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霧裡，那一聲船鈴像極細的刀，割開了後巷口短暫的寂靜。

沈照眠與陸雁回都沒有立刻動。

醫館後門還半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弱燈光，很快又被雨絲揉碎。身後是尚未撤走的陸母，屏風後那一聲聲壓抑的咳嗽彷彿仍貼在耳邊；前方暗巷通往西市，巷牆濕滑，角落裡積著不知深淺的水；再往西，便是西津渡，父親臨死前留下的玉牌所指之處。

那點青白鬼火已經滅了，可沈照眠的眼睛仍死死盯著它消失的方向。

“是無燈船。”她低聲道。

陸雁回把那撮暗灰羽毛收入袖中，站起身，聲音沉冷：“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你會這樣想。”

沈照眠轉頭看他：“船鈴，青白火，西津渡。若這都不是接頭信號，還有什麼是？”

“越像，越該小心。”

“我父親讓我活下去，不是讓我一路躲到天亮。”她按住披風下的玉牌，指節發緊，“他把玉牌留給我，說明有人會在這裡等我。若我錯過這一刻，也許再沒有機會知道帳簿在哪裡。”

陸雁回看向西邊，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滴落，落在青石上，聲音細碎而急促。

“你現在走不到渡口。”他說，“就算走得到，渡口若是陷阱，你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

“那你讓我等？”沈照眠壓著聲音，可語氣裡仍有一絲失控的顫意，“等官府折回來？等射箭的人把下一封血布送進來？等他們把你娘也牽進來？”

“所以我才說先走西市。”陸雁回目光轉回她身上，“羅娘子那裡有暗門，後樓能望見舊河道。她的人會接我娘。你若真要看無燈船，就從暗處看。”

沈照眠攥著玉牌，胸口起伏。她知道他說得對，也恨自己知道得太清楚。

父親的血，沈家滿門的火，江霧裡的追兵，全都在她腦中一遍遍撕扯。那艘無燈船像一條從黑暗中伸出的繩，她若不抓，便像是任由父親最後的安排沉進水底。可身後那間小醫館裡，還有一個因沈家舊恩而被拖入風波的病婦。

她不能再拿別人的命去賭。

“從西市後巷繞。”她終於道，“先確定羅娘子的人到了，再去舊倉道看船。”

陸雁回沒有露出勝意，只點了點頭：“能走就走，走不動別硬撐。”

“我若倒了，你會背我？”

“看情形。”他提起風燈，燈火被掌心半遮，只剩一點昏黃，“若追兵離得遠，會。若追兵在身後，我先把你塞進能藏人的地方。”

沈照眠冷冷看他一眼。

陸雁回卻已轉身往巷中行去：“省力氣，瞪人也會耗血。”

後巷極窄，兩旁牆面長滿青苔，雨水從高處屋簷滴下，在牆角匯成細流。四更前後的臨川城像一隻半醒的獸，遠處偶有更夫梆聲，又很快被雨霧吞沒。沈照眠壓低帷帽，跟在陸雁回身後，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可傷口不會因她忍耐便放過她。濕冷鑽進衣料，背後縫合處一陣陣發麻，又在下一刻轉成尖銳疼痛。她眼前幾次發黑，只能咬住舌尖，借血腥味逼自己清醒。

走過兩個巷口時，陸雁回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她貼牆。

前方有腳步聲。

不是官差那種踩著泥水也帶著松散罵聲的腳步，而是更輕、更齊整，像有人刻意把重量壓在腳掌外緣。沈照眠屏住呼吸，隔著濃霧看見兩道黑影從橫巷掠過。他們披著深色斗篷，靴底踏過水窪時，泥面上留下半月形的印記。

半月靴痕。

其中一人肩上似乎背著短弓，尾端垂下一束暗灰羽毛，被雨水打得貼在弓囊邊。

沈照眠的手已摸向袖中薄刃。陸雁回卻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不能出手。

黑影在巷口停了一瞬。

“巡檢司往北去了。”其中一人低聲道，聲音被雨霧壓得模糊，“醫館那邊暫無動靜。”

另一人道：“玉牌不在屋裡，船邊盯緊。”

“若持玉者不上船？”

“那就逼她上。”

兩人很快消失在西邊。

沈照眠背脊發寒。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緩慢吐出一口氣。

“你聽見了。”她道。

陸雁回放開她：“所以它未必是接頭船，也未必不是。至少有人想借那艘船釣你。”

“他們怎知玉牌？”

“沈家出事前，消息早漏了。”

沈照眠沉默。這句話像一根冷針，扎進她心裡。若父親生前的安排早已被人窺破，那麼玉牌究竟是生路，還是被人故意留下的死局？

她忽然想起白布上的四個字。

玉在人亡。

是威脅，還是警告？

西市離醫館不遠，卻像是另一座城。天未亮，沿街鋪面全閉著，招牌在雨中歪斜搖晃。賣魚的棚下腥氣未散，屠戶門前沖刷不乾淨的血水被雨水沖成淡紅。越往裡走，巷子越密，屋簷幾乎相接，頭頂只剩一線灰白天光。

