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下人那句“阿貴不見了”落下後，老太太正房裡竟有一瞬比雨夜更深的死寂。

只剩屋簷外暴雨拍打瓦片，藥碗裡褐色藥汁被燈火映著，微微晃出一線黑沉油光。香爐中的煙早已不成縷，卻仍有一股甜膩裡夾著酸苦的氣味，貼在每個人的喉嚨口，叫人忍不住想咳，又不敢咳出聲。

沈知微站在榻前，袖中手指緊緊蜷起。

薄齒銅片抵在掌心，邊緣扎得皮肉發疼。那疼意反倒令她更清醒。祖母最後的氣息似乎還停在她耳畔，城南，鐘樓巷，周，懷表，半票，別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裡撈出來的，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口。

勿信沈。

她眼前掠過沈懷義陰沉的臉，又掠過林氏忽停忽起的哭聲，最後竟莫名想起門邊那個一身雨氣的男人。

勿信陸。

她不知道陸景行袖中藏了什麼，只知道今夜這屋裡沒有一個人值得全然相信。

沈懷義最先回過神，臉色沉得像簷下積水。

“阿貴何時不見的？”

門口那下人跪在雨水裡，濕透的衣裳貼著背，聲音發顫：“回二爺，方才點名，各院下人都在，唯有前些日子新進門的阿貴不在。小的問過同屋的，說他入夜後還在前院當值，後來太太這邊傳話封門，他便不知去了哪裡。”

“門房呢？”

“前後門都問過了，沒人見他出去。”

沈懷義冷笑一聲：“好，好得很。沈宅養出這樣會遁地的人了。”

林氏忙用帕子按著眼角，聲音帶著哭腔：“二爺，老太太剛剛這樣，宅裡又少了人，怕不是早有賊人混進來了。老太太房裡丟的東西，說不準便是那阿貴偷的。”

她說到“丟的東西”時，目光有意無意落向沈知微攏著袖口的手。

沈懷義自然也看見了。

他上前半步，語氣壓低，卻更顯威嚴：“知微，老太太方才昏亂之際塞給你的東西，先交出來。如今宅中有賊，無論是什麼，都該由長輩暫管。”

沈知微慢慢抬眼。

“二叔是要查阿貴，還是要查我？”

沈懷義眉心一跳：“你這是什麼話？”

“阿貴失蹤，藥有異，香有異，祖母臨終前說別喝藥。現在所有證據都在這間屋子裡，二叔不去查藥、不封香、不問誰端來的碗，卻第一個要搜我袖中之物。”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此刻藥碗碎了，香灰撒了，阿貴的人證跑了，將來二叔準備如何向族中交代？”

屋內幾個婆子面面相覷。

林氏哭聲陡然拔高：“三小姐，你這話可是誅心！老太太人還躺著，你就拿官府族中來壓人。方才你一進來，老太太就忽然吐血，誰知道你身上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沈明珠立在林氏身側，原本因陸景行在場強忍著，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道：“母親說得不錯。你五年不回，一回來祖母便出事，還藏藏掖掖不肯讓人看。若你心裡沒鬼，讓嬤嬤查一查又如何？”

沈知微看向她，眼神冷得讓沈明珠下意識後退半步。

“二姐想查我，可以。”她忽然道。

林氏眼中一喜，沈懷義也微微眯起眼。

沈知微卻轉身望向門邊的陸景行：“只是我若被查，這屋中所有人都得一同查。端藥的，點香的，守門的，方才進出老太太房裡的，一個都不能少。藥碗、藥渣、香爐、香灰，也須當眾封存。待大夫與族中長輩來驗，誰也不得碰。”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林氏發白的指節。

“否則，便不是查賊，是毀證。”

林氏臉色驟變：“你敢說我毀證？”

“我只說不許任何人毀證。”沈知微淡淡道，“太太何必急著對號入座？”

