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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巔峰風雲 · 甜甜圈小姐 · 4,823 字 · 2026-07-05
林照的指尖猛地攥緊,濕透的油紙在掌心裡皺出細碎聲響。

雨水順著紙包邊角滴下,落在他鞋尖前的青石縫裡,很快便被滿街的水流沖散。可沈大人那句話沒有被雨沖走,反倒像一枚冷釘,釘進他胸口深處。

父親不是死於塌方。

這七年裡,林照聽過無數次那個說法。北邊修堤,連日暴雨,山石滑落,壓垮了臨時搭起的棚屋。父親林承遠和另外幾名役夫都埋在裡頭,屍骨難尋。衙門送回一張薄薄的文書,幾兩撫恤銀,又派人來村裡念了幾句官話,便算有了交代。

母親哭到昏厥,之後身子一日差過一日。

林照那時才十歲,還記得父親離家那日也下著雨。父親摸著他的頭,說半月便回,回來給他帶一把鎮北集上的木劍。後來木劍沒有等到,等到的是一件滿是泥漿的棉襖。

他一直以為那便是真相。

如今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一句,將這真相掀開了一角,底下露出的卻不是答案,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林照喉嚨發乾,幾乎控制不住想要追問。父親究竟怎麼死的?誰殺了他?這油紙包是誰托來的?母親是否知道?可他的話還未出口,沈大人已極輕地搖了下頭。

那動作很小,若非林照一直盯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先回家。”沈大人聲音平穩,像只是尋常吩咐,“你母親病重,耽擱不得。”

林照聽出他話裡另有意思,手心卻全是冷汗。

沈大人又道:“鎮東橋下今日水漲,走不得。若回桑溪,莫走官道,繞竹林後坡。”

這話一出口,旁人聽來像是好心指路。可林照心頭一緊。桑溪村往鎮上本有兩條路,一條是大路,過石橋後沿田埂直行,平日村人皆走那裡;另一條繞過後坡竹林,泥濘難行,只有砍柴人偶爾走。

不要走大路。

別讓人跟上。

林照低低應了一聲:“多謝大人。”

師爺在旁臉色變了又變,終究還是不肯就此罷休。他捋了捋鬍鬚,勉強笑道:“沈大人既有交代,小的自然不敢阻攔。只是今日募工乃縣令大人親自下令,這林照姓名村籍已被眾人聽見,若不登冊,日後查核起來……”

沈大人轉頭看他。

師爺話音一頓,像被那目光截斷了舌頭。

“我說了,他今日不能登冊。”沈大人語氣仍淡,“若縣令問起,叫他來驛館尋我。”

師爺背脊微微一僵,忙垂手道:“是,是,小的記下了。”

那兩名差役原本還站在林照兩側,此時也識趣地退開些,只是眼神仍在他身上打轉。那眼神讓林照明白,這件事並未結束。今日沈大人在這裡,他能走;沈大人一離開,募工名冊、逃役律條、縣令之命,隨時都能變成套住他脖子的繩索。

村長也在此時走上前來。

他重新掛起那副和氣笑容,臉上的皺紋被雨水浸得發亮:“照兒啊,方才可嚇著你了?唉,你也是,家中有病母,怎能往這人堆裡擠?幸好有這位大人替你說話。”

林照把油紙包往懷裡收得更深,抬眼看他:“村長怎麼也在鎮上?”

“村裡幾戶人的稅糧文書要交,我順路來瞧瞧告示。”村長笑道,又將目光落在他胸前鼓起的一處,“方才那位大人給你的,是你父親舊物吧?你年紀輕,許多事不懂,若是看不明白,不如拿回村裡,我替你掌掌眼。你爹當年也是村裡人,他的事,總不能叫外人糊弄了你。”

他的聲音慈和,像往日裡在祠堂分糧時那般慢慢悠悠。可林照想起方才回頭時看見的那一眼,心裡一陣發寒。

從小到大,村長待他家算不得壞。母親病倒後,偶爾還會叫人送半袋糠米,雖然每次都要在村人面前提一提林家欠下的人情。林照從前只當他是個精明老人,可此刻再看,那張笑臉像塗了層白灰,底下不知藏著什麼。

“不敢勞煩村長。”林照垂下眼,“我娘還等著藥,我先去陳郎中那裡。”

村長立刻道:“正好,我也要回村,等你抓了藥,我陪你一道走。雨大路滑,你一個少年家,別又摔了。”

石滿忽然插進來:“村長,您不是還要交文書嗎?我陪照子去就成。我腳力快,摔了也不怕。”

村長看了石滿一眼,那眼神很快,卻讓石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石家小子倒是熱心。”村長慢吞吞道,“只是你爹知道你成日跟著人亂跑嗎?”

