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黑暗像一匹浸了水的厚布，猛地罩下來。

沈知微屏住呼吸，手中的油紙包被她一把按進胸前衣襟內側，薄薄紙票貼著冰冷濕衣，銅色小齒輪硌在肋下，疼得她眼底一清。佛堂裡供燈一滅，佛龕上的金身只剩一團模糊的暗影，慈眉善目的輪廓在雨夜裡反倒像俯視眾生的審判。

窗紙外那道影子停了停。

門外低聲又急：“快找，老太太的佛珠一定在這裡。”

另一人啞著嗓子罵道：“小聲些！三小姐還在前頭守靈，若驚動了人，誰都沒命。”

“怕什麼？太太院裡的人說了，三小姐跪在靈前，幾個婆子看著呢。”

沈知微眼睫微動。

太太院裡的人。

林氏。

可這句話來得太直，直得像故意丟在佛堂門口給她聽。她不敢全信，更不敢因這四字就將所有疑心都壓到林氏身上。今夜沈宅每一句話都像針，針尖或許朝外，針眼卻可能連著另一隻手。

她迅速向後退了一步，腳跟險些碰到供案旁的木魚。幸而雨聲沉重，掩過那點細微摩擦。她借著黑暗摸到佛龕側後的經櫃，半蹲下身，將自己藏進櫃影與垂落的舊幡之間。

小佛堂不大。前門通院，右側有半扇破舊紙窗，左後方是一條低矮窄門，通往院後雨廊。那扇窄門多年不用，門閂積灰，幼時沈知微曾從那裡鑽出去摘過牆根的梔子花，被祖母逮住後罰抄了三遍金剛經。

若要逃，只能走那裡。

可一動，便會有聲響。

前門的銅環輕輕一震，門被推開一線。雨風裹著濕泥味鑽進來，兩道黑影一前一後閃入佛堂。前面那人提著一盞罩了黑布的小燈，只漏出指甲蓋大小的昏黃光圈，落在地上像一塊病斑。

沈知微透過幡布縫隙看去，只見前面那人身量矮壯，穿著沈宅下人常見的青布短褂，褲腳卷起，鞋底全是泥。後面那人瘦高，戴著雨笠，半張臉藏在陰影裡，走路時右腳微微拖了一下。

沈知微心頭一緊。

阿貴？

不，不像。阿貴前些日子進門，她遠遠見過一眼，身形比這人更單薄，跛的是左腳。這人拖的是右腳，且拖得很刻意，像是故意學給誰看。

瘦高人反手掩門，低聲道：“供案、經櫃、佛龕底下，都翻一遍。別亂碰明面上的東西，找到了就走。”

矮壯人道：“一串佛珠罷了，二爺何必這麼急？”

瘦高人聲音驟冷：“你管二爺要什麼？你只記著，找不著，回去挨板子的是你我。”

二爺。

沈知微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緊。

矮壯人似乎也覺得失言，嘟囔道：“可太太那邊不是說，老太太佛珠少了一顆，興許是三小姐拿走了。若真在三小姐身上，咱們翻佛堂有什麼用？”

瘦高人停了片刻。

那盞小燈的光落在佛龕下方，正照到方才被沈知微取開又匆忙塞回的第三塊供磚。磚縫仍比旁邊寬出一線，若細看，必能看出被動過。

沈知微一顆心緩緩沉下。

瘦高人道：“老太太留下東西，不會只留在一處。佛珠是記號，不是東西。”

矮壯人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那珠子指路？”

“閉嘴，找。”

兩人分頭動手。矮壯人先去供案翻香盒、經卷，動作雖急，卻還知道將東西放回原位，只是手粗，經卷邊角被他折出一道白痕。瘦高人則直奔佛龕後牆而來。

沈知微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脈搏聲。

紅線上的那顆沉香珠還在油紙外，方才她收得太急，紅線尾端露出一小截，正貼在衣襟裡。她想起祖母平日撥珠時的手，乾瘦，溫暖，指甲修得很短。那串佛珠常年不離身，今夜卻從腕上消失，只餘一顆繫在藏物上。

有人先一步取走整串佛珠，卻不知這顆珠子早被祖母拆下，藏在舊處作最後的引路。

祖母不是臨終慌亂中才想到她。

祖母早就知道沈家會有人搜她的身、翻她的房，甚至趁她死後奪走佛珠。

沈知微喉間發緊，卻將那一點酸意硬壓回去。

瘦高人伸手摸上後牆，指節沿磚縫一寸寸敲過。咚，咚，咚。沉悶聲響在狹小佛堂裡格外清楚。

他離第三塊供磚只差兩寸。

沈知微垂眼，看見腳邊供幡下壓著半盒陳年香灰。那是祖母每月初七取灰後留下的舊盒，木蓋歪著，裡頭灰白細末受潮結塊。

她屏息將手伸過去，指尖捻住一小塊香灰泥，輕輕扣在掌心。

瘦高人的手指已按到那塊磚邊。

“這裡鬆。”

