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滿屏的買爆A座像一場突然砸下來的紅色雪崩。

林映雪站在感應屏前，右下角的直播影像仍然穩穩亮著。她能看見自己在畫面裡微笑的弧度還沒掉下去，可手心已經濕得像剛握過冰水。樓價指數的紅線從她視野邊緣一路竄上去，高二三班商圈信用額度旁的數字忽明忽暗，每跳一次，教室頻道裡就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系統提示音一連串響起。

A區樓盤情緒熱度異常上升。
彈幕定價接口自動恢復結算。
重複購買意願樣本權重提升。
高二三班協同管理信用額度變動中。

那句變動中最可怕，像是系統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把他們變到哪裡去。

耳機裡，顧南舟的聲音很低，語速比剛才快了一線。

“第七段後接入了影子函式。它把重複彈幕偽裝成獨立高權重情緒樣本，不是自然刷屏。”

林映雪的喉嚨發緊。

“能關嗎？”

“在關。”顧南舟頓了半秒，“但它綁在舊版定價喚醒接口上，直接切斷會讓樓盤場景崩。”

周小滿站在攝像死角裡，笑意已經收乾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又迅速把螢幕按暗，像按住一隻太早探頭的小動物。

“別和買爆對抗。”他忽然低聲說，“它現在吃的就是對抗情緒。你越說不要買，系統越判定為購買意願被強烈討論。”

林映雪側眼看他。

這句話說得太準了，準得不像一個普通同學臨場想到的玩笑。周小滿抬頭，對上她的視線，立刻補了一句：“我猜的。畢竟系統像我家樓下那隻貓，你越叫它別踩鍵盤，它越覺得自己是技術總監。”

她想問出口的那個問題再次頂上來。

你到底是不是滿倉小熊？

可鏡頭還亮著，彈幕還在爆，虛擬樓盤裡的價格牌已經紅得像要燒起來。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把那句質問咽回去，對著直播畫面抬了抬手。

“各位，停一下。”

她的聲音沒有拔高，甚至比剛才更穩。彈幕依舊刷著買爆A座，但因為她開口，夾在其中的幾條正常留言開始冒出來。

出事了嗎？
價格怎麼跳這麼快？
映雪表情好穩。
是不是壓力測試的一部分？

林映雪看著那些問題，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把事故包裝成熱鬧。她不是技術高手，不能承諾三秒修好；她也不能假裝一切正常，讓同學和觀眾繼續被帶著跑。

她把手指按在前台控制面板上，開啟互動置頂。

“先說清楚，現在直播間出現了異常彈幕注入。”她一字一句道，“這不是開盤活動，也不是我們安排的買爆環節。後台正在處理，樓價暴漲數據會被標記為壓力測試，不會作為正常交易展示。”

協作室裡安靜了一瞬。

連周小滿都微微睜大眼睛，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林映雪心跳快得厲害，卻沒有停下。

“但直播不能只靠後台救場。星川市集的規則是，觀眾互動也是課程的一部分。現在請大家不要刷任何價格詞，不要刷買、爆、收購、漲停。想幫忙的同學，刷找錯任務四個字，進入A區異常樓層排查。”

她頓了頓，彈幕裡的買爆仍在翻滾，但找錯任務開始零星出現。

“我們把熱度從買房轉成找問題。今天誰能最先找到異常樓層，我請他獲得高二三班頒發的虛擬錦旗一面，內容暫定為我讓A座活過了午飯。”

周小滿立刻在旁邊低聲接：“還可以附贈假珍珠一顆，不能喝，但能辟邪。”

林映雪差點被他帶笑，索性把這句接了進去。

“以及滿倉……以及某位同學提議的假珍珠紀念徽章一枚。”

她差點說出滿倉小熊，話到舌尖硬生生改成某位同學。周小滿摸了摸鼻子，假裝沒聽見。

彈幕裡忽然炸開一片新的內容。

找錯任務。
找錯任務！
我要錦旗。
假珍珠辟邪哈哈哈哈。
別買了兄弟們，找樓層！
A座活過午飯行動。

買爆A座仍然密集，但不再是一面倒的洪水。大量新的非價格詞混入情緒池，紅色警告上方的詞頻柱狀圖開始變得斑駁，像被人往單色油漆裡撒了一把彩紙。

顧南舟立刻捕捉到變化。

“有效。購買詞占比降到六十二，還不夠，繼續壓到四十以下。”

“教室組，能聽見嗎？”林映雪立刻切進班級協同頻道，“幫我分類所有彈幕，把非價格提問置頂，尤其是樓層、場景、錯誤提示相關。”

沈老師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比平常嚴肅，卻帶著一種終於找到課堂秩序的穩定感。

“高二三班，按剛才分組執行。第一組抓價格詞，第二組抓提問詞，第三組負責把找錯任務刷到公共提示區。不要慌，這不是扣分現場，這是你們把錯誤變成作品的一部分。”

教室那邊一陣椅子拖動聲，剛才還在看熱鬧的同學們像被點亮的螢火蟲，手環一個接一個浮出小光屏。

有人喊：“老師，買爆算價格詞還是情緒詞？”

