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霧裡的鹽與誓言 · 糖醋小排骨 · 7,148 字 · 2026-02-08
冷藏庫的門一闔上,整個共享廚房像被抽走了多餘的聲音,只剩下風扇持續而均勻的嗡鳴。黎映站在鋼門前,手心貼著冰冷的不鏽鋼,像貼著一塊能讓人清醒的石頭。

薄荷和柑橘的氣味從她指縫間鑽出來,那是她剛才在備料區打開真空袋時沾上的。薄荷太乾淨,乾淨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策展主視覺;柑橘太明亮,明亮得會刺痛眼眶。她嗅到它們,就想起昨天夜裡那封匿名訊息的尾韻,像同一顆果皮被指甲刮破後,迸出的油點四處飛濺。

你們的作品很美。美得讓人想要拿走。開展前,把菜譜的完整權限交出來,否則抄襲新聞會先到。

訊息的文字很輕,輕得像故意不留下壓力;但黎映讀到的,卻是壓力被壓縮成一條細線,勒在喉頭。她沒有立刻告訴沈晏,這件事像一根刺,她想先用自己的方法拔掉。她最擅長的不是吵架,也不是對峙,而是把看不見的線索變成可以追溯的敘事,像用氣味在黑暗裡點一盞燈。

她深吸一口氣,冷藏庫裡混雜的生菜、海藻、海鹽與肉類血水的味道一起湧上來,反而讓她的腦袋更清楚。她聽見外面有人走近,皮鞋踏在防滑地坪上,一步一個重音。

門被拉開,沈晏的聲音先進來,帶著他一貫的刻薄與不容置疑。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打算跟冰箱談戀愛?」

黎映轉過身,看到他雙手插在廚師服的口袋裡,袖口微微捲起,腕骨上有一道新刮到的細痕。他的臉色不算差,但那種壓抑著的緊繃感,像他把所有情緒都用刀背按平了。

「我在找一個味道。」她說。

沈晏嗤了一聲,視線掃過冷藏庫架上的標籤。「找味道?你把這裡當香氛櫃嗎。你要找什麼,血腥味還是過期味?」

黎映沒有反駁。他對外人毒舌,對她也毒舌,但毒舌背後的焦躁,比任何關心都明顯。他一向把一切握在掌心,一旦有不在掌控裡的東西,他就會變得更尖銳。

「你剛才把那袋柚子皮放哪裡了?」她問。

「你不是自己拿的?」沈晏皺眉,「我把所有芳香類都放在上層第二格,避免吸到腥味。你連這都不記得?」

他的語氣像在責備她的疏忽,可他其實是在確認她是否正常。黎映心裡一酸,像被柑橘油點到了傷口。

「我記得。」她低聲說,「只是我想確定,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沒有人動過。」

沈晏的眼神一瞬間變冷。「你在說什麼?」

黎映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時,冷藏庫的白光映在她眼底,像兩道薄薄的冰。「有人給我發訊息,威脅要在開展前爆出抄襲,還要我們交出菜譜完整權限。」

沈晏的下顎線繃緊,像咬住了一句髒話。他的控制欲在那一瞬間幾乎要把空氣擠爆,但他沒有立刻吼,只是用更低的聲線問:「你現在才說?」

黎映沒有躲避,只是把那種想要消失的衝動按下去。她知道自己在壓力面前會有短暫的空白,那是她最不想讓他看見的脆弱。她把自己釘在地上,用呼吸把散掉的意識重新拼回來。

「我想先確認是不是誤會。」她說,「也許只是有人蹭熱度。」

沈晏冷笑,笑意不達眼底。「誤會?你以為他們會在你策展時講道理?你是不是太溫柔了,溫柔到把刀遞給別人。」

黎映的手指握住手機邊緣,指腹發白。她知道沈晏說得對,但他的語氣總讓她像被推上牆角。

「我不是溫柔。」她抬眼,「我是在找可以證明我們的東西。」

沈晏盯著她兩秒,像在衡量她這句話的重量。最後他把一口氣硬生生吞下,轉身往外走。「出來。別在這種地方講。冷得要命。」

備料區的燈光比冷藏庫柔和,卻更刺眼,因為每一張不鏽鋼台面都乾淨得像鏡子,反射出人臉上藏不住的疲憊。黎映跟著沈晏走到角落那張他專用的工作台,他習慣把自己的世界劃出邊界,就算在共享廚房也一樣。

