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聲在那一瞬像忽然變得很遠。

林照跪在衣箱前，懷裡扶著母親，手邊那把小斧斜靠在箱沿。母親的身子冷得驚人，濕氣與病氣混在她單薄的薄襖裡，像一捧將熄未熄的灰。她聽見村長的聲音後，指尖驟然收緊，幾乎把林照的袖口抓破。

屋外的人沒有立刻進來。

半掩的院門被風推得輕輕晃動，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一下一下沉悶的響。村長站在門外，聲音隔著雨幕傳進來，仍舊帶著平日裡勸人納糧、分派公差時那種不急不緩的和氣。

“林家嫂子？雨大，我就不在外頭喊了。你若在屋裡，應一聲。”

林照的喉頭動了動。

他不能不應。屋裡被翻成這樣，母親藏在衣箱裡，若他一聲不出，村長必定會直接闖進來。可若應了聲，便等於告訴他自己已經回來了。

母親艱難地喘著氣，唇貼近他耳邊，氣息弱得像隨時會斷。

“別……別讓他看見包。”

林照低頭看了一眼懷中。藥包與沈大人交來的油紙包都被他裹在蓑衣裡，壓在胸前。雨水浸濕外層，油紙邊角卻依然硬挺，藏著某種冰冷而危險的重量。

他將母親扶靠在牆邊，用被褥半遮住她，又把小斧握在手裡，低聲道：“娘，先別出聲。”

隨後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到外屋。

地上的碎碗在腳下輕輕一響。他立刻停住，目光掃過被掀開的米缸、翻亂的灶台、打開的舊箱。怒意在胸腔裡燒得發疼，可他只能把它死死壓下去。

他隔著門道：“村長，是我。”

屋外停了一息。

“照兒回來了？”村長笑了一聲，“那就好，那就好。我聽人說你家像是遭了賊，門也半開著，怕你娘出事，特意帶幾個人來瞧瞧。”

林照看向院門下的泥水。那裡站著不止一雙鞋，至少三四人。有人踩得不耐，腳尖在泥裡輕輕蹭了蹭。

他道：“多謝村長惦記。我娘只是病得重，方才睡著了。屋裡沒什麼可偷的，想是風把門吹開了。”

“風？”村長的聲音帶著笑，“你家門閂我也知道，哪有那麼容易被風吹開。照兒，你年紀輕，不曉得輕重。家裡若真丟了東西，可不能瞞著。這年頭賊多，偷米偷錢還算小事，要是偷了你爹留下的舊物、文書，那可麻煩。”

林照握著斧柄的手微微一緊。

他果然不是來看賊的。

村長又道：“你把門開開，我進來給你掌掌眼。你爹當年留下的東西，我也見過幾件。若少了什麼，說不定我能幫你追回來。”

屋內潮暗，窗紙被雨打得發白。林照站在門後，能看見門縫外村長那截青布衣角，衣角下沿濺滿泥點。村長身後一人低聲咳嗽，像是不耐煩，卻被村長輕輕抬手止住。

林照故意讓聲音顯得疲憊：“村長，我娘病得厲害，郎中說不能見風。今日就不勞您進來了。等雨停，我自己去您家裡說。”

“病得厲害？”村長嘆了口氣，“我也是為你們母子好。你娘這病拖了多少年，村裡誰不知道？你今日在鎮上惹出那麼大的事，衙門的人都記著呢。若你再讓人疑心家裡藏了不該藏的東西，別說你娘看病，就是你自己，怕也不好脫身。”

林照眼神一沉。

村長語氣仍和善，話卻像繩子，一圈一圈勒過來。

“我在鎮上什麼也沒惹。”林照道，“只是賣柴抓藥。”

“哦？”村長慢慢道，“那沈大人為何替你說話？照兒，你爹死得早，我這些年待你們母子不薄。村裡分柴山，給你留過路；你娘病倒，秋糧也寬過幾日。我不會害你。可有些人就未必了。京裡來的大人說兩句好聽的，轉身就走，留下麻煩卻要你自己擔。”

這話若在今日之前說出，林照或許還會猶豫。可他剛見過被翻亂的屋子，見過母親蜷在衣箱裡凍得發青的模樣。

他低低笑了一下，聲音乾澀：“村長若不害我們，方才是誰進屋翻的米缸？誰割了我娘的枕頭？誰逼得她躲進箱子裡？”

