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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重生之路 · 田邊西瓜皮 · 5,792 字 · 2026-07-04
油燈的火苗重新亮起時,屋裡的黑暗沒有散盡,反倒像被逼到角落裡,壓得更沉。

短箭釘穿的窗紙破了一個細長的口子,冷雨順著破口斜斜灌入,滴在窗下的木案上,一點一點洇開。白布攤在桌面,濕意未乾,四個字被燈火照得發黑。

玉在人亡。

沈照眠盯著那四個字,只覺背後剛包好的傷口一陣發緊。方才起身太急,繃帶下已有溫熱濕意滲開,黏在裡衣上。疼痛讓她眼前微微發白,她卻沒有挪開目光。

陸雁回先看了她一眼,眉心不甚明顯地皺了皺,隨即伸手按住她肩側。

“坐下。”

沈照眠沒有動:“外面的人還沒走遠。”

“你站著,血會先流得比他們走得快。”

他聲音仍冷,手上力道卻不容拒絕。沈照眠咬了咬牙,終於坐回床沿。陸雁回取來一塊乾淨布巾,壓在她背後傷處,另一手拿起桌上的短箭。

屏風後,陸母低低咳了兩聲,那咳聲悶在胸腔裡,像潮濕木頭裡未熄的火星。

“娘,別出來。”陸雁回頭也不回地道。

陸母喘了片刻,才輕聲問:“人走了嗎?”

“走了。”陸雁回說,“至少暫時走了。”

“這話說得不吉利。”陸母嘆了一聲,“你們小心些。”

沈照眠忽然有些愧意。這間醫館本與沈家之事無關,卻因她一個傷者,被拖進了夜雨裡的殺局。她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緊,玉牌的邊角硌在掌心,微微發疼。

陸雁回把短箭置於燈下,細細看了一遍。

箭身不長,約一尺有餘,木質發沉,不似尋常竹箭。尾羽被雨水打濕,仍可見一抹暗灰色,貼得極緊。箭頭狹而薄,形如柳葉,刃口微微泛青。

陸雁回拿銀針在箭頭上輕輕一刮,又湊近聞了聞。

沈照眠問:“有毒?”

“有。”他把銀針放到燈火旁,針尖很快漫上一層極淡的黑,“不是立刻取命的毒,是麻筋散一類。中箭後半刻之內手腳無力,再重些會昏厥。”

“送信而已,為何淬毒?”

“因為若屋裡有人去追,便不必追得太遠。”

沈照眠心口一沉。

來人沒有闖入,卻已算準屋中人會有何反應。這不是粗疏的江匪,也不像臨時起意的官差。

陸雁回翻轉箭尾,指腹在尾羽根部停住。他用匕首挑開被雨水黏住的羽根,露出一道極細的刻痕。那刻痕像一彎殘月,又像半截水紋。

沈照眠敏銳地察覺他神色變了。

只是那變化極短,轉瞬便被他收進眼底。

“你認得?”她問。

陸雁回沒有立刻回答,只把短箭放在白布旁,淡淡道:“這箭不是臨川城尋常弓坊出的。”

“京中來的?”

他抬眼看她。

沈照眠與他對視,沒有退避:“你方才看見標記時,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說過顧青蘅十年前從京城來,你自己與令堂也是三年前來臨川。陸大夫,京城的事,未必與沈家無關。”

屋裡安靜下來。

雨水從窗紙破口滴下,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陸雁回的目光清冷,像覆了一層薄霜:“沈姑娘,你現在連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都未可知,已經有餘力審我?”

“我不是審你。”沈照眠說,“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裡。父親死前把玉交給我,官府追殺我,暗處有人送來這樣的話。若我連身邊暫時同路的人藏著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判斷下一步?”

“暫時同路。”陸雁回重複了一遍,唇角幾乎沒有弧度,“倒是分得清楚。”

“分不清的人,活不久。”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從前沈家的大小姐不必說這樣的話。那時她只需記得賬房先生教她的數目,記得父親何時出船,記得江上哪一季風最平。可一夜之間,所有溫暖堅實的東西都塌了,她被迫站在廢墟之上,學會把每一句話都磨成刃。

陸母在屏風後輕聲道:“照眠姑娘說得也不錯。雁回,有些事能說便說一點,不能說的,也別讓人白白疑心。”

陸雁回沉默片刻,終於道:“這種箭,我三年前在京城見過一次。”