矮壯人急忙回頭：“找著了？”

瘦高人沒有答話，將小燈遞過去，雙手扣住磚縫，正要往外撬。

沈知微忽然抬手，將那塊香灰泥斜斜彈向佛龕另一側的木魚。

啪的一聲輕響。

木魚滾落半寸，撞上供案腳，聲音不大，卻在黑暗中像有東西活了過來。

矮壯人嚇得一抖：“誰？”

瘦高人立刻回身，燈光猛地掃向供案。

沈知微趁他轉身的一瞬，身子向後縮入經櫃陰影，掌心已摸到窄門門閂。門閂果然生鏽，稍一用力便發出低低的澀響。她立刻停住。

瘦高人舉燈走向供案，光束擦過經櫃前的幡布。

沈知微整個人貼在冰冷牆面上，連呼吸都壓成一線。那光在她鞋尖前停了停，幡布下擺被風吹起一角。只要對方再彎一點腰，便能看見她濕透的裙角。

矮壯人顫聲道：“是不是佛前顯靈了？老太太剛走，咱們來翻她供佛的地方，怕是……”

瘦高人低斥：“死人有什麼可怕，活人才要命。”

他嘴上硬，手卻也慢了一拍。

就在這時，佛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踏過雨水，停在廊下。有人在遠處喊：“小佛堂那邊可有人？前頭叫添香的丫頭怎還沒回？”

聲音是守夜婆子身邊的小丫鬟，帶著幾分疑惑。

矮壯人面色大變：“有人來了！”

瘦高人眼神一沉，竟沒有立刻走，反而折身又要去撬那塊鬆磚。

沈知微知道，不能再等。

她握住門閂，咬牙一抬。鏽鐵磨過木槽，發出一聲刺耳輕響。

瘦高人猛地回頭：“誰在那裡！”

沈知微一把推開窄門，冷風與雨霧猛灌進來。她沒有回頭，提裙衝入雨廊。

身後小燈一晃，瘦高人疾步追來。矮壯人慌忙吹滅燈火，佛堂裡重新陷入混亂黑暗，只剩供案被撞得一陣亂響。

雨廊低矮狹長，青石板被雨水打得濕滑，兩側栽著老竹，竹葉在狂風中刮過牆面，像無數細碎的指甲。沈知微胸前油紙包隨著奔跑一下一下撞著肋骨，她不敢按住，只能以袖遮緊衣襟。

後方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人雖故意拖腳，真追起來卻極快，根本不像跛子。

“三小姐。”瘦高人在雨聲裡低笑了一聲，聲音陰冷，“夜深路滑，您跑什麼？二爺只請您回去問兩句話。”

沈知微沒有答。

她熟悉這條雨廊。再往前十餘步，有一處檐角破損，雨水會從上方傾下，青苔最滑。幼時她曾在那裡摔破膝蓋，祖母心疼得半夜替她換藥。

她故意放慢半拍，像是力竭。身後那人果然加快，伸手就要扣她肩膀。

沈知微忽然側身，腳尖一轉，整個人貼牆避開。瘦高人撲了空，正踩在那片青苔上，腳下一滑，膝蓋狠狠磕上石階，悶哼一聲。

沈知微趁勢抓起廊邊一只盛雨水的瓦盆，朝他手腕砸下。

瓦盆碎裂，水花四濺。瘦高人痛得低罵，袖口翻起一瞬，露出腕上一枚暗紅石扣。

灰黑底，暗紅光。

與沈懷義袖中那一閃而逝的東西，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知微瞳孔驟縮。

瘦高人也察覺袖口暴露，立刻收手，眼中殺意一現。再無半分下人畏縮，他抬掌便朝沈知微喉間抓來。

沈知微後背抵上濕牆，退無可退。

一道黑影忽從雨幕另一側掠出，傘柄如鐵，橫截在瘦高人腕上。只聽一聲骨節悶響，瘦高人被逼退兩步，抬頭的瞬間臉色大變。

“陸……”

話未出口，傘面一翻，重重壓向他面門。瘦高人狼狽側避，竟不戀戰，轉身躍下雨廊，借著竹影翻牆而去。那矮壯人從佛堂方向追出，見勢不對，也一頭鑽進偏門旁的暗影，片刻便沒了聲息。

雨聲重新佔滿天地。

沈知微靠著牆，胸口起伏，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更涼。

陸景行收傘而立，衣袍濕了一半，眉眼在夜色裡清冷如舊。他沒有追，只看向牆外消失的方向，眼底沉得像雨夜深潭。

沈知微先開口，聲音因急奔而微啞：“你一直跟著我？”

“我若一直跟著，你在佛堂裡不必等到他們撬磚。”陸景行道。

“那你來得真巧。”

“有人守在客院外，我出來時費了些功夫。”

沈知微盯著他：“誰的人？”

