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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巔峰歲月 · 雪落無痕 · 3,826 字 · 2026-07-04
沈硯聽見那句話時,第一個念頭竟不是害怕,而是荒唐。

他才從地底爬出來,滿身泥水,肋下傷口被潮氣和冷汗泡得像裂開的舊布,連站直都要借著半塌的牆。可對面那人卻撐著一把油紙傘,鞋面乾淨,袖口不濕,像是在巷口茶棚等一場戲開場,而不是來殺人奪物。

廢祠裡的水還在滴。

破瓦縫間落下的雨珠砸在腐朽香案上,一聲一聲,混著遠處松鶴巷裡隱約的吵嚷。官差的喝問隔著幾重院牆傳來,模糊得像隔水而聞。殘破神像半邊臉陷在陰影裡,金漆剝落,露出灰白泥胎,低垂的眼睛冷冷看著人間狼狽。

沈硯掌心裡的小油燈火苗顫了顫。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把油燈往身側略略移開,另一隻手垂在衣袖裡,摸住了阿櫟塞給他的短匕。匕首柄上還帶著少年掌心的溫度,短小,卻足以在近身時刺進人的喉嚨。

若他還有力氣近身的話。

傘下那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薄唇微彎:“沈公子讀書人,手裡拿刀,樣子不大相稱。”

沈硯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泥水順著指尖滴落。他抬起頭,聲音因失血而微啞,卻仍平穩:“你等在這裡,倒不像偶然。”

“自然不是。”男人收了半步傘面,霧氣在他身後繚繞,像給他披了一層薄灰,“你從京城逃來雲州,投藥鋪,走地道,會從這座廢祠出來。這條路,早有人替你想好了。只可惜,替你想路的人老了些,忘了世上沒有永遠藏得住的門。”

沈硯心一沉。

他不是驚訝地道被人知道,而是驚覺對方說得太準。京城到雲州一路追殺,松鶴巷藥鋪,柳三娘,地道出口,這一切竟像都在別人的棋盤上。若如此,藥鋪那邊的搜查未必只是官差臨時奉命,也許從他踏入雲州城外開始,便有人在等這一刻。

沈硯的指節慢慢收緊:“你是京郊刺我的人?”

男人笑了一聲:“沈公子記性不差。”

“左手用刀,窄刃,不求一擊斃命,只求讓人失血慢些,好看著他走投無路。”沈硯看著他腰間那柄刀,“是你。”

男人抬起左手,指尖在傘柄上輕輕一敲。傘柄烏黑,近端刻著一圈細密水紋,水紋之中似有一道半隱半現的徽記,像浪,又像一隻蜷曲的鶴爪。

“我名不值一提。”他說,“行裡人喚我照水。沈公子若死前非要記一個名字,記這個也可。”

照水。

沈硯將這兩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面上卻不露痕跡:“既然你昨夜能在京郊殺我,為何不殺乾淨?何必讓我到雲州?”

照水眼裡的笑意淡了些:“沈家人十年了,還是一樣不識時務。沈清衡當年若肯交出真卷,也不必病死獄中;你若肯在京郊把東西交出來,也不用吃這許多苦。”

沈硯胸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

沈清衡。真卷。

父親的名字從敵人口中說出,輕飄飄像說一件舊器物,卻讓沈硯幾乎握不住油燈。他記得父親晚年沉默寡言,記得京中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也記得喪事上無人敢久留。所有人都說沈清衡涉東河漕銀案,罪名雖未坐實,卻已聲名盡毀,病亡是報應也是解脫。

可柳三娘方才說,父親不是畏罪病亡。

現在這個刀客又提到了真卷。

沈硯壓下喉間血腥,問:“什麼真卷?”

照水看著他,像看一個裝傻的孩童:“你父親教你修書補卷,卻沒教你說謊。眼神太直,問得也太急。”

沈硯微微喘息,背脊貼著潮濕牆面。泥牆的冷意透過衣衫滲入骨中,倒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其實所知不多。

於是他笑了笑,很淡,卻故意帶出幾分譏諷:“你既然都知道,何必問我討玉印?真卷若在你們手裡,玉印不過一塊舊玉。”

“舊玉?”照水的目光落到他衣襟處,“那是開門的鑰匙。沈清衡把真卷藏得好,藏到連他的主子都找不見。陸老頭臨死前咬掉半截舌頭,也不肯把話說全。十年了,雲州多少人為了這塊玉睡不好覺,沈公子卻說它只是舊玉。”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沈硯立刻把油燈抬高,火苗照亮兩人之間濕滑的青石地。那地面上落滿碎瓦與灰泥,靠近香案的一角有道裂縫,裂縫裡長著青苔。沈硯方才爬出地道時曾借著微光看見,香案下有半截朽斷的橫木,若用力推倒,或可擋住片刻。

可照水太快。

他與自己相距不過七八步,刀尚未出鞘,沈硯便已覺得左肋隱隱發涼,像那柄窄刃已經貼上傷口。

“你說物歸原主。”沈硯拖著話音,“它原本不是沈家的?”

