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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翻炒舊情 · 長安故人 · 7,395 字 · 2026-02-24
門鈴叮一聲,像在我腦門上敲了一下。

我手上的筆尖還濕,墨水在紙上反光,清潔阿姨拖把最後一下水聲遠去,地板亮得像剛上過蠟的刀面。玻璃門被推開,冷氣裡混著夜裡街邊的油煙味,唐昱辰站在門口,運動外套拉到胸口,笑得很得體,眼神卻很不禮貌地停在我摊開的日記本上。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是手比腦子快。

合。

啪的一聲,日記本像被我拍死的蟑螂,壓在工作台上。我掌心貼著封皮,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在手腕那裡亂敲。

我抬頭,嘴角先上線,語氣先出拳:「唐少爺晚上十點路過我們這種小破店,你的路也太節能減碳了吧?」

他沒被刺到似的,甚至往裡走了一步,鞋底在濕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吱聲。他掃一眼打包台,貼標機安靜得像裝死,最後才把視線重新放回我手下那本日記。

「你還在忙?」他問,像真心關心。下一句就露出獵手牙尖,「剛剛看到你在寫東西。工作紀錄嗎?」

我把手從日記本上慢慢移開,像撤掉一塊遮羞布,但我沒把日記推給他。我把它推到工作台內側,靠近抽屜的位置,整個動作很自然,彷彿那本就只是一本菜單夾。

「不是工作紀錄。」我說,「是罪狀。寫下來提醒自己不要再信總部那套『我們是一家人』的鬼話。」

唐昱辰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唇邊,眼睛沒笑。「你一直都這麼直。」

「我這叫省事。」我站起來,隔著工作台跟他對峙。這高度剛好,讓我不用抬頭仰視他那種天生被養出來的優越。「你要聊明天示範就聊,別繞路來看我寫什麼。你看不懂的。」

他把兩手插進外套口袋,姿態很放鬆,像來巡店,又像來看獵物還會不會動。「我當然聊示範。示範是集團本季最重要的對外內容之一。你知道,外面投資人、平台方、合作方都會看。」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唐昱辰永遠把人講成數據,把菜講成模型,把每一個活人都塞進KPI的格子裡。

「明天雲廚房開放區,我會做。」我先把話堵住,「流程示範、出餐節奏、打包標準,這些我做得到。你們要拍就拍,別拍到我翻白眼就行。」

「配方呢?」他輕輕丟出兩個字,像丟一顆小石子,卻是要看我心裡那片水面炸多大。「紅燒肉最關鍵的比例。糖色、醬油、酒、香料。你那個『沅家紅燒肉』,為什麼叫沅家?有故事嗎?」

我後背一陣冷,冷得像有人把冰塊塞進我的衣領。沅家這個叫法,店裡的人都當梗在喊,連外送平台都不會出現。他能叫得這麼順,代表他拿到的不是一道菜,而是我們店內部的語氣。

內鬼。

或者至少,有人把我們的話當情報上交。

我臉上不動,嘴巴先毒起來:「因為我姓許,不姓唐。叫沅家聽起來比較不像代工。」

唐昱辰眼神微微一閃,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閃躲。他沒有立刻追打,反而走到旁邊的出餐口,摸了摸貼標機旁的紙捲,像在看一台儀器的健康狀況。

「你知道你們店最近的外送事故嗎?」他問得很輕鬆,「漏送、錯單、延遲,數據很不好看。這種時候,你還想把配方藏在口袋裡,對集團來說很不划算。」

我差點笑出來。原來十點路過的路,是從數據報表那條路走來的。

「你們數據派都這樣?」我說,「先把我家門口點火,再問我為什麼不把水桶交出來?」

他轉過身,靠在出餐台邊緣,像在開一場小型董事會。「你以為是我們點火?外送事故是你們門店自己管理不善。流程不一致、教育不到位、打包口混線。今天掉到九十二,不是平台害的,是你們自己。這是事實。」

我喉嚨一緊,玻璃心被他戳得咯吱響。那種想反咬的本能又冒出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喜歡出包嗎?可我硬把那股氣壓下去。沈迦南的話在腦子裡像警示燈:不要逞強。要說我不清楚、我需要確認。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刻意慢下來:「外送事故我承認有責任。我會補流程,明天開始雙線顏色分開,貼標也改成兩段式核對。我已經在教打包員了。」

