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船上那句話落下時，雨聲彷彿忽然遠了。

沈照眠扶著窗框，指尖扣進潮濕木縫裡，胸口的玉牌冷得像一塊冰，貼著心脈一寸寸往裡滲。死人手裡。四個字比方才血布上的玉字更重，重得她一時間幾乎喘不上氣。

父親死在江霧裡，沈家上下葬身火中，若帳不在船上，在死人手裡，那死人是誰？

是父親？

是替沈家藏帳的人？

還是三年前那個陸雁回口中的戶部顧主事？

船鈴的餘音在雨霧裡細細顫著。岸邊青白鬼火被風壓低，又猛地竄起一線，像鬼眼一眨。烏篷船上那戴斗笠的人影仍立在船頭，身形瘦削，血白布貼著濕漉漉的船板，玉字被雨水沖得邊緣洇開。

沈照眠猛地轉身：“我要下去。”

陸雁回一把扣住她腕骨。

他的手很冷，力道卻穩得驚人。

“從窗外跳下去？”他聲音低沉，“你還沒落地，岸邊伏著的人就能把你釘在牆上。”

沈照眠看著他，眼底壓著火：“那人知道帳。他說死人手裡，我必須問清楚死人是誰。”

“問得到才算。”陸雁回沒有鬆手，“你若現在衝出去，只會讓他們知道持玉者在哪裡。”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響動，像是厚重木板被搬開。紅綃的聲音從樓梯口急急傳上來：“暗渠口開了。羅娘子，快些，前鋪有人敲門。”

敲門聲隨即傳來。

一下。

兩下。

不急不緩，卻比急促更令人心寒。那不是尋常買胭脂的客人，也不是夜半借宿的路人。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後脊上。

羅娘子臉色沉了下去，卻仍笑了一聲：“這年頭做生意真難，四更天也有人上門挑脂粉。”

她轉身抓起掛在屏風旁的一件舊褐斗篷扔給沈照眠，又看向陸雁回：“你帶她走暗渠。紅綃引路，到第三座舊倉石基下便停，不許再往前莽撞。”

沈照眠披上斗篷，目光仍沒有離開後窗：“你呢？”

“我開門做生意。”羅娘子把窗縫重新掩上，語氣輕巧，“女人家鋪子裡有些來歷不明的男客，總得有人打發。”

陸雁回道：“巡檢司若進樓？”

“他們若敢翻我的脂粉匣，我就讓全西市都知道巡檢司夜搜婦人私物。”羅娘子唇角一挑，眼底卻無笑意，“不過黑斗篷那兩個，不會吃這一套。你們最好走快些。”

紅綃又上來半截樓梯，手裡提著一盞被黑布罩住的小燈：“隔壁暗院也傳信了。有人從醫館後巷往這邊搜，像是聞著味來的。陸夫人那邊暫時沒事，可再拖下去，誰也說不準。”

陸雁回的手指在一瞬間收緊。

沈照眠看見了。

他面上依舊冷淡，可眼底有一線極深的寒意裂開，像冰面下翻起暗潮。他母親病重，剛被送入暗院，如今巡檢司和黑斗篷逼近，他卻要帶她往舊倉去。

這一念掠過，沈照眠心口一滯。

“你回去。”她低聲道，“羅娘子的人帶我下去。”

陸雁回看她一眼：“你覺得自己能走幾步？”

“我能走到該去的地方。”

“死在半路也算該去？”

沈照眠咬住牙，沒有答。

陸雁回鬆開她腕骨，卻轉而扶住她肩側，避開傷口，將她往樓梯方向帶：“別浪費我的工夫。我娘那邊若真有事，羅娘子會傳信。我現在回去，只會把兩撥人都引過去。”

羅娘子聽到這句，眼神微微一動，隨即把一枚小銅哨塞進陸雁回手裡：“暗渠裡若遇岔路，吹一短兩長，紅綃會認。若聽見我這裡三聲銅鈴，就說明前鋪被破，你們不許回頭。”

沈照眠問：“你為何幫到這一步？”

