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映雪盯著那隻抱著金幣的小熊，手指停在半空，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倒數鎖住。
滿倉小熊的頭像她看過太多次。初中校慶，她第一次主持失誤，差點把嘉賓名字念錯，是滿倉小熊在後台私訊她：把每個名字想成零食口味，越奇怪越記得住。高一招生直播，她被臨時要求回答互動題，也是滿倉小熊用三句話教她把空白時間變成懸念。那個人總在她最慌的時候出現，語氣輕鬆得像在路邊買烤地瓜，卻每次都能剛好指出問題的縫隙。
而此刻，周小滿就站在她面前，咬著吸管，一副豆漿比世界危機更重要的表情。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你這個表情像是發現豆漿裡浮出了期末考卷。”
林映雪抬起眼。
她想問，你是不是滿倉小熊。
這句話已經抵到舌尖，卻被教室前方公共螢幕上的紅色倒數狠狠壓了回去。
模型樓盤A區試住直播倒數：二十九分三十七秒。
系統公告像怕大家忘記自己闖了禍，每隔五秒便閃一次。透明螢幕上，財經社的圖標被一棟發光的模型樓包住，高二三班的班徽則被貼在旁邊，下面還貼心地寫著協同管理中。那四個字看起來客氣，實際上和請你們一起收拾爛攤子沒有任何區別。
班上的興奮終於開始褪色。
前排有人小聲問：“協同管理是什麼意思？我們要負責賠嗎？”
“不是說都是模擬嗎？”另一個人抱著手環，聲音發抖，“可是風險成績會扣吧？我媽昨天還說素養課不能再拿B了。”
“我覺得也不一定是壞事。”後排仍有人不死心，“熱度第一耶，說不定我們班直接變明星班。”
“明星班和事故班只有一條彈幕的距離。”周小滿慢悠悠補了一句。
林映雪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周小滿無辜地攤手：“我只是替系統翻譯一下人話。”
沈老師站在講台前，用手掌拍了兩下桌面。
“安靜。所有人先不要再進直播間刷彈幕，不要跟風喊價，不要把自己班徽截圖做表情包。”她頓了頓，看向最後一排，“尤其不要配字寫‘高二三班收購全世界’。”
最後一排幾個男生默默把光屏關掉。
簡竹青已經把平板抱在胸前，站得筆直，臉上是那種看見K線跳樓也要先畫風險表的嚴肅。
“沈老師，我建議立刻前往財經社控制室。”她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但仍然條理清晰，“目前財經社被系統判定為首位入駐社團，如果三十分鐘後直播開啟，所有展示資料會自動轉換為樓盤內部場景。股票模型、房產模型與彈幕定價接口同時在線，任何情緒型互動都可能觸發資產重估。”
沈老師問：“最糟的情況？”
簡竹青推了推眼鏡。
“A區樓價被彈幕推高，財經社虛擬資產被迫增值，高二三班協同信用額度上升，看起來像賺了，但風控模型會判定我們操縱市場情緒。或者彈幕大量刷太貴，樓價下跌，財經社資產縮水，房產社抗議我們破壞定價公正。”
她停了一下，補充：“如果有人刷社長嫁給我，系統可能仍然歸為非理性繁榮，這部分目前沒有解法。”
教室裡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簡竹青面無表情地掃過去：“笑一次扣一點理性值。雖然系統沒有這個指標，但我可以建議它加。”
笑聲立刻消失。
林映雪把手環扣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她知道現在所有人都在等她說話。畢竟是她把“整體收購”四個字說了出去，也是她剛剛當著顧南舟和全班的面說“有方案”。
她很想像以前主持晚會那樣，把下巴抬高一點，聲音穩一點，用漂亮的句子把慌亂包起來。可是周小滿剛才那句“你要先讓別人知道你不懂哪裡”一直在耳邊反覆響。
她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不懂權限，不懂接口，不懂日誌第七段，更不懂為什麼一個一直藏在網路後面陪她的人，會和眼前這個青梅竹馬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林映雪。”簡竹青看向她，“你是協同管理班級的主要發言人，必須一起去控制室。直播前需要確認口徑，避免再次觸發語義模型。”
再次兩個字像一枚小針，扎得林映雪指尖微微發麻。
她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去。”她說，“但在去之前，我要先找顧南舟。”
周小滿的吸管輕輕一頓。
簡竹青皺眉：“時間很緊。”
“我知道。”林映雪盯著公共螢幕上的倒數，“但外部修補指令不是你們財經社能單獨處理的。顧南舟在看後台，他需要一個線索。”
沈老師立刻問：“什麼線索？”
