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雷聲壓下了屋裡所有哭聲。
白幔才掛起一半，粗麻繩還垂在梁下，被穿堂風一吹，像一條未收緊的索命繩，在燈火間晃出慘淡的影子。老太太榻前新添的長明燈尚未點穩，火苗被雨氣逼得忽明忽暗，照得周大夫手中那只白瓷小碟格外刺眼。
幾粒黑色碎籽泡得發脹，黏在碟底，旁邊那一小片銅色屑片薄得幾乎透明，卻在燈下泛出冷冷的光。
屋中眾人都看著那一點光。
喪事未成，案情已起。
沈知微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濕衣貼在身上，冷意一寸寸鑽進骨縫，她卻像毫無所覺。她只盯著那片銅屑，腦中反覆迴響著祖母臨終前破碎的幾個字。
城南。
鐘樓巷。
周。
懷表。
半票。
別交。
勿信沈。
每一個字都不再是孤零零的遺言，而像被這一片銅屑串起來，露出底下隱約相連的暗線。
她慢慢開口：“周大夫，你方才說，像是機簧物件上刮下來的銅屑？”
周大夫手一抖，白瓷碟幾乎碰到藥案。他忙穩住，臉上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三小姐，老夫只是說像。藥渣煮得太爛，這東西又被藥汁泡過，究竟是什麼物件上來的，還得細辨。”
沈知微目光不移：“若是懷表呢？”
“懷表”二字一出，屋裡的風似乎都停了停。
林氏原本扶著沈明珠站在一旁，聽見這話，帕子下的手猛地攥緊。沈明珠也下意識看向陸景行，見他神色未變，才又急急收回目光，只是唇邊已沒了半點血色。
沈懷義立在藥案旁，面色沉冷。他垂著手，袖口遮得嚴嚴實實，可沈知微看得清楚，當“懷表”兩字落地的那一瞬，他右腕極輕地縮了一下。
不是驚訝。
是防備。
周大夫額上滲出汗來：“懷表也是機簧物件，自然……自然也有可能。但世上機簧物件不只懷表，洋鐘、匣鎖、暗扣，都可能有銅簧。三小姐不可憑一片屑片妄斷。”
“我不妄斷。”沈知微道，“所以才問清楚。”
沈懷義終於出聲：“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下人齊齊低下頭去。
“老太太屍骨未寒，在靈前談這些荒唐東西，成何體統？周大夫既查出藥渣有異，便連同先前封存之物一併封起。今夜之事，不准外傳半句。若讓我聽見宅中有人嚼舌，先打斷腿，再送官。”
周大夫如蒙大赦，忙道：“是，是，老夫自當謹慎。”
沈知微忽然道：“送官？二叔方才不是說不可驚動官府？”
沈懷義看向她，眼底一寒。
沈知微也看著他，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既然知道送官二字有用，便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沈家一句家醜不可外揚便能壓下的。祖母是沈家老太太，不是誰手裡可以悄悄收殮的一具無名屍。”
林氏尖聲道：“三小姐，你非要把老太太鬧得不得安寧嗎？大夫只說藥渣有異，還未說是誰害的，你便句句往家裡人身上扣。莫不是你早有打算，才一回來便逼得沈宅雞犬不寧？”
沈知微轉頭看她：“我回來之前，祖母還活著。”
林氏臉色一僵。
“我回來之後，她喝的藥是誰熬的，香是誰點的，參湯是誰送的，阿貴是誰放進宅的，暗渠又是誰知道的？”沈知微一字一句道，“太太若覺得我鬧，不如替祖母答一答。”
