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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翻炒舊情 · 長安故人 · 5,881 字 · 2026-02-25
我手裡那張群組截圖,亮得像一塊剛從油鍋撈出來的玻璃,燙眼也燙手。

訊息框裡,新來的兼職工讀生問得很乖巧:沅家紅燒肉是什麼意思呀?明天示範會公開配方嗎?

底下一串已讀,沒人回。大家都怕,怕回錯一句就被抓去當證人,或者當兇手。

街口的夜風帶著炸雞攤的油煙味,還有我們店門口地溝剛被沖過的水腥。沈迦南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像在配合我拖著的情緒。他替我拉上外套拉鍊的那一刻,我差點抖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討厭自己居然會記得他以前也這樣,總是怕我麻煩,乾脆把麻煩都提前替我處理掉。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手指卻還維持著按住螢幕的姿勢,像怕它又跳出什麼把我扯回廚房冷白光裡的東西。

「上車。」沈迦南開了副駕的門。

他那台車一坐進去就是一股很乾淨的冷氣味,沒有香氛,只有空調跟皮革,像他本人。門關上,外面的風聲跟油煙被瞬間隔絕,只剩引擎低低的震動,還有我心跳在肋骨裡撞來撞去。

我把那張截圖重新點開,螢幕光映到膝蓋上,像照出一塊我不想看的陰影。

「你看。」我把手機往他那邊遞一下,語氣故作隨便,「你們集團招人是不是有送『套話入門教材』?新來第二天就開始問配方,還問到店內梗。」

沈迦南沒接我手機,只掃了一眼,眼神更冷了一點。「名字。」

「誰?」我明知故問。

「那個兼職的名字。」他說。

我咬了一下舌尖。其實我剛才就看到了,群組暱稱是全名,還加一個可愛的點點符號,很努力想讓人覺得無害。我報出來的時候,聲音卻不太穩。

「林亦翔。」我說完還補一句,「我知道,跟小林不是同一個林,店裡已經夠亂了。」

沈迦南點頭,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像把某件事記進腦子裡。「他誰介紹的?」

這句問得很隨意,卻像把刀尖輕輕按在我喉嚨上。因為我突然發現,我根本不知道。

兼職是店長在招,我平常最怕麻煩,最會躺平的一件事就是「人事」。有人來、有人走,我只要他們不要切到手、不要把鹽當糖就好。結果現在,鹽糖我都還沒分清,刀已經架到我配方上了。

「店長那邊。」我說,「我只知道他填了表、做了體檢、來報到。誰介紹……我沒問。」

沈迦南嗯了一聲,語氣沒有責備,但那種不動聲色的失望比罵人更讓我玻璃心發麻。我不想承認自己心虛,於是先發制人。

「你不要用那種『你怎麼連這也不知道』的眼神看我。」我偏過頭,「我是一個主廚,不是人資,不是保全,也不是你們董事會的情報員。」

車內安靜兩秒,只有冷氣出風口細細的風聲。沈迦南開口時聲音很平:「我沒有那種眼神。」

我冷笑:「你有,你天生就那張臉。」

他沒跟我吵,只把車從路邊慢慢開出去。街燈一盞盞掠過,像把人從一個陰影送進另一個陰影。過了兩個路口,他才說:「你回去列清單。今晚就列,現在就列也行。」

我把手機握緊。「你不是說我情緒太滿,容易做錯決定嗎?現在要我列清單,你是怕我睡著就忘記被誰捅刀?」

「我怕你睡著,就又想打開抽屜。」他說得很淡。

我胸口一窒。

抽屜。

那個鎖住的抽屜裡有日記、有菜譜、有我最想用來躲的地方。平常我只要把日記翻開,寫幾句嘴毒的吐槽,就能假裝世界跟我無關。可是今晚不行。今晚我如果打開它,我會想把所有恐懼都倒進去,倒到最後,紙會濕,字會糊,明天我就站不上台。