屋內氣氛霎時繃緊。

沈懷義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離家五年的侄女。五年前的沈知微雖倔，終究還是被流言與親族逼得無路可走；如今她滿身雨水站在血腥藥氣裡，明明孤身一人，卻像一枚被火燒過的釘子，冷硬得無法拔除。

“好。”陸景行忽然開口。

眾人視線都落到他身上。

他站在門邊，半邊肩頭被燈火照亮，眉目溫潤，語氣卻不疾不徐：“三小姐所言有理。老太太病因未明，藥與香皆是要緊物證。二爺若信得過我，我可暫作旁證，命人取乾淨匣子來，當眾封好。等大夫到了，再由大夫驗看。”

沈懷義臉色一沉：“這是沈家家事。”

陸景行垂了垂眼，像是並不介意他的冷淡：“陸家與沈家議親，今夜我人在此處，若老太太出事傳出去，旁人問我見了什麼，我總不能說見沈家先搜小姐，不驗藥香。”

這話輕淡，卻將沈懷義堵得半晌無言。

沈明珠眼眶一下紅了：“景行哥哥，你為何總替她說話？她才回來一日，你便這樣信她？”

陸景行看向她，目光仍溫和，卻沒有一絲縱容。

“我不是信誰，我信證據。”

沈明珠咬住唇，眼淚幾乎落下，卻又在林氏狠狠一瞥中忍住。

沈懷義終於抬手：“來人，取兩只乾淨瓷罐，一方白綾，另叫人去催大夫。前院、後院、廚下、柴房、花園、各處空屋，全都搜。找到阿貴，活要見人。找不到人，就找他留下的東西。”

他頓了頓，冷冷補了一句：“各院主子也不許離開老太太院，免得有人趁亂傳遞消息。”

這句話說得是眾人，實則仍是鎖住沈知微。

沈知微沒有反駁。

她此刻最要緊的不是離開，而是保住手中之物。

很快，有丫鬟捧來瓷罐與白綾。沈知微親自上前，卻被林氏攔住：“你碰什麼？”

“我不碰。”沈知微道，“讓大家看著。”

她退後一步，指向小几上的藥碗：“碗中藥汁不可倒盡，連碗一同封。藥渣在哪裡？”

屋中一名小丫鬟哆嗦了一下，低聲道：“在……在小茶房。”

“誰煎的藥？”

那丫鬟臉色更白，跪了下去：“奴婢只負責看火，藥方是太太院裡送來的，藥材也是李嬤嬤交給奴婢的。奴婢煎好後，是春杏姐姐端進來的。”

林氏猛地看向她：“胡說！藥是大夫早前開的，我不過叫人照方抓來，怎麼成了我院裡的？”

沈知微記下“李嬤嬤”和“春杏”兩個名字，沒有立即追逼，只轉向香爐：“香呢？”

另一名婆子忙道：“香是老太太平日用慣的安神香。”

沈知微冷聲道：“平日用慣的安神香，不會有酸苦味。”

那婆子不敢再說話。

陸景行已命隨身小廝站在門口，親眼看著沈宅丫鬟將藥碗連同殘汁放入瓷罐，以白綾封口，又將香爐裡尚未燃盡的香頭與香灰分裝封存。林氏幾次欲開口阻止，都被沈懷義沉著臉壓住。

沈知微趁眾人視線落在瓷罐上，緩緩垂下手，以袖遮住掌心，將薄齒銅片貼進貼身衣襟內側一處舊縫。那是她幼時愛藏糖用的小暗袋，沒想到多年後竟用來藏祖母最後留下的東西。

暗紅袖扣仍在袖中，油紙包壓在心口，銅片貼近皮肉。三件物證各在一處，她呼吸才稍稍穩了些。

然而她剛收回手，沈懷義便看了過來。

“知微。”

沈知微迎上他的眼。

沈懷義慢慢道：“藥香已封。現在，該說說老太太給你的東西了。”