沈明珠忍不住道：“你別什麼都推到我母親身上！紅穗對牌本就不是我的，我院裡的人也說不清從哪裡來的，說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贓！”
她話一出口，林氏臉色變得更難看，像是恨不得立刻捂住她的嘴。
陸景行站在門側，雨氣在他肩頭凝成一層寒霧。聽到這裡，他才淡淡道：“二小姐倒說了一句要緊話。”
沈明珠一愣，眼中竟掠過一絲希冀：“陸公子也覺得是有人害我？”
陸景行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溫和，卻聽不出半分偏袒：“若紅穗對牌能出現在二小姐院裡，參湯又能從太太院裡送來，安神香卻點在老太太房中，這中間至少有三處人手。不是一個小丫頭能辦成的。”
沈明珠的希冀僵在臉上。
林氏沉聲道：“陸公子是客，沈家內宅的事，還是不勞多言。”
陸景行微一頷首：“太太說得是。只是今晚封門搜人，我這個客也困在宅中，若明日外頭問起，總要知道自己困在何事裡。”
沈懷義眉心微沉：“陸賢侄，今夜讓你見笑。待雨小些，我親自派人送你回府。”
“雨這樣大，城門已閉。”陸景行道，“二爺不必費心。我在客院暫歇便是。”
他說得不疾不徐，卻像一枚釘子，釘在這場亂局裡。
沈知微垂下眼，忽然想起方才他在靈前那句低語。
若她還說過別的呢？
祖母臨終前的確只來得及吐出幾個破碎字音，可那雙眼睛，那隻沾著黑痕的手，最後死死抓住她袖口的力道，並不像只是在告訴她勿信沈。
祖母似乎還想讓她去找什麼。
懷表。
不只是物件，也可能是鑰匙。
周大夫正要將白瓷碟交給管事封存，沈知微忽然起身。長跪太久，她膝頭一陣刺痛，身形卻沒有晃。
“慢著。”
管事停住，不敢看她，又去看沈懷義。
沈知微道：“封存可以，但須當眾記下。黑籽幾粒，銅屑幾片，藥渣多少，封條由二叔、周大夫、我三人各簽一處。”
林氏冷笑：“你這是在防誰？”
“防鬼。”
沈知微走到藥案前，從旁邊取過一張乾淨素紙，放在案上。她手指冰涼，卻穩得出奇。
沈懷義盯著她片刻，道：“照她說的做。”
周大夫暗暗鬆了口氣，又更顯不安。他用銀針將黑籽與銅屑分開，一一數過，低聲道：“黑籽七粒半，另有碎末若干。銅屑一片，邊緣有捲曲，像被硬物刮落。”
沈知微問：“黑籽是什麼？”
周大夫遲疑：“一時難辨。像馬錢子，又不像。若真是馬錢子，量不必多，與老人家的補藥同煎，輕則痙厥嘔血，重則……”
他猛然止住。
屋裡幾個婆子已嚇得臉色慘白。
沈懷義冷冷道：“沒有定論之前，不許亂說。”
周大夫忙低頭：“是。”
沈知微將他的遲疑看在眼中。
仁濟堂常替沈家看診，周大夫今夜能說到這一步，已是被證物逼得退無可退。可再往下，他便開始怕了。怕沈家，怕官府，也怕有人讓他無聲無息閉嘴。
她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周大夫身上。
藥渣封好後，沈懷義親自簽了封條，筆鋒沉穩，幾乎看不出半點慌亂。輪到沈知微時，她握筆的手在紙上停了片刻，餘光瞥見他袖口下那兩根斷線。
她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跡未乾，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家丁冒雨沖進院子，撲通跪倒在門外，濕泥濺了一地。
“二爺，去城南的人回話了！”
屋中所有人齊齊望去。
沈懷義沉聲道：“說。”
