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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心動戀曲 · 橘子味的夏天 · 4,455 字 · 2026-07-10
雨越下越急,檐下水線斷成千百根銀針,砸在青石地上,濺起細碎寒霧。

沈知微被老嬤嬤與幾個婆子引回正院時,靈堂裡的白幡已全部掛起。粗麻繩從梁間垂落,幡尾被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雙雙蒼白的手在暗處招魂。老太太的棺木停在堂中,棺蓋尚未合死,榻前移來的長明燈點在棺前,火苗卻不知為何忽明忽暗,燈油裡似混著一絲淡淡苦味,壓過了檀香,混在潮濕的紙錢氣裡,叫人胸口發悶。

沈氏族人跪了半堂,個個低頭垂淚,卻無一人敢哭出聲。

沈懷義站在棺前,背對長明燈。燈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面容切成陰陽兩半。他袖口垂得很低,右腕藏在陰影裡,臉上悲色已被一層冷硬的怒意覆住。

林氏坐在一旁圈椅上,額上繫著白布,病弱得彷彿隨時要暈過去。沈明珠扶著她,紅腫的眼裡含著淚,見沈知微進來,立刻咬住唇,像受了多大委屈。

陸景行被兩名小廝攔在廊下。

他收傘而立,肩頭濕意未乾,神色淡淡。那兩個小廝說是奉命請客人暫避內宅事,可站位一左一右,分明是防他再近一步。沈知微目光掠過他袖口,他沒有動,只微微垂眼,像什麼都不知。

“三小姐回來了。”老嬤嬤聲音發顫。

沈知微踏入堂中,先在棺前跪下,向老太太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到冰涼地磚時,她隔著濕衣感覺到胸前油紙包的邊角壓在心口,那半張票與小齒輪都還在。

她不能急。

越是人人等著看她失措,她越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沈懷義看著她磕完頭,方才開口:“知微,你祖母新喪,你本該守在靈前。方才偏廳封存藥渣失竊,你卻恰好不在。你去了哪裡?”

滿堂人的目光霎時落到沈知微身上。

沈明珠像忍了許久,終於哽聲道:“三姐姐,祖母待你不薄,你就算心中有疑,也不能在這種時候亂跑。偏廳裡的東西都是要查祖母死因的,如今少了一包,你讓大家怎麼想?”

林氏輕輕咳了兩聲,掩帕道:“明珠,別說了。知微年紀小,一時悲痛失了分寸,也未必是有意。”

這話說得柔弱,卻像一把軟刀,將“有意”二字輕飄飄送進了每個人耳中。

沈知微慢慢直起身。

她沒有看林氏,只看向沈懷義:“二叔說偏廳證物失竊,是哪一包?”

沈懷義冷冷道:“我在問你去了哪裡。”

“我也在問二叔,失的是哪一包。”沈知微聲音平穩,“偏廳封了藥碗、香灰、參湯、藥渣,若連失了什麼都說不清,便先定我的罪,未免太急。”

沈懷義眼底一沉。

旁邊管藥案的婆子忙跪下,道:“回二爺,回三小姐,原本藥案上有白布包三只,一包是藥渣中挑出的黑籽,一包是銅色屑片,一包是剩餘藥渣。方才清點時,少的是……少的是那包銅色屑片。”

堂中微微騷動。

銅色屑片。

沈知微心口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

沈懷義道:“你聽見了?”

“聽見了。”沈知微道,“偏偏是最能與懷表機簧相連的那一包。”

沈懷義目光驟利:“誰告訴你它能與懷表相連?周大夫只說像機簧物件,不曾定論。”

“那便更奇怪。”沈知微抬眼,“若只是無用之物,何必偷?若是我偷,我又為何只偷一包不定論的銅屑,不偷黑籽,不偷藥碗,不偷周大夫的口供?若我真要毀證,為何不趁亂離開沈宅,反倒自己回靈堂,等二叔審我?”

她每問一句,堂中便靜一分。

沈明珠急道:“你自然是知道大家會疑你,故意回來裝作無辜。”

沈知微看向她:“那我離席多久?”

沈明珠一怔。

沈知微又道:“我離席前,有誰在偏廳?我離席後,誰第一個發現證物失竊?失竊前,可有人進過偏廳?若這些都無人查,只因我不在靈前便說我偷證,沈家家法原來是這麼用的?”

