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木魚聲貼著井壁往下滾。

那聲音極輕，落入狹窄水洞後卻被石壁一層層折回，像有人在眾人頭頂、腳下、背後同時敲了一下。黑船浮在井下水面，船身被微流推得輕輕碰壁，發出一聲悶響，立刻又被青叔以刀鞘抵住。

沒有人說話。

謝晚棠已將青燈罩得嚴嚴實實，連最後一縷青白也吞入斗篷。黑暗裡，只剩上方井口漏下的一點雨夜灰光，濕冷得像死魚腹上的鱗。

江弦的手忽然抓住沈照袖口。

他指尖冰涼，力道卻突兀得驚人，像是從瀕死的夢魘裡硬生生攥回一口氣。

“井外……有眼……”他喉間發出破碎的氣音，“不是佛……佛沒眼……看井的人……在屋脊……燈紙……紅……”

沈照俯身，兩指按住他頸側脈搏。江弦脈象亂得像被刀攪過，一股寒毒往心口沖撞，若再耽擱，不等找到裴宅井下佛龕，他便會先死在船中。

“看哪裡？”沈照壓低聲音問。

江弦眼皮顫動，像要看清什麼，瞳孔卻散得厲害。

“別抬頭……抬頭就被它看見……眼在井外，不在井裡……問長明……莫應……莫看……”

最後兩字幾乎消在水聲裡。

沈照以銀針封住他胸前三處要穴，針尾微微震顫。江弦胸口起伏終於緩了一線，卻又昏死過去。沈照收手時，肩上新裂的傷被扯開，血順著濕透的衣料漫出，滴在船板上。

謝晚棠摸到他腕側，聲音極低：“你不能再放血。”

“還沒到要放的時候。”沈照道。

青叔聽得皺眉，卻沒有出聲譏諷。他抬頭看向圓井般的上行水洞，刀鋒已出鞘半寸：“我先上去。若有人守井，先割喉再說。”

“不能先上。”沈照按住船舷，目光落在濕泥裡那半枚腳印與紅色燈紙碎屑上，“他們等的就是第一個探頭的人。”

青叔冷冷道：“你要等江弦死？”

沈照沒有立刻答，伸手捻起那點紅紙碎屑。紙薄而韌，濕了水也未爛，纖維裡透著一股淡淡燈油氣，不似尋常喜燈用紙。他又將碎屑放到鼻端前半寸，未嗅便停住，眉心微沉。

“與水門白燈同一路數，只是染過硃砂。”他道，“白燈在水下尋活人氣息，紅紙多半用來記影。有人從這裡上去時，特意在井口布了標記。只要有人遮光而出，紅紙沾在衣上，外頭看見便知。”

謝晚棠伸手接過一片，在指腹間一搓，眼神忽然變了。

“這紙不是金陵燈坊出的。”她低聲道，“謝家走水路有一種封艙紙，遇潮不化，遇火不起明焰，只冒紅煙。二叔手裡的人拿它做過夜渡記號。”

青叔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姑娘慎言。”

“我慎言得還不夠久嗎？”謝晚棠的聲音仍很輕，卻比井水更冷，“這條水路、這口井、這些紙，若沒有掌圖的人放出去，外人怎會布得這樣準？”

青叔張了張口，終究沒再辯，只將刀握得更緊。

沈照看著那半枚腳印。鞋底細紋呈十字斜格，邊緣壓得深，說明那人上井時負重或急行。腳印旁泥面有一小段拖痕，像是有人攜帶長物，末端卻沒有水漬延續。

“先上去的人不是從井邊離開。”沈照道，“他在井口停過，把什麼東西掛上去，然後退向左側。”

謝晚棠道：“井外有眼，眼在左側？”

“不一定。江弦說別抬頭，說看井的人在屋脊。”沈照抬眼，灰暗井口像一枚閉合的瞳孔，“真正的眼也許在高處，井口只是誘餌。木魚聲，是傳訊。有人觸了井邊機關，屋脊上的人便知道井下有人到了。”

一名年輕白衣人忍不住低聲道：“那我們怎麼上去？”

沈照將船尾那盞未燃白燈取下，隔著油布拎在手中。白燈上先前洇入的血痕已暗，紙面皺成一片淡褐色。

“讓它先上。”

青叔立刻明白了幾分，眼神一動：“引眼？”

沈照點頭：“眼若尋氣，它沾過我的血；眼若尋影，它有燈形；眼若尋聲，我們不出聲。”

謝晚棠看著他的肩，沒有再勸，只從船底抽出一截細繩，繩結打得極快，卻不是謝家的結，而是沈照方才在暗渠中教她避機關時用過的雙回扣。沈照看見，指尖微頓，隨即接過繩頭。

兩人沒有多言。

青叔先以刀尖挑起濕泥裡的紅紙碎屑，一片片壓入水中。沈照將白燈繫在繩端，又從船底舊蘆席撕下一條乾草，塞進燈腹，讓它看起來更像有人提燈上行。隨後他示意眾人伏低，自己沿井壁摸到一處凸出的石縫，將白燈慢慢送上去。