家丁喘得厲害：“阿貴沒追著。暗渠外的腳印一路往城南，到了鐘樓巷口便亂了。巷口有兩輛騾車過去，泥都碾花了。咱們的人挨著問，說半個時辰前有人看見一個跛腳男人被人扶進巷子裡，身上像是有血。”
沈知微心臟一緊。
“扶他的人是誰？”
“雨太大，沒看清。只說撐著一把黑油傘，穿長衫，不像苦力。後來咱們追到巷尾，發現巷裡有間舊鐘表鋪，門開著，裡頭沒人，燈還熱著。”
鐘表鋪。
懷表。
沈知微幾乎聽見自己血液裡某根弦崩緊的聲音。
家丁繼續道：“鋪裡被翻過，櫃上有新血，地上有燒過的紙灰。咱們的人不敢亂動，只在門口守著。還有……還有牆上掛著半截牌匾，寫著周記二字。”
周。
祖母遺言中的周。
周大夫手裡封好的藥渣險些掉下去。
沈懷義猛地看了他一眼。
周大夫連忙道：“二爺，老夫從未去過什麼鐘樓巷周記，老夫姓周，可城中姓周的多了去，這可不能……”
“沒人說你。”沈懷義打斷他，聲音比方才更冷，“傳話下去，守住那鋪子，不許任何人進出。天亮前把巷子裡見過那跛腳男人的人都找出來。”
家丁遲疑：“二爺，巡夜鋪子的人似乎也聞著動靜了。若再拖，只怕……”
“我說了，不許驚動官府。”
“是。”
家丁退下後，屋裡陷入更深的沉默。
沈知微卻在這沉默裡聽見了另一層聲音。
阿貴有人接應。
鐘樓巷周記鐘表鋪被提前清理。
祖母臨終前要她找的，恐怕就是那間鋪子，或那只懷表。
而沈懷義知道。
至少，他怕那裡的東西被官府先看見。
林氏忽然哽咽著道：“二爺，這分明是外頭賊人設的局。阿貴逃去鐘樓巷，什麼懷表銅屑都在外頭，與內宅有什麼相干？老太太年紀大了，又被賊人驚著，才會……”
沈知微道：“太太忘了？祖母是在自己房中喝了藥，聞著香，吐血而亡。外頭賊人若能把手伸進藥碗裡，那沈宅這些管事婆子，也都可以拉去問罪了。”
林氏眼神怨毒，卻不敢再接。
沈懷義抬手按了按眉心：“今夜到此為止。周大夫去偏廳歇著，明早再驗。林氏，你帶明珠回房，不許再出院門。知微守靈可以，但不得擅入老太太內室翻動遺物。陸賢侄，客院已備好。”
他一句句吩咐下去，像要用規矩重新把這失控的夜壓回沈家高牆之內。
沈知微沒有反駁。
她太清楚，此時硬撞，只會讓沈懷義加倍防備。她得等，等眾人以為她終於被孝道、規矩、雨夜困在靈前。
下人重新忙碌起來，白幔終於被扯平，老太太遺體也被蓋上素被。林氏扶著沈明珠離開時，經過沈知微身邊，腳步微頓。
“三小姐。”林氏壓低聲音，柔婉的嗓音裡藏著蛇信般的冷意，“夜深路滑，守靈也要當心。沈宅太大，有些路走錯了，便回不了頭。”
沈知微抬眼看她：“多謝太太提醒。我五年前走錯過一次，這次自然會看清。”
林氏臉色一變，甩袖而去。
沈明珠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陸景行。陸景行卻正望著靈前的沈知微，神色難辨。沈明珠咬住唇，眼中恨意與慌亂交織，終究被林氏拖走。
人聲漸散，偏廳與靈前只剩幾個守夜婆子。雨仍不停，簷下水線連成一片，院中積水映著白幡，像一池破碎的紙錢。
陸景行沒有立刻走。
沈知微跪在蒲團上，往銅盆裡添了一張紙錢。火舌舔上紙邊，照亮她蒼白而冷靜的臉。
“陸公子還不回客院？”
“有人在客院等我回去，我反倒不急。”陸景行道。
沈知微手一頓：“誰？”
“沈家安排的人，或不是沈家安排的人。”他聲音很輕，“三小姐，你若真想守到天亮，最好別喝任何人送來的茶。”
沈知微冷笑：“你提醒得如此殷勤，倒像怕我死得太早。”