唐昱辰挑眉,像聽到一個意外的答案。「你突然變得很配合。」

「我怕被你們淘汰啊。」我也挑眉回去,「你不是就愛這種恐嚇式管理?拿淘汰名單當枕頭,晚上睡得比較香。」

他笑了,這次笑意更真一點,因為他喜歡我說出他想聽的關鍵字。

「淘汰名單不是恐嚇,是資源分配。」他說,「集團不可能一直養虧損店。你這間店,租金高、人力高、出餐慢,毛利一直被外送平台吃掉。再加上雲廚房要導入,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們分店如果不能成為示範,就會成為被替換的前例。」

我手指不自覺掐進掌心。唐書瑤白天說的「安全」跟他現在說的「替換」一前一後,像兩條繩子同時拉住我的脖子。

他看著我,語氣像在給選項:「所以我來,是想給你一個更有把握的路。明天示範,我希望你不只是做菜,我希望你把這道菜的標準化拆解出來。成本結構、關鍵步驟、容錯範圍。簡單講,你把它變成可以複製的東西。」

「你是要我把魂拆給你們秤重。」我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刺耳。

唐昱辰不生氣,甚至很有耐心。「魂也可以量化。口感評分、回購率、出餐時間、客單價。你看,魂有數據。」

我胃裡翻了一下。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把一碗熱湯直接倒進Excel。

我把日記本往抽屜方向又推了一點,指尖摸到抽屜邊緣的金屬。裡面有我的菜譜、我的備份硬碟、還有我最後的防線。可抽屜現在沒鎖,鎖孔就在我手邊,像在提醒我:你只要一個動作,就能把安全區關上。

但我不能太明顯。唐昱辰的眼睛一直在。

「明天我只示範流程。」我把沈迦南教的話術拿出來,用得像背台詞,「配方要走正式研發流程,由營運和法務一起看。我是一線主廚,不對外承諾。」

唐昱辰眯了眯眼,像在咀嚼這句話的來源。「沈迦南教你的?」

我心裡一跳,嘴巴卻更硬:「你們總監不教我,難道要你教?你教我我怕學到怎麼把人做成報表。」

他伸手拿起出餐口旁邊的夾板,翻了兩頁,上面是今天的外送對單紀錄。他看得很快,像掃描器。「沈迦南的管理方式,有時候太……保護一線。保護到最後就是不敢讓你們承擔。」

我差點嗆回去:他保護我關你屁事。可我咬住了,因為我知道唐昱辰在釣。釣我說出一句拆沈迦南的話,明天就能在雲廚房當眾用。

我只淡淡說:「他讓我承擔的方法是讓我先活著。你們的方式是先把我埋了,說這叫資源分配。」

唐昱辰放下夾板,走回工作台前。他離我近了一步,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健身房那種乾淨的沐浴乳味,跟廚房的油煙味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許沅。」他第一次叫我名字,語氣不像剛才那麼客氣,帶著一點太子式的理所當然,「我不跟你繞。你想保住這間店,想保住你的名字,那你就要提供價值。你只做流程示範不夠。你要讓這道菜成為共享企劃的標竿,讓投資人看到『可複製』,讓董事會看到『可擴張』。你要站在我這邊。」

來了。

站隊。

我原本想躺平,結果躺著也會被拖去排隊。

我盯著他,盯到眼睛有點酸。「站你這邊有什麼好處?你要是明天心情不好,照樣把我寫進淘汰名單。你們數據派翻臉比外送平台改規則還快。」

他很乾脆:「好處是我可以讓YC-Data把你們店從紅色警報拉回黃色。至少給你三個月窗口。示範門店的名義也能留在你們店上,不會被雲廚房完全取代。」

我心裡冷笑。名義。這兩個字就是宮廷裡的封號,聽起來很風光,實際權力在別人手上。

「代價呢?」我問,故意用唐書瑤的句型回他。既然他們都愛談條件,那我也學學。

唐昱辰的眼神更亮了,像看到一個終於願意進遊戲的人。「代價很簡單。明天示範後,你簽意向書。研發成果共享授權,署名可以談,但資產要進集團。你也要配合YC-Data,把標準化拆解交出來。包含成本、供應鏈、以及你那本……」他目光又落到抽屜方向,像不經意,「你自己的筆記。」