林映雪喉嚨緊了一下。
她不能說滿倉小熊。至少現在不能。她甚至不能確定這條私訊是幫她，還是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水裡。
“剛才我收到一條匿名提醒。”她斟酌著說，“提到日誌第七段有問題。”
周小滿眨了眨眼，小聲道：“匿名提醒，聽起來像系統版紙條傳情。”
林映雪側頭看他。
“你不驚訝？”
“驚訝啊。”周小滿表情誠懇，“只是我這個人驚訝得比較節能。”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輕，眼睛卻很清醒。林映雪忽然有一種感覺，他不是不知道她在懷疑，而是在等她什麼時候敢問出口。
可是倒數只剩二十七分鐘。
她把那句質問再次壓下去，轉身往教室外走。
“簡社長，沈老師，我去技術協作室。你們先去財經社控制室，我三分鐘後到。”
“三分鐘不可能。”簡竹青立刻說，“從這裡到技術協作室正常步行四分二十秒，若跑步，校規不允許。”
周小滿舉手：“我提議競走。看起來有尊嚴，實際上很狼狽，符合我們現在的狀態。”
沈老師揉了揉眉心：“你們三個一起去。簡竹青先聯絡財經社社員進入控制室，我帶其他同學留在教室分配彈幕監控任務。記住，任何人不准再用班級帳號發言。”
後排有人弱弱問：“個人帳號呢？”
沈老師微笑：“你想讓我用班主任權限把你的創意值凍成冰雕嗎？”
那人立刻坐正。
走廊上已經亂成一條小型數據河。各班學生都探頭看熱鬧，手環投出的光屏在空氣裡交疊成片。有人正在直播評論財經社搬家事件，有人開了賭局猜A座第一條彈幕會不會是“社長嫁給我”，還有房產社的社員抱著模型地契匆匆跑過，嘴裡喊著：“誰把我們A區接到情緒接口了？定價委員會要瘋了！”
簡竹青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嚴肅地回了一句：“請轉告你們委員會，財經社也沒有很冷靜。”
對方愣了一下，抱著地契跑得更快。
林映雪幾乎是踩著倒數聲往前走。她平常很注意姿態，無論走廊多擠都能走出舞台感，可今天她顧不上了。白色制服裙角被風掀起一點，她一邊快步，一邊把滿倉小熊的私訊截圖縮在手環角落，像握著一張來歷不明卻可能救命的牌。
周小滿跟在她旁邊，氣息平穩得過分。
“你跑得不慢。”林映雪忽然說。
“我小學追過你的作業本。”周小滿說，“那時候你為了不讓老師看到錯題，跑得比校車還快。”
林映雪本來想回嘴，卻被這句舊事撞得心口一軟。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不想讓人看見錯題，不想讓人知道她其實也會不會。長大以後，她把錯題藏得更漂亮，藏在鏡頭角度裡，藏在笑容裡，藏在“有方案”三個字裡。
“周小滿。”她低聲說，“你到底……”
前方技術協作室的門忽然自動滑開。
顧南舟站在門內，穿著乾淨的校服外套，袖口挽到手腕，手裡拿著一塊透明操作板。協作室裡的螢幕亮得刺眼，無數行後台日誌像雨一樣往下流。他沒有開任何攝像頭，也沒有讓自己的操作投到公共頻道上，整個人像一座刻意關掉燈的漂亮展台。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映雪臉上，又掃過周小滿，最後停在簡竹青的平板上。
“倒數二十五分鐘。”他說，“如果你們是來拍直播花絮，右轉去媒體社。”
林映雪被他一句話噎得火氣差點冒出來。
“我沒有那麼閒。”
“剛才看起來有。”
“顧南舟，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說話這麼難聽嗎？”
他表情沒變：“我在節省時間。”
簡竹青立刻插入：“請兩位把互相評價延後到危機解除後。顧同學，林映雪收到匿名提醒，提到日誌第七段。”
顧南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
“誰提醒的？”
林映雪把手環抬起，又在最後一刻把私訊頭像遮住，只放出那句話的文字。
“匿名。”她說。
顧南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已經看穿她遮住的不只是頭像。但他沒有追問，只伸手在操作板上一劃。
“進來。”
協作室門在他們身後合上，走廊的嘈雜被隔成一層模糊的浪聲。室內只有機械鍵盤的輕響和系統警告的短促提示音。中央螢幕上，星川市集平台的底層架構被拆成一片片發光方塊，模型樓盤接口、直播語義模型、社團資產帳本、彈幕情緒分析像四條不同顏色的河，現在全都在A區樓盤入口處打結。
顧南舟調出日誌。
“第七段在這裡。”
螢幕放大，一串時間戳停在林映雪口誤後的三秒內。
舊接口修補完成。語義提案緩存釋放。隱藏測試功能啟用。提案完整度判定：通過。場景競標權限：開啟。協同管理對象：高二三班。熱度跳板：林映雪直播間。
