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驚雷餘音還在屋樑間滾動，燈火被震得一晃，老太太榻前那片白幔未來得及掛起，卻已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喪氣壓在眾人頭頂。

沈知微的目光沒有離開沈懷義。

方才那一瞬暗紅石光太快，快得像是雨夜裡一點錯覺。沈懷義此刻已將手負到身後，寬大的袖口垂落，遮住腕邊所有細節。他站在燈影下，臉色沉痛，眼底卻有一絲極深的戒備，如同被人隔著衣袍碰到了藏在骨裡的傷。

沈知微胸腔裡的悲痛尚未落下，又被那一點疑色硬生生釘住。

她不能問。

不能在此刻問。

若沈懷義袖中果真有同樣灰黑暗紅的袖扣，他便未必只是沈家二爺；若不是，她此刻失言，反倒會讓自己手中暗證暴露。祖母剛死，沈宅四門皆封，林氏與沈懷義皆在堂中，陸景行又立場不明。她現在唯一能做的，是將每一件證物牢牢握住，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沈懷義終於開口，聲音沉而冷：“知微，你祖母新喪，查自然要查。但沈家不是公堂，靈前更不是你發號施令的地方。”

林氏像得了依仗，立刻掩面哭道：“老太太才斷氣，三小姐就口口聲聲藥香有異、有人害命，這不是叫老人家走得不安生嗎？二爺，您可要替老太太做主。若真有賊人，自然該捉，可若有人趁亂栽贓，也不能放過。”

她說最後一句時，眼神怨毒地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沒有回嘴，只垂眼替老太太將被角一寸寸壓平。她動作極慢，像是怕驚擾了榻上人最後的安眠。

“二叔說得對，沈家不是公堂。”她聲音很輕，“所以更該在大夫來前，把藥碗、香灰、參湯、端藥之人都封好。免得將來說不清，是祖母病亡，還是沈家自己養出的惡鬼吃了人。”

屋中哭聲一滯。

沈明珠忍不住尖聲道：“沈知微，你說誰是惡鬼？”

沈知微抬眸看她：“誰怕查，誰就是。”

沈明珠臉色驟白，又氣得發紅，餘光瞥見門邊陸景行，硬生生將要出口的罵聲咽了回去，只恨恨絞著帕子。

陸景行仍站在門側，濕冷夜氣從他身後滲進來。他沒有插話，指尖卻隔著袖中紙角輕輕一按，視線掠過沈知微袖口，又落回榻前那隻被封存的藥碗上。

沈懷義沉默片刻，沉聲吩咐：“藥碗、香爐、參湯，全都封起來。李嬤嬤、春杏先押到西耳房，不許與外人接觸。老太太院裡今夜當值的人，一個也不准離院。”

林氏急道：“二爺，李嬤嬤是老太太身邊的老人，她哪裡會害老太太？春杏不過是個小丫頭，怕是被人利用了。”

沈懷義冷眼看她：“你既說是被人利用，就更該問清。”

林氏唇色發白，竟一時無話。

幾個婆子上前，用乾淨白布將藥碗包起，又將香爐連同灰燼一併移到桌上。沈知微看見其中一個婆子伸手太急，袖口險些拂過香灰，立刻道：“慢著。”

婆子嚇得一抖。

沈知微從榻邊站起，走到桌前。她未碰香爐，只指著旁邊空碟：“用竹夾撥出一份香灰，另封。香爐整個封，灰也分封。藥碗剩汁不可倒，碗沿不可擦。參湯也一樣。”

沈懷義看向她，眉頭微皺：“你倒像很懂這些。”

沈知微平靜道：“離家五年，見過死人，也見過有人把死人說成病死。”

這句話落下，屋裡的雨聲仿佛更重了。

沈懷義眼神微沉。林氏臉上哭意一僵，像被人暗中掐住喉嚨。

陸景行忽然淡聲道：“三小姐說得並無不妥。若沈二爺要給老太太一個清白，物證自然越完整越好。”

沈明珠猛地看向他，眼中滿是委屈與難堪：“景行哥哥，你怎麼總替她說話？”

陸景行神色溫和，語氣卻不親近：“我替證據說話。”

沈明珠咬住唇，眼底恨意幾乎藏不住。

此時廊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有人掀簾進來，帶進一身雨水寒氣。是去請的大夫到了，鬚髮半白，背著藥箱，外袍濕了大半。他一進屋，先被滿屋哭聲與跪地僕婦嚇了一跳，待看見榻上老太太面色，便知已晚。

沈懷義壓著聲音道：“周大夫，老太太方才吐血不止，臨終前神志反覆。你看看，是不是舊疾急發。”

沈知微聽見“周”字，心頭微微一震，幾乎立刻看向那大夫。

周大夫？

城南，鐘樓巷，周。

但眼前大夫年約五旬，衣襟上繡著城東仁濟堂的記號，並不像從城南深巷匆忙趕來。她很快壓下異樣，沒有貿然開口。

周大夫上前診脈，又翻看老太太眼瞼與唇色，眉頭越皺越深。他揭開白布，遠遠聞了聞藥碗，又嗅了嗅香灰，臉色頓時變了。

“這安神香是誰點的？”

