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甜蜜戀曲

第3章 第 3 章

甜蜜戀曲 · 清風徐來 · 3,561 字 · 2026-07-05
雨水沿著瓦脊奔流,像無數條細蛇從黑暗裡滑下來。

林照夜跟在沈令儀身後,踩過一條又一條積水的窄巷。身後東街的火光起初還能映紅半邊雨幕,後來被層層屋脊與巷牆遮斷,只剩一點濁亮的紅在雲底閃爍,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那是回春堂最後的光。

林照夜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只要回頭,胸口那股硬撐起來的冷靜就會被撕開。母親牌位前的青燈,父親留下的藥箱,門前那株每年春天都會開白花的老杏樹,如今都在火裡。可他懷裡油布包中的銅匣正一下下震動,沉重得像活物,逼他記住自己還不能停。

梆聲從東街方向追來,急促而尖利。

“封南坊!封井巷!巡防營搜捕縱火賊人!”

喊聲被雨水打散,又從四面八方合攏。犬吠貼著巷牆竄動,忽遠忽近,像已經嗅到他們濕透的衣角。林照夜聽見有門扇被粗暴砸開,有婦人的驚叫被人壓下去,隨即便只剩低低的哭聲。

燕停舟落在最後,腳步輕得不像踩在水裡。他忽然伸手一抄,將巷口一只倒扣的破竹筐踢進污水溝,又順勢扯下半截掛在牆邊的麻繩。麻繩落入水中,被急流帶向另一邊。

追來的狗叫立刻偏了方向。

“你倒是熟練。”沈令儀頭也不回。

燕停舟笑了一聲。“年輕時欠了幾頓酒錢,總要學些逃命本事。”

“關西的酒錢要用巡防營來追?”

“關西人熱情。”

林照夜沒有心思聽他們鬥嘴。他壓著呼吸,問道:“你說我父親留下的局,是什麼意思?”

沈令儀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旋即更快。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林照夜的聲音在雨裡低而硬,“等我也死了?等你再欠林家一條命?”

沈令儀沒有回頭,握傘的手指卻緊了些。她那把黑傘在疾行中仍未收起,傘面被雨點打得密如鼓聲,卻奇異地沒有沾上泥水。

燕停舟側眼看了看林照夜,又看沈令儀,語氣輕飄飄地添了一刀:“我也挺想聽。尤其是青蘆渡欠命這一段。人要同路,總得知道哪個坑是誰挖的。”

巷道前方忽然傳來腳步。沈令儀抬手止住兩人,身形一折,帶他們貼進一處賣豆腐的棚後。雨水從棚頂破洞漏下,滴在木案上,積成一灘白濁的水。

三名巡防營兵丁舉著火把從巷口衝過。火把被雨打得噼啪作響,照出他們青白的臉。為首那人腰間掛著官牌,手裡卻不是巡防營制式長刀,而是一柄細窄短刃,刃口隱隱泛著灰光。

林照夜屏息,目光落在那人後頸。雨水貼緊衣領,領口下一角皮膚浮著淡淡的紅,像有一隻眼藏在皮下未曾睜開。

他掌心一緊。

沈令儀忽然屈指彈出一枚小石,落在對街一扇木門上。啪的一聲,三人立刻轉身撲去。

“那邊!”

等腳步聲遠了,沈令儀才低聲道:“巡防營有一半不能信,另一半不知道自己在替誰辦事。被帶回衙門,你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回春堂會被寫成畏罪自焚,街坊若多嘴,今夜就會有下一場火。”

林照夜喉間一澀,卻沒有說話。

沈令儀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道:“走。”

他們折入一條更窄的巷子。兩旁牆壁幾乎貼身,污水漫到腳踝,混著爛菜葉與泥沙。越往南走,空氣裡的煙焦味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的水腥。地下似有看不見的河在流,連牆根都滲出濕亮的青苔。

燕停舟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快丑時了。”

沈令儀道:“潮一漲,暗渠口會被白水河倒灌。我們若趕不上,就只能在城裡等人來收屍。”

“你們青蘆渡守著白水河,這話聽著很有分量。”燕停舟道,“不過我有個小問題。既然你等了三天,為什麼不早帶他走?”

“玄鳥印不動,走了也沒用。”

林照夜猛然看向她。“它為什麼會動?”