照水停下了。

他似乎很滿意沈硯終於開始問對問題:“沈公子讀書,該懂一句話,天下之物,自有其主。沈清衡不過是替人保管,保管得太久,便真以為成了自己的。如今子債父償,也算公道。”

“替誰保管?”

照水笑而不答。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木器倒地的巨響,像有人掀翻了藥鋪裡的櫃子。緊接著是官差喝罵:“這缸搬開看看!”

沈硯心臟一緊。

他不知那聲音是否真從藥鋪方向傳來,還是霧氣裡的回音作祟。但若官差發現東廂房陶缸,柳三娘和阿櫟便危險了。更壞的是,地道出口一旦暴露,他連躲藏的餘地都沒有。

照水也偏頭聽了一瞬,語氣悠然:“柳三娘倒有膽色。當年柳獄丞若有她一半會說話,或許能少受幾日刑。”

沈硯猛然看向他。

照水像是隨口失言,又像故意把刀尖往人心上挑:“雲州獄裡死的人太多,名字記不全。柳家父女,也算舊賬裡的一筆。你看,沈公子,凡是替沈清衡藏東西的人,結局都不大好。”

沈硯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照水並不急著動手。他在等,等官差搜到這裡,等沈硯身體再撐不住,等恐懼把他的判斷磨碎。對方看似閒談,句句都在逼他把玉印交出來,也在試探他到底知道多少。

不能再等。

沈硯眼角餘光掃過廢祠四周。香案腐爛,供桌旁堆著幾束發霉稻草,牆角散落著舊祭幡,半截紅漆木柱倒在神像腳邊。破門外是霧與泥路,照水守住正面,若硬闖無異於送死。地道出口在身後石板下,退回去更是死路。

唯一可用的,是燈。

他低頭咳了一聲,咳得肩背發抖,像再也撐不住。油燈隨著他的動作搖晃,燈油在陶盞中泛起一圈圈暗光。

照水果然又向前一步,左手落在刀柄上:“沈公子,我耐心有限。交出玉印,我可留你一口氣。畢竟有人說過,沈清衡的兒子若活著,比死了有用。”

沈硯抬眼:“誰說的?”

“你不配問。”

“那你也不配拿。”

話音落下的一瞬,沈硯猛地將油燈砸向香案下那堆發霉稻草。

照水眼神微變,刀光幾乎同時出鞘。

窄刃破霧,冷得像一線霜。沈硯早有準備,身子往側旁一滾,可傷口被這一動撕開,劇痛瞬間炸開。他悶哼一聲,刀鋒擦著肩頭掠過,割裂外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油燈摔碎,燈油濺上稻草與腐朽木料。火苗先是微弱一竄,隨即被乾透的祭幡引燃,青煙混著焦臭騰起。廢祠潮濕,火勢一時不大,卻足以讓煙霧充滿狹小空間。

沈硯抓住香案邊緣,用盡全身力氣一推。

那香案本就腐朽,被火一燎,支腳發出咔嚓斷裂聲,整個向前傾倒。供果盤、碎香爐和積年的灰一股腦砸下,灰煙四起。照水被迫後退半步,傘面一旋,擋開飛來的木片,眼中笑意終於消失。

“找死。”

沈硯沒有答。他趁煙霧起時撲向破門左側,那裡牆塌了一半,外面連著祠後荒草。可他才奔出三步,身後風聲便至。照水的身法比他想得更快,窄刃從灰霧中探出,直取他後腰。

沈硯反手抽出短匕,沒有回身硬擋,而是將匕首向後一甩。

這一甩毫無章法,甚至稱不上準。可廢祠裡煙灰迷眼,照水似乎沒料到他會捨掉唯一的兵器,只得側腕挑開。匕首被刀背擊飛,叮的一聲釘入神像殘臂,隨即墜落不見。

沈硯借這一瞬撞出半塌牆洞,整個人摔進祠後泥地。

冷泥濺上臉,血也湧了出來。他眼前黑了一陣,耳中嗡鳴,幾乎分不清天地方向。衣襟內的青玉印硌在胸前,冰涼而硬,像一塊沉入肉裡的石頭。

不能倒。

他咬破舌尖,腥甜味讓他清醒了些。他撐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荒草深處跑。霧還未散,祠後是一片低窪荒地,積水漫過靴底。遠處可見一條窄巷,巷牆爬滿青苔,再往西,便是柳三娘說的方向。