林映雪盯著那幾行字，心像被人往下按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一句話直接開了權限？”
顧南舟淡淡道：“你一句話不夠有技術含量。”
林映雪瞪他。
他補了一句：“但熱度夠。”
簡竹青迅速記錄：“也就是說，有人先修補舊接口，讓原本被封存的測試功能重新啟用。林映雪的直播語句被系統當作提案緩存裡缺失的最後一段，所以判定完整。”
“對。”顧南舟手指停在另一行，“而且這不是普通學生能做到的。對方熟悉星川市集早期架構，知道舊接口的位置，也知道語義提案緩存沒有徹底清空。”
周小滿探頭看了一眼，語氣輕鬆：“聽起來像有人在老房子裡修窗戶，順手打開了地下室，然後把映雪的名字貼在門牌上。”
顧南舟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卻讓林映雪心裡那根線再次繃緊。顧南舟似乎不是第一次注意周小滿。他的沉默裡藏著一點衡量，像看到某段熟悉的程式註解後，沒有立刻按下確認鍵。
“你很會比喻。”顧南舟說。
周小滿笑了笑：“謝謝，語文老師也這麼說，雖然她通常接著叫我不要在作文裡寫股票熊市。”
顧南舟沒有再接話。他把日誌往下拉，第七段末尾出現一行不起眼的註解。
備註：別讓電梯吃掉K線，會暈。
簡竹青皺眉：“這是什麼？”
顧南舟的指尖停了一秒。
“個人註解。”他說，“對方留下的。”
林映雪下意識看向周小滿。周小滿正望著天花板上的感應燈，彷彿那盞燈突然具備了投資價值。
“你認得這種寫法？”林映雪問顧南舟。
“不確定。”
顧南舟回答得太快，反而像確定。
林映雪還想追問，協作室牆面忽然彈出新的警告。
A區試住場景預載完成。
財經社入駐狀態：已登入。
股票走勢線裝潢化：完成。
K線電梯：運行中。
彈幕定價接口：待連接。
直播倒數：二十分鐘。
螢幕右側同步出現虛擬樓盤內部畫面。
精緻透明的A座大樓裡，財經社社員們已經以虛擬形象站在大堂。大堂地板由一格格資產配置圖拼成，紅綠K線像彩帶一樣纏在柱子上，電梯門上方不是樓層，而是漲停、平盤、回調、止損。有人一踏進電梯，整個虛擬小人就被綠線托著往下滑，嚇得在控制台前叫出聲。
簡竹青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看見財務報表被拿去摺紙。
“我要進樓。”
她迅速登入財經社管理帳號，身影被平板投出的掃描光籠罩。下一秒，螢幕裡的大堂多了一個戴眼鏡的虛擬小人，手裡依然抱著平板，表情嚴肅到連像素都不敢亂跳。
“所有社員注意。”簡竹青的聲音從螢幕傳出，“立刻離開K線電梯。紅線上行不代表升職，綠線下行也不是地下車庫。風控會議室在二樓，不准把止損線當跳繩。”
協作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秒。
周小滿真心實意地說：“簡社長好適合災難現場。”
林映雪看著螢幕，竟然在一片荒誕裡感到一點穩定。簡竹青不慌嗎？她當然慌，可她的慌張被規則和行動托住了。顧南舟也一樣，他討厭被看見，卻在最深的後台把每一條接口拆開。周小滿看起來最不正經，偏偏每句玩笑都像在替人找到能呼吸的縫。
那她呢？
她一直站在鏡頭前，最懂得讓別人看見自己，卻第一次發現，光被看見是不夠的。
“我要做什麼？”她忽然問。
顧南舟抬眼。
這大概是林映雪第一次沒有說“我可以”，也沒有說“我知道”，而是問得很直接，甚至有點生硬。
顧南舟看了她半秒，聲音仍淡，卻少了點刺。
“直播開始後，你負責前台解釋，讓彈幕情緒不要失控。不要承諾收購，不要喊商圈，不要把不確定的功能說成計畫。”
林映雪咬了咬唇：“如果觀眾問方案呢？”
“說正在驗證。”
“聽起來很敷衍。”
“比撒謊安全。”
這句話落下來，林映雪的臉微微發熱。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個三點前提交的框架，像一張還沒寫內容的考卷，安靜地擺在他們之間。
周小滿忽然伸手，在她手環旁敲了一下。
“前台話術可以這樣說。”他笑著開口，“各位同學，A區目前處於試住測試，不是搶房現場，也不是財經社相親角。你們每一條彈幕都會影響情緒樣本，所以請把自己當成價格溫柔的文明觀眾。”
林映雪看著他。
“價格溫柔是什麼？”
“就是不要一上來就買爆，也不要一上來就塌房。”周小滿說，“中間一點，像食堂阿姨打菜的手，穩定但不可預測。”
顧南舟低頭操作，像是不想承認這比喻有用。
“可以。”他說，“但把食堂阿姨刪掉。”
“為什麼？”
“容易引發午餐爭議。”
林映雪差點笑出來。那一點笑意很短，卻讓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
顧南舟把一個臨時面板推給她。
“這是直播前台。簡竹青在樓內導覽，我在後台凍結彈幕定價的自動結算，只保留情緒采樣。你負責把觀眾引到提問區，不讓他們集中刷價格詞。”