我血一下子衝到頭頂。

他想要的不是菜。他想要我寫下來的東西。想要我如何做、為什麼這樣做、我在什麼時候會偷懶、會崩潰、會出錯。想要把我整個人變成可控的模型。

「你要看我的筆記?」我笑了一聲,聲音乾得像鍋底刮出來的焦屑,「唐少爺,你是不是搞錯了?這裡不是你家書房。你要看別人的日記,至少先學會敲門。」

「我敲了。」他很平靜,「門鈴響了。」

我差點把筆甩出去。可我忍住,因為我知道跟他硬碰硬只會讓他更爽。

我把手放到抽屜把手上,這次不裝了,直接拉開抽屜,把日記本塞進去。合、收、鎖,一氣呵成。鎖扣卡上去那聲喀噠,是我今天聽過最動聽的聲音。

唐昱辰看著我鎖抽屜,沒有阻止。他只是像看一個員工在做無謂的掙扎。

「你把它鎖起來也沒用。」他說,「明天你站在雲廚房開放區,所有鏡頭都對著你。你說什麼不說什麼,最後都會變成素材。你不想被共享?可你已經是共享企劃的臉了。你逃不掉。」

我喉嚨發緊,仍舊回嘴:「臉至少是活的。你們做的事比較像剝皮。」

唐昱辰的笑淡了些。「許沅,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特殊。集團裡誰不是籌碼?你以為沈迦南不是?他空降到這裡,是來整頓的,也是來完成任務的。你知道他家那邊……」他停了一下,像故意留白,「總之,他保你,是因為你對他有用。你別把那叫感情。」

我心口像被人用指節敲了一下,悶痛。明明我也知道這種話八成是真的,至少一部分是,但被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還是讓我火大。

玻璃心碎了就碎了,反正我今天也沒剩幾片。

我把工作台上的筆放下,雙手撐著台面,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很輕:「唐昱辰,你想要我站你這邊,至少拿出誠意。你現在像什麼?像來抄家。」

他看著我,沒有退開。「你要什麼誠意?」

我腦子飛快轉。沈迦南要我保命,唐昱辰要我交出能量化的東西,唐書瑤要我在關鍵時候說的話有重量。那我就把重量變成條件。

「第一。」我說,「『沅家紅燒肉』誰命名、誰上線、誰把內部叫法傳出去,你給我查清楚。查到人,我要他離開我的店,不管他是誰的人。第二,明天示範,我只做流程,配方不當眾說。你們要數據,我可以給成本區間和產能估算,但不給精確比例。第三,你要我簽意向書可以,署名跟分潤要寫清楚,還要加一條:我保留原店菜單的獨立權,雲廚房不得用相同品名直接覆蓋門店。」

唐昱辰聽完,沒有立刻反駁。他像在心裡跑一遍模型,算這些條件的成本。

他沉默的那幾秒,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談判。以前的我遇到麻煩只會裝死,現在我在一個太子面前列條款。這件事本身就夠麻煩,而我居然還活著。

唐昱辰終於開口:「第一點,內部叫法外流,我也覺得有趣。我會查。第二點,你不給精確比例,那標準化的意義會打折。第三點,獨立權那條,你知道等於給雲廚房設上限,董事會不一定會接受。」

「那就別談。」我把話說得很乾脆,心裡卻在抖。我在賭他怕輸、怕沒成果、怕明天示範翻車。唐昱辰愛面子,最怕在父親和董事會面前輸給繼母的布局或沈迦南的整頓。

他果然盯著我,眼神冷了一瞬,像被挑釁到。但他很快把情緒收回去,恢復那種數據派的平穩。

「你很敢。」他說。

「我只是很怕。」我回,「怕到不想再裝。你要把我做成招牌也好、做成素材也好,至少讓我知道我不是被人隨便拿走的。」

唐昱辰微微偏頭,像第一次真正看我這個人,而不是看一個可用的主廚。「你這樣講,倒像在跟我談合作,而不是在鬧脾氣。」

「我一直都很專業。」我嘴硬到底,「只是以前懶得。」

他笑了,這次笑裡有一點點欣賞,但更像是找到一個可以玩得更久的棋子。

「好。」他說,「我給你一個回應。明天示範後,我可以先把你們店的警報降級,窗口三個月。意向書你先看,不簽也行,但你要在會議上表態支持共享企劃,說你願意配合標準化。至於你說的內鬼,我會讓資料組查門店端的資料流向。你也配合,把你們店內群組、對單紀錄、誰有接觸菜譜、誰有雲端硬碟權限列出來。」