沈照眠抬眼。

“那時死的是一名戶部主事。”陸雁回說得極慢,像每個字都從舊傷裡取出來,“他生前查過漕銀虧空,家中被定為畏罪自盡。案發前一夜,他府上也收到過一支短箭,箭尾有類似刻痕。”

“漕銀。”沈照眠低聲重複。

沈家靠漕運起家,父親多年替朝廷與商行運糧運鹽,也替各地衙門轉運帳冊錢糧。若帳簿裡記的是漕運往來,那牽連的便不只臨川一城。

“那名主事後來如何?”她問。

“死了。”陸雁回道,“查案的人也散了。卷宗封存,相關之人或貶或病或失蹤。”

他說到這裡便住口,不再往下說。

沈照眠卻已明白一些。

“你就是相關之人?”

陸雁回把銀針丟進藥盞中,發出一聲輕響:“我是大夫,不是官。”

“可你認得這箭。”

“認得一件東西,不等於知道全部真相。”

他語氣平淡,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冷硬。沈照眠沒有再追問。她知道再逼下去,只會把剛形成的一點同盟逼散。

她轉而拿起白布。

布料很普通,像是從中衣上匆忙撕下的一角,邊緣毛糙,卻撕得很直。字是用濃墨寫的,筆畫短促鋒利,收筆處帶著一點向內鉤的習慣。

沈照眠看了許久,搖頭:“不是沈家帳房的字。沈家的船工多半不識字,護院寫字又粗,不會這樣。這四個字不像官府公文,也不像江匪恐嚇。倒像是……”

她頓了頓。

陸雁回問:“像什麼?”

“像怕被認出來,所以故意壓著手腕寫的。”

這話說完,她自己也感到一股寒意。

若寫信之人怕她認出字跡,便說明那人可能與沈家有舊,或至少曾在沈家人面前留下過字。

陸雁回道:“‘玉在人亡’有兩種意思。其一,讓你交玉,否則亡。其二,提醒你持玉便會招禍。”

“若是提醒,為何要用淬毒箭?”

“提醒你不要追,也提醒藏在外面的人,他有能力殺你。”

沈照眠低聲道:“那人知道我在這裡。”

陸雁回看向窗外。

“昨夜臨川城內醫館不少,能把人送來這裡,不是巧合。追兵若一路查血跡,也不會只放一支箭便走。最可能的是,有人先官府一步找到你,卻沒有立刻下手。”

沈照眠指尖發冷。

她從沈家火場逃出,到江上遇襲,再被陸雁回救回醫館,每一步都像在別人的眼底。這種感覺比刀傷更令人窒息。

“醫館不能再留。”她說。

“現在走,也未必安全。”陸雁回把白布摺起,“官府巡夜還未散,城南幾條街都是水,足跡藏不住。你傷口未合,走不了遠路。若被盤問,你連站穩都難。”

“那就坐著等他們來?”

“等,不等於坐著。”

陸雁回走到櫃前,取出一件半舊青布外衫,又從藥屜裡拿出幾包粉末。他動作很快,卻不慌亂,像早已習慣在亂局中收拾退路。

“天亮前還有一個時辰。巡街最密的是三更後到四更前,四更一過,城中運夜香、送菜、添炭的人會動起來。那時混出去,勝算最大。”

沈照眠看著他:“去哪裡?”

“西市後巷。”

“你說的那位胭脂寡婦?”

“她叫羅娘子,欠我三條命。”陸雁回道,“她鋪子後樓能看到顧青蘅的舊書鋪,也能通往西津河邊的舊倉道。若有人守書鋪,可先看清。”

沈照眠皺眉:“我們先去西市,不去西津渡?”

“若玉牌上的刻字指的是今晚子時,已經過了。若指明晚,現在去也只是提前把自己送到對方眼前。西津渡空曠,舊碼頭兩側蘆葦多,適合伏殺,不適合你這樣的傷者探路。”

“可無燈船若今晚來,錯過了怎麼辦?”

“能在玉牌上刻下接頭地點的人,不會只給一個已過的時辰。”陸雁回道,“除非這塊玉本就不是給你看的,而是給知道規矩的人看的。”

沈照眠心中一動:“秘密接頭?”