沈懷義臉色愈發難看。

他沉聲道:“你口齒倒利。來人,把周大夫帶來。”

不多時,周大夫被兩個小廝扶到堂側。他臉色灰白,外袍披得倉促,鬍鬚上還沾著茶漬似的濕痕,顯然方才受驚不小。到了棺前,他先向老太太靈位一拜,手還在微微發抖。

沈懷義道:“周大夫,你說清楚,偏廳藥案上原有幾包?”

周大夫吞了吞唾沫:“原有三包。黑籽一包,銅屑一包,剩餘藥渣一包。皆由老夫親眼看著包好,白布外用朱砂寫字,封口壓了三小姐與二爺命人取來的紅蠟。”

“失的哪一包?”沈知微問。

周大夫看她一眼,又看沈懷義,低聲道:“寫著銅字那一包。”

“失竊前你可曾離開偏廳?”

“不曾。”周大夫苦笑,“二爺吩咐老夫不可離院,老夫哪敢動?只是後來有人送熱茶進來,說夜寒,請老夫潤口。守門婆子攔了一回,那丫鬟說是太太院中吩咐,怕老夫年邁受寒。老夫見茶放在窗下小几,未敢喝。再後來,外頭嚷著搜院,幾個人進來查門窗。老夫被請到屏風後避嫌,回來時藥案上便少了一包。”

林氏帕子下的手微微一頓,立刻抬起頭:“周大夫,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太太院中什麼時候吩咐給你送茶了?我在靈堂寸步未離,明珠也一直在我身邊。”

周大夫忙道:“老夫不敢說是太太親命,只聽那丫鬟如此說。”

沈知微道:“送茶丫鬟呢?”

管事婆子立刻道:“已扣下了,就在外頭。”

“帶進來。”

沈懷義沒有阻止。

片刻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被推進堂中。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一進來便跪倒磕頭:“二爺饒命,太太饒命,奴婢只是奉命送茶,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沈知微看著她:“奉誰的命?”

小丫鬟抖得像篩糠:“是……是趙二哥。他說太太院裡吩咐,周大夫年紀大,守到半夜怕熬不住,叫奴婢送盞熱茶去。”

林氏臉色一變:“趙二?我院中趙二晚間不是去外門傳採買白布的話了?”

沈知微眼神微動。

趙二,矮壯人。

果然這名字被推了出來。

她道:“趙二如今在哪?”

管事婆子支支吾吾:“方才搜院時還見過,一轉眼……便不見了。”

堂內低低抽氣。

沈懷義冷聲道:“一個下人畏罪潛逃,便能證明你無關?”

沈知微看向那小丫鬟:“茶盞是你親手從太太院中端來?”

小丫鬟哭道:“不是。趙二哥把茶盞給奴婢,讓奴婢送去偏廳。奴婢端到門口時,被守門的錢婆子攔下,後來趙二哥也過來,說只放下茶,不入口便罷。錢婆子才讓奴婢把茶放在窗下。”

“茶盞現在何處?”

小丫鬟茫然:“奴婢不知道。”

周大夫忽然道:“茶盞被拿走了。”

沈知微立刻問:“誰拿的?”

周大夫皺眉回想:“搜院之時,一個戴白布孝帽的小廝進來,說茶有異味,要拿去給二爺看。老夫當時被請到屏風後,只瞧見半邊身影。那人左手袖口……像繡了一點紅。”

沈知微指尖微微收緊。

紅,不一定是暗紅石扣,卻足夠讓某些人心虛。

她故意放慢聲音:“紅?暗紅?”

沈懷義忽然喝道:“荒唐!沈家今夜人人戴孝,衣袖沾點朱砂封蠟有何稀奇?你這是要把每個下人都疑成凶手?”

沈知微看著他:“二叔急什麼?我只問紅色,並未說暗紅石扣。”

沈懷義面色一僵。

那一瞬極短,卻被堂中幾人看見。陸景行在廊下抬了抬眼,唇線微不可察地一斂。

沈明珠不明所以,只覺氣氛不對,扶著林氏的手緊了緊。

林氏忙咳得更厲害,打斷道:“二爺,老太太屍骨未寒,這樣審下去,傳出去像什麼話?不如先把送茶丫鬟、守門婆子都押下,等天亮再查。”

“天亮?”沈知微道,“等到天亮,人能不能活,物還在不在,誰說得準?”