我心裡一沉。果然。查內鬼的代價,是把我整間店的內部打開給他們掃描。

「你這叫查內鬼?」我冷笑,「你這叫順便抄家。」

「你要查,就要資料。」他語氣不變,「你不給資料,我就只能假設是你管理不善。那就回到淘汰名單的邏輯。」

我咬住牙,血腥味從舌尖冒上來。宮廷裡的規矩就是這樣:你想自證清白,先把自己扒光。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的錄音檔還在手機裡,截圖也還沒傳給沈迦南,備份更沒做。安全區不只日記,還有證據。證據如果被他們先拿走,就會被剪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我抬起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手機,表面上像在看時間,實際上指尖飛快點開訊息,給沈迦南打了一句:太子在店裡。盯我日記。逼我明天交標準化和意向書。沅家命名外流,疑似內鬼。

我按下送出,手機屏幕立刻熄掉,像什麼都沒發生。

唐昱辰的視線掃過我的手機,但他沒有問。他只是把話題拉回他最擅長的軌道:「你可以今晚就先把成本結構整理一版。明天我會帶人去,現場要看到你對數字有概念。你不要讓外界覺得你只是靠手藝吃飯。」

我差點回他:不然靠你靠臉?但我忍了。因為我突然更清楚一件事:他不是只想要我。他想要我在沈迦南面前表態,讓沈迦南看起來像個控制一線的失敗者,像個只會護短的總監。

「我靠手藝吃飯怎麼了?」我抬眼,「你靠數據吃飯也沒比較高尚。明天我會把產能跟成本區間帶過,但我不會把比例講出來。你要我當眾表態支持共享企劃,可以。我會說我支持。可我也會說,流程可以共享,配方要保護。你要不要我這樣講,你自己算。」

唐昱辰眼神一變,像看到我把一把刀放在桌上,刀柄朝我,刀尖朝他。

「你在威脅我?」他問。

「我在提醒你。」我說,「明天不只是你跟我,是你、沈迦南、唐書瑤都在。你要我當你的招牌,就別讓我在台上被當成笑話。你想贏,就讓我看起來像在合作,而不是像被你押著。」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像做出某種決策。「可以。你可以那樣講。但你要注意措辭,不要讓人覺得你在抗拒集團策略。」

「你放心。」我說,「我嘴毒歸毒,還沒蠢到自殺。」

唐昱辰終於後退一步,像結束巡視。他看了一眼我鎖上的抽屜,語氣又恢復那種客氣到讓人不舒服的溫度。

「那本筆記,你自己留著也行。」他說,「但許沅,你要知道,真正安全的不是鎖,而是站對邊。」

我盯著他,心裡那股火燒得很慢很久。「站對邊?」我回,「你們這些人最會的就是把邊畫來畫去。今天站你那邊,明天邊就移走了,我站哪裡都會掉下去。」

他笑笑,像覺得我幼稚,又像覺得我可用。「所以你更需要我給你一條線。三個月窗口,這就是線。」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鞋底在濕地板上又吱了一聲。玻璃門合上,門鈴再叮一次,像落子。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被門外的夜色吞掉,才發現自己肩膀僵得像被醃過。清潔阿姨拖完最後一條走廊回來,看到我還站著,嘟囔一句:「主廚,你還不走?地板我才拖的欸。」

「我知道。」我嗓子有點啞,「我站著反省人生。」

阿姨翻白眼走開,拖把水聲又遠去。我把手機拿出來,手指發抖得更明顯。剛才那一下訊息發出去了,但不夠。我得把錄音檔備份,得把截圖傳出去,得把今天這段「路過」寫進日記,讓它變成我的證據,不只我的情緒。

可我現在不敢打開抽屜。不是怕唐昱辰回頭,而是怕自己一打開,那種被人盯著的恐懼又會湧上來,把我淹死。

手機震了一下。

沈迦南回了訊息,只有一句:別跟他單獨談太久。我十五分鐘到。

我盯著那句話,心裡一酸,又硬生生憋回去。十五分鐘到?他從哪裡到?他今晚本來在做什麼?他是不是一直都繃著,等著哪裡起火就衝過來?