石滿縮了縮脖子,嘴上仍硬:“我爹管不著我給朋友搭把手。”

沈大人將斗笠壓低,似乎不願再多留。他翻身上馬前,目光掃過林照,語氣清冷:“回去後,天黑前若能離村,便離村。若不能,關好門窗,不要信任何來敲門的人。”

林照心裡一震,卻只能在眾人面前拱手:“小民記下。”

馬蹄踏碎積水,黑馬往街北而去,很快便沒入雨幕。沈大人一走,衙署外的壓迫感似乎鬆了一瞬,卻又有另一種更黏稠的東西漫上來。人群開始低聲議論,有人看林照,有人看村長,也有人盯著告示上那二兩安家銀,眼神發熱。

林照不敢再停。他向石滿使了個眼色,轉身往西街外走。

“照兒。”村長在身後喚他。

林照停步,沒有回頭。

村長笑道:“抓完藥就在藥鋪門口等我,別亂走。你娘病著,村裡人都惦記著呢。”

這句話像一根細線,從背後纏上他的腳踝。林照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拉著石滿快步離開。

雨越下越密,街邊鋪子的布招被打得貼在杆上,溝渠裡混著泥沙和菜葉的水翻湧著流。兩人拐進一條窄巷,石滿才敢喘出聲來。

“照子,那位沈大人到底是誰?你爹又是怎麼回事?他剛才跟你說什麼了?村長那老頭方才看你的眼神,我瞧著瘮得慌。”

林照腳步不停:“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石滿瞪眼,“他都問你爹名字了,還給你東西,你怎會不知道?”

林照抿緊唇。雨水從額前流進眼裡,刺得發疼。他想把懷裡的油紙包拿出來看一眼,可沈大人的警告仍在耳邊。別在這裡打開。

巷口有人影一晃。

林照立刻停住,拉著石滿退到一處賣傘鋪子的棚下。那人只是個挑擔的菜販,低著頭匆匆過去。可林照的心跳仍快得厲害。他忽然意識到,從接過油紙包那一刻起,街上的每一道目光都可能不再尋常。

“先去藥鋪。”他低聲說,“我娘的藥不能斷。”

石滿看他臉色,終於收起追問,只點頭道:“成。你若有事瞞著我也行,但待會兒要跑,記得叫我。”

陳郎中的藥鋪在西街後巷,門面不大,屋簷下掛著一串被雨打黑的葫蘆。林照進門時,一股濃苦藥味迎面撲來,熟悉得讓他鼻尖發酸。

櫃後的陳郎中正拿戥子稱藥,見他渾身濕透,眉頭皺起:“這麼大的雨還來?你娘昨夜可喘得厲害?”

林照把柴錢和身上剩的幾文銅板都放在櫃上。那些錢被雨水泡得冰冷,攤開來也不過少少一小撮。

“比前日冷些,咳得少,精神不好。”林照道,“陳叔,照舊抓兩劑,能不能……少一味貴的?我過兩日補上。”

陳郎中看了看銅板,又看了看他,嘆了口氣:“少哪味都不成。你娘這病拖不得,尤其雨天寒氣重,肺裡若再積下去,神仙也難救。”

他嘴上這樣說,手卻已伸進藥屜,多抓了半撮黃芪,又從旁邊小罐裡取了幾片乾薑。

“錢先欠著。”陳郎中把藥包紮好,壓低聲音,“方才我聽人說,衙署那邊募書役,還點了你的名?”

林照接藥的手一頓:“沈大人攔下了。”

陳郎中神色微變:“沈大人?”

“陳叔認得?”

