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水順著西廂後廊的瓦槽傾瀉而下，像有人將滿盆冷水一盆接一盆潑在沈宅的脊梁上。

沈知微提著裙角疾行，濕透的鞋底踩過廊板，發出急而輕的聲響。後廊年久失修，幾處木板鬆動，她每一步都避得極準，彷彿五年前離家時帶走的不只是恨，還有對這座宅子每一道陰影、每一處轉角的記憶。

廊燈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昏黃光影在她臉上明滅。油紙包貼在心口，被衣襟與濕冷的布料壓得微微發硬。袖中那枚暗紅袖扣則隨著她奔走輕輕碰著腕骨，像一顆藏在皮肉下的毒刺。

前院方向傳來人聲，雜亂而刻意。

“往這邊找！”

“方才有人往西廂去了！”

“太太說了，今晚誰也不許亂走！”

沈知微腳步一頓，側身隱入廊柱後。

隔著雨幕，她看見兩盞燈籠從月洞門外晃過，照出幾道人影。為首那人穿著沈宅下人的青布短褂，走得不快，右肩微低，腰間似乎掛著什麼。燈光一晃而過，她看不清他的腳，但空氣裡隱約飄來一點潮濕煙味，混著碼頭上常有的劣等菸草氣。

她眸色一冷，將身形壓得更低。

那幾人沒有往後廊深處來，只在月洞門外停了片刻，有人低聲道：“三小姐若真從西廂出來，前院那邊該攔住了。”

另一人啐了一聲：“她剛回來就鬧出這些事，老太太吐血可真是時候。太太說，老太太房裡丟了東西，八成就在她身上。”

沈知微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丟了東西。

林氏果然知道暗屜裡有物，或者至少知道老太太手裡藏著什麼。吐血也許不是病重忽發，而是有人急了。

她沒有再聽下去，趁那幾人轉向前院時，沿著廊下另一道窄門折入內院小徑。這條路通往老太太院後的小佛堂，昔年她幼時貪玩，常由此溜進祖母院裡討桂花糖，後來被祖母發現，也只是笑罵一句“猴兒似的”。

如今同一條路，苔痕濕滑，牆根積著雨水，兩側芭蕉葉被雨打得低垂，像一隻隻濕冷的手攔住去路。

她越走越快。

老太太院裡的哭喊聲已近在耳邊。

“老太太，您醒醒啊！”

“快拿帕子！血又出來了！”

“太太來了，二爺也來了！”

沈知微從後門進院時，門口的婆子正慌張往裡奔，未及攔她。屋簷下擠滿了丫鬟婆子，人人面色惶惶，卻又都忍不住轉頭看她。她一身雨水，鬢髮濕貼，眼神卻冷得叫人不敢直視。

正房裡燈火大亮，藥味與檀香味混在一起，濃得令人胸口發悶。

沈知微剛跨進門檻，就看見林氏站在床榻旁，手裡捏著帕子，眼圈微紅，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老太太，您可千萬撐住，大夫已經去請了。這好好的，怎麼忽然就……”

她話未說完，像才看見沈知微，神情陡然一變。

“三丫頭？”

屋中所有目光瞬間落到沈知微身上。

沈懷義也在。他穿著一件深灰長衫，外頭披著匆忙取來的斗篷，鬍鬚上還沾著雨水。看見沈知微，他先是皺眉，隨即露出長輩般的沉痛：“知微，你方才去哪裡了？老太太才見過你不久便吐了血，滿院子都找不到你，你可知把大家急成什麼樣？”

沈明珠站在林氏身後，披著湖色薄襖，髮髻微亂，像是匆忙起身。她看著沈知微，眼底的驚懼還未退盡，卻很快被一層尖銳的冷意蓋住。

“妹妹真會挑時候。”她輕聲道，“祖母病成這樣，你倒從外頭淋了一身雨回來。”

沈知微沒有理她們。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床榻上。

老太太半靠在迎枕上，臉色青白得幾乎透明，唇邊血跡被擦去大半，仍有一線暗紅滲在嘴角。她眼皮半闔，胸口起伏極輕，像一盞風雨裡快要熄滅的燈。榻旁小几上放著一只青瓷藥碗，碗底尚餘半口褐色藥汁，旁邊的香爐裡煙絲裊裊，散出一股甜膩到發苦的氣味。

沈知微走近一步，林氏立刻攔住。

“你身上都是雨，別過了寒氣給老太太。”

沈知微看著她：“讓開。”

