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溪水像一隻發怒的獸，咬住木板便往下游拖。

林照鬆開斷樁的那一刻，整個人幾乎被水浪掀翻。他的手指還扣在木板邊緣，指甲刮過濕木，疼得像要從肉裡剝開。母親伏在板上，兩手無力地攀著繩結，雨水與溪水一同打在她臉上，她連咳嗽的力氣都像沒有了，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娘！”

林照嘶聲喊了一句，聲音立刻被水聲吞沒。

木板不是船，兩塊腐舊長板用爛繩草草纏住，在急流裡一上一下翻搖。溪面暴漲後比平日寬了近一倍，對岸竹灘在雨霧裡忽近忽遠，像一片浮動的黑影。林照想用腳去踩溪底，卻只踢到空蕩蕩的水，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濁水灌入口鼻，嗆得肺腑像被刀割。

他咬牙浮起來，死死抓住母親衣袖。

身後火把沿岸奔動，紅光在雨幕裡被拉成一條條破碎的線。村長的聲音隔著風雨傳來，已不見半分平日和氣。

“截住他！別讓他上岸！”

另一人喊道：“下游有亂石灘，過不去！去那邊堵！”

又有人踏入溪中，水聲嘩啦，卻很快被激流逼得退回去。雨夜溪水深急，便是壯年漢子也不敢貿然渡河。可追兵不必渡過，只要沿岸先到下游，等他們被水沖上石灘，便能像撈網中魚一樣將他們拖回去。

林照眼前一片混沌。他一手攀著木板，一手在水中亂劃，想將木板斜斜推向對岸。可水勢不聽人意，每一次他覺得離竹灘近了些，下一道暗流又將他們扯開。冰冷從四肢往骨縫裡鑽，他肩頭方才被刀鞘砸中的地方在水中發麻發脹，幾乎使不上力。

母親的手忽然滑落。

林照心口一空，猛地撲過去抓住她腕子。木板被他帶得一偏，前端撞上一截半沉的樹根，整片木板立刻翹起。母親身子往旁邊歪去，林照用肩背硬生生抵住她，自己卻被樹根刮過腰側，疼得眼前發黑。

“抓緊！”他貼著母親耳邊喊，“娘，抓緊我！”

母親像聽見了，又像沒有聽見。她的唇微微動著，吐出的字被雨水打散。

“不可……合於一處……”

林照怔了一瞬：“什麼？”

“你爹說……印不可合於一處……”她閉著眼，聲音斷續得像破了的線，“工冊……有人改名……活人作死人，死人領工銀……”

一個浪頭拍來，她的話戛然而止。

林照整顆心沉了下去。

活人作死人，死人領工銀。

他聽不全其中關節，卻明白那絕不是尋常錯漏。父親留下的半枚銅印、那行未看完的字、沈大人遞來的油紙包、村長夜裡翻箱倒櫃的急迫，全都在這一刻像濁水裡的碎木，碰撞著浮出一點形狀。

北堤的役夫名冊是假的。

有人用死人冒領工銀，用活人頂替役籍，甚至將知道內情的人一個個變成真正的死人。

父親林承遠，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去下游！快！”

岸上的喊聲近了些。林照抬頭，只見前方溪道陡然收窄，幾塊黑石在水面下若隱若現，濁浪撞上去，炸出白沫。若被衝進那片亂石，木板多半要散，人也會被拍得骨斷筋折。

他咬住牙，左腳忽然蹬到一處凸起的石面。

只一下。

他幾乎是憑本能把全身力氣壓上去，抓著木板猛地往右側一推。木板斜斜轉向，前端擦著一塊大石滑過，腐繩發出崩裂的聲響。林照另一隻手抓到一叢被水壓彎的竹根，竹葉割破掌心，他卻不敢鬆手。

“娘，伏低！”

木板猛撞上竹灘邊緣的淤泥，半截陷了進去。林照被慣力甩出去，胸口撞在濕泥上，懷裡的油紙包與黑布包硌得他悶哼一聲。他顧不得疼，反手抱住母親，將她從木板上拖下來。

竹灘上滿是被雨打落的枯葉，泥軟得一踩便陷。林照拖著母親爬到一叢密竹後，才敢回頭。

對岸火把停在下游亂石灘附近，幾個人正沿著岸邊尋找。雨霧遮住了他們方才登岸的痕跡，但木板撞上竹灘時發出的響動未必沒人聽見。更遠處，村裡似乎也亂了，隱約有狗叫與人聲，火光在桑溪村的屋脊間晃動，不知是搜他家，還是又出了別的事。

林照把母親背靠著竹根扶坐下來，摸她額頭。方才還冰冷的皮膚此時竟有些異樣的熱，呼吸細而急，像一盞燈在風裡忽明忽暗。

“娘。”他拍了拍她的臉，“醒醒，娘。”

母親睫毛顫了顫，眼神散了好一會兒才落到他臉上。

“過來了？”

“過來了。”林照聲音發啞，“我們到對岸了。”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卻立刻咳起來。這一咳比先前更深，像從胸腔最裡頭撕出血氣。林照慌忙伸手去懷裡摸藥包，才想起方才在屋中為脫身已將藥包大半砸向差役，剩下的草葉也在水中泡散，只餘一點濕黏藥粉糊在紙角。

