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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甜蜜戀曲 · 清風徐來 · 4,180 字 · 2026-07-04
火舌在雨中翻卷,像一頭被困在老屋裡的赤色巨獸,撞碎窗棂,咬穿梁柱,又從門縫裡吐出滾滾黑煙。

林照夜站在門前,只隔著一步。

那一步之外,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藥櫃上磨亮的銅環,母親牌位前常年不熄的青燈,父親留下的舊書、舊衣、舊藥箱,還有他以為自己會守一輩子的回春堂。熱浪撲在臉上,燙得他眼眶生疼,可他分不清那是火,還是別的什麼。

“讓開。”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沈姓女子撐著黑傘,站在火光與雨幕之間。傘沿垂下的水珠連成細線,她整個人卻像從雨裡剝離出來的一抹冷色,衣裙乾淨得近乎刺眼。

“不能進。”她說。

林照夜猛地回頭,眼底映著火,像兩點即將碎裂的赤光。

“你就是蓑衣人說的那個沈姓女人?”他一步逼近,“青蘆渡,欠我父親一條命的那個?”

女子握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片刻後才道:“沈令儀。”

“好。”林照夜盯著她,“那你現在最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我剛到,回春堂就起火?你既然欠他一條命,七年前你在哪裡?現在又為什麼來攔我?”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冷一分。雨水從他額角滑下,混著灰燼落在唇邊,帶出一股苦澀的焦味。

燕停舟此時已站到林照夜身側,手掌按在刀柄上。他看似懶散,肩背卻微微沉下,像一張已拉滿的弓。

“沈令儀。”他念了一遍這名字,笑意很淡,“青蘆渡的人,夜半三更跑到雁回城東街看火,還看得這麼準時。若說你只是路過,恐怕連茶棚裡賣涼茶的瞎子都不信。”

沈令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刀上停了停。

“燕停舟,你也不該在這裡。”

燕停舟眉梢一挑。“認得我?”

“七年前有人說,關西有一把刀,專砍不該活著的人。”沈令儀聲音依舊平靜,“那人說得不錯,你活得比傳聞更麻煩。”

“那我倒要謝謝他誇我。”燕停舟笑了笑,眼神卻更冷,“可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越說不該,我越想管。你若要帶他走,先說清楚,否則我這把麻煩刀也未必懂事。”

四周街坊仍在奔走呼喊。有人從井邊提水潑向屋簷,可一桶水落下,不但壓不住火,反而激起一片油亮的藍焰,嚇得那人連退數步,跌坐在雨水裡。藥材的焦苦味被灼熱的油腥氣壓過,空氣裡像摻了某種辛辣的粉末,吸一口便刺得喉嚨發緊。

沈令儀抬眸望向燃燒的回春堂。

“火裡有桐油、硝粉,還有斷魂草曬乾後磨出的煙。你進去,走不到後堂就會倒下。”她頓了頓,“他們不是只想燒屋,是等你進去。”

林照夜胸口一震。

幾乎在同一瞬間,火場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後堂方向的屋瓦被掀起一角,碎木與火星衝上夜空,像一群被驚散的赤鳥。圍在門前的街坊尖叫著往後退,一名試圖靠近的壯漢被氣浪掀翻,袖口瞬間著火,旁人忙將他按進積水裡。

燕停舟低罵一聲,拽住林照夜的臂膀,硬生生把他往後拖了兩步。

“聽見沒有?”他咬牙道,“你若方才進去,現在連骨頭都不剩。”

林照夜沒有掙開。

他死死看著後堂崩塌的方向。那裡原本供著母親的牌位,父親留下的藥箱也藏在床下暗格。他明明昨夜才添過燈油,明明傍晚離開前還整理過藥櫃,把一包受潮的川芎搬到高處。那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日常,此刻全被火焰吞噬,燒得乾乾淨淨。

“他們拿走了什麼?”林照夜忽然問。

沈令儀看向他。

“既然不是單純放火,”他慢慢道,“他們一定進去過。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是我父親的藥箱?還是別的?”

沈令儀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

“我來時,火已起了半盞茶。”她說,“後門有三個人離開,走的是北巷。我只截下一個。”

“人呢?”

“死了。”

燕停舟嗤了一聲。“真巧,死人最不會說話。”

沈令儀沒有反駁,只從袖中取出一塊燒得半焦的木片,遞給林照夜。

木片邊緣黑裂,中央卻有一道清晰的刻痕。那是一隻猩紅的眼,線條簡單,卻與林照夜方才在灰衣人身上聽燕停舟提過的後頸刺青隱隱相合。眼瞳處被刀尖劃破,露出木色,像被人匆匆抹去了什麼。

林照夜接過木片,指腹被焦灰染黑。

“這是我父親藥箱上的木紋。”他低聲道。

父親留下的藥箱是沉香木製成,箱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醫者行於暗夜,亦須留燈。那是林懷川年少時自己刻的,林照夜記得清清楚楚。而眼前這塊木片,正是箱角的一部分。

“箱子被打開了。”沈令儀道,“但未必所有東西都被取走。”