門外安靜下來。

雨水從屋簷成串落下，在泥地裡砸出密密麻麻的白點。

過了片刻，村長才嘆道：“照兒，你這話說重了。我來時門便開著，屋裡什麼樣我還沒看見。你娘病糊塗了，自己翻了也未可知。你別急，開門讓我看看。”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仍輕，卻已不容拒絕。

隔間裡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咳嗽。

林照心頭一緊，立刻回身。母親捂著口，整個人伏在牆邊，咳得肩骨顫動。那聲音太清楚，門外的人也聽見了。

“林家嫂子果然醒著。”村長道，“既醒著，怎不回我一句？莫不是怕我？”

母親抬起眼，眼中滿是驚懼。她抓住林照伸來的手，急促地吸了兩口氣，卻越吸越喘，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林照想起藥包，忙從懷裡摸出陳郎中給的紙包。紙已被水氣浸軟，他小心撕開，裡頭除了幾味尋常藥草，另有一小撮灰褐色藥粉，用薄紙另包著，上面以極小的字寫著：急喘時溫水半盞沖服，莫叫旁人見。

林照怔了一下。

陳郎中早料到母親會犯急喘？

還是料到他們會遇險？

他來不及細想，從桌上找出尚未碎的一只粗碗，倒了些冷水，放到掌心裡捂了捂，便將藥粉化開餵給母親。母親喝下後仍咳了一陣，臉色卻終於稍稍回了些氣。

門外有人壓低聲音道：“村長，別跟他磨了，直接進去。”

村長沒有答話，只輕輕叩了第三下門。

“照兒，你不開門，便是心裡有鬼。今日鎮上募工，你本該登冊，是沈大人攔下的。可沈大人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縣令大人查起來，逃役的名頭落下，你娘還能安生躺在這裡？”

林照俯身在母親耳邊道：“娘，屋後能走嗎？”

母親眼神一顫，看向隔間北牆。那裡靠著一只破舊木櫃，櫃腳常年受潮，黑了一大片。

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你爹……從前修的，通後溪。櫃後有板，板下是窄洞，只能爬出去。多年沒用，不知塌了沒有。”

林照的心猛然一跳。

他從小住在這屋裡，竟從不知道屋後還有這條路。

像是看出他眼底的震動，母親眼眶泛紅，艱難道：“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問。你爹當年回來過一次，夜裡回的，滿身是血。他說不能久留，把東西藏下，讓我帶你走。可第二日村長便帶著衙差來，說北堤塌方，人已沒了。”

林照只覺胸口像被重重擊了一下。

“爹回來過？”

母親閉了閉眼，淚水混著冷汗滾下：“他不是塌方死的。他看了帳，知道修堤銀被吃空了，糧裡摻沙，藥材換成草根。那些役夫死，不是天災，是人命填的窟窿。他把一份冊子分開藏，說若全帶在身上，誰都活不了。”

林照的呼吸沉下去：“村長也在裡頭？”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只死死盯著門的方向，像那扇薄門後站著的不是村長，而是七年前的陰影。

“他當年只是村正，負責點役、收名、送糧。”她顫聲道，“你爹說，名冊有假，活人報死，死人領糧。桑溪村……也有人吃了那筆銀。”

門外的村長像是察覺屋內太久無聲，語氣終於冷了些。

“照兒，我數三聲。你若還不開，便別怪我叫人撞門。到時候屋裡摔了什麼、傷了誰，可不是我能管的。”

林照扶母親站起來。她的腿軟得幾乎不能著地，他只能把她半抱半拖到木櫃前。木櫃很沉，底下被潮氣粘住，他咬緊牙關，將小斧插進櫃腳縫裡一撬，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一。”村長在外頭道。

林照額頭青筋繃起，肩背用力撞向木櫃。櫃子移開半尺，牆根露出一塊顏色不同的木板。板面覆著灰塵與蛛網，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凹口。

“二。”

母親抖著手從衣襟裡摸出一枚細小的銅針。那銅針用黑線穿著，貼身藏了不知多少年，已被磨得發亮。她把銅針遞給林照，低聲道：“挑開。”

林照用銅針探進凹口，往上一撬。木板微微鬆動，底下湧上一股潮腐的土腥味。果然有洞，不大，僅容一人伏身爬過。洞底積著淺水，往外隱隱透來後溪的冷光。

“三。”

村長話音落下，門外立刻傳來撞門聲。

本就半掩的門被人猛地撞開，門板砸在牆上，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落下。林照回身抓起小斧，站在隔間門口。

村長跨進屋來，身後跟著兩個壯實漢子，都是村中平日替他跑腿的人。再後頭還有一名差役模樣的人，披著蓑衣，腰間掛刀，只是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