往西走。

去雲州書院,守藏樓,找孟長亭。

沈硯把這幾個字死死攥在心裡,像攥著一根能讓他不沉下去的繩。

身後火光被霧吞得黯淡,照水的聲音卻清楚傳來:“沈公子,傷成這樣,你走不了多遠。”

沈硯沒有回頭。

一支小巧的袖箭擦著他耳畔飛過,釘進前方樹幹,箭尾微顫。沈硯腳下一滑,險些栽倒。他扶住牆角,忽然看見牆根有一道窄窄水溝,溝水因雨後暴漲,正向西緩緩流去。水溝上覆著幾塊破石板,石板下黑暗狹窄,成人難以藏身,卻足以遮住片刻視線。

水落石門。

這四字不合時宜地撞進腦海。

沈硯喘息一頓,目光落在水溝盡頭。那裡有一塊比尋常石板略高的青石,石面長滿苔痕,邊角卻磨得異常平滑,像常年被人挪動。可他此刻沒有時間細看,也無力移開。

身後腳步已近。

照水走得不急,靴底踩過泥水,竟仍不見多少污痕。他手裡的油紙傘不知何時已收起,傘尖點地,傘柄水紋在霧光中微微發暗。窄刃刀垂在左手,刀尖沒有血,卻比染血更駭人。

“你看,”照水淡淡道,“我說過,你走不了多遠。”

沈硯靠在青苔牆上,胸膛起伏。血從肋下滲出,染深了衣襟。布包裡的止血藥硌在腰側,他卻連伸手去取的力氣都不願浪費。

“你若真要殺我,早殺了。”沈硯說。

照水眯了眯眼:“還想拖延?”

“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沈硯抬起頭,“你不怕官差看見你?”

“官差?”照水像聽見一個笑話,“沈公子,你以為今日來搜藥鋪的人,是來抓我的?”

沈硯心中最後一點僥倖沉了下去。

照水向他伸出手:“玉印。”

沈硯沉默片刻,終於慢慢探入衣襟。

照水的目光凝住。

青玉印被沈硯取出時,霧光正從雲縫間落下一線,映出玉中細細血絲。那些暗紅紋路像沉睡多年的脈絡,在濕冷晨光裡隱約浮動。照水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貪婪的神色,雖只一瞬,卻被沈硯看得清楚。

它果然比他想的更重要。

沈硯指尖按著玉印底部,忽然說:“陸掌櫃臨死前留下半句話,你們也知道?”

照水手停在半空。

沈硯低聲念道:“水落石門,鶴歸舊井。”

照水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就是現在。

沈硯猛地將玉印往旁側水溝一擲。

照水臉色驟變,身形如箭般掠出,左手刀改挑為抓,竟不顧沈硯,直撲那枚青玉。沈硯擲得並不遠,玉印撞在青石邊緣,發出清脆一聲,翻落進覆石板下的水溝裡。

照水的手幾乎同時探入水中。

沈硯卻在他俯身的一刻,用盡最後力氣撞向牆根那塊高起青石。

青石被他肩頭一撞,竟微微下陷。

下一瞬,牆內傳來沉悶機括聲。水溝盡頭的破石板忽然一沉,積水被吸入黑暗,形成一股急流。照水臉色終於變了,他手已抓住玉印,卻被水勢一帶,半跪在泥中才穩住身形。

而沈硯身後那堵青苔牆,無聲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

原來真有石門。

沈硯來不及震驚。他幾乎是跌進那道縫裡,肩背擦過冰冷石壁,身後照水怒喝一聲,窄刃刀破空擲來,刀尖擦著他的手臂釘入石縫。劇痛傳來,沈硯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內栽倒。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一線霧光消失前,他看見照水站在外面,手中握著濕漉漉的青玉印,臉色陰沉如水。玉印是假的。

那是沈硯在掏出玉印之前,從小布包裡摸出的半塊青色藥石。真正的玉印,仍貼著他的胸口,被血與冷汗浸得冰涼。

石門合上的悶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沈硯跌在黑暗裡,背脊撞上石階,痛得幾乎無聲。他想爬起來,身體卻再不聽使喚。黑暗深處有潮濕水聲,似乎從地下更遠處傳來,一滴,一滴,與廢祠破瓦上的雨聲相似。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前方黑暗裡有人輕輕嘆了一聲。

“沈家小子,能找到這道門,倒還不算太笨。”

那聲音蒼老,低啞,卻清醒得可怕。

沈硯艱難抬眼,只看見石階盡頭亮起一點幽微燈火。燈後有人影佝僂而立,像早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等了許多年。

“別睡。”那人說,“你若睡過去,沈清衡留下的路,就真沒人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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