陸景行看她一眼：“若我說是沈家的人，你會問哪個沈。若我說是林氏的人，你又會疑心我替沈懷義遮掩。三小姐，你現在問我，不如先看看你手裡的東西還在不在。”

沈知微沒有動。

她不信他，卻也知道他說得對。她隔著衣襟按住油紙包，確認半票與齒輪仍在，才鬆了一口氣。

陸景行視線落在她指尖：“他們看見了？”

“沒有。”沈知微道，“但他們知道佛珠是記號，也知道二爺要票。”

陸景行神色微變，極輕，卻沒有逃過她的眼。

沈知微逼近半步：“所以你早知道票在佛堂？”

“我知道老太太會留路給你。”他道，“不知道她留的是哪一塊磚。”

“你知道得太多了。”

“比起死人，知道得多未必是壞事。”

沈知微冷聲道：“對我而言，未必是好事。”

陸景行沒有反駁。他低頭看向她濕透的裙角，又看了看佛堂方向，道：“那兩人不會回前院。矮的像林氏院中跑腿的趙二，卻未必真聽林氏的。高的不是沈家下人，他腕上的扣子，你看見了？”

沈知微眼神一凝：“暗紅石扣。”

陸景行道：“那不是普通飾物。”

“是什麼？”

他沉默一瞬：“五年前送表出城的人，身上也有。”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縮。

五年前。

她幾乎不願碰那三個字。那一年，父親因一樁說不清的舊賬與沈家決裂，母親重病，自己被以養病為名送去莊子。所有人都告訴她，父親是貪墨家產、私通外人，敗壞門風，老太太為保沈家名聲才忍痛將一房逐出。可她記得父親臨走前拍著她的頭，低聲說，知微，不要恨祖母。

那時她不懂。

如今想來，或許祖母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

“懷表和我父親有關？”她問。

陸景行目光穿過雨簾，落在小佛堂那扇半開的窄門上：“你若想知道，明日天亮前，最好先保住周大夫和藥渣。”

沈知微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有人要動偏廳？”

“我來時看見一個丫鬟往偏廳送熱茶，被守門婆子攔下。茶盞底有藥味。”陸景行道，“周大夫若到不了明早，藥中黑籽與銅屑便只剩你一張嘴說得清。”

沈知微心中寒意更甚。

前有佛堂奪票，後有偏廳滅證。沈宅這場喪事，從老太太斷氣那一刻起，就已成了捕獵的網。每一條通道，每一盞茶，每一個奉命辦事的下人，都可能藏著刀。

她轉身便往正院方向走。

陸景行伸手攔住她：“你現在回去說有人闖佛堂，沈懷義只會問你為何擅離靈前，問你拿了什麼。”

“所以我不說佛堂。”沈知微道。

陸景行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你想做什麼？”

“守靈。”她抬眼看他，雨水沿著她鬢邊落下，那張蒼白的臉在夜裡冷得近乎鋒利，“祖母新喪，我這個孫女要替她守住長明燈，也要守住偏廳裡那位能證明她死得不明不白的大夫。”

陸景行看著她，忽然低低道：“沈知微，你比五年前更像你父親。”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她心口。

她猛地回頭：“你見過我父親？”

陸景行沒有回答。

雨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人聲。幾個婆子提著燈籠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先前守靈的老嬤嬤，臉上滿是驚慌。

“三小姐！您怎在這裡？偏廳出事了！”

沈知微心頭一沉：“周大夫？”

老嬤嬤喘著氣道：“周大夫倒還醒著，只是封藥渣的白布包不見了一只！二爺已叫人搜院，說……說是方才有人看見三小姐往後院來，怕是有人趁您添香時混進去了。”

好一招倒打一耙。

沈知微袖中手指慢慢收緊，面上卻反而平靜下來。

“哪一只不見了？”

老嬤嬤愣住：“奴婢不知，只聽說是藥案上的小包。”

陸景行在旁極輕地道：“銅屑。”

沈知微看向他。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極小的東西，攤在掌心。雨夜微光下，那是一片薄如蟬翼的銅色屑片，被油紙裹著，邊緣有極細齒痕。

“我從周大夫案邊拿走的，不多，只夠對一次。”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片銅屑上，又隔著衣襟感到肋下那枚缺了一角的小齒輪。缺口處隱隱刺痛，像有看不見的線將佛堂、藥碗、懷表、五年前和祖母臨死的血都牢牢縫在一起。

她忽然明白，今夜偷走證物的人，不是要讓真相消失。

是怕有人把缺口對上。

遠處正房方向，白幡在暴雨裡翻飛，靈前忽然傳來沈懷義壓著怒意的聲音。

“請三小姐回來。”

老嬤嬤嚇得垂頭。

沈知微將濕袖攏緊，緩緩往前走。陸景行收起那片銅屑，與她並肩半步，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他們找的不是佛珠。”

沈知微沒有看他。

陸景行道：“是你祖母留給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