林氏立刻接上：“老太太房裡丟的是要緊物件，說不定關係沈家多年舊帳。你若真是為老太太好，就不要藏著。”

“沈家多年舊帳？”沈知微敏銳地捕捉到這句話，眼底微沉，“太太知道丟的是什麼？”

林氏一滯。

沈懷義冷冷道：“少在這裡套話。你既不肯交，便由嬤嬤查看。男女有別，讓你母親身邊的人搜，不算辱你。”

“她不是我母親。”沈知微聲音忽然冷硬。

林氏臉色一白，眼中恨意幾乎藏不住。

沈明珠尖聲道：“沈知微！你別太過分！”

“過分？”沈知微看向她，“祖母屍骨未寒，你們不問藥毒，不問失蹤下人，卻句句逼著搜我。到底是我過分，還是有人怕我把什麼帶出這間屋子？”

沈明珠被她堵得臉色通紅。

就在僵持不下時，床榻邊一直低聲啜泣的老嬤嬤忽然顫聲道：“三小姐，老太太……老太太還有氣。”

眾人皆是一震。

沈知微猛地轉身撲到榻邊，伸手探向老太太鼻息。那氣息微弱至極，像將滅未滅的燭火，隔很久才顫一下。她心口一陣劇烈發疼，卻不敢哭，只死死咬住牙。

“別再給她喝任何東西。”她道，“等大夫。”

林氏急道：“可老太太這樣拖著，總要餵些參湯吊命！”

“誰餵，誰負責。”沈知微抬眼，“太太敢擔嗎？”

林氏竟被她這一句逼得不敢答。

屋外雨聲更急，像整座宅子都在水裡搖晃。約莫半盞茶後，派出去搜宅的人陸續回來，先回的是門房管事。他跪在廊下，說阿貴是十日前由採買上的劉三引進宅的，說是鄉下遠房親戚，手腳勤快，先放在前院做粗使。沈懷義命人立刻去提劉三，卻又得回話，劉三今日傍晚出門採買藥材後便未回來。

“藥材？”沈知微立刻問，“採買的是什麼藥？”

管事被她問得一抖：“小的不知，只聽說是太太院裡吩咐，給老太太添一味安神的。”

林氏手中的帕子幾乎被絞碎：“胡說八道！我何時吩咐劉三了？定是底下人打著我的名號行事！”

沈懷義臉色更難看，喝道：“再搜！”

這一次，搜查持續得更久。屋中無人說話，只有老太太斷續的氣息、林氏壓抑的啜泣、沈明珠偶爾怨毒的目光，以及陸景行從門邊投來的審視。

沈知微跪坐在榻側，一手握著祖母冰冷的指尖，一手在袖下輕輕摩挲那枚暗紅袖扣的邊緣。

灰黑袖扣，暗紅石子。

她在西廂見過那人袖口閃過一模一樣的光。若阿貴就是他，那人混入沈宅，不只是要找祖母藏著的東西，還可能奉命滅口。可他為何能知道西廂暗屜？為何又在老太太院出事前後失蹤？

她忽然低頭，看見老太太指甲縫裡有一點極淡的黑痕。

那不是血。

沈知微心頭一寒，借著替老太太掖被的動作，輕輕攏住那隻手。指甲縫裡的黑色油膩而細碎，與藥碗裡浮起的黑色油光極像。她抽出自己的帕子，趁旁人不注意，極輕地在老太太指尖一拭，帕角上立刻沾了一點灰黑。

老太太在毒發前，碰過什麼？藥碗？香灰？還是有人曾捂住她的口？

沈知微將帕子折起，藏進袖底。抬頭時，卻正撞上陸景行的目光。

他看見了。

沈知微指尖一緊。

陸景行沒有出聲，只微不可察地移開視線，像替她遮住了這個瞬間。可他的沉默並不讓她安心，反而像一層更深的霧。

又過片刻，廊外忽然傳來急促奔跑聲。這回回來的是前院管事，手裡捧著一只濕漉漉的包袱，臉色發青。

“二爺，找到了。”