村長掃過滿屋狼藉，目光最後落在林照身上，又落到他微鼓的懷裡。

他笑了笑：“照兒，你這是做什麼？拿斧子對著長輩，不合規矩。”

林照把母親擋在身後，沉聲道：“出去。”

“我出去可以。”村長的笑意淡了，“把今日沈大人給你的東西交出來，我替你向縣令大人求情。募工名冊上可以暫不寫你，甚至你娘的藥錢，我也可先墊著。你還小，不懂官場裡的事。那東西留在你手裡，只會害死你們母子。”

母親在林照身後猛地一抖。

村長看向她，語氣竟柔了些：“嫂子，七年了。承遠若地下有知，也不願你和孩子為了幾張廢紙送命。當年的事早過去了，北堤也修好了，死的人都入了土，活人總要活下去。”

“修好了？”母親忽然抬起頭，聲音啞得可怕，“那堤每年都補，每年都徵役，銀子一船一船撥下來，人一批一批死在泥裡。你們說過去了，他們的命就過去了？”

村長臉上的笑終於消失。

“林嫂子，病久了，話便亂。”他淡淡道，“扶她坐下。搜。”

兩個漢子立刻上前。

林照猛地揮斧，斧刃砍在最前那人伸來的木棍上，咔嚓一聲劈開半截。那人嚇得後退，另一人趁勢撲來，林照側身撞向灶台，抄起灶邊灰盆往他臉上一揚。濕灰撲了那人滿頭滿臉，他慘叫一聲，捂著眼跌倒在地。

村長怒喝：“拿下他！”

腰間掛刀的差役一步跨過門檻，手已按上刀柄。

就在這時，村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雨聲雖急，仍能聽見有人高喊，有人喝罵。林照聽不真切，卻在一片混亂裡分辨出石滿的聲音。

“我都說了沒看見！你們憑什麼綁我？放開！”

林照心口猛地一揪。

村長也聽見了，臉色微沉，轉頭對差役道：“別管那邊，先搜東西。”

林照知道不能再等。他反手抓住母親，低聲道：“娘，進洞。”

母親卻一把按住他的手，喘息著道：“箱底……我藏了另一樣。你爹留下的，不拿走，他們會找到。”

林照幾乎要吼出聲：“來不及了！”

母親眼神近乎哀求：“在衣箱夾層，黑布包，只有巴掌大。照兒，那是你爹拿命換的印。”

差役已逼到隔間門前，刀鞘撞在桌角，發出一聲冷響。

林照咬牙，猛地將母親推到洞口：“你先進，我拿。”

母親還想拉他，卻被他按住肩膀。她的身子已沒有力氣反抗，只能伏下去，顫抖著往洞裡爬。冷水很快浸濕她的袖子，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林照轉身撲向衣箱。箱中衣物被翻得凌亂，他摸到箱底，果然摸出一處微微突起的木棱。他用斧尖一撬，薄薄的夾板裂開，露出一個黑布小包。

身後風聲驟近。

他來不及躲，只覺肩頭一痛，被差役的刀鞘狠狠砸中，整條手臂瞬間麻了。黑布包險些脫手，他死死攥住，回身一腳踢翻衣箱。衣箱撞在差役膝上，那人悶哼半聲，刀終於出鞘。

寒光在昏暗屋中一閃。

林照抓起小斧格擋，鐵刃相撞，震得他虎口裂痛。他畢竟只是個砍柴少年，哪裡敵得過拿刀差役，被逼得連退兩步，背後已是洞口。

村長站在外屋，目光陰冷：“照兒，別犯傻。你娘在洞裡爬不快，我的人守著後溪。你逃不掉。”

林照心底一沉。

他不知道村長是不是詐他。但此刻已無路可退。

差役再次舉刀，林照忽然將懷裡藥包剩下的草葉連紙一把砸向他臉。差役本能偏頭，林照趁機俯身鑽進洞口，手肘擦過粗糙泥壁，疼得眼前發黑。他在泥水裡往前撲，身後刀鋒砍下，斬在洞口木板上，木屑飛濺。

“追！”村長的聲音在身後炸開，“活要見人，東西一定要拿回來！”

洞道比林照想像中更窄，土壁潮濕鬆軟，頭頂不時落下泥沙。他幾乎是用肩膀推著母親往前爬。母親喘得厲害，每爬一尺都像要耗盡性命。林照一手護著她，一手把黑布包和油紙包死死壓在胸口，泥水從袖口灌進來，冷得他牙關打顫。