“如果有人故意刷呢？”
“我會限流。”
“如果限流不夠？”
顧南舟停了一下。
“那就看你能不能把熱度帶偏。”
林映雪挑眉：“帶偏？”
周小滿立刻舉例：“比如有人刷買爆，你就說買爆不如先看風控會議室的窗簾，這窗簾由三十日均線編織，冬暖夏涼，還能提醒你別衝動。”
顧南舟看了他一眼：“窗簾是你剛編的。”
“直播經濟重視創意表達。”周小滿理直氣壯。
林映雪終於真的笑了一下。
但倒數沒有因為這點笑意變慢。
十七分鐘，十五分鐘，十二分鐘。
協作室和財經社控制室之間的通訊被接通，沈老師在教室裡指揮同學分組監控彈幕詞頻。房產社的抗議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措辭從“嚴正要求斷開定價接口”逐漸演變為“請財經社不要把房價當股票炒”，最後又變成“如果有人刷社長嫁給我，請務必不要計入成交意願”。
簡竹青在虛擬樓裡開啟導覽模式，語氣一板一眼。
“各位觀眾，現在展示的是風控會議室。左側牆面為歷史波動率，右側沙發為資產配置比例。請注意，沙發看似柔軟，不代表市場可以躺平。”
彈幕預覽區已經開始滾動。
好荒謬但想看。
財經社真的住進股票裡了。
林映雪會出鏡嗎？
映雪商圈什麼時候開盤？
A座能買嗎？
社長嫁給我。
簡竹青在虛擬畫面裡停頓半秒，冷靜道：“最後一條彈幕已記錄為非理性繁榮觀察樣本，不作回應。”
周小滿在旁邊小聲鼓掌：“她真的好強。”
林映雪站到前台攝像位前。協作室沒有真正的鏡頭，只有一塊懸浮的感應屏，會把她的影像合成到試住直播的右下角。她看著屏幕裡的自己，妝容依然乾淨，眼神卻比早上多了幾分不安。
顧南舟在她身後調整接口，始終避開攝像範圍。他像是本能地退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撐住後台的是他。
林映雪忽然回頭。
“顧南舟。”
他沒有抬頭：“又怎麼了？”
“如果出問題，你可以直接在耳機裡提醒我。”她頓了頓，“我不一定都懂，但我會照做。”
顧南舟的手指停了一瞬。
周小滿也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漂亮，甚至不太像林映雪。它沒有鏡頭感，沒有鋒芒，也沒有逞強的餘地。可正因為如此，才像是她第一次把藏在袖口裡的錯題拿了出來。
顧南舟抬眼看她，漆黑的眼睛裡沒有嘲笑。
“好。”他說。
倒數歸零前十秒，公共頻道自動接入。
十，九，八。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這一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什麼都會，而是讓慌亂的同學和看熱鬧的觀眾先看見一個穩住的人。
三，二，一。
星川市集的開播音效清脆響起。
A區試住直播正式開始。
畫面裡，透明大樓在陽光般的渲染中亮起，財經社的虛擬小人站在大堂中央，K線電梯乖乖停在平盤層。林映雪的影像出現在右下角，她對著觀眾微微一笑，聲音清亮。
“大家上午好，這裡是模型樓盤A區試住直播。先提醒一句，今天不是搶房，也不是收購發布會，而是一場系統壓力測試。你們的每一條彈幕都會成為情緒樣本，所以請文明圍觀，理性發言，讓A座活到午飯前。”
彈幕停了一瞬，隨即刷出一片笑聲。
哈哈哈哈活到午飯前。
映雪好會說。
理性圍觀打卡。
想看K線電梯。
財經社不要怕，我們只是看看。
林映雪心裡剛鬆半口氣，耳機裡傳來顧南舟低低的聲音。
“情緒曲線穩住了。繼續。”
簡竹青立刻接上導覽：“現在開放K線電梯展示。請注意，電梯僅用於樓層切換，不代表投資建議。若在電梯內感到眩暈，請檢查是否盯著分時圖超過十秒。”
周小滿站在攝像死角，朝林映雪比了個很小的手勢，像在說，還行，沒塌。
林映雪看見了，也看見他手環屏幕亮了一下。他很快按滅，可那一瞬間，光屏角落似乎閃過一隻小熊形狀的通知圖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彈幕區忽然出現一條被放大的金色留言。
買爆A座。
一條，兩條，十條。
像有人按下了同一個開關，無數相同彈幕瞬間淹沒屏幕。
買爆A座。
買爆A座。
買爆A座。
顧南舟的聲音驟然冷下來：“不是自然彈幕，詞頻被注入了。”
簡竹青在虛擬大堂抬頭，身後樓層價格牌瘋狂跳動。
系統提示音尖銳響起。
A區樓盤情緒熱度異常上升。
彈幕定價接口自動喚醒。
樓價指數暴漲百分之三十七。
高二三班商圈信用額度再次變動。
林映雪面前的光屏被紅色警告填滿。她聽見教室那邊傳來同學壓不住的驚呼，也聽見房產社頻道裡有人崩潰喊：“誰又買爆了！”
周小滿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下去。
顧南舟在後台飛快輸入指令，卻低聲說了一句：“第七段後面還有人接了一段。”