她轉向沈懷義,字字清晰:“今夜證物失竊,是在有人送茶之後,是在借搜院之名入偏廳之後,是在我離席被人看見之後。這三件事連得太巧。若二叔要說我是賊,便請拿出我進偏廳取包的證據;若拿不出,便先查進過偏廳的人。”

沈懷義盯著她,堂中氣息壓得幾乎凝住。

半晌,他忽然道:“你方才離席,究竟去了哪裡?”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像刀背壓在喉間。

沈知微知道,這才是他真正要問的。

佛堂。

票。

齒輪。

她垂下眼,看向棺前長明燈。燈火又晃了一下,燈油裡那股苦味更重。她心中一動,緩緩道:“我本要去給祖母添香,半路見偏廳方向有丫鬟送茶被攔,心中起疑,便繞到廊下看了一眼。後來聽見後院有人奔走,怕有人趁亂動手,便去尋周大夫是否安好。二叔若不信,可問廊下守夜的人,我回來時衣裳已濕,若我一直藏在偏廳偷包,何必冒雨繞後院?”

她說的不是全真,卻每一句都能與旁人所見相合。

沈懷義沉沉道:“你倒會避重就輕。”

“比起避重就輕,毀證栽贓更重。”沈知微抬頭,“二叔不妨想想,若今晚銅屑真沒了,明日便只剩周大夫一人記得藥渣裡有什麼。周大夫若再喝了那盞茶,沈家便可說祖母病亡,我這個孫女悲痛瘋魔,憑空構陷長輩。這才是一條乾淨路。”

她聲音不高,卻如冷水灑在堂中每個人背上。

周大夫臉色更加難看,嘴唇哆嗦:“三小姐,那茶……茶中真有毒?”

沈知微沒有答,只看向管事婆子:“茶盞找不到,便去查茶盤。茶盤若也沒了,就查誰在搜院時進出偏廳,誰有資格叫周大夫避到屏風後。”

管事婆子看向沈懷義,不敢動。

就在這僵持時,廊下傳來陸景行清淡的聲音:“沈二爺,陸某原是外客,不該多言。但方才既被留作見證,有一句話不得不說。”

沈懷義目光冷冷掃去:“陸公子也要管沈家家事?”

陸景行站在雨幕前,語氣不疾不徐:“若只是家事,自然不敢。只是周大夫為老太太驗藥,已牽涉人命。今晚若連活證人也保不住,明日傳出沈宅大喪夜封門、證物失竊、醫者受驚,恐怕官府未必會當作家事。”

沈懷義眼底殺意一閃而過。

陸景行卻彷彿未見,只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油紙角,並不展開,只讓眾人看見那上頭一點銅色冷光。

“此外,周大夫先前驗看銅屑時,曾有一點碎末沾在案邊。陸某見風大,怕吹散,順手收了。雖不足以代替整包證物,卻足以證明銅色屑片並非憑空捏造。”

堂中驟靜。

沈知微心跳微沉。

他出手了。

卻出得極巧,只說是案邊碎末,不說何時取走,不站她這邊,也不直接指沈家人毀證,只把“銅屑曾存在”這件事釘死在眾人面前。

沈懷義臉色陰沉得幾乎滴水:“陸公子倒是心細。”

陸景行淡淡道:“出門在外,謹慎些總不錯。”

沈知微隔著雨簾與他對視一瞬,又立刻移開。

那點銅屑被油紙包著,離她胸前那枚缺角小齒輪不過數丈。她幾乎能想像兩者相貼時齒痕將如何咬合。可是此刻滿堂眼睛,她不能取出齒輪,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已握住祖母真正留下的東西。

沈懷義忽然道:“既然尚有碎屑,那便由我收存。”

陸景行沒有動,只道:“此物是從藥案所得,理當與餘下藥渣一併重新封存。若沈二爺獨自收存,日後有人再疑,陸某也說不清。”

沈知微趁勢道:“剩下兩包藥渣、周大夫、送茶丫鬟、守門婆子,今夜都不能再離開眾人視線。我要守偏廳。”

沈明珠怒道:“你憑什麼?你嫌疑未清,還想碰證物?”