林照夜抬頭。

沈令儀望向火場左側,那裡是藥鋪與鄰家老宅相隔的一堵窄牆。火勢主要從前堂與後堂燃起,中間藥庫已塌,唯有靠牆的水井旁還未完全被吞沒,只是煙最濃,黑得像能滴出墨來。

“林懷川不是毫無準備的人。”她說,“若他把東西藏在你以為的地方,那就不是他了。”

林照夜心裡驟然一動。

父親確實曾有個習慣。每逢雨季,他都會親自檢查後院那口廢井。那井早年滲水,後來被封,林懷川卻從不准人填平,只說井下潮氣重,正好存放某些怕火不怕濕的藥材。林照夜幼時信以為真,長大後也未曾深究。

他看向火勢最弱的側牆,又看向沈令儀。

“你知道暗格?”

“我只知道你父親若留第二道線索,絕不會留在最容易被翻出的地方。”

燕停舟已明白他的意思,臉色一沉。“你又想進去?”

“不是進屋。”林照夜道,“後院廢井離側牆很近,從鄰宅翻過去,或許能到。”

“或許。”燕停舟拖長了聲音,“這兩個字通常能害死人。”

“我不去,線索就真沒了。”

“你去了,人也可能沒了。”

林照夜沒有再說。他將油布包緊了緊,忽然抬手按住胸口。那枚貼身佩戴的青銅小印不知何時又開始發熱,溫度透過濕透的衣襟滲入掌心。火光中,他隱約看見衣襟下透出一點青幽的光,像深水裡睜開的眼。

沈令儀的神色終於變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定在林照夜胸前,聲音壓得極低:“玄鳥印……果然在你身上。”

林照夜立即後退半步,眼神鋒利起來。

“你認得它。”

沈令儀意識到失言,唇線繃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對你們而言,永遠都不是時候。”林照夜冷笑,“我父親死了七年,所有人都說不是時候。現在我家被燒,你也說不是時候。沈令儀,你們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雨打在黑傘上,聲音密如碎珠。

沈令儀沉默了一息,終於道:“三日後。”

林照夜目光微凝。

“你父親當年查到的事,與白水河改道有關。那不是天災,也不只是工程。雁回城地下有東西,有人用了七年時間等它醒過來。三日後,白水河會再次漲潮,到時候城裡會發生什麼,沒有人能完全預料。”她看著林照夜,“所以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必須活到三日後。而現在,城門很快會封,巡防營來得太慢,封街卻會來得太快。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燕停舟收起笑意。“衙門在網裡?”

“至少有人在。”沈令儀道,“舊魚市井的事傳到官府之前,東街已經起火。這不是巧合。”

遠處果然傳來急促的梆聲。不是尋常打更,而是巡街戒令,一連三短一長,從南街方向傳來,又被北面呼應。火場外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喊著官差來了,有人卻急忙掩門退回屋裡。長街盡頭的雨幕中出現幾點燈火,正快速逼近。

燕停舟瞇起眼。“麻煩了。小郎中,要翻井就快,晚了我們三個都得進大牢,或者比大牢更安靜的地方。”

林照夜再不遲疑。他轉身奔向鄰宅。那戶主人早被火驚醒,正拖著妻兒往外跑,見林照夜要翻牆,急得喊了聲“照夜你瘋了”。林照夜沒有解釋,只借著牆邊水缸一踏,翻上滿是青苔的牆頭。

熱浪迎面撲來,濃煙像一堵黑牆壓住後院。燕停舟隨後躍上牆,將一塊濕布拋給他。

“捂住口鼻。若倒下,我可不保證背得動你。”

林照夜接過濕布,低身跳進後院。腳下積水被灰燼染成黑色,院中那株老杏樹已被燒斷半邊,枝幹上火星明滅,像一截不肯死去的炭。廢井在杏樹後,井口半埋於碎瓦與焦木之下,周圍卻奇異地沒有大火,只有濃煙盤旋不散。

沈令儀沒有跟進來,她站在牆外巷口,黑傘已收,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細長短劍。雨水打濕她的鬢髮,她望向街口逼近的燈火,像是在替他們守住最後一點時間。

林照夜跪到井邊,雙手搬開滾燙的碎木。掌心立刻被燙出水泡,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燕停舟伸手幫他挑開一根壓住井口的斷梁,斷梁翻落時,井壁內側露出一塊與周圍石色不同的磚。

“這裡。”林照夜喘息著,從懷裡摸出短刀,撬向石磚縫隙。

磚被撬開,一股潮冷氣息從裡面湧出,竟短暫壓過火場的燥熱。暗格不大,裡面塞著一隻銅皮小匣,外裹蠟封,蠟上刻著林懷川的字跡。

照夜親啟。

那四個字像一枚釘子,猛地釘進林照夜心口。他指尖顫了一下,險些拿不穩匣子。

燕停舟看見那字,也罕見地沒有出聲催促。

火場又是一陣爆響,前堂梁柱轟然塌下,整座回春堂像被人從胸膛掏空,發出沉悶而痛苦的呻吟。黑煙翻湧間,林照夜忽然看見井壁深處有一道細細的紅線閃過。

那紅線像活物一般,沿著潮濕石縫蜿蜒而上,無聲無息,最後在井口邊凝成一個極小的眼形紋記。

林照夜瞳孔驟縮。

燕停舟也看見了。他手中刀光一閃,刀尖斬向那紅痕。石屑飛濺,眼形紋記被劈碎,可碎開的紅色沒有立即消散,反而化作數縷血絲,往林照夜腳邊游來。

“走!”

