了五年的東西，終於在這場雨夜裡裂開了第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