沈老師回答：“先算高危情緒詞。”

“那社長嫁給我呢？”

簡竹青的聲音從虛擬樓盤公共頻道裡冷冷傳出：“算非理性繁榮，不要再舉例。”

教室裡爆出一陣短促的笑聲，緊繃的氣氛被那句話撕開了一點口子。

而虛擬樓盤A區大堂裡，簡竹青正面臨另一種災難。

價格牌像喝了過期能量飲料，一層一層往上跳。K線電梯門反覆開合，內部箭頭從平盤層一路抖到漲停天台，再倒栽回回調地下室。財經社幾個虛擬社員被困在電梯口，其中一個抱著代表流動資金的藍色抱枕，臉色比K線還綠。

“社長，電梯不讓我們出來！”社員喊，“它問我風險承受能力，我選了保守，它把我送到保守觀望夾層，夾層只有一張會嘆氣的椅子！”

另一個社員站在資產配置沙發旁，努力抓住扶手：“社長，沙發開始自動調倉了！它把我的左半邊坐墊配置成債券，右半邊配置成高波動小盤股，我現在坐姿很分裂！”

簡竹青深吸一口氣，平板在她手裡亮出一串規則欄。她推了推眼鏡，語氣仍然一板一眼，只是尾音繃得極緊。

“全體財經社社員聽令，啟動非理性繁榮隔離流程。第一，禁止觸摸價格牌，任何試圖拍照打卡者視同追高。第二，遠離K線電梯三步以上，若已進入電梯，請原地蹲下，不要與均線對視。第三，資產沙發暫停乘坐，所有人改站現金流地毯。”

社員們忙不迭照做。

房產社的抗議頻道同時插了進來，社長聲音像被漲價提示音追著跑。

“簡竹青！你們財經社不能把我們A區搞成金融鬼屋！我們要求立刻切斷彈幕定價接口！”

簡竹青轉身，看著大堂牆上瘋狂跳動的樓價指數，依舊用開會紀錄般的口吻回應。

“房產社請注意，直接切斷接口可能造成樓盤展示崩潰。根據實驗課第十四條補充規則，當房產模型與股票模型錯誤耦合時，首要任務是保留可觀測樣本。”

“可觀測樣本現在在漲價！”

“我已將暴漲數據標記為壓力測試，不納入正式估值。”

“那觀眾看到怎麼辦？”

簡竹青停了半秒，轉頭看向右下角林映雪的直播小窗。

“交給前台表達組。”她說，“她正在把買房變成找錯。”

林映雪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前台表達組。她從來以為鏡頭前的人要漂亮、要自信、要把所有尷尬都遮起來。可現在簡竹青把她說成一個組，像是承認她不是獨自站在一塊亮屏前，而是整個救場流程的一部分。

她盯著彈幕，迅速接續。

“好，找錯任務第一題，大家看A區大堂。價格牌右下角有沒有一個不該出現的圖標？截圖不用發，直接用文字描述，不要帶價格。”

彈幕開始瘋狂轉向。

有紅色驚嘆號。
右下角像插頭。
我看到小閃電。
是不是舊接口標識？
找錯任務，價格牌旁邊有兩個結算燈。

顧南舟在後台的手指幾乎沒有停。他把彈幕詞頻、樓盤接口、定價喚醒日志三個視窗疊在一起，眼神沉得像結冰的湖面。光屏反射在他臉上，讓他原本清冷的輪廓多了幾分緊繃。

“購買詞占比五十一，下降中。”他說，“我抓到影子函式的位置了。”

周小滿往他那邊挪了一步，語氣又恢復了一點懶洋洋的樣子，卻比平時低。

“別直接拔，它可能把定價接口當成救生圈綁著。你拔了，樓盤會以為自己被拋棄，然後用崩潰表達童年陰影。”

顧南舟抬眼看他。

“你怎麼知道它有回滾觸發？”

周小滿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平台這種年紀的系統，多少都有點玻璃心。”

兩人對視了一秒。

這一秒很短，卻像兩串代碼在空中無聲交換了檢查碼。顧南舟沒有追問，只是把光屏往旁邊一推，露出一段灰色註解。

“影子函式的註解寫著，別讓電梯吃掉K線，會暈。”

周小滿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只是捏著吸管的手指緊了一下。

林映雪剛好看見。

她心裡那個小熊圖標忽然變得更清晰。滿倉小熊以前也常用這種說法，把複雜的技術錯誤形容成被家具追著跑，或者被電梯吃掉。她曾經覺得那是網友的奇怪幽默，現在卻發現，這種幽默就站在她旁邊，還會在危機時準確說出不能直接拔接口。

她沒有問。

不是不想，而是她忽然明白，現在不是把所有人推到鏡頭下的時候。顧南舟害怕曝光，周小滿顯然也藏著什麼，而她自己剛剛才學會不要用逞強毀掉現場。

她轉回直播畫面。

“第二題，請大家看K線電梯。它現在停在哪一層？記住，只回答樓層名稱，不要猜漲跌。”