“也許。”

“父親讓我找顧青蘅,玉牌指向西津渡。顧青蘅與無燈船之間一定有關。”她抬手按住胸口玉牌,“而帳簿或許也在這條線上。”

她說著,眼中一點一點亮起冷光。

不是盲目的恨,而是被逼到絕境後凝出的清醒。

“父親不肯交帳簿,所以沈家被滅口。他們誣沈家通匪,是為了讓官府名正言順封宅、抄家、搜帳。可若帳簿不在沈家,父親才會把玉牌給我,讓我去找能取出帳簿的人。”

陸雁回看著她,沒有打斷。

沈照眠繼續道:“這帳簿裡必定不是尋常賬目。漕運、官銀、軍械……若牽連到京中,臨川知府未必是主謀,只是刀。”

“你父親生前有無提過軍械?”陸雁回忽然問。

沈照眠想了想,神色微變:“半月前,沈家一艘船從北邊回來,父親親自封了船艙,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問過,他說只是受潮的鐵器,要轉運去府庫。但那夜我經過庫房,聞到一股油味,不像普通鐵器,倒像兵刃上防鏽的桐油。”

陸雁回的眼底沉了沉。

“你想到什麼?”

“想到最好別在這裡談下去。”

他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會兒。前堂靜得出奇,只有屋簷滴水與遠處巡梆聲。可這種靜並不讓人安心,反而像一張拉緊的網。

忽然,小院外傳來一聲很輕的貓叫。

陸雁回眼神一變,立刻吹暗一半燈火,只留豆大火星。他示意沈照眠噤聲,自己取過藥箱旁的鐵針匣,悄無聲息地走向後窗。

那貓叫又響了一聲。

這次更近。

沈照眠握住匕首,忍痛站起。陸雁回回頭看她,她只是搖頭,示意自己能撐。

屏風後陸母也沒再出聲,只能聽見她極力壓低的呼吸。

陸雁回推開後窗一線,冷雨霎時滲入。他沒有探頭,只把一枚銅錢大小的銅鏡貼到窗縫邊,借著院中積水的微光往外看。

片刻後,他收回銅鏡。

“有人在牆外。”

沈照眠心跳一緊:“幾個?”

“至少兩個。一個在東牆,一個在前街口。”

“官府?”

“不像。官差不會這樣等,也不會學貓叫傳信。”

沈照眠低聲道:“方才射箭的人還有同夥。”

“也可能是另一撥人。”陸雁回道,“這才麻煩。”

外面的人沒有闖進來,卻把醫館圍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在等,等屋中人耐不住,等官府搜來,或等某個約定的時辰。

沈照眠忽然問:“陸大夫,若官府來查,你會如何?”

“說你是我病人。”

“他們不會信。”

“那就讓他們暫時信。”陸雁回語氣平穩,“醫館裡病人死活總比緝拿要犯麻煩些,尤其我娘臥病多年,鄰里皆知。官府若無確證,不會立刻掀床搜人,除非有人帶路。”

“若有人帶路呢?”

陸雁回看了她一眼:“所以天亮前要走。”

沈照眠心中那點愧意更重:“我走了,你們母子怎麼辦?他們若查到你救過我……”

“我救的人不少。”陸雁回淡淡道,“死人活人都記不清。”

陸母卻在屏風後輕聲道:“照眠姑娘不必自責。沈老爺當年幫過我們,如今也算因果。只是你們要記住,查真相不是一口氣拼命,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替死去的人討公道。”

沈照眠喉間一澀。

“陸伯母,當年我父親究竟幫了你們什麼?”

陸母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回答。陸雁回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只是租鋪面的事。”

“雁回。”陸母語氣裡有罕見的責備。

陸雁回垂眸,沒有說話。

陸母輕輕咳了幾聲,才續道:“三年前我們從京中來,身上帶著病,也帶著麻煩。有人不願我們在臨川落腳,暗中吩咐牙行不許租鋪。是沈老爺出面說,城南缺個好大夫,若有人為難,便是與沈家過不去。後來醫館才開起來。”

沈照眠怔然。

父親沒有提過。從未提過。

她想起沈懷章生前總說,做人行路,若見別人腳下有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哪怕人家不知道也不要緊。那時她嫌父親迂闊,如今才知,原來那些無聲伸出的手,終有一日會在絕路上托她一把。

“他為何幫你們?”她問。

陸母聲音低下去:“或許他知道,被冤枉的人有多難。”

陸雁回忽然轉身:“娘,該喝藥了。”

話被截斷。

沈照眠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追問。被冤枉三字落在屋中,卻像一枚釘子,深深釘進了她心裡。陸雁回三年前離京,果然不只是行醫遷居那麼簡單。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是小院牆外那種潛伏的輕步,而是前街方向,數人踏水而來,靴底拍在青石板上,帶起連串水響。隨後有人敲響醫館前門,聲音不重,卻帶著官府公事的硬意。

“開門!巡檢司夜查!”