白燈在井壁間晃了一下。

上方雨聲極細，像無數針落在瓦上。

白燈升至井口下三尺時，木魚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回聲音更近，幾乎就在井口外。隨後，一個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從上方垂了下來。

“夜雨深，井下冷。沈長明，你還不上來麼？”

船中一名白衣人猛地顫了一下。謝晚棠抬手按住他的肩，指尖用力得發白。青叔的刀尖緩緩抬起，眼底殺意森然。

沈照仰頭望著灰光，臉上沒有表情。

那不是父親的聲音，卻故意在某個尾音上學了沈懷川。像一隻手在舊傷裡摸索，準確而惡毒。

他沒有答。

白燈繼續往上升。

井外忽然傳來極細的機括聲。緊接著，一道紅影從井口左側掠過，啪地黏在白燈紙面上。那紅影薄如紙舌，沾上燈紙後立刻滲出一線紅水。若是人的臉探出井口，這一下便會正中眉心。

沈照手指一鬆。

白燈墜回半尺，那紅紙舌隨之垂下，露出其後細如髮絲的一根銅線。銅線從井口左側斜斜牽向上方，盡頭沒入夜色，看不見所繫何處。

“屋脊。”沈照無聲做出口型。

謝晚棠點頭，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枚細小鉛墜，扣在另一截繩上。她側身貼近井壁，借著沈照掌心一點力，將鉛墜反手拋上右側井沿。鉛墜落地，幾乎沒有聲息，只帶回一點泥灰。

她用指腹捻開，聞了聞，眼神微冷。

“瓦灰。不是井台。”她道，“井外右側有破牆，可上屋，不必從正井口露頭。”

青叔看了沈照一眼。

這一眼裡的抗拒少了些，只剩一種不情願的承認。他低聲道：“我先。”

“別看左上。”沈照道，“上去後先割銅線，不追人。”

青叔冷哼：“我還沒蠢到追燈鬼。”

他將刀咬在齒間，雙手攀住井壁石縫，像一尾黑魚般無聲往上。井壁濕滑，青苔滿布，他卻走得極穩。到井口下方時，他停了一瞬，右手伸出，沒有探頭，只以刀背貼著石沿摸索。忽然，刀鋒一挑，極細一聲斷響自上方傳來。

銅線斷了。

木魚聲沒有響。

青叔翻身上去，身影沒入井外灰暗。片刻後，他壓低嗓音從右側傳下：“右邊破牆，無人。左屋脊掛著一隻紙眼，已空。”

紙眼。

沈照心頭一沉。

他先讓兩名白衣人托江弦上去，再讓謝晚棠攀井。謝晚棠掌心受傷，攀到半途時指尖一滑，沈照在下方托住她足踝。她低頭看了他一眼，黑暗裡看不清神情，只聽她低聲道：“上來後，我替你重新包肩。”

沈照道：“先找火。”

謝晚棠沒有再說，借力翻出井口。

最後沈照上去時，肩傷撕扯得眼前發黑。他咬住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出井的剎那，雨絲撲面而來，帶著金陵深夜濕瓦與舊木的氣味。

南烏衣巷比他想像中更窄。

兩側多是荒廢舊宅，高牆斑駁，門楣半塌，雨水順著獸吻缺口滴落。遠處巡鼓隔著幾重街巷傳來，沉沉三下，已是後半夜。井台藏在一處坍塌小院中，院牆右側破開半人高的缺口，可通往隔壁巷尾。左側屋脊上掛著一枚濕透的紙物，圓如錢，中央以紅紙裁出一點瞳形，背後連著斷掉的銅線。

那東西在雨裡微微晃動，像一隻被剜下來又不肯閉上的眼。

青叔用刀尖挑下紙眼，遞給謝晚棠。

謝晚棠只看一眼，臉色便變了：“謝家看潮眼。”

“什麼東西？”青叔問。

“原本是掛在海船桅上的試風紙，紙背藏銅線，風向一變，艙中木魚便響。後來有人改成守夜機關。”謝晚棠將紙眼翻過來，背面果然有極細的三折繩痕，“這種改法，只有內河掌圖房知道。”

青叔的臉色比雨夜更暗。

沈照拾起紙眼背面沾著的一點紅泥，忽然道：“來的人不止一個。”

他指向井台邊緣。雨水沖淡了許多痕跡，仍可看出兩種腳印。一種便是水洞濕泥中的十字斜格，另一種鞋底平滑，只在足跟有一個小小圓缺，像舊靴磨出的傷。

“先到者布眼，後到者割過一條路。”沈照道，“我們上來前，這裡已被人清過一次。”

年輕白衣人臉色發白：“那人還在附近？”