陸景行垂眸看著銅盆裡的火：“你若死了，鐘樓巷那半張票，便沒人找得到了。”
沈知微猛地抬頭。
半票。
這兩個字，祖母只在她耳邊氣若游絲地吐出，當時屋中哭喊混亂，按理說不該有人聽清。
“你到底知道什麼？”
陸景行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我知道五年前沈家有一只懷表送出城，又在半途失蹤。知道鐘樓巷周記不是尋常鐘表鋪。知道你祖母這些年吃齋念佛，卻每月初七都讓人往城南送一包香灰。”
沈知微指尖微顫：“香灰？”
“從小佛堂取的。”陸景行道，“沈老太太信佛，誰都不會疑心香灰裡藏了別的東西。”
沈知微想起老太太院後那座小佛堂，想起幼時祖母坐在佛龕前撥佛珠的手。那串沉香佛珠常年不離身，今夜她替祖母壓被角時，卻沒有看見。
她心頭一沉。
佛珠不見了。
或許不是不見，而是被人先一步取走。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她低聲問。
陸景行看了她片刻：“因為有人也在找那半張票。今晚若被他先找到，你祖母便白死了。”
“那你呢？”沈知微問，“你找它，是為誰？”
陸景行眼底掠過一瞬晦暗，像雨夜裡被風吹滅又重燃的燈。
“現在告訴你，你不會信。”
沈知微冷冷道：“我本就不信你。”
“很好。”他淡淡道，“繼續如此。”
他退開一步，似要離去。臨出門前，又停住。
“小佛堂後牆第三塊供磚，幼時若有人偷藏桂花糖，會挑那裡。”
沈知微呼吸一滯。
這是沈宅舊事，知道的人極少。幼時她貪嘴，祖母怕她吃壞牙，便把桂花糖藏在小佛堂後牆一塊鬆磚裡，只許她抄完經後取一顆。那時父親還在，母親也還會笑，沈宅的雨夜還不是如今這般吃人的模樣。
陸景行怎會知道？
她再看向門口時，他已撐傘入雨，背影很快被白幡與雨幕吞沒。
沈知微跪了片刻，忽然起身。
守夜婆子見她動，忙道：“三小姐，二爺吩咐了，您不能進老太太內室。”
沈知微看她一眼：“我去小佛堂替祖母添香。”
婆子面露難色：“這……”
“祖母新喪，佛前斷香，你擔得起？”沈知微語氣很輕。
婆子立刻低頭，不敢再攔。
沈知微提起一盞素燈，沿著後門穿過雨簾。小佛堂在院後，青瓦矮簷，門上的銅環被雨打得冰冷。她推門而入，一股久沉的檀香味迎面而來，比正房裡的香更清苦，也更熟悉。
佛龕前供燈未滅，案上經卷整齊，木魚旁卻空著一小塊地方。
那裡本該放著祖母常用的佛珠。
沈知微心口一沉，快步走到後牆。第三塊供磚仍在佛龕陰影裡，邊緣有極細的縫。她用指甲一撬，磚石微微鬆動，竟比記憶中更容易取出。
磚後沒有桂花糖。
只有一只被油紙層層包住的小物，外頭纏著半截褪色紅線。紅線尾端繫著一顆沉香珠，正是祖母佛珠上的其中一顆。
她屏住呼吸，將油紙打開。
裡頭是一枚銅色小齒輪，邊緣缺了一角，缺口處有新舊交錯的刮痕。齒輪下壓著半張薄薄的紙票，紙面被防潮油浸過，字跡仍清楚。
周記鐘表鋪。
取表憑票。
票角缺去一半，背面以極淡墨跡寫著四個字。
勿交沈氏。
沈知微指尖冰涼。
原來祖母留下的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條早就鋪在佛前、用五年香火掩住的路。
就在這時，佛堂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
沈知微猛地合上油紙，吹滅手中素燈。
黑暗落下的一瞬，一道影子貼著窗紙掠過。緊接著，門外有人壓低聲音道：“快找，老太太的佛珠一定在這裡。”