林映雪看著瘋狂翻湧的彈幕，手心一點點收緊。
鏡頭還亮著。
所有人都在看她。
滿倉小熊的頭像她看過太多次。初中校慶，她第一次主持失誤，差點把嘉賓名字念錯，是滿倉小熊在後台私訊她：把每個名字想成零食口味，越奇怪越記得住。高一招生直播，她被臨時要求回答互動題，也是滿倉小熊用三句話教她把空白時間變成懸念。那個人總在她最慌的時候出現，語氣輕鬆得像在路邊買烤地瓜，卻每次都能剛好指出問題的縫隙。
而此刻，周小滿就站在她面前，咬著吸管，一副豆漿比世界危機更重要的表情。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你這個表情像是發現豆漿裡浮出了期末考卷。”
林映雪抬起眼。
她想問，你是不是滿倉小熊。
這句話已經抵到舌尖，卻被教室前方公共螢幕上的紅色倒數狠狠壓了回去。
模型樓盤A區試住直播倒數：二十九分三十七秒。
系統公告像怕大家忘記自己闖了禍，每隔五秒便閃一次。透明螢幕上，財經社的圖標被一棟發光的模型樓包住，高二三班的班徽則被貼在旁邊，下面還貼心地寫著協同管理中。那四個字看起來客氣，實際上和請你們一起收拾爛攤子沒有任何區別。
班上的興奮終於開始褪色。
前排有人小聲問：“協同管理是什麼意思？我們要負責賠嗎？”
“不是說都是模擬嗎？”另一個人抱著手環，聲音發抖，“可是風險成績會扣吧？我媽昨天還說素養課不能再拿B了。”
“我覺得也不一定是壞事。”後排仍有人不死心，“熱度第一耶，說不定我們班直接變明星班。”
“明星班和事故班只有一條彈幕的距離。”周小滿慢悠悠補了一句。
林映雪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周小滿無辜地攤手：“我只是替系統翻譯一下人話。”
沈老師站在講台前，用手掌拍了兩下桌面。
“安靜。所有人先不要再進直播間刷彈幕，不要跟風喊價，不要把自己班徽截圖做表情包。”她頓了頓，看向最後一排，“尤其不要配字寫‘高二三班收購全世界’。”
最後一排幾個男生默默把光屏關掉。
簡竹青已經把平板抱在胸前，站得筆直，臉上是那種看見K線跳樓也要先畫風險表的嚴肅。
“沈老師，我建議立刻前往財經社控制室。”她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但仍然條理清晰，“目前財經社被系統判定為首位入駐社團，如果三十分鐘後直播開啟，所有展示資料會自動轉換為樓盤內部場景。股票模型、房產模型與彈幕定價接口同時在線，任何情緒型互動都可能觸發資產重估。”
沈老師問：“最糟的情況？”
簡竹青推了推眼鏡。
“A區樓價被彈幕推高，財經社虛擬資產被迫增值，高二三班協同信用額度上升，看起來像賺了，但風控模型會判定我們操縱市場情緒。或者彈幕大量刷太貴，樓價下跌，財經社資產縮水，房產社抗議我們破壞定價公正。”
她停了一下，補充：“如果有人刷社長嫁給我，系統可能仍然歸為非理性繁榮，這部分目前沒有解法。”
教室裡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簡竹青面無表情地掃過去：“笑一次扣一點理性值。雖然系統沒有這個指標，但我可以建議它加。”
笑聲立刻消失。
林映雪把手環扣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她知道現在所有人都在等她說話。畢竟是她把“整體收購”四個字說了出去，也是她剛剛當著顧南舟和全班的面說“有方案”。
她很想像以前主持晚會那樣，把下巴抬高一點，聲音穩一點，用漂亮的句子把慌亂包起來。可是周小滿剛才那句“你要先讓別人知道你不懂哪裡”一直在耳邊反覆響。
她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不懂權限，不懂接口，不懂日誌第七段，更不懂為什麼一個一直藏在網路後面陪她的人，會和眼前這個青梅竹馬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林映雪。”簡竹青看向她，“你是協同管理班級的主要發言人，必須一起去控制室。直播前需要確認口徑，避免再次觸發語義模型。”
再次兩個字像一枚小針，扎得林映雪指尖微微發麻。
她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去。”她說，“但在去之前，我要先找顧南舟。”
周小滿的吸管輕輕一頓。
簡竹青皺眉：“時間很緊。”
“我知道。”林映雪盯著公共螢幕上的倒數，“但外部修補指令不是你們財經社能單獨處理的。顧南舟在看後台，他需要一個線索。”
沈老師立刻問：“什麼線索？”
林映雪喉嚨緊了一下。
她不能說滿倉小熊。至少現在不能。她甚至不能確定這條私訊是幫她，還是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水裡。