林氏臉上那點哀色淡了淡，聲音壓低：“三丫頭，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見祖母，叫撒野？”沈知微目光冷冷掃過她的手，“還是太太怕祖母同我說話？”

這句話像一枚冷針，扎得屋裡眾人一靜。

沈懷義咳了一聲：“知微，你母親也是為老太太身子著想。你剛回來，不知家裡近況，老太太這些日子本就病重，今晚……”

“今晚如何？”沈知微轉頭看他，“我來之前，祖母已吐過血嗎？”

沈懷義神情一滯。

林氏立刻接道：“病人吐血哪有定數？大夫前些日子便說過，老太太憂思過重，怕是……”

“哪個大夫？”沈知微問。

林氏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知微視線移向小几上的藥碗與香爐，鼻息微不可察地收緊。那檀香裡夾著一點奇怪的酸苦味，不濃，若非她幼時常在祖母房中聞藥，幾乎辨不出差異。

她沒有伸手去碰，只道：“祖母素來不喜甜香，這香誰點的？”

角落裡一個小丫鬟嚇得跪下：“回、回三小姐，是太太院裡送來的安神香，說老太太夜裡睡不好……”

林氏臉色微變，斥道：“胡說什麼！那香是我特意叫人從廣濟堂買來的，老太太用了幾日都好好的。”

“用了幾日？”沈知微盯著她，“還是只今夜換過？”

屋中氣氛驟然繃緊。

沈明珠忽然上前半步，聲音帶著惱意：“沈知微，你一回來就疑神疑鬼，是不是非要攪得家裡不得安生？祖母病了，母親日夜侍疾，你不感念便罷，還句句誅心。莫不是你自己心裡有鬼，才急著咬人？”

林氏像是被這話提醒，眼淚瞬間落下來：“是啊，三丫頭，你方才到底去了哪裡？老太太院裡的老箱籠被翻動過，西廂書房也有人去過。老太太吐血前一直念著你，你可別叫她臨到這時候還不得安寧。”

老箱籠。

沈知微心頭微震，面上卻沒有半點波瀾。

“太太既說老太太念著我，那更該讓我到榻前。”

沈懷義盯著她，眼神沉了沉：“先把話說清楚也不遲。今晚宅裡混進了外人，有人翻了舊書房。老太太又忽然吐血，我身為沈家長輩，不能不查。知微，把你身上的東西拿出來讓大家看看，若無異物，自然還你清白。”

這句話終於露出鋒芒。

屋外雨聲越發急，門簾被風吹起一角，冷雨濕氣直灌進來。沈知微站在滿屋燈光下，衣襟貼身，油紙包就在心口內側。若此刻搜身，必然藏不住。

她慢慢抬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像刀刃上的一線冷光。

“二叔要搜我？”

沈懷義皺眉：“不是搜，是查。”

“我是沈家三小姐，不是沈家賊。”沈知微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屋內每個人耳中，“我五年前被趕出去時，你們沒查清楚。如今我回來第一夜，祖母病危，你們倒急著查我的身。二叔，這是要替祖母查病因，還是替誰找東西？”

沈懷義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林氏扶著帕子，哽咽道：“三丫頭，你怎能這樣說你二叔？他也是為老太太……”

“為老太太，就請大夫來驗藥，查香，問今晚誰進過房。”沈知微一步逼近，“而不是在祖母榻前逼她的親孫女脫衣受辱。”

沈明珠冷笑：“說得這般冠冕堂皇，不過是不敢讓人查。”

“那便請官府來。”沈知微忽然道。

屋內又是一靜。

沈懷義眼角跳了跳：“家醜不可外揚，請什麼官府？”

“老太太吐血，院中香藥有異，宅裡混入外人，二叔還要當眾搜沈家小姐的身。”沈知微一字一頓，“哪一樣不值得請官府？”

她的冷靜讓林氏眼中掠過一絲惱恨。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有人高聲道：“陸少爺來了。”

沈知微眼神微動。

門簾掀起，陸景行帶著一身雨氣踏進屋中。他不知從哪條路過來，衣擺濕了半截，神色卻仍是那副從容模樣。進門後，他先向床榻方向欠了欠身，目光掠過屋中眾人，最後落在沈懷義臉上。

“深夜叨擾，實在失禮。方才在前院聽聞老太太不好，我便過來看看。”

林氏勉強笑道：“陸少爺有心了。只是家裡出了些事，怕招待不周。”

陸景行淡淡道：“我看見前院有人攔著各處門路，還以為沈宅出了命案。”

沈懷義臉色一沉：“陸少爺慎言。”