羅娘子正要下樓，聞言停住。燈火照在她妝容精緻的側臉上，竟顯出幾分疲憊。

“沈懷章欠我一條命。”她道，“我也欠他一句話。”

“什麼話？”

羅娘子看了她片刻，聲音低了些：“他說，若你持玉來西津，別信第一艘船。”

沈照眠瞳孔一縮。

別信第一艘船。

這句父親留下的警告像一道冷水，兜頭澆下。她再回想河面那艘無燈船，青白鬼火、兩聲鈴、血布玉字，一切都太像規矩，像得幾乎是故意擺給她看。

“那船是假的？”她問。

“我只知道沈懷章這麼說。”羅娘子道，“可假的船，也可能載著真的話。死人手裡這句，未必是餌。”

敲門聲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門外有人開口：“巡檢司查夜。羅娘子，開門。”

羅娘子臉上的神情頃刻收得乾乾淨淨。她拍了拍紅綃的肩：“走。”

紅綃不再多言，轉身下樓。沈照眠跟在陸雁回身後，沿著樓梯往後院去。每一步都牽扯背後傷口，濕熱的痛從繃帶深處滲出來，像有人用細針一寸寸挑開她的皮肉。她沒有吭聲，只將斗篷裹緊，另一手按住心口玉牌。

後院比屋中更暗。

胭脂鋪後方堆著幾口裝香料的木箱，雨水從廊簷下成串垂落。紅綃挪開最裡面一口空箱，露出地上一方鐵環。她雙手握住鐵環往上一提，石板發出低低的摩擦聲，一股腐水與淤泥混雜的寒氣立刻撲了上來。

暗渠入口狹窄，只容一人彎身下去。石階濕滑，向下沒入黑暗裡。

紅綃先鑽入，黑布燈光微弱地往下沉：“跟緊我。裡頭有幾處水深，別踩空。”

陸雁回回頭看了沈照眠一眼：“若撐不住，說。”

沈照眠道：“你只管走。”

他似乎早料到她會這樣答，沒再多說，伸手扶了她一把。沈照眠下到第三級時，頭頂忽然傳來前鋪門栓拉開的聲音。羅娘子的笑聲隔著雨幕與木牆傳來，婉轉得像尋常迎客。

“喲，幾位官爺這時候來，是要給相好挑胭脂，還是給自己描眉？”

沒有人笑。

一個男人冷硬的聲音道：“有人犯從此處經過。搜。”

紅綃抬頭，嘴唇一抿，隨即將石板慢慢合上。

最後一線天光被吞沒。

暗渠裡黑得像一口長井。

水聲在四面回蕩，滴答、淙淙、悶響，分不清是雨水滲入，還是舊河道潮汐倒灌。沈照眠扶著冰冷石壁往前走，腳下積水沒過鞋面，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暗渠窄而低，她需微微彎腰，背上傷口被牽扯得更厲害，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紅綃走在最前，燈光被黑布壓得只剩豆大一點，照出石壁上青苔與斑駁水痕。陸雁回走在沈照眠身側，時不時伸手扶她一把。他不多話，卻像早把這條暗渠的每一處高低都記在心裡，哪裡有缺口，哪裡有斜坡，竟都能提前提醒。

沈照眠喘息著問：“你三年前從這裡走過，是逃命？”

陸雁回沉默片刻：“是送人。”

“送誰？”

前方紅綃腳步微微一頓，似乎也想聽。

陸雁回道：“一個本該死在京城的人。”

沈照眠看向他。暗淡燈光裡，他側臉輪廓冷硬，唇色比平日更淡。

“顧家的人？”她問。

陸雁回沒有答。

不答便是答了一半。

頭頂忽然傳來雜亂腳步聲。三人同時停住。隔著厚重石板與土層，有人踩過上方街面，聲音悶悶滾過。

“分兩隊，往舊倉搜。那女子受了傷，走不遠。”

另一人道：“持玉者若現身，先拿玉。人活不活，不要緊。”