白幔才掛起一半，粗麻繩還垂在梁下，被穿堂風一吹，像一條未收緊的索命繩，在燈火間晃出慘淡的影子。老太太榻前新添的長明燈尚未點穩，火苗被雨氣逼得忽明忽暗，照得周大夫手中那只白瓷小碟格外刺眼。
幾粒黑色碎籽泡得發脹，黏在碟底，旁邊那一小片銅色屑片薄得幾乎透明，卻在燈下泛出冷冷的光。
屋中眾人都看著那一點光。
喪事未成，案情已起。
沈知微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濕衣貼在身上，冷意一寸寸鑽進骨縫，她卻像毫無所覺。她只盯著那片銅屑，腦中反覆迴響著祖母臨終前破碎的幾個字。
城南。
鐘樓巷。
周。
懷表。
半票。
別交。
勿信沈。
每一個字都不再是孤零零的遺言，而像被這一片銅屑串起來，露出底下隱約相連的暗線。
她慢慢開口：“周大夫，你方才說，像是機簧物件上刮下來的銅屑？”
周大夫手一抖，白瓷碟幾乎碰到藥案。他忙穩住，臉上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三小姐，老夫只是說像。藥渣煮得太爛，這東西又被藥汁泡過，究竟是什麼物件上來的，還得細辨。”
沈知微目光不移：“若是懷表呢？”
“懷表”二字一出，屋裡的風似乎都停了停。
林氏原本扶著沈明珠站在一旁，聽見這話，帕子下的手猛地攥緊。沈明珠也下意識看向陸景行，見他神色未變，才又急急收回目光，只是唇邊已沒了半點血色。
沈懷義立在藥案旁，面色沉冷。他垂著手，袖口遮得嚴嚴實實，可沈知微看得清楚，當“懷表”兩字落地的那一瞬，他右腕極輕地縮了一下。
不是驚訝。
是防備。
周大夫額上滲出汗來：“懷表也是機簧物件，自然……自然也有可能。但世上機簧物件不只懷表，洋鐘、匣鎖、暗扣，都可能有銅簧。三小姐不可憑一片屑片妄斷。”
“我不妄斷。”沈知微道，“所以才問清楚。”
沈懷義終於出聲：“夠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下人齊齊低下頭去。
“老太太屍骨未寒，在靈前談這些荒唐東西，成何體統？周大夫既查出藥渣有異，便連同先前封存之物一併封起。今夜之事，不准外傳半句。若讓我聽見宅中有人嚼舌，先打斷腿，再送官。”
周大夫如蒙大赦，忙道：“是，是，老夫自當謹慎。”
沈知微忽然道：“送官？二叔方才不是說不可驚動官府？”
沈懷義看向她，眼底一寒。
沈知微也看著他，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既然知道送官二字有用，便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沈家一句家醜不可外揚便能壓下的。祖母是沈家老太太，不是誰手裡可以悄悄收殮的一具無名屍。”
林氏尖聲道：“三小姐，你非要把老太太鬧得不得安寧嗎？大夫只說藥渣有異，還未說是誰害的，你便句句往家裡人身上扣。莫不是你早有打算，才一回來便逼得沈宅雞犬不寧？”
沈知微轉頭看她：“我回來之前，祖母還活著。”
林氏臉色一僵。
“我回來之後，她喝的藥是誰熬的，香是誰點的，參湯是誰送的，阿貴是誰放進宅的，暗渠又是誰知道的？”沈知微一字一句道，“太太若覺得我鬧，不如替祖母答一答。”
沈明珠忍不住道：“你別什麼都推到我母親身上！紅穗對牌本就不是我的，我院裡的人也說不清從哪裡來的，說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贓！”