燕停舟一把抓住林照夜後領,將他向牆邊推去。林照夜抱緊銅匣,翻上牆頭時胸口玄鳥印燙得幾乎灼痛。青幽光芒自衣襟下溢出,那些血絲像遇到烈火的蟲,猛地蜷縮,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尖嘯,隨即滲入泥水中不見了。

牆外,沈令儀正與兩名身穿巡防皂衣的人對峙。那兩人腰間掛著官刀,腳下步法卻絕非尋常衙役,刀鞘內側隱有灰布纏柄。沈令儀短劍滴血,其中一人肩頭被劃開,卻像沒有痛覺般繼續逼近。

燕停舟落地時笑了一聲。

“官府的人,還是披著官皮的死人?”

他刀未出鞘,連鞘橫掃,正中一人腕骨。那人官刀脫手,燕停舟順勢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人踢入茶棚。另一人轉刀刺向林照夜,沈令儀劍光如冷雨斜切,割開那人喉側一線,血立刻被雨沖淡。

“別殺。”燕停舟道。

沈令儀收劍,語氣冷淡:“晚了。”

那人倒下時,後頸處皂衣被雨水貼緊,隱約露出一塊被薄皮覆蓋的刺青。林照夜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猩紅的眼。

街口的燈火更近,梆聲急促,已有官差高喊封街,所有人不得離開。幾名街坊探頭看見地上倒著皂衣人,嚇得立刻關上門。整條東街仿佛在一瞬間縮進了黑暗裡,只剩回春堂的大火仍照亮雨夜。

沈令儀快步走到林照夜面前,目光落在他懷中的銅匣上。

“拿到了?”

林照夜沒有回答,只把銅匣塞進油布包最深處。他打開包口時,裡面的半卷筆記被雨火照亮一角,紙頁上幾行字跡飛快掠過他的眼底。

白水河改道。

山崩非天災。

玄鳥印不可離身。

三日後,城中地脈開……

後面的字被血污與折痕遮住,來不及看清。

沈令儀也看見了那幾個字,臉色更加蒼白。

“現在信了嗎?”她問。

林照夜繫緊油布包,抬眼看她。“我只信我父親留下的字。”

沈令儀微微垂眸。“夠了。”

燕停舟看向左右。南街已被火把堵住,北巷也傳來腳步聲。雨水將長街沖得發亮,每一道水流都像在替追兵指路。

“出城走哪裡?”他問。

“東門不能走,巡防營會先封那裡。北門有商會的人,也不乾淨。”沈令儀道,“走城南水渠,通往白水河舊支流。潮未漲前還能過,過了丑時就難說了。”

“青蘆渡的人倒是熟門熟路。”

“我在雁回城等了三天。”

林照夜忽然看她。“等我?”

“等玄鳥印動。”沈令儀說,“也等你父親當年留下的局。”

這句話讓林照夜心頭一沉。父親留下的局。這是否意味著,林懷川早已料到七年後回春堂會被焚,料到有人會在深夜送信,料到自己終有一日會被迫離開雁回?

他來不及問。街口已有十餘名持刀人影衝入雨幕,為首之人高舉令牌,喝道:“東街走水,疑有賊人縱火殺官,封鎖全街!違令者格殺!”

燕停舟嘖了一聲。“來得真快。看來我們已經是賊人了。”

“從你拔刀開始就是。”沈令儀道。

“那我可真冤。”

林照夜回頭望了一眼回春堂。

木匾已斷成兩截,“回春”二字墜在泥水裡,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母親的牌位、父親的藥箱、他所有熟悉的氣味與聲音,都在那場大火裡遠去。可他懷裡的銅匣沉甸甸地壓著,像從灰燼中撿回的一塊骨。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家可回了。

但他還有路要走。

“帶路。”林照夜說。

沈令儀看了他一眼,沒有安慰,只轉身掠入旁邊窄巷。燕停舟跟在最後,刀鞘輕敲掌心,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每一次回頭都精準避開火光,藏住三人的影子。

三人穿過東街後巷,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像一道道冰冷的簾。身後喊聲漸近,還夾雜著犬吠。林照夜奔跑間胸口玄鳥印仍在發熱,懷中銅匣也似與它呼應,傳來極輕的震動。

在他們離開不久後,回春堂後院廢井邊,那被燕停舟斬碎的紅色眼形紋記重新從泥水裡浮出。它比先前更淡,卻更清晰,像一隻藏在地下的眼睛,望著三人逃去的方向。

片刻後,雨水倒灌井中。

井底深處,傳來一聲極遠、極低的回響,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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