這聲音不像巡檢司，更低，更冷，像蒙在黑布後面。沈照眠想起醫館窗外那枚短箭，想起暗灰羽根的半月刻痕，掌心不自覺握緊。

紅綃無聲吹熄了燈。

暗渠裡立刻只剩一片死黑。

頭頂腳步聲停在某處，似有人俯身敲了敲地面。沈照眠屏住呼吸，背後傷口疼得眼前發黑。陸雁回的手按在她肩上，穩住她搖晃的身子。

片刻後，上方有人低聲道：“不是這裡。往河邊。”

腳步聲遠去。

紅綃又等了數息，才重新挑亮一點燈火，壓低聲音：“那些黑斗篷知道暗渠大概位置。”

“半月營的人若想查，臨川沒有多少暗道瞞得過。”陸雁回淡淡道。

沈照眠捕捉到那三個字：“半月營？”

陸雁回看她：“你父親沒提過？”

“沒有。”

“那最好。”他繼續往前，“知道得太早，死得也早。”

紅綃低聲嘀咕：“陸大夫，你說話真像在給人開喪帖。”

暗渠繼續向西延伸，水漸漸深到小腿。遠處隱約有河水拍打石基的聲音，並夾著模糊人聲。越靠近舊倉，空氣裡的味道越怪，除了潮泥，還有一種陳腐的油腥，黏膩得令人作嘔。

沈照眠停了一下：“這是桐油味？”

陸雁回蹲下，用指尖抹過水面漂浮的一層薄薄油光，湊近聞了聞。

“是桐油。”他眼神冷了，“但混了硝石和鐵鏽味。”

沈照眠心中一沉。父親曾經運過的官貨、被知府衙門加印的桐油船單、陸雁回方才提及的軍械，像幾條暗線在這一刻纏到了一處。

紅綃在前方招手：“快到了。”

暗渠盡頭不是出口，而是一道半塌的石柵。石柵外便是舊倉下方的河基，雨水自縫隙間斜灌進來，帶著灰白天光前最後的暗色。紅綃蹲下撥開一叢濕草，露出可供窺視的縫。

沈照眠靠過去。

第三座舊倉就在頭頂斜前方。高大的木門半朽，門縫裡漆黑一片。河道邊，烏篷船已鬆了纜，船頭蓑衣人撐篙，船身正緩緩離岸。岸上伏著的幾道人影終於動了，有巡檢司的佩刀，也有黑斗篷的暗影。兩撥人隔著雨霧彼此戒備，卻都盯著船頭。

斗笠人再次站了出來。

這回離得近些，沈照眠看見那人身量不高，肩背單薄，像女子，也像久病的少年。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她一手扶著船篷，一手舉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半截玉佩。

與沈照眠懷中的玉牌色澤極像，卻缺了一角。

岸邊黑斗篷中有人冷聲道：“持玉者不在岸上。你演夠了。”

斗笠人沒有理會他，只朝舊倉方向啞聲道：“沈姑娘，若你聽得見，記住半句話。”

沈照眠心跳驟停。

陸雁回按住她欲動的肩，力道重得發疼。

斗笠人的聲音被雨撕碎，卻仍一字一字傳來：“玉沉西津，燈照……”

話未說完，破空聲驟起。

一支短箭從石橋陰影處射出，直奔船頭。斗笠人似有所覺，側身避開要害，箭仍釘入她肩頭。她悶哼一聲，手中半截玉佩墜落，砸在船板上，又彈入河水。

同一瞬，岸上兩撥人都動了。

巡檢司有人大喊：“拿下船上人！”

黑斗篷比他們更快，兩人掠向岸邊，一人彎弓再射。蓑衣船夫猛地一撐篙，烏篷船斜斜撞向河心。斗笠人抓住船篷，肩頭血迅速被雨水沖開，她卻仍拼力轉向第三座舊倉，像知道沈照眠藏在那裡似的。

她抬手，將一個油紙包狠狠擲出。

油紙包越過河岸，落在舊倉石階旁的泥水裡。

“死人在倉下！”