他把那點藥粉刮下來，混著雨水送到母親唇邊。母親勉強咽下，眉頭緊蹙，過了片刻，呼吸才稍稍緩了些。

陳郎中的藥有用。

可也只是暫緩。

林照抬頭望向竹灘後方。過了竹灘，是一片荒坡，再往西南繞過兩道田埂，便能到鎮外小路。去鎮上找沈大人，或許能把證物交出去，能讓村長不敢明著追殺。可母親這副模樣，未必撐得到鎮上。若先去找陳郎中，從對岸繞路回桑溪村南，又可能撞上村長的人；即便到了陳家藥鋪，陳郎中到底可信幾分，也未可知。

母親方才說，他們未必都可信，可比村長可信。

比村長可信，並不等於可以全信。

林照靠在竹根旁，胸口劇烈起伏，這才感到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或不只是害怕。雨水、冷水、傷痛、怒意，全都攪在一起。他想起自己早晨還只想把柴賣了換藥，想起母親藏在衣箱裡的顫抖，想起村長站在岸上那張被火把照出的臉。

那不是村長，那是一張等了七年、終於露出獠牙的臉。

他低頭，將懷裡兩個紙包摸出來。

沈大人給的油紙包外層已磨破，泥水滲進邊緣。林照用袖口擦了擦，手指還在抖。他先摸黑布包，黑布不知用什麼油浸過，雖然濕了，裡頭卻沒完全進水。打開時，一股陳舊的鐵腥味與霉味散出。

黑布裡包著三樣東西。

一片薄銅，形狀正與油紙包中那半枚銅印的斷口有幾分相似，卻不是另一半，更像是同一枚印上被削落的邊角。銅片背面刻著兩個細小的字，因夜色太暗，他湊近了才看清，是“驗工”。

第二樣，是一小截紅線穿著的木牌，木牌焦黑，邊角像被火燒過，上面刻著林承遠三字。那是父親當年服役時的役牌。

林照握住木牌的手驟然收緊。

當年衙門送回的，明明只有一件棉襖與文書。役牌若還在父親身邊，怎會藏在家中？除非父親在死前回來過，或者有人將它帶回來交給母親。

第三樣是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紙質比尋常草紙更韌，像從冊頁上撕下來的。林照展開時，邊角已有些脆裂。他借著遠處火把透過雨霧的微光，看見上頭是父親的字，比油紙包裡那卷冊頁更急、更亂。

承遠記，北堤工冊有偽。桑溪李送役名三十七，實到二十一。餘十六名，有亡、有逃、有未出村者，皆列支銀糧。縣中沈……

紙到此處被撕斷。

林照盯著最後三個字，心臟猛地一縮。

縣中沈。

雨水順著竹葉滴下，落在紙面上，暈開了一點墨痕。他趕緊把紙按回黑布裡，指尖卻冷得不似自己的。

沈大人姓沈。

今日在鎮上，沈大人救他脫離募工，交給他油紙包，還指點他不要走官道。若沒有沈大人，他或許早被差役押去登冊，母親也會死在被翻亂的屋中。可父親遺字裡偏偏也有一個沈。

縣中沈，是敵是友？

是當年與村長勾連的沈姓官吏，還是父親想求助的某個沈姓之人？沈大人如今出現在桑溪，查的正是北堤舊案，這是巧合，還是七年前那張網早就延伸到了他身邊？

林照一時只覺四面都是黑暗。

母親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不知何時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像看見了多年不敢觸碰的夢魘。

“別在這裡看。”她氣息微弱，卻帶著急，“你爹說過，見印不見人，見冊不見官。若有人拿著半印來，未必就是救命的人。”

林照心頭一震：“娘，你知道沈大人會來？”

母親唇色發白，艱難搖頭。

“我不知道是誰。我只記得你爹那夜回來，渾身都是泥，肩上有刀傷。他不敢點燈，只在灶膛灰裡埋了東西，說北堤不是天災，是人禍。他說李正德收名冊，縣裡有人蓋印，府裡有人分銀，若印合了，冊對了，人就活不了。”

李正德。

林照第一次覺得村長的名字如此陌生。平日村裡人都叫他李村長，或李叔公，他那張總掛著笑的臉讓人忘了他也有完整的名姓。可父親遺紙上的“桑溪李”，母親口中的“李正德”，已像兩塊扣上的鐵鎖，將七年前的黑影扣住了一角。

“那我爹後來呢？”林照聲音發顫，“他那夜回來後去了哪裡？”

母親的眼裡浮出水光，混著雨，看不清是淚還是雨水。

“他說要去見一個能翻案的人。還說若他回不來，就把東西分開藏，誰來要都不能給全。”她喘了一口氣，“第二日，村長來家裡，說你爹在北邊塌方裡沒了。可那時你爹明明前一夜還站在灶房門口……”

她說到這裡，像再也撐不住，身子往旁一歪。林照連忙扶住她。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林照猛地抬頭。