陳郎中像是想起什麼,立刻搖頭:“不認得。只是這年頭能讓師爺閉嘴的人不多。你既沒登冊,便趕緊回去,別在鎮上晃。還有……”

他從櫃下摸出一小包藥粉,塞進林照手裡:“給你娘含在舌下,若夜裡喘得接不上氣,能頂一頂。別叫人知道是我給的。”

林照喉頭一哽:“陳叔,這錢我……”

“欠著。”陳郎中不耐煩地擺手,“欠一文也是欠,欠一吊也是欠,反正你小子記性好,賴不了。”

石滿站在門口望風,忽然低聲道:“照子。”

林照回頭,看見雨幕對面的巷口有兩個人停了一瞬。其中一人穿蓑衣,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另一人卻露出半截青布褲腿,像是桑溪村常見的打扮。他們沒有進藥鋪,只在巷口徘徊片刻,便轉身離開。

陳郎中也看見了,臉色沉下來:“你惹了誰?”

林照把藥包塞進懷裡,與油紙包分開放好:“我得走了。”

“等等。”陳郎中從後門指了指,“別走前門。後巷通柴市,再往北有條廢水溝,繞出去便是竹林坡。只是路不好走,你娘那邊……”

“我知道。”林照拱手,“陳叔,若有人問我來過沒有……”

“我這藥鋪一天來幾十個人,老眼昏花,記不清。”陳郎中冷哼一聲,“快走。”

林照和石滿從後門鑽出。後巷更窄,兩側牆根長滿青苔,雨水從瓦縫裡成串落下。他們踩著泥水一路疾行,直到拐過柴市,身後再看不見藥鋪,才停在一座破棚下喘氣。

石滿抹了把臉:“真有人跟著你。照子,你別再說不知道了。那包裡到底是什麼?”

林照靠著潮濕的木柱,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油紙包。薄冊的邊角硌著掌心,另一樣硬物冰冷,像牌,又像半塊印。他慢慢將紙包抽出一半,還未解開,便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犬吠。

兩人同時僵住。

柴市盡頭,有人影穿過雨簾,往這邊探頭。林照立刻將油紙包塞回去。

“不能看。”他低聲道,“至少不能在外頭看。”

石滿咬了咬牙:“那你現在怎麼辦?真回村?村長說要陪你,若他先一步回去……”

林照心裡猛然一沉。

母親還在家裡。

她早上抓住自己袖口,叫他別去西街。她知道什麼?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父親不是死於塌方?若村長也知道,那母親這些年病在榻上,究竟是在躲,還是在等?

他不敢再想。

“我要回去帶我娘走。”林照道,“今日就走。”

“去哪兒?”

林照答不上來。天大地大,可一個病婦,一個窮少年,能去哪裡?沈大人說天黑前離村,卻沒說往何處去。也許油紙包裡有答案,可他現在不能打開。

石滿看他神情,忽然把自己的蓑衣解下來塞給他:“你穿著。你娘病成那樣,淋不得雨,回頭路上給她披。”

林照一怔:“那你呢?”

“我皮厚。”石滿咧嘴,笑得勉強,“再說我家就在鎮邊,跑兩步就到。等會兒你走竹林坡,我去大路晃一圈。若村長的人跟著,我就說你在陳郎中那裡賒藥,被扣著算帳,拖他們一拖。”

林照皺眉:“不行,會連累你。”

“少廢話。”石滿瞪他,“你以前替我抄書,害得先生沒打斷我的手,這人情我還沒還呢。再說我只是嘴碎幾句,他們能把我怎樣?”

他說得輕鬆,可手指已緊張得揪住衣角。林照看著他,胸口一熱,又很快被雨意壓下。

“若有人問起,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林照道,“別提沈大人,也別提那包東西。”

“我又不傻。”石滿哼了一聲,轉身跑進雨裡,跑出幾步又回頭喊,“照子,你可別死撐。真跑出去了,托人給我帶個信。”

林照沒有回答,只向他點了點頭。

石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林照披上蓑衣,背緊藥包,沿著廢水溝往北走。雨水沖刷著溝裡的黑泥,氣味腥臭。他顧不得臟,貼著牆根一路急行,直到出了鎮口,才鑽進後坡竹林。

竹林裡天光更暗。密密的竹葉被雨打得沙沙作響,積水順著坡面往下淌,泥土鬆軟,一踩便陷半寸。林照常來這裡砍竹枝,熟知哪處有坑,哪處有斷石,可今日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時艱難。懷裡的油紙包像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父親不是死於塌方。

林承遠掌過帳,寫得一手好字。村裡老人常說,若不是家貧,他本該考個功名。當年北境修堤徵役,父親被派去做書役,母親還曾鬆了口氣,說記帳總好過扛石頭。可若是書役,便會看見銀兩糧草往來,會知道哪些人虛報工數,哪些糧袋裝的是沙,哪些藥材未曾送到役棚。