我坐回工作台前,手掌貼著鎖住的抽屜,像貼著一扇門後的自己。外頭的街聲很遠,店裡的冷氣很近,貼標機仍然安靜,安靜得像一場暴風雨前的空白。

我忽然想到唐昱辰那句話:他也不是籌碼嗎?

如果沈迦南也是籌碼,那他來保我,到底是因為我值得保,還是因為我能幫他在這盤更大的局裡多活一點?

我想把這些寫下來,想把心裡那團亂線塞進字裡,至少讓它們有形狀。可日記鎖著,我的安全區被我自己關起來了。

門外傳來車子停靠的聲音,輪胎壓過水窪,噗的一下。緊接著是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朝玻璃門走來。那腳步我太熟了,熟到即使他穿便服也像來抓人的。

門鈴叮。

玻璃門被推開,夜風帶進來一點冷意。

我抬頭,看見沈迦南站在門口,眉眼沉得像要下雨。他的視線先落在我鎖住的抽屜,再落在我桌上的手機,最後才落到我臉上。

他沒問唐昱辰說了什麼,先問我一句:「他碰你的日記了嗎?」

我喉嚨一緊,忽然很想罵人,想罵唐昱辰,想罵唐書瑤,想罵這個把我逼得不躺平就會死的集團。可我最後只吐出一句很小聲的話,像承認自己其實一直在怕。

「沒有。」我說,「但他看到了。他想要它。」

沈迦南的下顎線繃起來,像把某種怒氣咬碎吞下。他走進來,站到我身旁,距離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

「把錄音檔給我。」他說。

我點頭,手指滑開手機,卻在要傳送的那一刻停住。我抬眼看他,聲音發硬:「沈迦南,唐昱辰給我三個月窗口,條件是明天示範後我表態支持共享企劃,還要交成本結構和標準化拆解。他還說……」

「他還說什麼?」沈迦南問,眼神很穩,穩到讓我更想把那句話刺出去。

「他說你保我只是因為我對你有用。」我盯著他,「他說別把那叫感情。」

沈迦南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我看見他眼底有一點很深的疲憊,像有人把他也按進秩序裡,按到他不能皺眉。

然後他伸手,沒有碰我的肩,只是把我的手機接過去,替我點了幾下,把檔案先存到他的雲端,再用加密軟體打包。

「他說得不全錯。」沈迦南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廚房裡壓著火,「你對我有用。這間店對我也有用。因為我要保的,不只是你們的營運,而是整個盤子不要被人端走。」

我怔住,心裡那根弦被他一句話撥到嗡嗡響。盤子不要被人端走。原來他背後真的有更大的任務,像陰影一樣壓著他。

「但他漏了一句。」沈迦南把手機遞回我,視線終於落在我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卻像把某個答案放到我面前,「我也不想你被端走。」

我鼻子一酸,差點就碎給他看。我立刻把碎片吞回去,嘴硬地嗆他:「你講得這麼好聽,等一下又要拿規則按我。」

「我會按。」他竟然承認得很乾脆,「因為明天你不能倒。你一倒,他們就有理由把這間店變成『轉型失敗案例』,然後共享企劃就會被唐書瑤拿去做她的牌,或者被外部合作方拿去當併購的入口。」

我心裡一跳:「外部合作方?」

沈迦南沒有立刻說更多,只淡淡一句:「你先記住,明天你站在台上,不只是在做紅燒肉。你是在告訴他們,這道菜不是免費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今天晚上最可怕的不是唐昱辰盯我的日記,而是我開始聽懂這些人說話的真正意思。

我吞了口口水,指了指鎖住的抽屜:「我的日記在裡面。我的菜譜也在。唐昱辰說內部叫法外流,他會查,但要我交資料。你覺得呢?查內鬼,是不是會先把我扒一層皮?」

沈迦南眼神冷了一點:「會。所以你不要自己交。資料由我以營運稽核名義調。你只列一份清單給我,誰接觸過你的菜譜、誰知道『沅家』這個叫法、誰有權限碰雲端資料。其他由我去碰。」