陸雁回帶她拐入一條掛滿舊布幡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停下。他沒有叩門，而是伸手在門旁一塊鬆動的磚上按了三下，停一息，又按兩下。

門內很久沒有聲音。

沈照眠聽見遠處又傳來一聲船鈴。

叮。

這一次比先前更清楚，像已靠近舊河道。

她心口一緊，正要開口，門內忽然響起一個女聲：“雨夜求醫，還是求命？”

陸雁回答：“求一條不濕的路。”

門內人冷笑：“西市哪有乾路。”

“有。”陸雁回道，“胭脂鋪後樓。”

門閂輕響，小門拉開一道縫。開門的是個梳雙髻的年輕女子，穿著半舊杏色短襦，眼神卻精得很。她先看陸雁回，又打量沈照眠，目光在她披風下略停，顯然聞到了血味。

“陸大夫，羅娘子說你早該來，偏偏總要等刀架到脖子才記得有門。”女子低聲道，“進來。”

門後不是鋪面，而是一條夾在兩間屋子中間的窄廊。廊下堆著胭脂盒、空酒罈和幾捆麻繩，看似雜亂，實則剛好遮住幾處可藏人的暗格。女子關門時，往外看了一眼，手指在門框上輕敲兩下。

“我娘呢？”陸雁回問。

“羅娘子已派老韓和阿翠去了醫館後門，推的是收潲水的車。”女子道，“若官府折返，只會聞見一車臭桶。陸夫人若肯配合，半盞茶內能到隔壁院。”

陸雁回緊繃的肩背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多謝。”

女子擺擺手：“謝羅娘子去。她說了，沈家欠她銀子，還沒到能讓人死乾淨的時候。”

沈照眠怔了怔：“羅娘子認得沈家？”

女子斜睨她：“西市誰不認得沈家船？只是認得有認得的法子，裝不認得也有裝不認得的價錢。”

陸雁回道：“紅綃，後樓能看見舊倉道嗎？”

名叫紅綃的女子臉色稍變：“你們果然是衝那船來的。”

沈照眠立刻問：“你看見無燈船了？”

紅綃沒有立刻答，帶著他們穿過窄廊，推開一扇掛滿舊帳子的木門。門後是一間胭脂鋪的後堂，空氣裡浮著脂粉香，濃得幾乎蓋過沈照眠身上的血腥。堂內坐著一個身形豐腴的婦人，年約三十餘，髮間斜插一支銀簪，正在慢慢剪一截燈芯。

她抬眼時，目光亮得像刀背上的光。

“沈姑娘？”婦人道。

沈照眠沒有否認：“羅娘子。”

“你父親比我想得狠。”羅娘子將剪下的焦黑燈芯丟進銅盤，“我以為他把你藏去江南，沒想到竟讓你帶著玉往西津來。”

沈照眠聲音微啞：“我父親可曾交代過你什麼？”

羅娘子看了眼陸雁回：“交代過一句。若有持玉的沈家人來，就讓她別信第一艘船。”

沈照眠心頭猛地一沉。

陸雁回眸色也冷下來。

“第一艘？”沈照眠問，“今晚會有不止一艘無燈船？”

羅娘子站起身，走到後堂牆邊，拉開一幅繡著牡丹的舊屏。屏後竟是一道狹窄木梯，通向二樓。

“無燈船本就不是一艘船的名號。”她道，“是西津舊河道裡一套規矩。船無燈，岸燃鬼火，鈴響兩聲，只接持玉者。可規矩知道的人多了，假船也就多了。”

沈照眠握住玉牌：“真船怎分？”

羅娘子回頭看她，眼底有一瞬複雜：“真船不問姓名，只問半句話。”

“什麼話？”

“我不知道。”羅娘子答得乾脆，“沈懷章沒告訴我。他只說，知道那半句的人，才是你要找的人。”

沈照眠閉了閉眼。父親果然不是讓她單純逃亡。他留下玉牌，是要她找到一個人，一本帳，或者一條能把沈家血案引向京城的線。

陸雁回忽然問：“沈懷章還說了什麼？”

羅娘子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陸大夫問得急，是怕牽出三年前的舊事？”

陸雁回面色不變：“我怕她死得太快，浪費我縫好的傷。”

“你的嘴還是這般不討喜。”羅娘子轉身上樓，“跟我來。要看船就快些，巡檢司的人剛才從西牌樓過去，暗處那撥人又不穿官靴。兩邊若撞上，西津渡今晚要熱鬧。”