“剛才我收到一條匿名提醒。”她斟酌著說，“提到日誌第七段有問題。”
周小滿眨了眨眼，小聲道：“匿名提醒，聽起來像系統版紙條傳情。”
林映雪側頭看他。
“你不驚訝？”
“驚訝啊。”周小滿表情誠懇，“只是我這個人驚訝得比較節能。”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輕，眼睛卻很清醒。林映雪忽然有一種感覺，他不是不知道她在懷疑，而是在等她什麼時候敢問出口。
可是倒數只剩二十七分鐘。
她把那句質問再次壓下去，轉身往教室外走。
“簡社長，沈老師，我去技術協作室。你們先去財經社控制室，我三分鐘後到。”
“三分鐘不可能。”簡竹青立刻說，“從這裡到技術協作室正常步行四分二十秒，若跑步，校規不允許。”
周小滿舉手：“我提議競走。看起來有尊嚴，實際上很狼狽，符合我們現在的狀態。”
沈老師揉了揉眉心：“你們三個一起去。簡竹青先聯絡財經社社員進入控制室，我帶其他同學留在教室分配彈幕監控任務。記住，任何人不准再用班級帳號發言。”
後排有人弱弱問：“個人帳號呢？”
沈老師微笑：“你想讓我用班主任權限把你的創意值凍成冰雕嗎？”
那人立刻坐正。
走廊上已經亂成一條小型數據河。各班學生都探頭看熱鬧，手環投出的光屏在空氣裡交疊成片。有人正在直播評論財經社搬家事件，有人開了賭局猜A座第一條彈幕會不會是“社長嫁給我”，還有房產社的社員抱著模型地契匆匆跑過，嘴裡喊著：“誰把我們A區接到情緒接口了？定價委員會要瘋了！”
簡竹青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嚴肅地回了一句：“請轉告你們委員會，財經社也沒有很冷靜。”
對方愣了一下，抱著地契跑得更快。
林映雪幾乎是踩著倒數聲往前走。她平常很注意姿態，無論走廊多擠都能走出舞台感，可今天她顧不上了。白色制服裙角被風掀起一點，她一邊快步，一邊把滿倉小熊的私訊截圖縮在手環角落，像握著一張來歷不明卻可能救命的牌。
周小滿跟在她旁邊，氣息平穩得過分。
“你跑得不慢。”林映雪忽然說。
“我小學追過你的作業本。”周小滿說，“那時候你為了不讓老師看到錯題，跑得比校車還快。”
林映雪本來想回嘴，卻被這句舊事撞得心口一軟。她小時候就是這樣，不想讓人看見錯題，不想讓人知道她其實也會不會。長大以後，她把錯題藏得更漂亮，藏在鏡頭角度裡，藏在笑容裡，藏在“有方案”三個字裡。
“周小滿。”她低聲說，“你到底……”
前方技術協作室的門忽然自動滑開。
顧南舟站在門內，穿著乾淨的校服外套，袖口挽到手腕，手裡拿著一塊透明操作板。協作室裡的螢幕亮得刺眼，無數行後台日誌像雨一樣往下流。他沒有開任何攝像頭，也沒有讓自己的操作投到公共頻道上，整個人像一座刻意關掉燈的漂亮展台。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映雪臉上，又掃過周小滿，最後停在簡竹青的平板上。
“倒數二十五分鐘。”他說，“如果你們是來拍直播花絮，右轉去媒體社。”
林映雪被他一句話噎得火氣差點冒出來。
“我沒有那麼閒。”
“剛才看起來有。”
“顧南舟，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說話這麼難聽嗎？”
他表情沒變：“我在節省時間。”
簡竹青立刻插入：“請兩位把互相評價延後到危機解除後。顧同學，林映雪收到匿名提醒，提到日誌第七段。”
顧南舟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
“誰提醒的？”
林映雪把手環抬起，又在最後一刻把私訊頭像遮住，只放出那句話的文字。
“匿名。”她說。
顧南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已經看穿她遮住的不只是頭像。但他沒有追問，只伸手在操作板上一劃。
“進來。”
協作室門在他們身後合上，走廊的嘈雜被隔成一層模糊的浪聲。室內只有機械鍵盤的輕響和系統警告的短促提示音。中央螢幕上，星川市集平台的底層架構被拆成一片片發光方塊，模型樓盤接口、直播語義模型、社團資產帳本、彈幕情緒分析像四條不同顏色的河，現在全都在A區樓盤入口處打結。
顧南舟調出日誌。
“第七段在這裡。”
螢幕放大，一串時間戳停在林映雪口誤後的三秒內。
舊接口修補完成。語義提案緩存釋放。隱藏測試功能啟用。提案完整度判定：通過。場景競標權限：開啟。協同管理對象：高二三班。熱度跳板：林映雪直播間。
林映雪盯著那幾行字，心像被人往下按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一句話直接開了權限？”
顧南舟淡淡道：“你一句話不夠有技術含量。”
林映雪瞪他。
他補了一句：“但熱度夠。”