我皺眉:「那你不就跟他正面打起來?」

「他今晚來,就是要打。」沈迦南說得很平靜,「他想逼你站隊,順便逼我表態。你越害怕,他越覺得你可控。」

我咬牙:「那我明天就讓他覺得我不可控,行不行?」

沈迦南看著我,像在評估火候。「可以不可控,但要可預測。你明天照我們說的:示範流程,配方不談;有人逼問,你就說要走研發流程;他拿淘汰名單壓你,你就把壓力轉回去,問他願不願意把內鬼查清楚再談共享。把球踢回他那邊。」

我聽著,心裡那種被按住的窒息感又來了,但這次我沒那麼想逃。因為我突然明白,規則不是只用來壓人,也可以用來擋刀。

我把手放到抽屜鎖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打開。「沈迦南。」

「嗯。」

「如果明天我說錯一句話,我們會不會一起死?」我問得很小聲,很丟臉。

沈迦南沒有笑我。他只是看著我,像把一口鍋穩穩按在爐上。「不會。我在。」

我心裡那股酸突然又上來。我立刻用嘴毒把它壓下去:「你在也不代表有用。你站在那裡像警察,大家只會更想把我抓走。」

「那你就別犯罪。」他回我,跟昨晚一樣欠揍。

我翻白眼,終於忍不住笑出一點聲音。笑完又覺得自己很可悲,居然在這種時候還能被他一句話逗到。

沈迦南抬眼看了一圈廚房,最後停在打包台。「你今晚回去睡。不要再留在店裡。你現在情緒太滿,容易做錯決定。」

我想反抗,想說我不需要你管,但我又想起剛才唐昱辰那雙眼睛停在我日記上的樣子。那種被入侵的感覺讓我明白,我如果再硬撐,撐到最後會崩在最不該崩的地方。

「好。」我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沈迦南看向我:「說。」

「明天如果他們要我簽意向書,你不要替我簽,不要替我答應。」我盯著他,玻璃心硬撐著不碎,「我可以不躺平,但我也不想被你按到完全沒有選擇。」

沈迦南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很深,像有人碰到他最習慣的控制區。他沉默了兩秒,最後點頭。

「我不替你簽。」他說,「你自己簽或不簽,都由你。但我會把合約條款攤開,讓你看清楚。」

我胸口一松,像終於吸到一口比較乾淨的氣。

我們一起走到門口,店裡的燈關到剩最後一盞。玻璃門外,夜色很厚,像一鍋還沒收的湯。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店內群組的訊息跳出來。

小林傳了一張截圖,附一句話:沅姐,剛剛有人在群裡問紅燒肉的「沅家」是什麼意思,還問你是不是明天要公開配方。我沒回,但我覺得怪怪的。

我盯著那張截圖,手指冰得發麻。群裡那個發問的人,是新來的兼職工讀生,平常話不多,今天卻突然很積極。

沈迦南也看到了,他眼神瞬間冷下來。

「內鬼不一定在上面。」他低聲說,「也可能就在你們店裡。」

我喉嚨發緊,腦子裡浮出唐昱辰那句話:真正安全的不是鎖,而是站對邊。

可如果內鬼在店裡,那我站哪邊都不安全。因為有人就在我背後,把我說過的話、寫過的字、甚至我給菜取的玩笑名字,當成可以換資源的籌碼。

我把手機收起來,回頭看一眼那個鎖住的抽屜。日記在裡面,像我最後一塊不肯共享的心。

沈迦南替我拉上玻璃門,門鈴叮一聲,像宣告今晚暫時休戰。

但我知道,真正的戰場在明天中午。雲廚房開放區,冷白光、攝影機、董事會的眼睛、平台方的笑,還有那道被偷走名字的紅燒肉,會被端上桌,等著我們用一口一口的話,把它從別人的盤子裡搶回來。

我跟沈迦南走進夜色裡,風一吹,油煙味又黏上來。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日記裡寫的那句話:日記不會替我贏,只會替我記住我怎麼輸。

可如果我明天不想輸,那今晚就得先承認一件事。

我不只是在保一道菜。

我是在保我的店,我的人,還有我那本不能被任何人翻開的日記。以及,站在我旁邊那個看起來像來抓人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我唯一可以信的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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