沈照眠手指驟然扣緊匕首。

陸雁回卻連眉都沒動一下。他把短箭、白布與玉牌背面的拓痕掃了一眼,低聲道:“玉收好。匕首給我。”

沈照眠盯著他。

“你若拿著它,被搜出來,我救不了。”陸雁回道,“若我要害你,方才就不必替你止血。”

沈照眠遲疑一瞬,終究把匕首交給他,只留下鞋底那片已被收起的薄刃。陸雁回像是知道她留了一手,卻未拆穿,只把匕首塞入藥箱暗格,又將短箭丟進藥爐底下的炭灰中,白布則捲入一包染血繃帶裡。

他走到沈照眠身邊,指尖沾了些藥粉,抹在她臉頰與唇上。藥粉帶著刺鼻氣味,片刻間便讓她面色更白,唇色泛青。

“躺下,裝高熱。”他說。

沈照眠依言躺回床上。傷口被牽動,她額上冷汗本就是真,倒不必裝。

陸雁回又把床帳放下一半,遮住她眉眼,只露出病人蒼白的下頜。隨後他提燈走向前堂。

門栓拉開時,雨風猛地灌進來,帶來濕冷的泥腥氣。

“何事?”陸雁回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一如既往的冷淡。

有人道:“城中昨夜有匪亂,奉命搜查可疑傷者。陸大夫,勞煩行個方便。”

那聲音不高,卻透著熟悉官場腔調。沈照眠屏住呼吸,指甲陷入掌心。

陸雁回道:“我這裡夜夜都有傷者。巡檢司若要一個個查,不如先遞文書。”

外面那人笑了一聲:“陸大夫還是這脾氣。文書自然有,不過夜深雨重,知府大人催得急。聽說你今晚救了個人?”

屋裡的空氣陡然繃緊。

陸雁回靜了片刻:“我今晚救了三個人。一個被酒家打破頭,一個難產,一個淋雨發熱。你問哪個?”

“發熱的那個。”

沈照眠聽見腳步聲踏入前堂。

不止一人。

屏風後陸母又咳了起來,咳得比方才更重,像是肺腑都要撕裂。她咳得恰到好處,將後屋細微的聲響遮了過去。

來人皺眉道:“陸老夫人病還沒好?”

陸雁回淡聲:“若好了,便不必開醫館養病。”

那人似乎不願與他多糾纏,只道:“看一眼便走。”

腳步聲逼近後屋。

沈照眠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床帳外的燈影晃動,有人掀起簾角,一股濕靴與皮甲的氣味靠近。

她閉著眼,任由自己呼吸急促而紊亂。這並非全是假裝。失血、疼痛、寒意與仇恨交纏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像浸在冰水裡。

一隻手伸近,似乎要撥開她臉上的碎髮。

陸雁回忽然道:“別碰。”

那官差手一頓:“怎麼?”

“時疫初症,熱中帶寒,皮下起紅疹。你若不怕明日巡檢司倒一片,便碰。”

屋裡寂了一瞬。

那人立刻縮回手,低罵一句:“陸大夫說話就說話,嚇人做什麼。”

“是你要看病人。”

官差隔著帳子看了看,似乎只見一個面色青白的女子昏在床上,肩背纏著藥布,屋中又滿是濃重藥味,終於退了一步。

“她哪裡來的?”

“城東賣柴的妹子。”陸雁回張口便來,“白日淋雨,夜裡高熱,家人怕死在路上晦氣,丟在門口。”

官差顯然不信全,卻也沒有證據。他在屋裡掃了一圈,目光停在窗紙破口上。

“窗怎麼破了?”

沈照眠心尖一緊。

陸雁回答得平靜:“風打落藥架,竹簽飛進來扎破的。”

“竹簽呢?”