“既非命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陸景行像沒察覺他的不悅，目光轉向沈知微，語氣平穩，“方才三小姐在西廂後廊碰見我。雨大路滑，我與她說了兩句老太太病情，她便趕來了。若二爺要問她行蹤，我可作證。”

沈知微心口微沉。

他在替她擋。

可他這證詞半真半假，既解了搜身之危，也把兩人的關係推到所有人眼前。

沈明珠臉色果然變了。

她看向陸景行，眼裡有不敢置信，也有壓不住的委屈：“景行哥哥，你深夜怎會在西廂後廊？又怎會同她……”

陸景行看了她一眼，神情溫和卻疏離：“我來沈宅議婚事，雨夜迷路，不算稀奇。”

沈明珠咬住唇，眼底那點嫉恨更深。

林氏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眸光暗了暗，卻很快道：“既然陸少爺作證，那便先不說這個。只是老太太房裡確有東西不見了，今晚各院都得封起來查一查，免得外人趁亂。”

她這話一出，沈知微知道，林氏仍不肯罷休。

沈懷義順勢吩咐：“來人，傳我的話，前後門都鎖上。今夜誰也不許出沈宅。各院下人逐一點名，少了誰，立刻報上來。”

院外立刻有人應聲。

封宅。

沈知微袖中的袖扣像忽然沉了幾分。那個假下人若還在宅中，未必走得掉；若已經走了，林氏這封宅便是為了關住她。

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喘息。

“微兒……”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吞沒，沈知微卻猛地轉身。

老太太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她眼窩深陷，瞳仁卻還清明，正艱難地看著沈知微。林氏臉色一變，忙上前：“老太太，您別說話，大夫馬上就到……”

老太太的手顫了顫，竟避開林氏，朝沈知微伸去。

沈知微再顧不得旁人，快步上前跪在榻邊，握住那隻枯瘦冰涼的手。

“祖母，我在。”

老太太嘴唇抖動，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擠出字來：“別……喝……藥……”

沈知微眼神驟寒。

林氏忙道：“老太太燒糊塗了，藥是大夫開的，怎會……”

老太太的手指忽然用力，指甲幾乎陷進沈知微掌心。她的目光越過林氏，又像越過屋中所有人，落在沈知微臉上。

“城南……鐘樓巷……”

沈知微俯身，耳朵幾乎貼到她唇邊。

老太太氣息破碎：“周……懷表……半票……別交……”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唇邊再次湧出暗紅血沫。屋內頓時亂成一片，丫鬟尖叫，婆子遞帕子，林氏哭著喊人端水。沈知微卻死死握住祖母的手，眼眶第一次泛出赤紅。

“祖母，勿信誰？父親讓我勿信誰？”

老太太眼珠微微轉動，像是想看向某處。

沈知微順著那一瞬的視線望去。

屋角立著一架紫檀衣屏，屏後半掩著老太太平日收舊衣的櫃子，櫃門敞開一條細縫，裡頭翻得凌亂，顯然已有人搜過。

老太太的手忽然鬆開，又極快反握，將什麼細小的東西塞進沈知微掌心。

沈知微心頭一跳，立刻以袖遮住。

那東西很薄，很硬，邊緣帶齒，像一片小小的銅鑰匙，又像被折斷的鎖片。

老太太的聲音低到近乎無聲。

“勿信……沈……”

最後一字未盡，她的眼神忽然散了，整個人往枕上一沉。

“祖母！”

沈知微聲音失了平日冷靜。

林氏撲過來，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老太太您醒醒啊！”

沈懷義也上前一步，面上沉痛，眼底卻有一瞬說不出的陰沉。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攏起的袖口上，像察覺了什麼。

“知微。”他聲音低冷，“老太太方才給了你什麼？”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

她的掌心裡攥著那片鑰匙，心口藏著油紙包，袖中有暗紅袖扣。祖母的血腥味還在指尖，屋裡每一雙眼睛都盯著她，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她抬起眼，看向沈懷義。

“祖母給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沈知微將袖口收得更緊，聲音冷而穩：“她說，別喝藥。”

林氏哭聲一頓。

沈懷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一個下人冒雨衝到門口，氣喘吁吁道：“二爺，前院點名少了一個人！新來的阿貴不見了！”

沈知微眸光一凝。

陸景行站在門邊，雨光映著他的側臉。他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按著那半截寫著“勿信陸”的信紙，目光卻落在沈知微緊握的手上，久久沒有移開。

而小几上的青瓷藥碗裡，那半口褐色藥汁在燈下微微晃動，浮起一絲極淡的黑色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