我突然很恨這件事。恨日記變成證據,恨我的真心要跟證據綁在一起,恨我連躲都躲不乾淨。

「我不會打開。」我硬聲說,「你放心,我還沒那麼脆。」

沈迦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把我整個人秤了一下重量。「不是脆,是空。你把安全區鎖起來了,今晚你會很空。」

我嘴巴動了一下,本來想罵他管太多,最後卻只吐出一句:「你閉嘴。」

他真的閉嘴了。安靜反而更可怕,因為那空就更明顯。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以為又是群組,心臟差點跳到喉嚨。拿出來一看,是沈迦南傳給我一份雲端文件連結,標題很短:示範話術。

我點開,裡面是條列式的句子,冷冰冰,像他用尺量過每個字的角度。

第一句:本次示範以流程與品質穩定為主,配方屬研發資產,需依研發流程及法務條款評估後提供。

第二句:門店示範資料將同時保留原始素材,以確保資訊完整,避免片段誤導。

第三句:若需合作,請由集團法務對接,避免現場口頭承諾造成誤會。

我看著那句「避免片段誤導」,眼皮跳了一下。

「你也覺得他們會剪我?」我問。

沈迦南沒否認。「攝影跟剪輯權,明天誰拿?」

「應該是品牌部跟行銷。」我說完又補一句,「反正不會是我這種切蒜的。」

沈迦南把車開進一條比較暗的路,像不想讓別的車太靠近。我注意到他一直沒回我剛才那句話,於是我又問了一次。

「剪輯權明天到底誰拿?」我盯著他側臉,「你想要我說的第二句,是不是因為你知道他們會把我翻白眼那一秒剪成『示範失控』?」

「不只。」沈迦南說,「他們還可以把你說『配方不談』剪掉前半段,留下後半段像你在拒絕合作。把你做成『固執主廚拖垮轉型』,這樣唐書瑤就能說:看,門店端不行,還是共享廚房集中管理最有效率。」

我背脊一涼。原來示範不是示範,是審判。鏡頭不是記錄,是刀。

「那你要怎麼拿原始素材?」我問,語氣忍不住帶刺,「你去跟品牌部說『我是營運總監,我要硬碟』?他們會笑死。」

沈迦南語氣平靜到讓人火大:「我不跟品牌部要。」

「那跟誰要?」

「跟平台方。」他說。

我皺眉:「平台方?外送平台?」

沈迦南沒有立刻回答,像在斟酌能告訴我多少。他開口時把每個字都壓得很穩:「明天會來的不只是投資人。還有一個合作方代表,名義上是提供雲廚房系統串接跟流量資源,實際上背後是併購基金。他們看的是你們這條線能不能標準化、能不能快速複製,能不能把門店變成可買可賣的模組。」

我聽懂一半,另一半像卡在喉嚨裡的油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所以你說的外部合作方,就是那個?」我問。

「之一。」他說。

「之一?」我抓到那個字,心裡更煩,「你們這圈子講話真的很省字,但每個字都能把人壓死。」

沈迦南側頭看我,眼神像在提醒我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我不全說,是因為你明天要專心站台。你知道太多,只會讓你每一句話都像在踩地雷。」

我冷笑:「我現在每一句話本來就在踩地雷。差別只是我知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個雷上。」

他沒回嘴,車子停在紅燈前。紅光映在他手背上,像一層薄血。我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你會很空」,心裡有一塊地方更空了。

「你既然知道平台方要來。」我放低聲音,「那唐昱辰也知道吧?他那種數據派,不可能不抓住這種場合。」

「他當然知道。」沈迦南說,「他想用你的菜去換他的窗口。三個月窗口,聽起來是給你時間,其實是把你鎖在他的時程裡。三個月內你做不出他要的數據,他就能說你不行;三個月內你做得出,他就能把成果拿去談下一輪資源。」