她話一出口，林氏臉色變得更難看，像是恨不得立刻捂住她的嘴。
陸景行站在門側，雨氣在他肩頭凝成一層寒霧。聽到這裡，他才淡淡道：“二小姐倒說了一句要緊話。”
沈明珠一愣，眼中竟掠過一絲希冀：“陸公子也覺得是有人害我？”
陸景行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溫和，卻聽不出半分偏袒：“若紅穗對牌能出現在二小姐院裡，參湯又能從太太院裡送來，安神香卻點在老太太房中，這中間至少有三處人手。不是一個小丫頭能辦成的。”
沈明珠的希冀僵在臉上。
林氏沉聲道：“陸公子是客，沈家內宅的事，還是不勞多言。”
陸景行微一頷首：“太太說得是。只是今晚封門搜人，我這個客也困在宅中，若明日外頭問起，總要知道自己困在何事裡。”
沈懷義眉心微沉：“陸賢侄，今夜讓你見笑。待雨小些，我親自派人送你回府。”
“雨這樣大，城門已閉。”陸景行道，“二爺不必費心。我在客院暫歇便是。”
他說得不疾不徐，卻像一枚釘子，釘在這場亂局裡。
沈知微垂下眼，忽然想起方才他在靈前那句低語。
若她還說過別的呢？
祖母臨終前的確只來得及吐出幾個破碎字音，可那雙眼睛，那隻沾著黑痕的手，最後死死抓住她袖口的力道，並不像只是在告訴她勿信沈。
祖母似乎還想讓她去找什麼。
懷表。
不只是物件，也可能是鑰匙。
周大夫正要將白瓷碟交給管事封存，沈知微忽然起身。長跪太久，她膝頭一陣刺痛，身形卻沒有晃。
“慢著。”
管事停住，不敢看她，又去看沈懷義。
沈知微道：“封存可以，但須當眾記下。黑籽幾粒，銅屑幾片，藥渣多少，封條由二叔、周大夫、我三人各簽一處。”
林氏冷笑：“你這是在防誰？”
“防鬼。”
沈知微走到藥案前，從旁邊取過一張乾淨素紙，放在案上。她手指冰涼，卻穩得出奇。
沈懷義盯著她片刻，道：“照她說的做。”
周大夫暗暗鬆了口氣，又更顯不安。他用銀針將黑籽與銅屑分開，一一數過，低聲道：“黑籽七粒半，另有碎末若干。銅屑一片，邊緣有捲曲，像被硬物刮落。”
沈知微問：“黑籽是什麼？”
周大夫遲疑：“一時難辨。像馬錢子，又不像。若真是馬錢子，量不必多，與老人家的補藥同煎，輕則痙厥嘔血，重則……”
他猛然止住。
屋裡幾個婆子已嚇得臉色慘白。
沈懷義冷冷道：“沒有定論之前，不許亂說。”
周大夫忙低頭：“是。”
沈知微將他的遲疑看在眼中。
仁濟堂常替沈家看診，周大夫今夜能說到這一步，已是被證物逼得退無可退。可再往下，他便開始怕了。怕沈家，怕官府，也怕有人讓他無聲無息閉嘴。
她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周大夫身上。
藥渣封好後，沈懷義親自簽了封條，筆鋒沉穩，幾乎看不出半點慌亂。輪到沈知微時，她握筆的手在紙上停了片刻，餘光瞥見他袖口下那兩根斷線。
她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跡未乾，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家丁冒雨沖進院子，撲通跪倒在門外，濕泥濺了一地。
“二爺，去城南的人回話了！”
屋中所有人齊齊望去。
沈懷義沉聲道：“說。”
家丁喘得厲害：“阿貴沒追著。暗渠外的腳印一路往城南，到了鐘樓巷口便亂了。巷口有兩輛騾車過去，泥都碾花了。咱們的人挨著問，說半個時辰前有人看見一個跛腳男人被人扶進巷子裡，身上像是有血。”