話音剛落，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燈籠桿碰擊木牌的聲響。有人在雨中低喝：“巡河司查夜，南烏衣巷各戶閉門！”

眾人同時貼牆。

青叔眼裡殺機一閃，謝晚棠卻按住他：“不能殺官差。這裡一死人，天亮之前整條巷都會封。”

巡河司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盞昏黃風燈在巷口晃動。沈照掃過四周，最後目光落在院後一扇半塌的黑門上。門楣上還殘留裴字的一角，雨水沿著焦黑木紋淌下，像舊血。

“裴宅。”他道。

謝晚棠扶著江弦，低聲：“從後門進？”

沈照點頭：“十息。”

青叔當先推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沈照立刻以掌抵住門縫，將聲音壓回木腹。眾人魚貫入內，剛把門合上，巡河司的燈影便掃過坍院外牆。

裴宅裡一片死寂。

這座宅子似乎早被火燒過，後來又荒廢多年。前院的石燈斷作兩截，廊柱半邊焦黑，雨從破瓦間漏下，在地上積出一灘灘黑水。空氣中有一股木灰與霉紙混合的味道，沉積了許久，卻在今夜被雨重新泡醒。

江弦被放在廊下。沈照蹲下替他探脈，心口微沉。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他道，“要火，要乾鍋，還要避風的地方。”

謝晚棠立刻道：“裴家舊宅若有藥房，多半在東偏院。金陵舊族忌火，煎藥不入正堂。”

青叔看向沈照。

沈照道：“東偏院。先不去正井。”

他們沿殘廊前行。巡河司的聲音隔著牆時近時遠，似乎在巷中查問。宅中地面濕滑，偶有鼠影竄過。走過一道月洞門時，謝晚棠忽然停住，伸手摸向門後一段繩結。

繩子已斷，斷口新鮮。

她臉色難看：“這是謝家封院扣。有人用它封過這道門，又剛剛解開。”

青叔忍不住低罵一聲：“掌圖房的人真進過裴宅。”

沈照俯身看地。門後灰塵被掃出一道窄痕，像有人拖著箱匣經過，直往院內深處。痕跡旁還有一點紅紙屑，與井口同源。

“他們不是查路，是取物。”沈照道，“快。”

東偏院比前院保存得好些。廂房門半掩，裡面果然有一座小藥灶，灶旁堆著潮柴，牆角還有幾只破陶罐。謝晚棠立刻讓白衣人收拾乾柴，又從梁上拆下一段未濕的舊竹片。青叔守門，刀尖向外。

沈照翻開陶罐，找到半罐炭灰與一只未裂的小砂鍋。砂鍋底有舊藥痕，他以銀針試過無毒，這才將江弦所需的幾味藥材取出。那些藥材是在鹽倉前匆忙帶上的，不全，只能暫壓毒勢，真正的解法仍在裴宅井下佛龕，或鹽冊半卷背後。

謝晚棠用火折點燃竹片，火苗終於亮起。

微弱黃光映開屋內黑暗。就在火光觸及牆角時，沈照忽然抬手：“別動。”

牆角供著一尊小佛。

佛像不過尺高，泥塑斑駁，雙眼被鑿空，空洞處卻塞著兩枚圓白石子。白石在火光裡泛出冷光，看上去像重新長出的眼。

佛下壓著一塊青磚，磚縫邊緣有新撬痕。

謝晚棠低聲：“無眼佛。”

沈照走近，沒有拜，只蹲下看那尊佛像。佛座背面刻著一枚極小的竹葉印，七脈分明，中脈完整。刀痕已舊，卻未被火燒毀。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不是沈逢信尾的斷葉。

這是河神廟石壁與父親玉扣上的竹葉。

沈懷川曾來過裴宅，或至少，沈家真正的暗記曾在這裡留下。

青叔也看見了，低聲道：“沈家的？”

沈照沒有答。他伸手掀起青磚，磚下是一道黑窄石槽，槽中藏著半截銅片與一小卷被油紙裹住的物事。油紙外以細麻繩纏了三道，繩結古怪，既不像謝家，也不像尋常江湖結。

謝晚棠看著那繩結，臉色忽然一白。

“這是裴家的死扣。”她道，“只有封遺物才這麼打。”

沈照正要拆開，昏迷中的江弦忽然猛地睜眼，像被火光刺醒。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把抓住沈照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別拆……假的……”

沈照眼神一沉：“什麼是假的？”

江弦死死盯著佛像那兩枚白石眼，喉間發出嘶啞的氣音。

“眼……被人裝回去了……無眼佛不能有眼……拿走眼……井才開……”

話未落，屋外忽然響起第二聲木魚。

這一次，不在遠處，也不在井口。

聲音就在藥房腳下。

灶中火苗猛地一低，泥佛雙眼裡的兩枚白石同時滲出一線紅光。牆後深處，像有一扇封了二十年的門，被人從黑暗裡輕輕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