沈懷義霍然轉身：“人？”

管事搖頭：“不是人。是在西北角廢柴房後的水溝裡撈出來的，像是有人匆忙丟下。”

包袱被放在地上打開，一股潮濕霉味與劣等菸草味立刻散開。裡頭是一件青布短褂，肩頭處破了一道，右肩位置沾著泥，像常年壓低摩擦留下的痕跡。衣襟內側還縫著一個小布袋，布袋被雨水泡脹，倒出幾片碎紙和半枚袖扣。

燈火下，那半枚袖扣灰黑色，中央嵌著暗紅石子，只是被磕掉了一半，邊緣鋒利。

屋內幾人都沒察覺沈知微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與她手裡那枚，一模一樣。

管事又將濕紙片小心攤開。紙上墨跡大多化開，只剩幾個尚可辨認的字。

鐘樓巷。

周。

另有一個被水洇得模糊的“表”字，拖著長長墨痕，像一滴未乾的血。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祖母臨終前說的地方，竟也出現在阿貴留下的東西上。

林氏臉色霎時白得可怕，卻很快尖聲道：“這定是他偷了老太太的東西後想逃！二爺，快派人去城南追！”

沈懷義盯著那幾片紙，眼神陰晴不定。

“前後門已封，他若出不去，便還在宅裡。”

陸景行忽然淡聲道：“也未必。沈宅這樣的老宅，未必只有前後兩道門。”

沈知微垂眸。

沈宅西北角廢柴房後，確有一條多年不用的排水暗渠，幼時下雨積水，她曾見僕人掀開石板疏通。那暗渠通往後巷，若身量不高，未必不能鑽出去。

沈懷義顯然也想起了什麼，臉色鐵青：“去西北角，把暗渠口封了。再派人到後巷找腳印。”

管事領命奔出。

沈知微看著地上的濕紙，耳畔雨聲如鼓。她知道，城南鐘樓巷再不是祖母臨終前混亂的囈語，而是有人拼命想奪、想藏、想滅口的所在。

周。懷表。半票。

父親五年前究竟留下了什麼？又有誰不惜在沈宅殺人，也要阻止這件東西落到她手裡？

就在她思緒翻湧時，榻上老太太忽然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喘息。沈知微立刻俯身。

老太太眼睛沒有睜開，唇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微兒……”

沈知微眼眶驟熱：“祖母，我在。”

那聲音短促得幾乎不像人聲，卻帶著最後一點清醒與急迫。

“走……別在……沈家……”

話未盡，老太太胸口忽然一沉，握在沈知微掌中的手徹底失了力道。

沈知微僵在那裡。

這一次，她再也探不到那縷微弱的鼻息。

屋內不知是誰先哭出聲，隨後哭聲驟然鋪開。林氏撲到榻邊，哭得肝腸寸斷，沈明珠也掩面落淚。沈懷義低頭站著，神色沉重，卻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冷硬。

沈知微沒有哭。

她只是慢慢將祖母的手放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又用指尖拭去唇邊殘留的血痕。

帕角上的黑痕被她藏得更深。

身後，陸景行望著她挺直的背影，指尖隔著袖子按住那半張“勿信陸”的信紙。地上的濕紙片上，“鐘樓巷”三字被雨水泡得殘破，卻像一扇終於露出縫隙的門。

沈知微站起身，眼底已無淚，只有一片沉冷。

她看向沈懷義與林氏，聲音啞得很輕，卻像刀刃擦過骨頭。

“祖母的喪事未辦完前，我不走。”

林氏抬起淚眼，神色一瞬扭曲。

沈知微一字一句道：“藥是誰動的，香是誰換的，阿貴是誰放進來的，我都會查清楚。”

窗外驚雷忽然劈開夜色，照得滿屋人臉一片慘白。

而在那白光一閃之中，沈知微看見沈懷義袖口深處，似乎有一點暗紅石光，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