「訊息給我看。」他伸手。

黎映把手機遞過去。沈晏快速掃過內容,眉間的紋路越來越深。他把手機放回她手裡,語氣冷硬得像刀刃。

「這不是蹭熱度。對方知道我們的流程,知道我們會在開展前最後一次上鏈確認權限。還知道你手上有策展方案的完整版本。」

黎映心裡微微一沉。她聞到鍋裡滾水的蒸氣,帶著淡淡昆布味,那味道像一條緩慢的河,把她的思緒帶回昨日在共享廚房的走廊。走廊的消毒水氣味裡混著有人噴過的木質香氛,偏甜,像檀木加蜂蜜。那味道不屬於這裡常見的清潔品牌。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離開時,唐若蘅正在前台跟一位攝影師談笑,身上就有那股甜木香。唐若蘅做事一向精準,連氣味都像她的話術,能讓人放鬆戒心。

「沈晏。」黎映把那個味道放在嘴邊斟酌,最後只說,「我們得查權限紀錄。共享廚房的門禁、儲物柜、菜譜檔案的存取……都得對上時間。」

沈晏的眼神閃了一下,像在壓住他本能的衝動。他最討厭的就是「查」,因為查意味著承認事情已經失控。他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句:「我找周至衡。」

黎映聽到那個名字,心裡的弦不自覺緊了一下。周至衡總是像一台冷靜的機器,說話沒有多餘情緒,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像經過權衡後才放出。黎映不確定他站在哪一邊。平台創辦人當然重視公信力,可他也掌握所有人的存證與權限,這份掌握本身就像一把看不見的刀。

沈晏撥通通話,開了擴音。鈴聲響了三下,周至衡接起來,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問候的溫度。

「沈晏。」

「我要看昨天到今天你們平台上我們專案的權限變更紀錄。」沈晏開門見山,「全部。包括誰授權、誰讀取、哪個端點。」

周至衡停頓一秒,像在快速調出資料。「你們的合約裡,權限紀錄只有當事人與法務可調閱。你要走程序。」

沈晏的冷笑幾乎要刺破擴音器。「周至衡,別跟我玩流程。有人在威脅我們,開展前要爆抄襲。你跟我談程序?」

電話那端仍然平靜。「我不是跟你玩。我是在保護你。」周至衡說,「你現在情緒不穩,任何不合規調閱都會被對方抓住反咬。你要資料,我給,但你要以正當方式。」

黎映聽到「保護」兩字,心裡一震。那語氣不像公事公辦,更像有人在暗中替他們擋刀,只是不肯承認自己出手。

她靠近手機,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柔軟但堅定。「周先生,我是黎映。我們不是要破壞規則,我們是要在規則內找真相。能不能請你先告訴我們,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沒有異常讀取?」

周至衡又沉默了一秒,像把話從喉嚨裡過濾。「有一次讀取,發生在凌晨一點零七分。讀取端點是共享廚房的公共工作站,不是你們的私人終端。」

沈晏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公共工作站?那台是給臨時團隊用的。誰登入?」

「登入帳號是你們專案的『策展協作』子帳號。」周至衡說,「授權層級足以瀏覽策展方案摘要與菜譜框架,但不該有完整配方細節。除非有人在你們內部調高了權限,或有人拿到了主帳號的二次驗證。」

黎映的胃部像被一隻冰手攫住。她知道那個子帳號,是她為了讓燈光、聲音、動線團隊能快速讀到策展敘事而開的。她一直怕自己太自私,所以在權限上給得比沈晏想像的更寬。她以為那是「共享」,以為那是信任的表現。

沈晏看向她,眼神像刀,卻又像藏著一點受傷。「你開的?」

黎映喉頭乾澀。「是我。但我沒有給到那麼高的層級。我記得我只開了摘要。」

沈晏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聲音像落槌。「你記得?黎映,這種事不能靠『記得』。」

她想反駁,卻突然覺得耳朵裡有一片白噪音,像冷藏庫風扇的嗡鳴又回來了。壓力把她的意識推到邊緣,她看見自己像站在高處俯視廚房,所有人都變成走動的影子,氣味卻比人更清晰:昆布、燒焦糖、柑橘皮、甜木香、還有一絲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煙草味。