“所以不碰。”沈知微看向族中幾位年長叔伯,“請三位族叔同守,二叔也可派人守在門外。藥案設在偏廳正中,周大夫隔簾坐診,任何人出入都記名。若我靠近半步,族叔自可攔我。這樣,明珠妹妹還怕什麼?”

幾位族叔互看一眼。

老太太暴亡已讓他們心中不安,如今證物失竊,若再由沈懷義一人壓下,日後真鬧出官司,沈氏全族都要被拖下水。其中一位白鬚老者咳了一聲,道:“懷義,知微這話也有理。今夜鬧成這樣,總要有人共同看著,免得再生口舌。”

沈懷義唇角繃緊。

林氏柔聲道:“三叔公說得是。二爺也是悲痛太過,怕老太太靈前不寧。既如此,多幾個人看著也好。”

沈知微看了林氏一眼。

她退得太快。

像是趙二這條線拋出後,便急著把自己摘乾淨。可佛堂裡那矮壯人若真是趙二,為何又會說“太太那邊”?是真聽林氏命,還是有人借林氏的院子做幌?

沈懷義終於沉聲道:“好。偏廳重新封存,由三叔公與七叔同看。周大夫留在隔間,不得外出。送茶丫鬟、守門婆子、管藥案的人全押在廊下,分開看管。趙二立刻搜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最後八字時,語氣森冷。

小丫鬟嚇得伏地哭出聲。

沈知微心裡卻沒有半分鬆懈。趙二若只是被推出來的線,恐怕活著見不到天明;若他真參與佛堂之事,他知道的也不只一盞茶。

周大夫被重新扶起時,忽然踉蹌一步。沈知微伸手虛扶,周大夫借著袖影靠近她半寸,聲音細如蚊蚋:“三小姐,小心燈油。”

沈知微眸光一凝。

周大夫不敢多停,立刻被人扶往偏廳。沈知微看向棺前長明燈,那火苗恰好一晃,苦味伴著熱氣幽幽散開。

她還未細想,周大夫又像想起什麼,回頭望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

沈知微辨出兩個字。

鐘鋪。

她心頭猛地一跳。

祖母臨終前說過鐘樓巷,周大夫此刻又提鐘鋪。城南鐘樓巷裡,必然有一間與懷表、銅屑、小齒輪相連的鋪子。

沈懷義也看見了周大夫回頭。

他臉色微變,忽然問:“周大夫,你方才說什麼?”

周大夫身子一僵,忙道:“老夫說……說三小姐衣裳濕透,夜裡風寒,該小心些。”

沈懷義冷冷盯著他,沒有再問。

沈知微垂下眼,藏住心底翻湧。

偏廳很快被重新封起。族叔坐在外側,兩名婆子守門,陸景行那點銅屑也當眾壓在一只小瓷碟中,以紅蠟封住,與剩餘兩包藥渣放在一起。沈知微站在一旁,看見那薄薄銅片在燈下微露邊緣,齒痕細密,與她胸前小齒輪的缺口像隔著一層皮肉相互牽引。

只差一寸。

只差一個無人的時機,便能驗證祖母留下的齒輪是否正是從那只懷表上剝落。

可她不能動。

天將三更時,偏廳清點完畢。管事婆子捧著藥案冊子,忽然臉色發白,跪倒在地。

“二爺,三小姐,奴婢該死。”

沈懷義皺眉:“又怎麼了?”

婆子顫聲道:“藥渣兩包還在,周大夫也在,封碟也在。可……可周大夫先前記老太太脈案的那本冊子,少了一頁。”

沈知微心頭驟沉。

周大夫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哪一頁?”她問。

婆子抖著手,翻開冊子。斷裂的紙邊參差不齊,像被人倉促撕下。

“就是老太太咽氣前那一頁。上頭記著脈象、藥方,還有……還有周大夫聽見老太太臨終前說的幾個字。”

雨聲轟然壓下。

沈知微站在燈影裡,只覺胸前那半張紙票忽然燙得驚人。銅屑沒有全失,周大夫也暫時保住了,可真正被人奪走的,竟是祖母最後的話。

棺前長明燈又暗了一瞬。

苦味更濃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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