這一次,沈令儀沉默了片刻。

“因為地下的東西醒了。”

雨聲仿佛在這一句後忽然低了下去。

林照夜胸口玄鳥印仍隔著衣衫發燙,那股熱並不灼皮,卻一寸寸鑽進骨裡,像要逼出他血脈深處某種沉睡的回應。他想起廢井邊那道猩紅眼痕,想起血絲靠近他時發出的尖嘯,想起父親筆記上那句“城中地脈開”。

“什麼東西?”他問。

沈令儀低聲道:“七年前,你父親追查白水河改道,查到雁回城下面有一段不該被挖開的舊脈。青蘆渡曾守著那段水脈,不許官府動它。可那一年,有人借修堤改河之名,炸開了南山腳下的地眼。”

“山崩?”

“不是天災。”沈令儀停了停,“但你父親的死,我現在不能斷言。因為我沒有看見他的屍體。”

林照夜心口猛地一跳。“你見過他?七年前?”

“見過。”她聲音淡下去,“他救過我,也救過青蘆渡十七人。若不是他,我早該死在舊水脈裡。”

“所以你欠他一條命。”

“是。”

“那你為什麼沒救他?”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刺進雨裡。

沈令儀終於回頭。她的臉色在陰暗巷中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沒有躲閃。

“因為他把我們送走後,自己留下了。”她說,“他說若那東西當夜出來,雁回城會死很多人。青蘆渡的人都受了傷,只有他能合上第一道門。”

林照夜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灰燼堵住。

父親離家前那隻冰冷的手,那句“誰問都不要說”,忽然變得沉重而遙遠。他原以為自己要追的是一場謀殺,卻有人告訴他,父親可能曾站在整座城與地下之物之間。

燕停舟忽然道:“前面有人。”

話音未落,巷口兩側的雨幕中同時亮起火光。六名皂衣人堵住去路,刀已出鞘。後方也有犬吠逼近,混著鐵甲碰撞聲。為首之人披著巡防營校尉的黑氈披風,臉上戴著半張銅面,露出的下頜削瘦,唇色發青。

“林照夜。”那人聲音沙啞,像刀背刮過石面,“交出匣子與印,可免你受刑。”

林照夜心底一寒。對方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銅匣與玄鳥印。

燕停舟慢慢將刀從鞘中抽出半寸,雨水落在刀鋒上,被寒光切成碎珠。

“免受刑?”他笑道,“這位大人,買賣做得太小氣。至少也該說免死。”

銅面人目光移向他,微微一頓。

“燕停舟。關西斷命刀。”他道,“你也來雁回送死?”

燕停舟嘆了口氣。“我名聲這麼響,早知道該收看熱鬧的銀子。”

話未落,他已動。

林照夜只覺眼前刀光一白,像雨夜裡忽然劈開一線雪。燕停舟沒有拔刀到底,半出鞘的長刀在狹窄巷道中反而更快,刀鞘撞上第一人的膝骨,刀鋒削過第二人的手腕,血尚未濺開,他整個人已滑到銅面人身前。

銅面人袖中灰刃探出,與刀鋒相擊,發出一聲刺耳輕響。

沈令儀收傘。黑傘合攏的一瞬,傘骨中彈出一截細劍。她將林照夜往身後一推,劍光如雨線穿過巷中縫隙,逼開兩名試圖繞後的皂衣人。

“往左,水渠入口在屠坊後井!”她喝道。

林照夜沒有猶豫。他抱緊油布包,向左側一扇半塌的木門撞去。門後是一間廢棄屠坊,地上仍有多年洗不乾淨的暗褐血痕,被雨水泡出腐敗腥氣。屋頂漏水如注,中央有一口覆著鐵柵的方井,井旁堆著生鏽鐵鉤。

身後風聲驟近。

一名皂衣人竟從牆頭翻入,手中短刃直刺林照夜後心。林照夜聽見聲音,轉身時已來不及避開。就在刃尖距他胸口不足三寸時,一只刀鞘橫空砸下,硬生生將短刃砸偏。

燕停舟不知何時退了進來,肩頭衣料裂開一道口子,血被雨水沖得很淡。他反手一肘撞在那人喉間,順勢低聲道:“小郎中,發呆歸發呆,別把命發沒了。”

林照夜咬牙道:“我不是郎中。”

“那就更虧了,連給自己收屍都不會。”

燕停舟說話間踢開井上鐵柵。井下不是水井,而是一條斜通地下的石階,黑洞洞的冷氣湧上來,帶著白水河特有的腥潮味。遠處隱約傳來水聲,沉而急,像有巨獸在地下翻身。

沈令儀最後退入屠坊,細劍上滴著血。她回手拋出兩枚黑丸,落地炸出濃黑煙霧。煙中有人悶哼,有狗驚叫著退開。

“下去。”