我腦子裡浮出唐昱辰那張得體的笑,像把每個人都當作他資料庫裡的欄位。我的胸口又悶又火。

「那意向書呢?」我問,「你說你不替我簽,但你也沒說要怎麼拆。你不要跟我說『看清楚條款』,我又不是法務。」

沈迦南終於把車開過紅燈,語氣像把路線圖攤開:「意向書的陷阱通常不在『你交出配方』這麼直接。它會寫得很漂亮:共同研發、共享授權、品質一致。真正的刀在三個地方。」

「哪三個?」我問。

「署名、分潤、終止權。」他說得很快,像早就背熟,「署名寫『集團研發』,你就消失;分潤寫『視營運成效另議』,你永遠等不到;終止權如果在對方手上,你們店就隨時可以被定義成失敗案例。」

我咬牙:「那我要怎麼回?明天他們如果當眾拿出來逼我表態,我總不能在鏡頭前說『條款很爛我不簽』。」

「你就說你願意合作,但只在正式合約、法務審閱、署名與分潤明確的前提下。」沈迦南說,「你要把自己放在『專業』的位置,不要放在『情緒』的位置。」

我翻白眼:「我情緒才是我活著的證明。」

「那就把情緒藏在專業後面。」他說。

我被他一句話堵住,反而更不爽。因為這句話太像他,太像以前的我們。以前我每次跟他吵,他都用這種冷靜把我逼到角落,好像我的激動是錯的,他的克制才是對的。可偏偏現在,這種克制成了我唯一能借的盾。

車子轉進我租屋那條巷子,路燈壞了一盞,黑一段亮一段,像我腦子裡忽明忽暗的恐懼。沈迦南把車停下,沒熄火。冷氣還在吹,像不讓我立刻回到那個會讓人胡思亂想的房間。

「清單。」他提醒我。

我把手機打開記事本,指尖停在空白處,突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接觸過菜譜的人,知道沅家叫法的人,有雲端權限的人。聽起來很簡單,寫起來像把店裡每個人的名字都變成嫌疑犯。

「我不想寫。」我說得很小聲,像認輸。

沈迦南看著前方擋風玻璃,聲音也壓低:「我知道你不想。你怕寫下去,就再也沒辦法把他們當自己人。」

我喉嚨發緊。這句話戳得太準,準到我想罵他卻罵不出口。

「可是有人已經不把我當自己人了。」我硬著頭皮開始打字,「先寫接觸菜譜的。除了我,店長、兩個副廚、資深阿姨……還有上次中央廚房來做流程盤點,拍過我菜譜封面,說要『存檔』。」

我打到這裡停住,抬頭看他。「那次盤點,是你們營運端還是誰?」

「當時是唐昱辰那邊的資料組帶隊。」沈迦南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鍋鏟掉進地溝。原來早就有人摸過那本菜譜。原來我以為的私人領地,早就被人拿著手套走過一圈。

「那『沅家』叫法……」我繼續打,「知道的人更多。全店都知道,外送站點那邊的騎手偶爾也聽過。我在出餐口喊過幾次。」

「但群組裡問的人,是新來的。」沈迦南提醒,「他不該知道要問這個。」

我手指停了一下,心裡有股說不出的羞恥。原來我平常那些隨口的梗,那些覺得麻煩所以懶得管的小事,都能變成別人設局的線。

「雲端權限呢?」我問,「我只有店內POS跟外送後台的基本權限。配方表單在你們總部哪個系統我都不知道。」

沈迦南終於側過身看我:「明天示範用的SOP跟秤重表,今晚誰做?」

「我。」我說,「本來是店長,但我不信他能寫得清楚。」

沈迦南點頭:「你做,但你不要用私人帳號上傳。用我給你的臨時營運帳號,我會設權限,只開給示範專案小組。你所有版本都留一份在你手機本機,時間戳記要有。」

我瞪他:「你現在連我手機都要管?」

「我管的是證據鏈。」他說,「你不是要保你自己嗎?」

我想反駁,卻發現反駁不了。因為我真的要保自己,而且我還想保那家店。更可恥的是,我還想保他。雖然我嘴上不承認,但我知道沈迦南如果明天在那個場子失手,他在集團裡也會被當成一個可以被替換的營運件。