彈幕又刷起來。

平盤層。
回調地下室。
不對，它卡在觀望夾層！
我看到漲停天台的燈亮了但是門沒開。
電梯是不是暈了？
別讓電梯吃掉K線哈哈哈哈。

這句話一出現，顧南舟的手指忽然停住。

“有人在跟註解。”他低聲道。

林映雪一怔：“什麼意思？”

“剛才那句註解沒有公開顯示。”顧南舟把一條彈幕標記出來，“但有人用同樣的話刷進直播間，時間差三秒。”

周小滿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環。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按滅。螢幕角落，那隻抱著金幣的小熊通知圖標又閃了一下，像在黑暗裡眨眼。

林映雪看見了，心跳又漏了一拍。

協作室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外面的陽光穿過玻璃，落在一排排設備上，亮得近乎刺眼。直播間裡，觀眾還在投入地找錯；教室裡，同學們忙著分類詞頻；虛擬樓盤裡，簡竹青正指揮社員把價格牌用壓力測試封條貼住。所有人都在動，只有林映雪覺得某個更深的秘密正在靠近。

顧南舟沒有看周小滿，卻把那條彈幕的來源鏈路拉出來。

“來源不是普通觀眾端，是舊測試入口。”他說，“對方熟悉早期平台架構，知道第七段會被誰修，也知道我們不能直接切。”

“惡意的？”林映雪問。

顧南舟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裡，樓價指數終於停止暴衝，停在一個仍然刺眼但不再失控的位置。購買詞占比降到三十九。系統提示音由尖銳紅警變成了橘色警告。

彈幕定價接口進入半凍結狀態。
異常情緒樣本轉入壓力測試池。
A區樓盤展示維持中。
高二三班協同管理信用額度暫停變動。

教室那邊爆出一片歡呼，有人喊：“暫停變動了！我們班不用收購全世界了！”

沈老師的聲音立刻壓過去：“歡呼可以，別把收購全世界刷出去！”

虛擬大堂裡，簡竹青終於把最後一道隔離標籤貼到價格牌上。那塊牌子委屈地閃了兩下，顯示出一行字：本牌目前僅供情緒研究，請勿當真。

房產社社長在頻道裡長長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嚴肅補充：“那我們要求在直播結束後召開聯合檢討會，並且財經社不得再把我們的戶型圖命名為高風險套房。”

簡竹青回道：“可以。但你們也不得再把現金流陽台改名為躺贏露台。”

“那是我們的創意表達！”

“那是風控挑釁。”

林映雪聽著他們一本正經地爭吵，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慢慢吐了出來。她對著鏡頭微笑，這一次笑意裡帶著一點疲憊，也帶著一點真實。

“感謝大家配合，A區暫時穩定。剛才參與找錯任務的彈幕都會被記錄為有效協作樣本。今天的直播繼續，但我們會把導覽改為異常排查模式，讓大家看到一個平台在出問題時如何被修正，而不是只看它表面多熱鬧。”

彈幕裡刷出一片支持。

這樣比搶房好看。
第一次看見事故被當教材。
高二三班加油。
顧後台是誰啊，好穩。
想看技術大神。

林映雪下意識看向顧南舟。

他果然在看到最後那句時皺了皺眉，身體本能地往陰影裡退了一點。

她立刻接話：“後台同學暫時不出鏡。技術排查需要安靜，大家可以把好奇心投資到找錯任務第三題。”

顧南舟的眉心鬆了一點，沒有說謝謝，只在耳機裡輕輕嗯了一聲。

周小滿小聲感慨：“林主播今天風控意識上市成功。”

林映雪看了他一眼：“等下再跟你算帳。”

周小滿立刻舉起雙手：“我只是豆漿路過，最多算流動性供應商。”

她沒有再逼問，卻也沒有移開太久目光。

顧南舟那邊的追蹤終於跑完。光屏上跳出一段壓縮過的程式碼，後面附著一串不完整的簽名。簽名不是名字，而是一個小小的符號，像熊掌，也像被塗掉一半的金幣。旁邊還有一句註解，語氣輕得近乎玩笑。

如果有人看見這裡，代表你們終於願意一起修了。別只補前門，地下室還漏風。

顧南舟盯著那行字，眼神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遲疑。

林映雪湊近半步，低聲問：“找到來源了？”

“沒有完整來源。”顧南舟說，“它被分段投進來，像故意讓我們只抓到一半。”

“所以是攻擊？”

周小滿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手環上的小熊圖標終於暗了下去。

顧南舟把那段註解放大，又迅速收回，不讓直播前台捕捉到。

“不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協作室裡的三個人能聽見，“這段不是單純攻擊。它喚醒了錯誤接口，也同時留下了隔離路徑。”

林映雪的指尖微微發涼。

“什麼意思？”

顧南舟看向仍在運轉的A區大堂。那裡的價格牌被封條壓住，K線電梯停止暴走，觀眾彈幕從買爆A座變成一條條找錯線索。危機像是暫時被按在水面下，可水底還有更大的影子。

他說：“有人在逼我們完成另一半修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