沈知微心臟一緊。
“扶他的人是誰？”
“雨太大，沒看清。只說撐著一把黑油傘，穿長衫，不像苦力。後來咱們追到巷尾，發現巷裡有間舊鐘表鋪，門開著，裡頭沒人，燈還熱著。”
鐘表鋪。
懷表。
沈知微幾乎聽見自己血液裡某根弦崩緊的聲音。
家丁繼續道：“鋪裡被翻過，櫃上有新血，地上有燒過的紙灰。咱們的人不敢亂動，只在門口守著。還有……還有牆上掛著半截牌匾，寫著周記二字。”
周。
祖母遺言中的周。
周大夫手裡封好的藥渣險些掉下去。
沈懷義猛地看了他一眼。
周大夫連忙道：“二爺，老夫從未去過什麼鐘樓巷周記，老夫姓周，可城中姓周的多了去，這可不能……”
“沒人說你。”沈懷義打斷他，聲音比方才更冷，“傳話下去，守住那鋪子，不許任何人進出。天亮前把巷子裡見過那跛腳男人的人都找出來。”
家丁遲疑：“二爺，巡夜鋪子的人似乎也聞著動靜了。若再拖，只怕……”
“我說了，不許驚動官府。”
“是。”
家丁退下後，屋裡陷入更深的沉默。
沈知微卻在這沉默裡聽見了另一層聲音。
阿貴有人接應。
鐘樓巷周記鐘表鋪被提前清理。
祖母臨終前要她找的，恐怕就是那間鋪子，或那只懷表。
而沈懷義知道。
至少，他怕那裡的東西被官府先看見。
林氏忽然哽咽著道：“二爺，這分明是外頭賊人設的局。阿貴逃去鐘樓巷，什麼懷表銅屑都在外頭，與內宅有什麼相干？老太太年紀大了，又被賊人驚著，才會……”
沈知微道：“太太忘了？祖母是在自己房中喝了藥，聞著香，吐血而亡。外頭賊人若能把手伸進藥碗裡，那沈宅這些管事婆子，也都可以拉去問罪了。”
林氏眼神怨毒，卻不敢再接。
沈懷義抬手按了按眉心：“今夜到此為止。周大夫去偏廳歇著，明早再驗。林氏，你帶明珠回房，不許再出院門。知微守靈可以，但不得擅入老太太內室翻動遺物。陸賢侄，客院已備好。”
他一句句吩咐下去，像要用規矩重新把這失控的夜壓回沈家高牆之內。
沈知微沒有反駁。
她太清楚，此時硬撞，只會讓沈懷義加倍防備。她得等，等眾人以為她終於被孝道、規矩、雨夜困在靈前。
下人重新忙碌起來，白幔終於被扯平，老太太遺體也被蓋上素被。林氏扶著沈明珠離開時，經過沈知微身邊，腳步微頓。
“三小姐。”林氏壓低聲音，柔婉的嗓音裡藏著蛇信般的冷意，“夜深路滑，守靈也要當心。沈宅太大，有些路走錯了，便回不了頭。”
沈知微抬眼看她：“多謝太太提醒。我五年前走錯過一次，這次自然會看清。”
林氏臉色一變，甩袖而去。
沈明珠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陸景行。陸景行卻正望著靈前的沈知微，神色難辨。沈明珠咬住唇，眼中恨意與慌亂交織，終究被林氏拖走。
人聲漸散，偏廳與靈前只剩幾個守夜婆子。雨仍不停，簷下水線連成一片，院中積水映著白幡，像一池破碎的紙錢。
陸景行沒有立刻走。
沈知微跪在蒲團上，往銅盆裡添了一張紙錢。火舌舔上紙邊，照亮她蒼白而冷靜的臉。
“陸公子還不回客院？”
“有人在客院等我回去，我反倒不急。”陸景行道。
沈知微手一頓：“誰？”
“沈家安排的人，或不是沈家安排的人。”他聲音很輕，“三小姐，你若真想守到天亮，最好別喝任何人送來的茶。”
沈知微冷笑：“你提醒得如此殷勤，倒像怕我死得太早。”
陸景行垂眸看著銅盆裡的火：“你若死了，鐘樓巷那半張票，便沒人找得到了。”
沈知微猛地抬頭。
半票。
這兩個字，祖母只在她耳邊氣若游絲地吐出，當時屋中哭喊混亂，按理說不該有人聽清。
