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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情深情緣 · 青梅煮酒 · 3,813 字 · 2026-07-04
小舟衝入暗渦時,沈照只覺腳下一空。

江面像被什麼無形的巨手從中間扯開,船頭猛地低陷,冰冷江水迎面拍來,打得他眼前一黑。昏黃船燈在霧中晃了兩下,火苗幾乎被水氣壓滅,隨即被謝晚棠一手護住,另一手緊扣船舷,聲音透過風浪傳來。

“左舵三寸,收帆!”

白衣人應聲而動,兩名槳手半跪在船尾,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長槳插入翻滾的水裡。可沉龍渡的水不是尋常江流,暗渦從船底一圈圈絞上來,像無數條冰冷的蛇纏住木板,要把整艘小舟拖進黑處。

身後的火光一盞盞被霧浪吞沒。

官船的鼓聲起先還沉悶如雷,轉眼便被江霧隔斷,只剩模糊的喊殺聲在水面上飄忽不定。有人在霧外怒喝,有人落水,還有黑衣衛的銅哨聲尖銳地穿過夜色,卻很快被暗流撕碎。

沈照半跪在船頭,肩頭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像有刀仍插在骨縫裡。他咬緊牙關,伸手按住裂開的衣襟。血水順著指縫流下,又被雨和江浪沖淡,滴滴落入船艙。

江弦躺在艙中,臉色青灰,唇邊泛著一層烏色。他先前在棺中強撐著射出兩箭,此刻氣息已亂,胸口起伏極微。沈照探手摸他頸脈,只覺脈象浮散,毒氣已逼近心脈。

“他撐不了多久。”沈照抬頭看向謝晚棠,“你若真有後路,最好快些。”

謝晚棠站在船中,白斗篷早被江水浸透,貼在纖瘦肩背上。她臉色比江弦好不了多少,可一雙眼仍定定盯著前方的霧,像能看見水下看不見的路。

“沉龍渡不能急。”她道,“越急,死得越快。”

話音未落,船身忽然劇震。

一截黑沉沉的殘樁從水面下頂起,擦著船底劃過,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船上一名白衣人站立不穩,半個身子翻出舷外,沈照眼疾手快,伸手攥住他的腕子,硬將人拖回來。那人還未道謝,霧中便有破空聲襲至。

“小心!”

沈照側身壓下謝晚棠,三支弩箭擦著兩人頭頂飛過,其中一支釘入船尾,箭簇沒入木板,嗡鳴不止。

霧後傳來銀紋黑衣人陰冷的聲音:“謝二姑娘,沉龍渡埋得了死人,埋不了你謝家的罪。”

一艘黑色小船從斜後方破霧追來。

船上只有五人,皆著黑衣,顯然是棄了官船,乘快舟追入暗渦的死士。為首那人面具上的裂縫被水光一照,像一條細長傷疤橫過臉側。他腕骨處還滲著血,是謝晚棠那一箭留下的,可持刀的手依舊穩。

謝晚棠眼神一沉:“右舷避浪,別與他們纏。”

“他們追得太近。”沈照道。

“那就讓他們更近些。”

她說完,忽然取過船旁一盞被黑布罩住的小燈,指尖在燈腹暗扣上一按。燈芯倏然亮起,卻不是尋常火色,而是一縷幽幽青光。青光穿不透濃霧,卻在近處水面映出一圈奇異的紋路,暗流的方向竟在光下隱約浮現。

沈照心頭猛地一震。

那盞燈。

黑水,霧氣,女人,青白的燈影。

三年來夢中反覆出現的景象,在這一瞬忽然有了輪廓。他盯著謝晚棠的手,低聲道:“你到底是誰?”

謝晚棠沒有回頭:“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是不是也不是你說了算。”沈照扣緊柳葉刀,“我兄長是否真在京城?那封信是不是沈逢親筆?”

小舟再次劇烈傾斜,江水沒過船沿,灌入半艙。謝晚棠一手扶住燈,一手抓住船索,聲音仍冷靜:“沈逢在京城,至少兩個月前還活著。信上的竹葉印是真的,但未必只經過他的手。”

沈照眸光一凜。

艙中的江弦忽然發出一聲模糊的喘息。他像是被這句話驚醒,艱難睜開眼,喉嚨裡滾出破碎聲音:“公子……少主身邊……有內鬼……”

沈照立刻俯身:“誰?”

江弦嘴唇顫了顫,黑血從唇角溢出:“竹葉印……未必……只有少主能用……京城……燈……”

他話未說完,眼皮一沉,又昏了過去。

沈照胸口像被重物壓住。

慎信謝氏,慎近燈女。

他抬眼看向謝晚棠,青燈映在她蒼白側臉上,她分明站在燈下,卻又像離那句警告很遠。她察覺他的目光,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燈女不是我。”她說。

沈照沒有接話。

謝晚棠似乎知道他不會輕易相信,唇角微抿,聲音低了些:“京中有一個以燈傳訊的女人,黑衣衛稱她為燈女。她曾替玄字司送過三封密令,也曾在沈家事發前夜出現在昭獄外。你兄長讓你慎近燈女,若這話真出自他手,指的多半是她。”

沈照心頭一緊:“她是誰?”