這是她最後喊出的話。

下一箭射穿船篷，蓑衣船夫身子一歪，整艘小船失了力，順著舊河道急流往下滑去。雨霧捲上來，船影很快被青白鬼火與黑暗吞沒，只剩水面一圈圈混亂漣漪。

沈照眠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去推石柵。

陸雁回低聲道：“外面還有人。”

“油紙包若被他們拿走，死人是誰就永遠不會知道。”她聲音啞得厲害，“你攔不住我。”

陸雁回看了她一眼，眼底怒意一閃而過，卻不是對她。

“紅綃，右邊有舊排水口，能繞到石階下。”

紅綃咬牙：“那口子塌了一半，人要爬著過。”

“她現在也只能爬得比跑穩。”陸雁回說。

沈照眠冷冷瞥他。

他已伸手撬開石柵旁一塊鬆動的磚。三人彎身鑽出暗渠，沿著石基陰影向右挪去。外面雨勢更急，河風帶著寒意灌入骨縫。頭頂舊倉平台上，巡檢司與黑斗篷已短兵相接，刀聲在雨裡鏘然炸開，誰也顧不上腳下陰影中三個人。

排水口果然塌了半邊，裡頭堆滿淤泥與碎石。紅綃先鑽過去，隨後是沈照眠。她伏低身子爬過時，背後傷口被石棱狠狠刮到，眼前一黑，幾乎栽進泥裡。陸雁回在後面托住她，低聲罵了一句：“沈照眠，你若把傷口爛成這樣，別指望我再給你省疼。”

“那就別省。”她咬著牙往前爬。

出口處正對舊倉石階下方。油紙包落在三步之外的泥水裡，已被雨泡得邊角發軟。紅綃探身去夠，卻忽然縮手：“有人下來了。”

石階上傳來靴底踏水聲。

一雙黑靴停在台階邊，靴底沾著濕泥，泥印裡清清楚楚壓出一道彎月似的紋。

半月靴痕。

沈照眠屏息，手已摸向腰間匕首。那人似乎也看見了泥水中的油紙包，俯身伸手去撿。

就在他指尖將碰未碰之際，一粒石子從暗處飛出，打在另一側木桶上。木桶咚地一響。黑靴人動作一頓，旋即拔刀轉身，朝聲響處掠去。

紅綃瞪了陸雁回一眼，用口型道：“你真會惹事。”

陸雁回面無表情地伸手，將油紙包撈了回來。

沈照眠剛接過，忽然聽見舊倉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人聲，也不是鼠聲。

像是有水滴落在空木箱上，又像有人在黑暗深處，用指節敲了一下棺板。

三人同時望向舊倉半掩的門。

那股桐油混著腐臭的味道，正從門縫裡一陣陣往外湧。

陸雁回眼神驟冷：“倉下有夾層。”

沈照眠低頭撕開油紙包。裡面沒有帳簿，只有一片被油浸過的船單殘角，墨跡被雨水泡散，仍能辨出幾個字。

臨川知府印。

桐油三十桶。

戶部顧。

殘角裡還包著一枚小小銅牌，銅牌背面刻著一個極細的沈字船記，正面卻不是沈家的紋樣，而是一道半月。

沈照眠掌心發冷。

頭頂刀聲越來越近，遠處又傳來巡檢司的喝令。紅綃急聲道：“不能久留。”

沈照眠卻盯著那道倉門，聲音低啞：“她說死人在倉下。”

陸雁回沒有立刻反駁。他看著船單上戶部顧三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許久，他才伸手推開舊倉門。

腐冷氣息撲面而來。

倉內堆著一排排封死的舊桐油桶，桶身早已腐朽，有黑褐色油漬沿著木縫滲出。最裡側的地板被人撬開一塊，露出向下的石階。石階盡頭有微弱青白火光，不知何物在燃。

沈照眠跟著走到洞口。

火光照見石階下方半截浸在水裡的木棺。棺蓋斜開，一隻蒼白枯瘦的手從棺中垂出，指骨上繫著一條已發黑的白布。

白布末端，赫然掛著半枚玉牌。

而那隻死人手中，緊緊攥著一卷被油布封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