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透明屏幕上的監控截圖停在那一秒。

冷光把會議室門口照得像一間無菌手術室，白茶香浮在空氣裡，太乾淨，乾淨到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提前審核過。畫面中棠霧財務室的燈只亮了一半，長桌邊緣拉出模糊陰影，那個人背對攝像頭，肩線被夜視模式切成灰白色，手裡握著一只黑色加密硬盤，正插進財務主機側面的接口。

沈棠盯著那個背影，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兩天前凌晨。

她記得那天直播結束得很晚，阮梨第一次單場轉化破十五萬，興奮得眼睛亮晶晶，抱著樣衣說要請全公司喝奶茶。林霧當時在機房，方檀回財務室取了一份面料款審批表，而她自己……

沈棠的記憶忽然像被風吹皺的投影幕。

她想起少女時代的夏夜，學校機房停電，她和林霧躲在最後一排，窗外雷聲滾過操場。林霧用手電照著她的手，替她擦掉被玻璃割出的血。那時林霧也總是背對著光，肩膀瘦而硬，像一把不肯收鞘的刀。

屏幕裡的人，肩線和她太像了。

林霧先動了。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監控哪來的？”

周見月側身請她們進去，笑意仍舊溫柔：“霧，你第一句不問是真是假，先問來源，這習慣還是沒改。”

“少跟我玩心理測寫。”林霧眼神冷得厲害，“棠霧財務室內網監控不對外開放，存儲在本地私有雲，三十六小時滾動備份。月見能拿到這張截圖，要麼你入侵了我們內網，要麼有人給你。”

“或者，”周見月慢慢說，“有人希望我拿給你們看。”

沈棠終於收回目光。

她沒有坐，站在透明長桌一端，語氣平穩得像在直播間宣布今晚福利：“周總既然說有另一個版本，就別拿一張糊得能去參加抽象藝術展的截圖糊弄人。完整監控、原始哈希、調取鏈路、文件真偽證明，一樣都不能少。”

周見月看她片刻，眼底掠過一點欣賞。

“沈總比我想像中冷靜。”

沈棠淡淡道：“讓競品總裁失望，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林霧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回去。她站在沈棠半步前的位置，身體不明顯地擋住周見月投來的目光。

沈棠看見了，心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都這種時候了，還擋。

嫌她看起來像玻璃做的嗎。

“坐吧。”周見月按了下桌面，透明屏幕自動展開成三個區域，“如果二位想站著聽，我也不介意。只是接下來的東西，可能比站一場直播還累。”

沈棠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乾脆。林霧遲了一秒，坐在她旁邊，椅子卻被她故意往外挪了半寸，像是怕沈棠嫌她靠太近。

沈棠餘光掃到，冷冷開口：“林總離那麼遠，是怕我偷看你的祕密？”

林霧繃著臉：“我怕你被我氣死，算工傷還是意外險不清楚。”

“放心。”沈棠看著屏幕，“你真有這本事，公司早該省下年度體檢費。”

周見月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

第一份文件放大。

補充協議。

簽約方一欄裡，霧港科技和月見資本的名字並列出現，日期是兩年前。那時棠霧剛從第一場爆款直播裡喘過氣，元宇宙試衣間還只是林霧寫在白板上的一個瘋狂方案。沈棠記得很清楚，林霧那段時間每天睡在公司沙發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是抓著技術組改模型，說要做一個“讓梨形身材也能在虛擬鏡子裡抬頭挺胸”的試衣間。

她不知道，那時候林霧已經把另一家公司推到月見資本面前。

周見月的聲音不急不緩：“霧港科技早期開發的元宇宙身形引擎，由我個人基金參與投資。合同裡有一條優先審查條款，凡霧港關聯賬戶、關聯技術、關聯收益再投入任何消費品牌或虛擬市集項目，月見資本享有優先知情和審查權。”

沈棠看向林霧。

林霧的下頜線繃得發白。

“我沒讓月見碰棠霧。”她說。

周見月輕輕點頭：“你沒有讓。但你用了霧港的底層引擎，給棠霧搭試衣間；你又用霧港離岸賬戶，替棠霧支付過三次海外渲染服務器費。從合同角度，已經觸發關聯。”

林霧冷笑：“所以你封我資金通道？”

“不是我封。”周見月抬眼，“是條款自動觸發風控。你那位W先生匿名投資人，也是霧港關聯設備登錄過的賬戶，系統一掃就知道。”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W先生。

那個在元宇宙社區裡替棠霧寫過萬字長評、在幾次危機時精準接住資金缺口的匿名投資人。

沈棠曾經猜過他是某個對女裝科技賽道有興趣的老牌基金經理，甚至還嘲笑過對方名字取得像中年男頻投資號。她沒想到，那個人會和身邊這個穿灰衛衣、吃辣粥能燙破嘴的人連在一起。

她沒有立刻問。

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林總的祕密真是比月見的茶單還多。”

林霧猛地看她，眼裡有一瞬慌亂。

“沈棠……”