簡竹青迅速記錄：“也就是說，有人先修補舊接口，讓原本被封存的測試功能重新啟用。林映雪的直播語句被系統當作提案緩存裡缺失的最後一段，所以判定完整。”
“對。”顧南舟手指停在另一行，“而且這不是普通學生能做到的。對方熟悉星川市集早期架構，知道舊接口的位置，也知道語義提案緩存沒有徹底清空。”
周小滿探頭看了一眼，語氣輕鬆：“聽起來像有人在老房子裡修窗戶，順手打開了地下室，然後把映雪的名字貼在門牌上。”
顧南舟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卻讓林映雪心裡那根線再次繃緊。顧南舟似乎不是第一次注意周小滿。他的沉默裡藏著一點衡量，像看到某段熟悉的程式註解後，沒有立刻按下確認鍵。
“你很會比喻。”顧南舟說。
周小滿笑了笑：“謝謝，語文老師也這麼說，雖然她通常接著叫我不要在作文裡寫股票熊市。”
顧南舟沒有再接話。他把日誌往下拉，第七段末尾出現一行不起眼的註解。
備註：別讓電梯吃掉K線，會暈。
簡竹青皺眉：“這是什麼？”
顧南舟的指尖停了一秒。
“個人註解。”他說，“對方留下的。”
林映雪下意識看向周小滿。周小滿正望著天花板上的感應燈，彷彿那盞燈突然具備了投資價值。
“你認得這種寫法？”林映雪問顧南舟。
“不確定。”
顧南舟回答得太快，反而像確定。
林映雪還想追問，協作室牆面忽然彈出新的警告。
A區試住場景預載完成。
財經社入駐狀態：已登入。
股票走勢線裝潢化：完成。
K線電梯：運行中。
彈幕定價接口：待連接。
直播倒數：二十分鐘。
螢幕右側同步出現虛擬樓盤內部畫面。
精緻透明的A座大樓裡，財經社社員們已經以虛擬形象站在大堂。大堂地板由一格格資產配置圖拼成，紅綠K線像彩帶一樣纏在柱子上，電梯門上方不是樓層，而是漲停、平盤、回調、止損。有人一踏進電梯，整個虛擬小人就被綠線托著往下滑，嚇得在控制台前叫出聲。
簡竹青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看見財務報表被拿去摺紙。
“我要進樓。”
她迅速登入財經社管理帳號，身影被平板投出的掃描光籠罩。下一秒，螢幕裡的大堂多了一個戴眼鏡的虛擬小人，手裡依然抱著平板，表情嚴肅到連像素都不敢亂跳。
“所有社員注意。”簡竹青的聲音從螢幕傳出，“立刻離開K線電梯。紅線上行不代表升職，綠線下行也不是地下車庫。風控會議室在二樓，不准把止損線當跳繩。”
協作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秒。
周小滿真心實意地說：“簡社長好適合災難現場。”
林映雪看著螢幕，竟然在一片荒誕裡感到一點穩定。簡竹青不慌嗎？她當然慌，可她的慌張被規則和行動托住了。顧南舟也一樣，他討厭被看見，卻在最深的後台把每一條接口拆開。周小滿看起來最不正經，偏偏每句玩笑都像在替人找到能呼吸的縫。
那她呢？
她一直站在鏡頭前，最懂得讓別人看見自己，卻第一次發現，光被看見是不夠的。
“我要做什麼？”她忽然問。
顧南舟抬眼。
這大概是林映雪第一次沒有說“我可以”，也沒有說“我知道”，而是問得很直接，甚至有點生硬。
顧南舟看了她半秒，聲音仍淡，卻少了點刺。
“直播開始後，你負責前台解釋，讓彈幕情緒不要失控。不要承諾收購，不要喊商圈，不要把不確定的功能說成計畫。”
林映雪咬了咬唇：“如果觀眾問方案呢？”
“說正在驗證。”
“聽起來很敷衍。”
“比撒謊安全。”
這句話落下來，林映雪的臉微微發熱。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個三點前提交的框架，像一張還沒寫內容的考卷，安靜地擺在他們之間。
周小滿忽然伸手，在她手環旁敲了一下。
“前台話術可以這樣說。”他笑著開口，“各位同學，A區目前處於試住測試，不是搶房現場，也不是財經社相親角。你們每一條彈幕都會影響情緒樣本，所以請把自己當成價格溫柔的文明觀眾。”
林映雪看著他。
“價格溫柔是什麼？”
“就是不要一上來就買爆，也不要一上來就塌房。”周小滿說，“中間一點，像食堂阿姨打菜的手，穩定但不可預測。”
顧南舟低頭操作，像是不想承認這比喻有用。
“可以。”他說，“但把食堂阿姨刪掉。”
“為什麼？”
“容易引發午餐爭議。”
林映雪差點笑出來。那一點笑意很短，卻讓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
顧南舟把一個臨時面板推給她。
“這是直播前台。簡竹青在樓內導覽，我在後台凍結彈幕定價的自動結算，只保留情緒采樣。你負責把觀眾引到提問區，不讓他們集中刷價格詞。”
“如果有人故意刷呢？”
“我會限流。”
“如果限流不夠？”
顧南舟停了一下。
“那就看你能不能把熱度帶偏。”
林映雪挑眉：“帶偏？”
周小滿立刻舉例：“比如有人刷買爆，你就說買爆不如先看風控會議室的窗簾，這窗簾由三十日均線編織，冬暖夏涼，還能提醒你別衝動。”