“燒了。”

“什麼都燒,陸大夫倒是乾淨。”

“醫館不乾淨,等你病了便知道。”

那官差被噎住,冷哼一聲,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他忽然道:“知府有令,凡沈家舊人,一律不得窩藏。陸大夫是明白人,別為一點舊恩惹禍上身。”

沈照眠心裡驀地一沉。

舊恩。

官府知道父親曾幫過陸家。

陸雁回聲音沒有半分起伏:“我只記得診金,不記得恩。”

官差笑了笑:“最好如此。”

前門重新合上,腳步聲漸遠。可沈照眠仍沒有動。直到陸雁回回到後屋,低聲說了句“走了”,她才緩緩睜開眼。

陸母的咳聲停下,疲憊地喘息著。

沈照眠撐起身:“他們知道你們與沈家有舊。”

“所以不會等天亮了。”陸雁回把藥箱背起,取來一頂舊帷帽與粗布披風,“四更前走。”

“你娘呢?”

“羅娘子會派車來接,她與我娘相熟。先把你送出醫館,再回來接她。”

“不行。”沈照眠立刻道,“若你回來時官府已到,陸伯母怎麼辦?”

陸雁回看她一眼。

沈照眠咬牙道:“我不是拖家帶口逃命的人,卻也不能讓旁人替我擋刀。一起走。”

“你傷成這樣,帶上我娘會更慢。”

“慢也比分散強。”沈照眠壓低聲音,“外面至少兩撥人。一旦你離開,有人闖進來,陸伯母無法自保。官府若回頭搜,你也未必能再進醫館。”

陸雁回沉默。

陸母在屏風後輕聲笑了笑,笑意很弱:“我這副病骨頭倒成累贅了。”

“不是。”沈照眠立刻道。

陸母道:“姑娘心善。但雁回說得也有道理。若人人都走不動,就誰也走不了。這樣吧,先送你們出後巷,我隨後由羅娘子的人接走。她院裡有暗門,官府不熟。”

“娘……”

“雁回。”陸母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你三年前已經為我耽誤過一次,這次別再只顧我。沈老爺把孩子送到命路上,我們不能看著她折在門口。”

陸雁回的手指攥緊藥箱帶,指節發白。

沈照眠忽然明白,這個看似冷淡的人,所有冷硬大約都是被逼出來的。他有病弱的母親,有不能言明的舊案,有隨時會追來的官府與暗箭,卻仍在雨夜裡把她從死地拉回來。

“我會記得這份恩。”她低聲道。

陸雁回卻只道:“恩先欠著,活下來再算。”

他把披風罩在沈照眠身上,又將帷帽壓低,遮去她大半張臉。藥粉的氣味掩蓋了血腥,她看起來像個病弱的藥童或小寡婦。陸雁回自己換了件深色短褐,外罩蓑衣,藥箱背在肩上,手中提一盞不甚明亮的風燈。

臨走前,他回到桌旁,把玉牌遞還給沈照眠。

“貼身收好。除了你自己,誰來要都不給。”

沈照眠接過玉牌:“包括你?”

陸雁回看著她:“包括我。”

兩人視線相接,那一瞬間,彼此都明白這不是全然信任,卻已是亂局中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後門開啟時,雨已小了許多,細密如霧。小院裡積水沒過青石縫,草藥被夜雨打得低垂。陸雁回先一步踏出去,確認牆外無人,才扶著沈照眠穿過院子。

她每走一步,背後傷口都像被刀重新割開。可她沒有出聲,只把呼吸壓得極輕。遠處梆子敲過四下,城中的夜似乎將盡未盡,正是最混亂也最脆弱的時候。

走到後巷口時,陸雁回忽然停住。

牆根下有一灘被雨水沖淡的泥印。那不是尋常腳印,而是一個半月形的靴痕,邊緣很深,像鞋底嵌了鐵片。靴痕旁,壓著一小撮濕羽毛,暗灰色,被雨水黏在泥裡。

沈照眠心中一凜:“射箭的人。”

陸雁回蹲下身,撿起那撮羽毛,指腹輕輕一碾,羽根處露出同樣的細痕。

他沒有說話,臉色卻比夜雨更冷。

就在這時,遠處西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叮。

聲音很遠,幾乎被雨霧吞沒,卻清清楚楚地劃過長夜。緊接著,西津渡方向的黑暗裡亮起一點暗火。那火不是燈籠的黃,也不是巡夜火把的紅,而是幽幽的青白色,像有人在江霧中燃了一粒鬼火。

沈照眠猛地抬頭。

陸雁回也望向西邊。

雨霧深處,那點暗火一閃即滅。

下一瞬,又是一聲船鈴,從廢棄的河道盡頭傳來。

無燈船,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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