我低頭繼續打清單,越打越快,像在逼自己不要停。店長、兩個副廚、備料阿姨、小林、外送站點窗口、中央廚房盤點人員、品牌部拍攝窗口、資料組……還有,林亦翔。

打到最後一個名字,我手指抖了一下。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兼職工讀生的資料,我真的完全沒看過。身分證、聯絡方式、緊急聯絡人、介紹人。我都沒看。我連他到底是誰都不知道,就讓他站在出餐口,離我的菜譜、離我的話、離我的日記抽屜只有幾步路的地方。

「我是不是很蠢?」我問,聲音很乾。

沈迦南沒直接回答,只說:「你不是蠢,你是習慣把麻煩丟掉。以前有人替你撿,現在沒人會白撿。」

我胸口一刺,像被他提到某段我不想回想的過去。我抬頭瞪他:「你是在說你嗎?你以前替我撿,現在不撿了?」

他沉默了一秒,像在跟自己的控制慾拔河。最後他說:「以前我撿,是因為我以為那樣是愛。後來我發現那樣會讓你更討厭我。」

我愣住。這句話太直,直得不像他。

車裡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我覺得耳朵疼。我把視線挪開,假裝在看手機清單,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那你現在呢?」我問得很輕,輕到像不小心漏出來的真心,「你現在又撿,是什麼?」

沈迦南沒有立刻回。他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到我想先把日記本拿來擋一下。可日記本在店裡抽屜裡,鎖著。我今晚不能打開它,也不能躲進它。

「現在是合作。」他最後說,「也是補償。你不用相信我,但你要相信我們的方案能讓你活下來。」

我嗤了一聲,故意把情緒拉回安全距離。「你講話真像PPT。合作、補償、方案。你要不要再加一個『共同成長』?」

他竟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轉瞬即逝,像他也知道自己很欠揍。「共同成長放在結案報告。」

我差點又笑出來,立刻把嘴角壓住。玻璃心裂得更細了,卻沒碎。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群組,是一個陌生來電。我手心一冷,按掉。它又打來。再按掉,又打來。像有人很有耐心地在門外敲,敲到你不得不開。

沈迦南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

「你不是說不要情緒滿嗎?」我瞪他,「我現在接這種電話,情緒直接爆炸。」

「我在。」他說,「開擴音。」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對面是一個很客氣的女聲,語速剛好,像受過訓練的客服,但比客服更有分寸。「許主廚您好,我是明天示範活動的拍攝製作窗口。想跟您確認一下,明天您出鏡的時候,是否可以配合我們的問題引導?例如『這道紅燒肉的靈魂比例』、『為什麼能標準化』這類的。」

我手指掐進掌心。來得真快,快到像一直在等我關店。

「不可以。」我回得很直接。

對面停頓一下,仍舊笑著:「許主廚,我們只是為了讓內容更精彩,也讓觀眾更理解您的價值。您的配方如果能說得更清楚,對您個人品牌也有幫助。」

我差點翻白眼翻到後腦勺。個人品牌。這四個字在集團嘴裡就像糖衣,裡面包的是鎮定劑。

我正要開嗆,沈迦南忽然伸手,把我手機拿過去,仍開著擴音,語氣比剛才更冷、更官方。

「我是營運總監沈迦南。」他說,「明天示範內容以流程與品質管控為主。任何涉及研發資產的提問,請提前送法務審核問題稿,現場不得臨時引導。另,所有原始素材需同步提供營運端存檔,避免後續外部溝通爭議。」