“我只知道她如今在玉京西樓。”

月沉西樓,照歸玉京。

兄長信中的第一句像冰冷刀尖,忽然抵上沈照心口。他還想再問,身後黑舟已趁暗流斜切過來。銀紋黑衣人立在船頭,長刀拖過水面,刀尖激起一線白沫。

“沈照!”他聲音破霧而至,“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逃到江上,可惜他逃不出玉京,你也逃不出!”

沈照猛然抬頭。

父親被押入昭獄之前,是否曾逃過?三年前沈家案中,到底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他握刀的手指一寸寸收緊,肩傷裂得更深,血又湧了出來。謝晚棠看出他眼中殺意,冷聲道:“別被他激住。玄字司的人最會用死人的名字牽活人下水。”

“他知道我父親的事。”

“所以更不能讓你死在這裡。”

黑舟已近至兩丈。兩名黑衣衛同時躍起,踏著浪尖撲向小舟。白衣弓手在這般顛簸中難以拉滿弓,只能拔短刃相迎。沈照迎上左側那人,柳葉刀在掌心一轉,格住對方直刀,借船身一晃,順勢撞入對方懷中,刀鋒貼肋而入。

那黑衣衛悶哼一聲,仍死死抓住沈照袖口,企圖將他拖下水。沈照反手切斷他的指骨,一腳將人踢入暗流。水中只冒出半聲慘叫,便被漩渦吞沒。

另一名黑衣衛已逼近謝晚棠。她並未退,袖中滑出一柄細薄短劍,劍光很淡,招式卻狠準,避開刀鋒,直刺對方腕脈。那人吃痛後退,旁邊白衣人補上一箭,將其射翻入江。

沈照看在眼裡,心中疑意更重。

病弱的謝家二姑娘,不該有這樣的劍。

銀紋黑衣人卻趁此時縱身而起。他輕功極好,足尖在一截漂木上一點,整個人如鷹隼般掠向船頭,刀勢直取江弦。

沈照瞳孔驟縮,橫身擋在艙前。

兩刀相擊,火星在雨霧中一閃即滅。這一擊比先前更重,沈照肩傷牽動,半跪下去,膝蓋撞在濕滑船板上。銀紋黑衣人俯身壓刀,裂開的面具後露出一隻眼,那眼神冰冷,卻帶著一點奇異的熟稔。

“你同沈逢不像。”他低聲道,“他比你會忍,也比你狠。”

沈照盯住他:“你見過我兄長。”

黑衣人笑了笑:“見過。也許下一回,你會在昭獄裡見到他剩下的東西。”

殺意驟然衝上沈照眉目。他猛地卸力,讓對方刀鋒滑開半寸,袖中銀針同時彈出,直射黑衣人面門。黑衣人偏頭避過兩針,第三針擦過面具裂縫,刺入眼角下方。他悶哼,刀勢一亂。

謝晚棠的聲音在此刻響起:“伏身!”

沈照本能壓低身子。小舟船尾兩名白衣人同時斬斷一根粗索,懸在舷側的石錨轟然落水。暗渦猛地扯住石錨,整艘小舟被拽得橫轉過來,幾乎貼著水面旋出半圈。

銀紋黑衣人立足不穩,被這股力道甩向船外。他刀尖猛刺船舷,硬生生掛住身形。謝晚棠抬手將青燈一轉,低喝:“放!”

船底傳來悶響,似有暗藏的小鉤被打開。小舟忽然順著一股細窄水脈滑出,而黑舟追勢太急,正撞進他們方才避開的主渦。只聽船板碎裂聲連成一片,黑舟船頭被水下殘樁撕開,兩名黑衣衛連人帶刀被捲入水中。

銀紋黑衣人掛在沈照這艘船邊,眼看也要被拖下去。他抬起那隻被箭傷的手,竟仍從袖中甩出一枚黑釘,釘向江弦咽喉。

沈照揮刀斬落黑釘,另一手抓起斷裂船槳,狠狠擊在黑衣人手腕。骨裂聲響起,黑衣人終於鬆手,身形墜入霧浪。

可他沒有沉下去。

遠處一截殘船被暗流推來,他落在殘板上,半張裂面具在霧中若隱若現,聲音怨毒而清晰:“沈照,玉京有人等你很久了。你若回去,沈家才是真的死絕。”

霧浪一翻,將他與殘板一併吞沒。

沈照站在船頭,胸口劇烈起伏。謝晚棠沒有讓人追,只沉聲道:“看前方,入洞。”