顧南舟看了他一眼：“窗簾是你剛編的。”
“直播經濟重視創意表達。”周小滿理直氣壯。
林映雪終於真的笑了一下。
但倒數沒有因為這點笑意變慢。
十七分鐘，十五分鐘，十二分鐘。
協作室和財經社控制室之間的通訊被接通，沈老師在教室裡指揮同學分組監控彈幕詞頻。房產社的抗議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措辭從“嚴正要求斷開定價接口”逐漸演變為“請財經社不要把房價當股票炒”，最後又變成“如果有人刷社長嫁給我，請務必不要計入成交意願”。
簡竹青在虛擬樓裡開啟導覽模式，語氣一板一眼。
“各位觀眾，現在展示的是風控會議室。左側牆面為歷史波動率，右側沙發為資產配置比例。請注意，沙發看似柔軟，不代表市場可以躺平。”
彈幕預覽區已經開始滾動。
好荒謬但想看。
財經社真的住進股票裡了。
林映雪會出鏡嗎？
映雪商圈什麼時候開盤？
A座能買嗎？
社長嫁給我。
簡竹青在虛擬畫面裡停頓半秒，冷靜道：“最後一條彈幕已記錄為非理性繁榮觀察樣本，不作回應。”
周小滿在旁邊小聲鼓掌：“她真的好強。”
林映雪站到前台攝像位前。協作室沒有真正的鏡頭，只有一塊懸浮的感應屏，會把她的影像合成到試住直播的右下角。她看著屏幕裡的自己，妝容依然乾淨，眼神卻比早上多了幾分不安。
顧南舟在她身後調整接口，始終避開攝像範圍。他像是本能地退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撐住後台的是他。
林映雪忽然回頭。
“顧南舟。”
他沒有抬頭：“又怎麼了？”
“如果出問題，你可以直接在耳機裡提醒我。”她頓了頓，“我不一定都懂，但我會照做。”
顧南舟的手指停了一瞬。
周小滿也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漂亮，甚至不太像林映雪。它沒有鏡頭感，沒有鋒芒，也沒有逞強的餘地。可正因為如此，才像是她第一次把藏在袖口裡的錯題拿了出來。
顧南舟抬眼看她，漆黑的眼睛裡沒有嘲笑。
“好。”他說。
倒數歸零前十秒，公共頻道自動接入。
十，九，八。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這一次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什麼都會，而是讓慌亂的同學和看熱鬧的觀眾先看見一個穩住的人。
三，二，一。
星川市集的開播音效清脆響起。
A區試住直播正式開始。
畫面裡，透明大樓在陽光般的渲染中亮起，財經社的虛擬小人站在大堂中央，K線電梯乖乖停在平盤層。林映雪的影像出現在右下角，她對著觀眾微微一笑，聲音清亮。
“大家上午好，這裡是模型樓盤A區試住直播。先提醒一句，今天不是搶房，也不是收購發布會，而是一場系統壓力測試。你們的每一條彈幕都會成為情緒樣本，所以請文明圍觀，理性發言，讓A座活到午飯前。”
彈幕停了一瞬，隨即刷出一片笑聲。
哈哈哈哈活到午飯前。
映雪好會說。
理性圍觀打卡。
想看K線電梯。
財經社不要怕，我們只是看看。
林映雪心裡剛鬆半口氣，耳機裡傳來顧南舟低低的聲音。
“情緒曲線穩住了。繼續。”
簡竹青立刻接上導覽：“現在開放K線電梯展示。請注意，電梯僅用於樓層切換，不代表投資建議。若在電梯內感到眩暈，請檢查是否盯著分時圖超過十秒。”
周小滿站在攝像死角，朝林映雪比了個很小的手勢，像在說，還行，沒塌。
林映雪看見了，也看見他手環屏幕亮了一下。他很快按滅，可那一瞬間，光屏角落似乎閃過一隻小熊形狀的通知圖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彈幕區忽然出現一條被放大的金色留言。
買爆A座。
一條，兩條，十條。
像有人按下了同一個開關，無數相同彈幕瞬間淹沒屏幕。
買爆A座。
買爆A座。
買爆A座。
顧南舟的聲音驟然冷下來：“不是自然彈幕，詞頻被注入了。”
簡竹青在虛擬大堂抬頭，身後樓層價格牌瘋狂跳動。
系統提示音尖銳響起。
A區樓盤情緒熱度異常上升。
彈幕定價接口自動喚醒。
樓價指數暴漲百分之三十七。
高二三班商圈信用額度再次變動。
林映雪面前的光屏被紅色警告填滿。她聽見教室那邊傳來同學壓不住的驚呼，也聽見房產社頻道裡有人崩潰喊：“誰又買爆了！”
周小滿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下去。
顧南舟在後台飛快輸入指令，卻低聲說了一句：“第七段後面還有人接了一段。”
林映雪看著瘋狂翻湧的彈幕，手心一點點收緊。
鏡頭還亮著。
所有人都在看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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