那聲音來自對岸村子方向，隔著雨與溪水，仍聽得出年輕而粗啞。緊接著有人喝罵：“嘴硬！說不說林照往哪邊去了？”

林照整個人僵住。

那是石滿的聲音。

他先前在屋裡聽母親說石滿被人綁住，心裡一直壓著一塊石頭。此刻那聲慘叫像從對岸飛來，狠狠砸在他胸口。他眼前浮現石滿平日大咧咧的模樣，總愛拍著他肩膀說有事喊一聲，哪怕自己也窮得揭不開鍋，還要偷偷塞他半個炊餅。

如今石滿因替他拖延，被村長的人抓了。

林照下意識想站起來，母親卻死死抓住他的腕子。她力氣明明很弱，那一刻卻像用盡了命。

“不能回去。”她看著他，眼中全是哀求，“照兒，你回去，石滿救不了，你也會死。你若把東西送出去，他們才有活路。”

林照牙關咬得發酸。

他知道母親說得對。

可知道是一回事，聽著朋友在雨夜裡受刑，卻只能躲在竹叢後喘息，又是另一回事。胸腔裡有什麼東西一寸寸燒起來，燒得他幾乎想不顧一切衝回溪裡。可他低頭看見母親蒼白的臉，看見懷中父親留下的紙與銅印，終於把那股衝動硬生生按了下去。

“石滿。”他在心裡默念那個名字，像立誓，“我一定回來救你。”

對岸又有火把往上游移動，有人似乎發現了竹灘邊的撞痕，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那邊……看對岸……木板痕！”

村長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壓得極低卻透著狠：“分兩路。你們去下游渡口繞過去，你們守村口。若讓他見到鎮上那姓沈的，誰都別想安生。”

林照聽見“姓沈的”，心中一動。

村長怕沈大人。

至少此刻，他怕證物落到沈大人手裡。

這不能證明沈大人可信，卻能證明沈大人不是村長一夥眼下願意見到的人。可父親紙上的“縣中沈”仍像一根刺，扎得他不敢將命全押上去。

母親又開始發冷，牙齒輕輕打顫。林照脫下濕透的外衣裹住她，雖然那衣服也濕得能擰出水，總比任由風雨直吹好些。他把黑布包、油紙包重新分開藏好，一份貼在胸前，一份塞入腰間破布內側，又將那片刻著“驗工”的薄銅片單獨放進鞋底夾層。父親說印不可合於一處，他如今終於明白，這不是謹慎，是保命。

竹灘後有一條獵人踩出的小徑，繞過荒坡可通往鎮西亂葬崗，再往前便是去驛館的偏路。另一邊沿溪下行，過兩座廢田埂，能到陳郎中在村南外的藥廬。鎮上遠，母親未必撐得住；藥廬近，卻更容易撞上村長的人。

林照扶起母親，低聲問：“娘，陳郎中可曾見過我爹那夜回來？”

母親意識已有些模糊，聽見陳郎中三字，眉心動了動。

“你爹傷口……是他包的。”她喃喃，“他說陳青鶴手穩，心未必軟，但欠你爹一命。若我病急，可去找他。只是……莫叫旁人見。”

陳青鶴，是陳郎中的名。

林照想起藥粉紙角上那句“莫叫旁人見”，心中那團亂麻終於被扯出一條線。陳郎中早知母親的病不只是尋常寒咳，也知道這藥不能被村長的人看見。他或許不是全然可信，卻至少與父親舊事有關。

而沈大人此刻在鎮上，太遠。

先救母親，再找沈大人。

林照做下決定的那一刻，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沉了下去，也像另一樣東西立了起來。他不再只是那個雨天裡背柴換藥的少年。他背上母親，將證物分藏於身，轉身鑽入竹林深處。

雨打竹葉，沙沙如萬千低語。

身後追兵的火光越來越近，竹灘邊傳來有人涉水的聲音。下游渡口雖遠，可若村長的人快馬繞行，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封住通往村南的路。林照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獵徑往坡上去，再從亂葬崗後的小溝繞到藥廬。

母親伏在他背上，輕得讓人害怕。她的呼吸拂在他頸側，一會兒燙，一會兒冷。

“照兒……”她又低聲喚他。

“我在。”

“若見陳青鶴，別先給他看印。”母親聲音細弱，“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母親的唇貼近他耳邊，斷斷續續道：“問他……北堤第七夜，誰敲的三下門。”

林照把這句話牢牢記住。

前方竹林漸稀，荒坡上的野草被雨壓得貼地。遠處鎮子的方向沒有燈，只有更深的黑。林照正要踏出竹影，忽然聽見坡下傳來馬蹄踩泥的悶響。

一盞被雨布半遮的燈籠從小路盡頭晃出。

燈籠上沒有衙門字樣，卻掛著一枚小小的青色藥葫蘆。馬旁有人撐著傘，身形瘦長，停在雨中，似乎早已等在那裡。

那人抬起頭，聲音清冷而沙啞。

“林照，別往藥廬去。那裡有人等你。”

林照背著母親，整個人猛地停住，手已按向腰間藏斧的位置。

雨霧中，那人將傘面微微抬高，露出一張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陳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