三人沿石階疾降。井口火光很快被拋在頭頂,雨聲變成遙遠的鼓點。暗渠內低矮狹窄,兩壁覆滿濕苔,水從石縫裡滲出,滴滴答答落進腳邊的淺流。空氣冷得刺骨,林照夜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卻被胸口玄鳥印燙出一塊熱意。

走出十餘丈,沈令儀才點燃一截防水火摺。微弱火光照出牆上的刻痕,像多年以前水位留下的線,一層比一層高。

“潮比我預想得早。”她皺眉。

腳邊的水忽然向後退了一寸。

林照夜看得清楚。水流本該朝南,卻在某一瞬間像被地下某股力量吸住,逆著方向緩緩回湧。油布包中的銅匣震動加劇,胸口玄鳥印也熱得發疼。

他停下,從懷裡取出半卷筆記。紙頁雖被油布護住,邊緣仍沾了潮氣。他只敢匆匆翻開一角,父親熟悉的字跡在火光裡顫動。

白水河改道後,舊支流不死,反入地脈。

山崩之夜,紅眼自井中生。

玄鳥印不可離身,非護身,乃認門之物。

三日後城中地脈開,若我不歸,照夜當開匣取圖,往南水門,尋……

後面幾行被深褐血污糊住,只餘一個模糊的“渡”字。

林照夜盯著那字,手指發僵。

沈令儀低聲道:“尋青蘆渡。”

“你早知道。”林照夜合上筆記,聲音冷得發抖,“你早知道我父親會把東西留給我。”

“我只知道他留了後手,不知道是你。”沈令儀看著他,“林懷川不願把你牽進來。他若還有別的選擇,不會讓你走這條路。”

“可他已經讓我走了。”

“是那些人逼的。”

林照夜抬眼,火光映在他濕黑的眼裡,像兩點冰冷的星。“不管是誰逼的,從今夜起,我自己走。”

燕停舟在前方輕輕吹了聲口哨。“這話聽著有點骨氣。不過二位若要立誓,最好挑個不漏水的地方。”

暗渠深處傳來了人聲。

不是從身後,而是從前方。

火光一簇簇亮起,映出水渠轉角後站著的數道人影。他們沒有穿皂衣,而是披著灰色蓑衣,臉藏在斗笠陰影裡,後頸與手腕都纏著濕布。最前方一人提著長燈,燈罩上繪著一隻猩紅的眼。

燈光照到牆壁,牆面竟像活了一般,浮現出一道道細紅紋路。那些紅紋沿著石縫蔓延,逐漸匯成眼形,一隻接一隻,在暗渠兩側無聲睜開。

林照夜胸口猛然灼痛。玄鳥印透出青光,油布包裡的銅匣也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鳴。

灰蓑衣人齊齊抬頭。

“印在他身上。”

燕停舟橫刀在前,笑意淡去。“今晚真熱鬧,城上有官,城下有鬼。雁回城的差事,做得可比江湖講究。”

沈令儀臉色微變。“不能在這裡拖,潮要來了。”

像是應和她的話,暗渠深處忽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那聲音並不大,卻從腳底一路震上脊背。緊接著,前方水面猛然鼓起,冰冷河水逆向湧來,帶著白沫與黑泥,瞬間淹過腳踝,逼近膝頭。

追兵在後,灰蓑衣人在前,潮水從地下提前倒灌。

林照夜低頭看向懷中的銅匣。蠟封上“照夜親啟”四字在青光下清晰如新。他忽然明白,父親留給他的不只是答案,也是選擇。

他一把撕開蠟封。

銅匣開啟的剎那,一道冷光從匣中泄出。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信,只躺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青銅圖片,邊緣刻滿玄鳥羽紋。那圖片似受玄鳥印牽引,竟自行浮起半寸,指向暗渠右側一面被青苔覆蓋的石壁。

石壁上,水流倒卷,苔痕剝落。

一扇古老石門的輪廓在黑暗裡緩緩顯現。門上刻著巨大的玄鳥,雙翼展開,鳥首低垂,而在玄鳥爪下,鎮著一隻閉合的猩紅眼。

沈令儀失聲道:“南水門……”

林照夜握住胸口發燙的玄鳥印,聽見石門深處傳來一聲低沉回響,像七年前尚未說完的話,終於越過地脈與水聲,抵達他耳邊。

門開了一線。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