屋裡一靜。

林氏忙道：“老太太近來睡不安穩，院裡一直燃安神香。這香都是常用的，哪裡會有問題？”

周大夫沒有答她，只對沈懷義道：“此香味中酸苦，似摻了烏藤子一類陰寒之物。單用或許只令人昏沉，若與參湯、安神藥同服，氣血上逆，重則嘔血。老太太年高體弱，受不住。”

林氏的帕子從手中滑落半寸。

沈懷義臉色驟沉：“你是說，老太太是被藥香相沖所害？”

周大夫斟酌著道：“老朽不敢妄斷害命二字。但藥碗裡亦有異味，浮油發黑，並非尋常安神方該有。若要定論，需將藥渣、香料、參湯一併查驗。”

沈知微忽然問：“大夫可看老太太指甲縫？”

周大夫一愣，隨即看向榻上。沈懷義也轉過頭來，目光鋒利。

沈知微垂下眼，避開他的逼視：“祖母臨終時似抓過什麼，我方才見她指尖有污痕。”

林氏立刻道：“人死前手腳亂動，有點灰塵算什麼？”

周大夫卻已俯身細看。他撥開老太太的手指，果然在兩枚指甲深處見到殘留黑痕，只是不甚明顯，像先前被拭去過一部分。他抬頭看了一眼屋中眾人，神情更凝重。

“這黑痕與藥汁浮油氣味相近。”

沈知微袖中折起的帕角彷彿燙了一下。

陸景行看著她。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肩背上，不重，卻無法忽視。

沈懷義沉聲道：“李嬤嬤和春杏呢？帶上來。”

很快，李嬤嬤與春杏被人押到門口。李嬤嬤頭髮散亂，臉色灰敗，一進來便跪倒在地，哭喊道：“二爺，老奴冤枉啊！老奴伺候老太太二十多年，怎敢害老太太！”

春杏年紀不大，渾身發抖，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沈懷義冷聲問：“今夜的藥是誰煎的？香是誰換的？參湯是誰送的？”

李嬤嬤哆嗦著答：“藥是小廚房熬的，春杏看著火。參湯是太太院裡送來的，說是給老太太補氣。香……香是傍晚劉三從外頭帶回的，說太太吩咐添一味更安神的，老奴想著太太一片孝心，便叫春杏換上了。”

林氏猛地站直：“你血口噴人！劉三根本不是我吩咐的！”

李嬤嬤嚇得磕頭：“太太恕罪，老奴不敢胡說。劉三說得明明白白，還拿著太太院裡的對牌。春杏也瞧見了！”

所有目光轉向春杏。

春杏抖如篩糠，張了張嘴，卻看了一眼林氏身後的沈明珠，又立刻低下頭：“奴婢……奴婢只瞧見對牌，沒看清是不是太太院裡的。”

沈知微敏銳地捕捉到她那一眼。

沈明珠臉色變了變，厲聲道：“你看我做什麼？難不成還想攀咬到我身上？”

春杏嚇得哭出聲：“奴婢不敢！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李嬤嬤卻忽然像想起什麼，顫聲道：“那對牌……那對牌上拴著一截紅穗子，是二小姐院裡常用的樣式。”

“賤婢！”

林氏衝上前要打她，被沈懷義一把喝住：“夠了！”

滿屋一靜。

沈明珠眼眶通紅，氣得聲音發尖：“父親，這老東西一定是受人指使！我怎麼會害祖母？祖母平日最疼我，我……”

她說到最後，視線又不由自主掃向陸景行，彷彿怕他信了。

陸景行沒有看她。

沈知微站在榻側，將這一切收入眼底。李嬤嬤老於內宅，未必乾淨；春杏怕的似乎不只是林氏，還有沈明珠；劉三失蹤，對牌成疑，安神香從林氏或沈明珠院中牽出來。這條線如今露了頭，卻每一寸都可能是別人故意擺好的。

沈懷義吩咐：“查各院對牌。李嬤嬤、春杏分開關押。劉三若回宅，立刻拿下。若不回，就報巡夜鋪子，封城門前務必尋到人。”

話音剛落，前去西北角的管事又冒雨奔回。他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進門便跪下。

“二爺，暗渠口被人撬開過，石板鬆的。後巷泥地裡有腳印，一深一淺，像右腳外撇的人留下的。腳印往城南方向去了。”

沈知微眼神一沉。

管事又從懷中取出一物，用布包著呈上：“還有，暗渠邊草叢裡找著這個。”