前方江霧忽然裂出一道黑影。

那不是岸,而是一片臨水石壁。石壁下有個低矮洞口,半被蘆葦與藤蔓遮住,若無青燈照出水紋,根本看不出入口。小舟順著暗渠般的水脈疾滑而入,船身擦過石壁,發出刺耳摩擦聲。幾名白衣人用長槳死死撐住兩側,才免得撞碎。

洞內水聲陡然變沉。

外面的雨、鼓聲、喊殺聲像被厚石門隔在身後,只餘洞頂滴水一滴滴落下。小舟又行了約半盞茶工夫,水勢漸緩,眼前豁然出現一處空闊石窟。石窟中央有一方殘破石台,供著半尊河神像,神像面目被苔痕遮住,只剩一雙空洞石眼俯視水面。

這裡竟是一座藏在江腹中的廢河神廟。

眾人將舟靠上石階。沈照第一個跳下,腳下一軟,險些跪倒。謝晚棠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卻下意識避開。她指尖僵在半空,隨即收回,像什麼都未發生。

“先救江弦。”她道。

沈照沒有再耽擱。他讓人把江弦抬到乾燥石台上,撕開其衣襟查看傷口。箭傷周圍已泛黑,毒線沿經絡蔓到鎖骨,若再晚半個時辰,便是神仙也難救。

他取出隨身藥囊,先以銀針封住江弦心脈附近三處穴道,又用小刀剜開傷口腐肉。江弦在昏迷中抽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沈照額上冷汗滲出,肩頭血滴在石台邊,混入江弦的黑血裡。

謝晚棠蹲在一旁,遞上一隻白瓷小瓶:“可暫緩玄鴉毒。”

沈照看了她一眼:“你連他中什麼毒都知道。”

“玄字司常用的毒,我見過。”

“在哪裡見過?”

謝晚棠沉默片刻:“金陵。”

沈照接過瓷瓶,聞了聞藥氣,確認無害,才倒出半丸碾碎,和水灌入江弦口中。又過片刻,江弦唇上的烏色稍退,脈象仍弱,卻終於不再下墜。

“只是暫時壓住。”沈照道,“要解毒,還缺一味七星藤,或能配出替方的人。”

“金陵有一位醫毒高手,姓裴。”謝晚棠道,“我們不能走官道,臨江城天亮前必會封城。回春堂會被查,王家的證詞也會被翻出來。羅奉若聰明,會裝作追丟了你;若不聰明,他活不到明日。”

沈照動作一頓。

羅奉臨走前那句提醒又在耳邊浮起。那位臨江捕頭究竟是迫於黑衣衛,還是另有盤算,如今已不得而知。回春堂裡那張舊桌、藥箱、牆上褪色青衫,也許此刻已被人踏碎翻亂。

他曾藏身三年的地方,從今夜起便成了身後灰燼。

沈照替江弦包紮好傷口,才抬頭看向謝晚棠:“你說下一步。”

“從這座廟後有一條水底暗渠,可通往舊鹽商的私渡。天亮前離開沉龍渡,換謝家商路北上金陵,再由金陵入京。”她頓了頓,“若沈逢還活著,玉京西樓一定有線索。”

沈照冷笑極淡:“謝家商路?你剛在黑衣衛面前暴露,謝家還會容你?”

謝晚棠垂眼,看著掌中那盞青色琉璃燈。燈火照得她眉眼更淡,像一幅被水浸過的畫。

“謝家不容我,從我今夜出船時便已定了。”她說,“救你不是謝家的意思。謝家想保的是生意,是門楣,是不沾沈家的血。我要保的,是一樁還沒死透的公道。”

沈照望著她:“誰讓你來的?”

謝晚棠沒有立刻回答。石窟中很靜,只有江水輕拍石階。過了許久,她才道:“一個欠你父親命的人。”

沈照還欲追問,忽然聽見石窟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所有人同時停住。

那聲音像是水滴落在空木盒上,清脆,突兀。白衣人立刻拔刀,分向四周。沈照拿起柳葉刀,站起時肩頭一陣暈眩,卻被他硬壓下去。

謝晚棠提起青燈,照向河神像後方。

神像背後的石壁上,有一處被苔痕覆住的凹槽。青光落上去,苔痕下隱隱透出刀刻般的紋路。沈照走近,拂開濕苔,指尖驟然僵住。

那是一枚竹葉印。

與兄長信尾的印記一模一樣,只是刻痕更深,像是很多年前便已留在此處。竹葉印下壓著一只油紙包,油紙外以黑線纏住,沒有被水氣侵蝕,顯然不久前才放上去。

沈照拆開黑線,裡頭是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個字,筆跡清瘦而熟悉。

沈長明。

他呼吸微滯,指腹停在信封邊緣,竟一時沒有拆開。

謝晚棠站在他身側,燈火幽幽。江弦在石台上昏迷不醒,洞外沉龍渡的水聲遠遠傳來,像有巨獸伏在黑暗裡喘息。

沈照看著那封早已等在此處的信,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們不是偶然逃進這座河神廟。

有人早知道他今夜會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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