“閉嘴。”沈棠仍看著屏幕，“現在不是你發表感人自辯的時候。”

她的聲音很冷，卻沒有把椅子挪開。

林霧抿緊唇，像被訓的狼，火氣壓在牙齒後面，偏偏沒有炸。

周見月看著她們，目光柔軟得幾乎殘忍：“沈總不問問她，為什麼寧願繞這麼多路，也不直接告訴你？”

沈棠抬眼：“周總是做併購的，應該懂一個道理。談判桌上，問題要按價值排序。她為什麼犯蠢，價值暫時排在後面。”

林霧臉色沉沉：“你說誰犯蠢？”

沈棠淡定：“誰把自己繞進優先審查條款裡，我說誰。”

林霧深吸一口氣，竟反駁不了。

周見月指尖再動，第二組資料展開。

債權轉讓鏈條。

棠霧三家核心供應商的應收款，被同一家保理公司分別打包出售，又在二十四小時內轉到一家名為青杉控股的殼公司名下。青杉控股的股權結構像一團刻意打散的毛線，層層穿透後，最外層是一只境外基金。

沈棠盯著那個名字，眼神徹底冷下來。

“這不是月見。”

“至少明面上不是。”周見月說，“你們的供應鏈債權被人收走後，下個月只要一筆面料款延遲，對方就可以要求提前清償，連帶觸發你們和頭部主播的坑位違約條款。到那時候，不管是月見、青杉，還是任何一家想撿便宜的人，都能用白菜價拿走棠霧。”

林霧問：“青杉背後是誰？”

周見月沒有回答，只把第三份文件放大。

這一次，是一條簽署IP記錄。

林霧的表情瞬間變了。她幾乎貼近屏幕，手指快速滑動，把IP段、設備指紋、簽署時間逐項拆開。

“這是棠霧內部終端。”她聲音發冷，“財務室三號機。”

沈棠心裡猛地一沉。

她的手機在此時震了一下。

方檀發來消息：沈總，查到一筆債權轉讓合同簽署IP疑似公司內網，時間和財務室監控一致。我正在拉終端日誌，但有人刪過本地記錄。

下一條緊接著跳出。

阮梨那邊配合存證了。月見直播矩陣挖角話術裡提到“棠霧很快會換老闆”，還說三點前答覆保留S級坑位。她沒回，問我沈總是不是有危險。

沈棠看著最後那句，眉心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

林霧偏頭：“誰？”

“方檀。”沈棠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阮梨收到月見矩陣的挖角，話術很有趣，說棠霧很快會換老闆。”

她看向周見月：“周總挖實習主播，都喜歡提前劇透併購計劃？”

周見月眉眼微微一頓，那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出現不完全受控的表情。

“月見直播矩陣的人確實接觸過她。”她說，“但這句話，不是我授意。”

林霧嗤笑：“你手下的人長嘴自動進化？”

“霧，我沒有必要在這種細節上撒謊。”周見月看著她，“如果我要挖阮梨，會直接給她三倍底薪和月見新季首發坑位，不會用‘換老闆’這種會留下證據的蠢話。”

沈棠敲了敲桌面：“回到監控。”

周見月按下播放。

截圖變成視頻。

畫面從兩天前凌晨三點零六分開始。財務室走廊空無一人，感應燈亮起，那個人刷門禁進入。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偏瘦，走路很快。進門後不到一分鐘，加密硬盤接入主機，屏幕反光裡有一串資料導出進度條。

文件夾名稱被放大。

供應商授信資料。

私域高價值用戶分層。

元宇宙試衣間身形數據匿名樣本。

頭部主播坑位合約備份。

沈棠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這不是單純偷賬。

這是把棠霧最值錢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去。

林霧盯著門禁記錄，突然說：“停。”

視頻定格在那人刷卡進門的瞬間。

她指著畫面邊緣一個微弱的光點：“門禁是正常通過，不是暴力破解。但這個反光不對，棠霧財務室門口的攝像頭是廣角，夜間補光會在卡片右上角形成紅斑。這裡沒有。”

周見月看她：“你的意思是？”

“要麼監控被重渲染過，要麼時間戳被換過。”林霧拉過桌面控制權，手速快得像在拆炸彈，“原始視頻呢？”

“我只有這份。”周見月說。

“你覺得我信？”

“你不信是對的。”周見月平靜地承認，“我收到它時，原始鏈路已經斷了。發件人用的是一次性量子郵箱，附帶一段話。”

她打開最後一頁。

上面只有一句話。

棠霧的門，是她們自己人打開的。

沈棠看著那行字，胃裡像壓進一塊冰。

自己人。

這三個字比任何競品攻擊都狠。它不指名，不落款，卻足夠讓所有人互相懷疑。方檀掌握報表，阮梨剛入職且被挖角，林霧權限最高，甚至她沈棠自己，也可能在某個偽造的時間戳裡成為證據的一部分。