前方終於傳來更響的水聲。

木柵早已腐朽，擋在洞口的一叢野藤被雨水沖得東倒西歪。林照先探出頭，外頭正是屋後溪岸，溪水暴漲，濁浪拍著石埂。暮色已壓下來，雨霧中看不清十丈外的東西。

溪邊沒有人。

村長方才果然是在詐他，或是守溪的人尚未繞到。

林照先把母親拖出洞口，讓她靠在濕滑的石頭上喘氣。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卻比方才更差。林照心裡發慌，卻不敢停。他背起母親，沿著溪邊矮柳往下游走。水已漫過鞋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流動的泥裡。

身後屋內傳來怒罵與翻找聲，不久便有人從院中衝出，呼喊著往後溪方向散開。

“那邊！洞口在屋後！”

林照加快腳步，肩上的母親輕得像一捆濕柴，卻燙得他心口發疼。她伏在他背上，斷斷續續道：“別走村口……去舊磨坊。你爹以前藏過船板，溪水漲時能渡到對岸竹灘。”

“娘，你別說話。”

“照兒。”她忽然抓緊他的肩，“若我走不了，你就自己走。去找沈大人，或去找陳郎中。他們……未必都可信，可比村長可信。”

林照咬著牙，雨水沿著他的眉骨流進眼裡，刺得生疼。

“我不會丟下你。”

母親在他背上安靜了一瞬，低聲哭了。

她這些年很少哭。父親死訊傳回那日之後，她的眼淚像也跟著枯了，剩下的只有日復一日的咳嗽、熬藥與沉默。此刻那聲壓抑的哭聲落在林照耳邊，比身後追兵更讓他難受。

舊磨坊在村北溪彎處，早年水車斷了，便荒下來。林照背著母親鑽進半塌的茅棚時，天色已近昏黑。棚內堆著腐木與破磨盤，雨從屋頂漏下，滴在石面上。林照摸索到母親所說的船板，果然在草堆下找到兩塊長木板和幾根爛繩。

這東西稱不上船，只能勉強讓人伏在上面順水漂過窄溪。可眼下溪水湍急，若一個不慎，便會被卷進下游石灘。

身後追聲越來越近。

村長的人已到後溪，火把在雨霧裡晃出模糊的紅光。有人喊：“腳印往磨坊去了！”

林照不再猶豫，將木板拖到水邊，用繩子草草捆住，又把母親扶上去。他正要推板入水，懷裡的油紙包因動作太急滑出半截。外層油紙被洞中泥水磨破一角，裡頭露出一點暗沉的銅色。

林照怔住。

那是半枚銅印，斷口參差，印身上刻著殘缺的字。他只來得及看清幾筆，像是“北堤”二字，又像後頭還有一個“冊”字。銅印旁壓著一卷極薄的冊頁，邊角露出父親熟悉的字跡。

那字他七年未見，卻一眼認出。

承遠記，北堤工冊有偽。桑溪李……

後面的字被油紙遮住，也被一聲近在咫尺的喝喊打斷。

“在那裡！”

火光穿破雨幕，照見了磨坊邊的母子。

林照猛地將油紙包重新塞進懷裡，推著木板衝進溪水。冰冷的水一下漫到腰間，激流幾乎把他撞倒。他用盡全力托住木板，讓母親伏穩，自己一手攀著木板邊，一手抓住溪中的斷樁。

對岸竹灘在雨霧裡若隱若現。

身後腳步逼近，有人踏入水中，刀鞘拍打著蓑衣。

村長站在岸上，火把映著他的臉，平日慈和的皺紋此刻像一條條陰影。

“林照！”他沉聲道，“你今日若過了溪，便再不是桑溪村的人。你娘病成這樣，撐不過今晚。把東西交出來，我還能留她一條命。”

林照回頭看他。

雨水打在少年蒼白的臉上，他的眼神卻比溪水更冷。

“我爹當年，也是在你這樣勸他時回頭的嗎？”

村長的臉色驟變。

就在這一息，林照鬆開斷樁，木板被暴漲的溪水猛地一拽，帶著他與母親衝向對岸的黑暗。身後有人怒罵，有人下水追來，還有人在岸上喊著去下游截住。

林照被水浪拍得幾乎睜不開眼，只能死死抓著木板。母親伏在板上，氣息微弱，手卻緊緊按著他的腕。

油紙包貼在他胸口，半枚銅印冰冷如石。

而那行未看完的父親遺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

桑溪李。

村長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