二樓後窗被木板釘住，只留一條細縫。羅娘子撥開窗前掛著的藥草簾，示意他們靠近。

沈照眠扶著窗框望出去。

雨霧仍未散。西市後方地勢漸低，過了幾排破屋，便是西津河舊道。那條河道早年通漕，後來正渡改往南岸，這裡便荒了大半，只剩幾座舊倉矗在河邊，黑沉沉像伏在霧裡的獸。

河面上果然有船。

一艘烏篷小船停在舊倉道盡頭，船身低矮，沒有掛燈，只有岸邊一盞青白火燃在石墩上，火焰被雨打得忽明忽滅。船頭站著一個披蓑衣的人，手中似乎提著一串銅鈴，風一過，鈴便輕輕一響。

沈照眠的呼吸幾乎停住。

船艙簾子掀開一角，裡面露出半張蒼白的臉。隔著霧看不真切，只能看見那人髮上束著一條白布，像是孝帶，又像某種暗號。船舷上掛著一枚小小木牌，木牌被雨水沖刷，隱約露出一筆墨色的字。

顧。

沈照眠瞳孔微縮：“顧青蘅？”

陸雁回的手忽然按住窗框，指骨一瞬泛白。

這一點變化沒有逃過沈照眠的眼睛。她轉頭看他，卻見陸雁回目光死死落在那艘船上，臉色比方才看見短箭刻痕時還要冷。

“你認得這個姓？”她低聲問。

陸雁回過了片刻才開口：“京中戶部有個死去的主事，也姓顧。”

羅娘子在旁輕聲道：“顧青蘅不是主事，是那位主事的侄女。三年前她來臨川開舊書鋪，賣的是書，收的是死人不敢留在家裡的東西。沈懷章若把帳交給誰，顧青蘅最有可能。”

沈照眠看向河面：“那船上的人……”

“未必是她。”羅娘子道，“也可能是穿她的孝帶，掛她的牌子，引你下去。”

陸雁回忽然低聲道：“看岸邊。”

沈照眠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舊倉道旁的陰影裡有幾道人影伏著，位置分散，卻都朝向那艘船。更遠處，石橋下似乎也有人影晃動，手中刀鞘反光，像巡檢司的佩刀。

官府與暗處的人，竟都在盯這艘船。

“他們不是一路。”沈照眠喃喃道。

“至少今晚不是。”陸雁回說，“官府想抓沈家餘孽，暗處那撥想要玉牌或帳簿。若帳簿真牽涉漕銀、軍械桐油，誰都不會放心交給對方。”

沈照眠心中一震。軍械桐油四字，父親從未與她明說，可沈家近半年確曾運過幾批以桐油為名的官貨，船單皆由知府衙門加印。那時父親每次回家，都要獨自在書房坐到深夜。

如今想來，那也許不是桐油。

船鈴再響。

叮。

這是第二聲。

岸邊青白火忽然一亮，火舌竄高寸許，像是在催促。船頭蓑衣人抬起手，朝岸上做了個極小的手勢。沈照眠看見他掌心一閃，似乎有一枚玉色的東西，又很快收回袖中。

她胸口發緊。自己的玉牌貼著心口，隔著衣料發冷。

羅娘子道：“兩聲鈴過，真船也好，假船也好，都不會久等。再拖，天亮前就走不掉了。”

陸雁回看向沈照眠：“不能從正道下去。舊倉後有排水暗渠，可通到第三座倉的石基下。從那裡能靠近船十丈內。”

沈照眠看他：“你怎知？”

陸雁回沉默了一瞬：“三年前走過。”

這四個字很輕，卻像一扇門被風推開了一線。沈照眠看見他眼底壓著極深的陰影，那陰影裡也許有京城的雪、刑部的燈、戶部主事冰冷的屍身，還有他不肯說出口的冤案。

她沒有追問。

現在不是時候。

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三長一短。紅綃快步上樓，臉色難看：“羅娘子，老韓回了。陸夫人已接到隔壁暗院，可巡檢司折回醫館了，還帶了兩個穿黑斗篷的人。”

陸雁回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照眠心中一揪：“陸伯母安全嗎？”

“暫時安全。”紅綃道，“但他們若搜到暗院，只是早晚。”

羅娘子當機立斷：“不能留在樓上。紅綃，開暗渠門。陸大夫，你若回去，只會把人引回你娘那裡。沈姑娘，你若要知道真船假船，現在就是時候。”

遠處河面上，烏篷船的艙簾忽然完全掀起。

一個戴著斗笠的瘦削人影站了出來。那人面容仍被霧遮著，卻抬手將一樣東西掛在船頭。

那是一條被血染過的白布。

白布在雨中展開，上頭只有一個字。

玉。

沈照眠呼吸一窒。

下一刻，船上那人隔著雨霧，朝岸上啞聲喊了一句話。

“沈懷章留的帳，不在船上。”

聲音被風雨撕得零碎，卻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在死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