布打開，是一小片被扯裂的布料，灰黑色，邊上沾著血。布料上還嵌著半圈金屬齒痕，像袖扣斷裂時刮下的殘邊。

沈懷義伸手接過，燈下那布料濕黏，血色已被雨水沖淡。他手腕微抬，寬袖滑落半寸。

沈知微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這一次，她看得清楚。

沈懷義袖口內側的扣位空了一枚，只剩兩根被扯斷的線頭。線頭旁有一道極細的刮痕，像被什麼鋒利物割過。而另一側袖扣仍在，灰黑底色，中嵌暗紅石子，與地上阿貴短褂裡翻出的半枚，與她袖中藏著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沈懷義很快垂袖，遮住了一切。

沈知微垂下眼，指甲陷進掌心。

原來不是錯覺。

沈懷義看著手中帶血布料，神色沒有半分異樣，反而沉聲道：“阿貴受了傷。既往城南去，便派人沿鐘樓巷一帶搜。不要驚動官府，先把人帶回來。”

沈知微心底冷笑。

不要驚動官府。

是怕沈家丟臉，還是怕阿貴開口說出不該說的？

她忽然上前一步：“二叔既派人去城南，我也去。”

“不行。”沈懷義想也不想便拒絕，“你祖母屍骨未寒，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深夜出宅，成何體統？”

“那便報官。”沈知微道，“讓官府去鐘樓巷尋人。”

林氏立刻尖聲道：“不能報官！老太太剛走，若官府進門，沈家顏面何存？外頭還不知傳成什麼樣！”

沈知微看她一眼：“沈家的顏面，比祖母的命重？”

林氏被噎得臉色發青。

沈懷義的聲音壓得更低：“知微，我說了，沈家會查。你若還認我這個二叔，就守好你該守的孝道。”

沈知微與他對視片刻，忽然低頭道：“好。我守靈。”

沈懷義似乎沒料到她忽然退讓。

沈知微繼續道：“祖母生前最疼我，她最後一程，我要親自守。她的遺物、衣箱、佛堂經卷，皆由我與李嬤嬤一同點查封存。李嬤嬤如今涉案，可由周大夫與族中老僕在旁作證。喪事未辦完前，誰也不得擅動祖母房中舊物。”

林氏立刻道：“不成！老太太院裡向來是我打理，哪有你一回來就接手的道理？”

沈知微輕聲道：“那太太是要讓一個被指牽涉安神香的人，繼續打理祖母遺物？”

林氏面色一白。

沈懷義盯著沈知微，半晌才道：“守靈可以。遺物點查，明日請族中三叔公過來，你在旁看著。今夜誰也不動。”

沈知微知道這已是此刻能爭到的最大空隙，便不再逼迫：“請二叔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周大夫被安排去偏廳查驗藥香。下人們開始準備喪事，白燈籠、素幔、麻衣一件件送進院中。哭聲在夜裡斷續起伏，雨卻始終不停，像要把整座沈宅浸成一口深井。

沈知微跪回榻前，為祖母守著第一炷香。

人群來去間，陸景行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隔著半步停下。旁人都在忙亂，這短短一隙竟像從喧囂中剜出來的安靜。

他低聲道：“帕子藏好。”

沈知微沒有看他：“陸公子看得太多了。”

“看見的人不止我一個，未必都會替你閉嘴。”陸景行語氣溫淡，“周大夫可用，但只能用一半。他是仁濟堂的人，仁濟堂常替沈家看診。”

沈知微終於抬眼：“你提醒我，是因為好心？”

陸景行望著她，眼中燈影沉沉：“今夜好心的人，多半活不久。”

她冷冷道：“那你為何還站在這裡？”

陸景行唇角似有極淡笑意，卻很快消失：“因為我也想知道，鐘樓巷裡藏著什麼。”

沈知微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他知道。

至少知道得比他該知道的更多。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若也衝著祖母留下的東西來，最好離我遠些。”

陸景行沒有辯解，只微微俯身，像是在向榻上老太太致意。他起身時，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沈三小姐，你祖母說勿信沈。這句話，你信了。那她若還說過別的呢？”

沈知微心頭一震，猛地看向他。

陸景行已退開半步，神色恢復平常，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雨聲裡的一縷錯聽。

就在此時，偏廳方向忽然傳來周大夫急促的聲音：“二爺，三小姐，這藥渣裡有東西！”

眾人齊齊轉頭。

周大夫捧著一只白瓷小碟走進來，碟中躺著幾粒被煮得發脹的黑色碎籽，旁邊還有一小片薄如魚鱗的銅色屑片。

“這不是藥材。”周大夫臉色難看，“倒像是從某種機簧物件裡刮下來的銅屑，混在藥裡久煮，才染出黑油。”

機簧物件。

沈知微腦中轟然一響。

懷表。

祖母遺言中的懷表。

地上濕紙上那個模糊的“表”字，彷彿在燈下重新滲出血來。

沈懷義的目光也在那一瞬沉到極深。他袖口微微一動，似要抬手，卻又硬生生按住。

沈知微看見那斷線的扣位在燈影下再次露出一角，空蕩蕩地貼著他的腕骨。

窗外雷聲再起。

這一次，比方才更近，像有什麼被埋了五年的東西，終於在雨夜深處敲響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