林霧忽然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聲。

“你約我們來，就是讓我們看這堆半真半假的東西？”她盯著周見月，“周見月，你如果想吞棠霧，直接出價。別披著真相的皮，玩這種噁心人的離間。”

周見月抬頭看她，眼神很輕：“如果我想吞，今天就不會把青杉放到你們面前。”

“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知道青杉背後的人是誰。”周見月說，“他們不只盯上棠霧，也盯上了月見的虛擬衣櫥底層數據。三天前，我的一份內部併購評估被調包，替換成了一份推動月見低價收購棠霧的方案。董事會裡有人希望我背這口鍋。”

沈棠看著她。

周見月的表情依然溫柔，可那溫柔底下第一次顯出一點裂痕。像精緻瓷器被人從內側敲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足以證明它也會碎。

“所以周總今天演這一出，是想讓我們替你抓內鬼？”沈棠問。

“是互相利用。”周見月坦然得近乎優雅，“你們要保住棠霧，我要保住月見不被更大的資本牽著鼻子走。至於霧港的條款，我可以暫時放開一個資金審查口，讓你們撐過供應鏈預付款。但條件是，三天內，給我青杉背後的實控人線索。”

林霧冷笑：“你還挺會做善事，刀架脖子上遞創可貼。”

沈棠接得很快：“創可貼不值錢，但有時候能看出刀是誰家的。”

林霧看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火氣還在，防備還在，卻有什麼東西慢慢從混亂裡沉下去，重新對上了她熟悉的節奏。

以前她們搶供應鏈也是這樣。沈棠在前面同供應商笑著談價格，漂亮話說得滴水不漏，林霧坐在旁邊敲電腦，把對方過去三年的交期違約率和面料投訴截圖一頁頁甩出來。沈棠負責給台階，林霧負責拆地板。後來有一次談崩，對方老闆罵林霧不懂人情世故，沈棠當場合上合同，笑得比誰都客氣，說不好意思，我們公司最貴的就是她這點不懂事。

那天回去，林霧在出租車後座裝睡，耳朵紅了一路。

現在那點默契像一根細線，從一堆合約、謊言、債權和未說出口的情緒裡伸出來，還沒斷。

沈棠把周見月給的文件逐項拖進自己的加密盤：“完整資料我帶走。你的審查口，開到棠霧公賬，不走霧港，不走林霧任何匿名馬甲。資金性質寫短期過橋，不附帶股權轉換，不觸發優先收購，不碰用戶數據。”

周見月微笑：“沈總開條件很快。”

“怕你老年癡呆，趁熱提醒。”沈棠淡淡說。

林霧補了一句：“監控我要原文件，不管你手裡多殘，連壓縮包殼都給我。還有一次性郵箱的轉發節點，我自己追。”

周見月看她們一前一後，像看兩把終於又合在一起的剪刀。

“可以。”她說，“但我也提醒二位一句，青杉比你們想得快。今晚八點前，如果三家供應商同時要求提前清償，棠霧明早的直播就會斷貨。”

沈棠站起來，拿起包。

“那就不勞周總操心。”她說，“我們棠霧窮是窮了點，還沒到讓競品總裁替我們哭喪的程度。”

林霧也起身，卻在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周見月。”她沒有回頭，“如果我查到青杉和你有一丁點關係，我不會再顧以前的合作。”

周見月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很輕：“霧，你以前也沒顧過。”

這句話落下，林霧的肩膀僵了一瞬。

沈棠餘光掃過，沒有問。她只抬腳往外走，經過林霧身邊時，語氣冷冷：“還愣著？等她給你續杯白茶？”

林霧跟上來：“你不是不信我嗎？”

“我現在也沒信。”沈棠按下電梯鍵，“只是周見月比較討厭，我不想在她面前讓你顯得太便宜。”

林霧怔住。

電梯門映出沈棠的側臉，冷淡，漂亮，疲憊，眼底卻有一點藏得很深的紅。林霧心裡那口堵了整晚的氣突然散開一角，又疼又熱。

她低聲說：“W先生的事，我會解釋。”

沈棠看著跳動的下行數字：“先把公司救回來。林總的自白節目，排隊等檔期。”

林霧抿了抿唇：“那阮梨呢？”

沈棠終於偏頭看她，似笑非笑：“怎麼，吃完辣粥還想吃醋？”

林霧立刻炸毛：“我那是人員風控。”

“嗯。”沈棠慢悠悠地說，“風控到嘴唇都燙破了，挺敬業。”

林霧摸了下唇角，臉色黑了又紅，硬邦邦地別過臉：“你少得意。”

電梯下行，失重感輕輕壓住胸口。

沈棠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方檀，也不是阮梨。

是一個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

屏幕上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棠霧財務室的長桌旁，加密硬盤安靜躺著，旁邊壓著一張被撕掉半截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模糊不清，但姓名欄露出最後一個字。

梨。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出。

三點只是開始。八點前，把林霧交出來，否則下一段監控，會讓沈棠親眼看見她最不想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