林照猛地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到這些。也許是告示上的書役二字,也許是師爺那句識文斷字月銀加半。七年前是修堤,如今又是修堤;七年前父親是書役,如今他也差點被記為書役。

這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過去伸到今日,試圖再抓住林家的人。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輕響。

林照全身一緊,立刻側身躲到一叢粗竹後。他屏住呼吸,雨聲掩住了大半動靜,但不遠處確有腳步踩進泥裡的聲音。一步,兩步,很輕,卻不是野獸。

他慢慢低頭,從地上摸起一塊尖石。

那腳步在坡下停了一會兒,有人低罵:“這鬼天氣,路都看不清。他真會走這邊?”

另一人道:“村長說了,那小子常砍柴,若不走大路,八成就是這兒。追不上也得追,東西若丟了,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林照指節發白。

村長果然派了人。

他不敢動。那兩人又往上走了幾步,離他藏身之處不過十餘丈。就在此時,坡下大路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叫喊,像是有人滑進溝裡,罵聲響亮,正是石滿的嗓音。

“哎喲!哪個缺德的把路挖成這樣!救命啊,我腿斷了!”

追來的兩人一頓。

其中一人啐道:“像是石家那胖小子。”

“過去看看,他方才跟林照在一起。”

兩人的腳步轉向,漸漸遠去。林照仍在竹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再無聲息,才鬆開幾乎麻木的手。他知道石滿多半是在故意鬧出動靜,心中又急又感激,卻不敢回頭。

他只能更快地往村裡趕。

半個時辰後,桑溪村的屋脊終於出現在雨霧裡。村口那棵老槐樹被雨打得枝葉低垂,平日閒坐的老人都不見了,只有幾隻瘦雞縮在牆根。林照沒有走村中正道,而是繞到後溪邊,踩著被水淹沒一半的石埂,從自家屋後摸過去。

越近,心越沉。

他家院門半掩著。

林照清楚記得,自己早上出門時明明把門閂扣上了。那門閂老舊,須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合緊,母親病在榻上,根本起不來開門。

雨水從屋簷落下,院中泥地有幾行凌亂腳印。不是他的草鞋印,也不是母親的。腳印深而寬,至少有兩個人來過,其中一道停在灶房門口,另一道一直延伸到母親所在的隔間窗下。

林照一顆心像被人攥住。

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先從柴垛旁摸起那把劈柴的小斧。斧柄被雨泡得滑,他用衣袖擦了擦,握緊後才一步步進院。

屋內很靜。

靜得聽不見母親的咳嗽。

林照的呼吸幾乎停住。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木桌仍在,早上留下的半個饅頭不見了,碗被打翻在地,碎成兩瓣。靠牆的米缸蓋子掀開,裡頭那把糙米被翻得亂七八糟,像有人急著尋什麼。

“娘?”

他聲音很輕,卻抖得不成樣子。

隔間裡沒有回應。

林照握著斧頭衝進去。木榻上的被褥被掀到地上,枕頭割開一道口子,裡頭發黑的舊棉絮散了一地。母親不在榻上。

他的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就在這時,靠近牆角的舊衣箱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碰響。

林照猛地轉身,斧頭抬起。

“照兒……”

那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把他從冰水裡一把拽回來。

林照撲過去掀開衣箱。母親蜷在裡面,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襖,臉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她一隻手緊緊按在胸口,另一隻手還抓著一枚生鏽的剪子,指尖抖得厲害。

“娘!”林照跪在地上,急忙扶她出來,“誰來過?他們傷著你沒有?”

母親靠在他懷裡,喘了好幾口氣,才艱難地抓住他的袖口。她的眼睛渾濁,卻在看見他懷中鼓起的油紙包時,猛然亮了一下,隨即變成深深的恐懼。

“你去了西街……”她的聲音破碎,“他們找到你了?”

林照僵住:“娘,你知道?”

母親沒有回答,只死死抓住他,像要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

“走。”她顫聲道,“照兒,現在就走。”

窗外雨聲驟急,院門外卻在這時傳來了腳步聲。

一下,又一下,踏過泥水,停在門前。

有人輕輕叩了叩半掩的木門。

“林家嫂子,照兒可回來了?”村長慢悠悠的聲音隔著雨幕傳進來,仍是那般和氣,“我來看看,你們家是不是進了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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