“你到底知道什麼？”
陸景行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我知道五年前沈家有一只懷表送出城，又在半途失蹤。知道鐘樓巷周記不是尋常鐘表鋪。知道你祖母這些年吃齋念佛，卻每月初七都讓人往城南送一包香灰。”
沈知微指尖微顫：“香灰？”
“從小佛堂取的。”陸景行道，“沈老太太信佛，誰都不會疑心香灰裡藏了別的東西。”
沈知微想起老太太院後那座小佛堂，想起幼時祖母坐在佛龕前撥佛珠的手。那串沉香佛珠常年不離身，今夜她替祖母壓被角時，卻沒有看見。
她心頭一沉。
佛珠不見了。
或許不是不見，而是被人先一步取走。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她低聲問。
陸景行看了她片刻：“因為有人也在找那半張票。今晚若被他先找到，你祖母便白死了。”
“那你呢？”沈知微問，“你找它，是為誰？”
陸景行眼底掠過一瞬晦暗，像雨夜裡被風吹滅又重燃的燈。
“現在告訴你，你不會信。”
沈知微冷冷道：“我本就不信你。”
“很好。”他淡淡道，“繼續如此。”
他退開一步，似要離去。臨出門前，又停住。
“小佛堂後牆第三塊供磚，幼時若有人偷藏桂花糖，會挑那裡。”
沈知微呼吸一滯。
這是沈宅舊事，知道的人極少。幼時她貪嘴，祖母怕她吃壞牙，便把桂花糖藏在小佛堂後牆一塊鬆磚裡，只許她抄完經後取一顆。那時父親還在，母親也還會笑，沈宅的雨夜還不是如今這般吃人的模樣。
陸景行怎會知道？
她再看向門口時，他已撐傘入雨，背影很快被白幡與雨幕吞沒。
沈知微跪了片刻，忽然起身。
守夜婆子見她動，忙道：“三小姐，二爺吩咐了，您不能進老太太內室。”
沈知微看她一眼：“我去小佛堂替祖母添香。”
婆子面露難色：“這……”
“祖母新喪，佛前斷香，你擔得起？”沈知微語氣很輕。
婆子立刻低頭，不敢再攔。
沈知微提起一盞素燈，沿著後門穿過雨簾。小佛堂在院後，青瓦矮簷，門上的銅環被雨打得冰冷。她推門而入，一股久沉的檀香味迎面而來，比正房裡的香更清苦，也更熟悉。
佛龕前供燈未滅，案上經卷整齊，木魚旁卻空著一小塊地方。
那裡本該放著祖母常用的佛珠。
沈知微心口一沉，快步走到後牆。第三塊供磚仍在佛龕陰影裡，邊緣有極細的縫。她用指甲一撬，磚石微微鬆動，竟比記憶中更容易取出。
磚後沒有桂花糖。
只有一只被油紙層層包住的小物，外頭纏著半截褪色紅線。紅線尾端繫著一顆沉香珠，正是祖母佛珠上的其中一顆。
她屏住呼吸，將油紙打開。
裡頭是一枚銅色小齒輪，邊緣缺了一角，缺口處有新舊交錯的刮痕。齒輪下壓著半張薄薄的紙票，紙面被防潮油浸過，字跡仍清楚。
周記鐘表鋪。
取表憑票。
票角缺去一半，背面以極淡墨跡寫著四個字。
勿交沈氏。
沈知微指尖冰涼。
原來祖母留下的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條早就鋪在佛前、用五年香火掩住的路。
就在這時，佛堂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
沈知微猛地合上油紙，吹滅手中素燈。
黑暗落下的一瞬，一道影子貼著窗紙掠過。緊接著，門外有人壓低聲音道：“快找，老太太的佛珠一定在這裡。”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