對面那個女聲明顯卡了一下,笑意變得更薄。「沈總監您好,我們當然尊重流程。不過原始素材一般由品牌部統一保管……」

「那就請品牌部跟我對接。」沈迦南打斷,「明天如果素材無法同步存檔,營運端將視為風險,取消主廚出鏡配合。你們可以拍鍋子、拍手,不拍人。」

我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這男人一旦開戰,語氣像蓋章,蓋下去就很難撕。

對面沉默兩秒,才說:「我知道了,我會立刻回報。那明天見,辛苦您了。」

電話掛斷,車內瞬間安靜。我盯著沈迦南手裡的手機,心裡又酸又火。

「你剛才那句『取消我出鏡配合』,你問過我嗎?」我搶回手機,聲音提高,「你是不是又開始了?又開始替我做決定?」

沈迦南看著我,沒有退,也沒有硬壓。他的語氣反而放緩了:「我沒有替你決定。我是在給他們一個代價。」

我胸口起伏,想罵他,卻又明白他在救火。那種矛盾像一根刺卡在牙縫,拔不出來。

「我明天可以出鏡。」我硬聲說,「但我不想被剪成笑話。」

「所以你要學會講完整句子。」沈迦南說,「不要讓他們只剪得到你想翻白眼的那半句。」

他伸手把我剛打的清單拿過去看了一眼,快速拍照存下,又把手機還我。「回去睡。清單我先拿走。明天早上六點半,我來接你,七點到店裡排演一次。你要把你能說的話,說到你自己都煩,才不會被他們帶走節奏。」

我皺眉:「六點半?你是要我死。」

「你不想死,就早起。」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氣得想踹他車門,但又怕踹壞要賠。最後只丟下一句:「你這種人不適合談戀愛。」

話出口我就後悔。因為我們現在根本不是在談戀愛,我卻硬把那個詞丟出來,像用舊傷來當武器。

沈迦南沒有生氣,只看著我,眼神很靜。「我知道。」

我更煩了,推門下車。冷風立刻灌進外套裡,巷子裡有晚歸的人拖著腳步,樓上有人在吵架,生活的聲音很真,真到讓我覺得自己這一晚像在演一場很貴的戲。

走到樓梯口,我回頭看一眼。沈迦南的車還停著,車燈沒開,他人坐在裡面,像一個守夜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店裡那個鎖住的抽屜。日記在裡面,像我最後一塊不肯共享的心。今晚我不敢打開它,因為一打開,我就會想把剛才那通電話、那份話術、那句「我知道」全寫下來。寫下來就代表我承認:我已經不可能只當一個躺平的主廚了。

我上樓,進門,房間裡有洗衣粉跟舊油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手機放到桌上,盯著那張群組截圖,盯到眼睛發酸。然後我打開記事本,把清單再抄一遍,像是怕自己明天會被睡意洗掉記憶。

抄到最後,我突然多打了一行:抽屜不能開。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空得發出回音。空到我開始想,如果我明天真的撐住了,回到店裡,我第一件事會不會就是衝去把抽屜打開,把所有東西都寫進去,像把自己從水裡撈起來證明我還活著。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群組新訊息,小林貼了一張截圖,語氣更急:沅姐,那個林亦翔剛剛私訊我,問我你平常把菜譜放哪裡,還說是唐少爺要他整理「資料」。我沒回,但他還在問。

我盯著那句「唐少爺要他整理資料」,背脊像被冰水潑了一下。

原來不是套話,是指令。

我手指發麻,想立刻打給沈迦南,又怕自己一開口就碎。最後我只回了小林一句:別回,截圖留著,明天早上給我。

發完,我站在房間中央,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睡不著,寫不了,躲不了。安全區鎖在店裡,明天的戰場卻已經伸出手摸到我門口。

我把手機攥緊,像攥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窗外遠處有機車呼嘯而過,像外送騎手永遠不會停的路。明天中午的鏡頭、包廂裡的交易、併購基金的笑,都在倒數。

我忽然明白,內鬼這件事最恐怖的不是配方會被偷走,而是你開始懷疑每個人靠近你都是有價碼的。

我坐到床邊,閉上眼,強迫自己呼吸。腦子裡卻一直浮出沈迦南那句話:你要把你能說的話,說到你自己都煩。

好。那我明天就說。說到他們煩。說到鏡頭剪不掉。說到那道紅燒肉不是免費的。

只是,在我真正站上台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林亦翔到底是誰的人。唐昱辰把他塞進來,是想偷配方,還是想偷我那本日記裡的東西?又或者,兩個都要。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停在沈迦南名字上方。

還沒按下去,螢幕先跳出一則陌生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像刀尖貼著皮膚滑過去。

別查了。你要的安全,不在抽屜裡。明天中午,站對邊就好。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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