煙草味讓她猛地回神。她想起昨晚走廊角落,有人靠在消防門邊講電話,背影很高,肩線硬,指尖夾著電子煙。那人沒有穿廚房制服,而是深色西裝。共享廚房裡很少有穿西裝的人,除了平台的商務來巡場,或……投資人。

「周先生。」黎映的聲音有點飄,但她抓住那一絲煙草味,像抓住救命的線,「你說讀取端點是共享廚房公共工作站。那台工作站旁邊的監控,你們能對到嗎?」

周至衡的語氣依舊理性。「監控不在我這裡。但我可以給你精準時間戳,讓你們去找唐若蘅調閱。以及,那次讀取之後,有一次權限變更申請被發起,但沒有完成。」

沈晏立刻追問:「誰發起?」

「發起端點也是公共工作站。」周至衡說,「發起帳號同樣是『策展協作』。但在二次驗證環節中斷了。像是有人拿到帳密,卻沒有拿到驗證碼。」

黎映心裡的冰手稍微鬆了一點。至少對方沒拿到最後一把鑰匙。可也意味著,有人試圖把權限升到能偷走完整菜譜的程度。

沈晏的聲音低得可怕。「你把時間戳發我。現在。」

「我會發到你們共同信箱。」周至衡說完,補了一句,「沈晏,別衝動。對方想要的是你失控。」

沈晏沒有回應,直接掛斷通話。廚房裡瞬間安靜得只剩鍋子沸騰的聲音。黎映看著他,想伸手碰他,又怕他此刻像一塊過熱的鐵。

「我會去找唐若蘅。」黎映先開口,「調監控,對時間戳。」

沈晏冷冷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現在這個狀態去,只會把她逼到更會說話。」黎映說得很輕,卻不退讓,「沈晏,你的刀很快,但她的話術更快。讓我去。」

沈晏像被踩到尾巴,眼神一沉。「你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你知道她那種人最會把責任繞到你身上。」

黎映的指尖沾著柑橘油,輕輕摩挲了一下,讓那刺痛提醒自己不要逃。「我不是一個人。」她看著他,「我會把你放在我身後,不是把你推開。你可以在,但你不要先開口。」

沈晏的嘴角動了動,像想吐出一句更難聽的話,最後只是硬邦邦地說:「我憑什麼聽你的。」

黎映沒有退。「憑你說過,我們是共同作者。作者要一起守作品,但不代表每一筆都要你來畫。」

他盯著她,眼底的鋒利慢慢收起來一點點,像刀被塞回鞘裡,仍然危險,但至少不亂砍。過了幾秒,他吐出一句:「行。你說什麼,我做什麼。只限今天。」

這句話聽起來像施捨,卻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大讓步。黎映心裡微微發熱,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盞小小的燈。

他們走出共享廚房的後場,穿過玻璃走廊。外面的城市被霧霾過濾成柔灰色,投影廣告在霧裡閃爍,宣傳著各種快閃展和聯名餐會。料理不再只是入口的東西,而是可以被拍攝、被剪輯、被上鏈、被估值的作品。每一次咀嚼都像一次消費行為,每一次分享都可能成為侵權證據。

前台那頭傳來笑聲,唐若蘅正站在接待台邊,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另一手滑動著平板,似乎在看排程。她今天穿著淺色西裝套裝,妝容完美,笑意像經過校準,讓人覺得她永遠站在一個更高的視角看待人情冷暖。

她看見他們,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見流量自己走上門。

「哎呀,夫妻檔巡場?」唐若蘅迎上來,語氣親熱得像朋友,「沈主廚最近好忙喔,媒體都在等你一句話。黎策展也辛苦,你們這檔展要是爆了,我這邊的檔期都要排到明年。」

沈晏的喉結動了一下,顯然想開火。黎映站在他前面半步,先把話接住。

「唐總監,我想調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公共工作站附近的監控。」她說,「具體時間是一點零七分前後。」

唐若蘅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更自然地展開。「調監控?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是不是又被黑粉盯上?我跟你說,現在這種產業就是這樣,越紅越多人想蹭。別太往心裡去。」

「不是黑粉。」黎映語氣仍然柔,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是有人登入我們專案的協作帳號讀取內容,並且嘗試變更權限。時間戳我們已經拿到。」

唐若蘅的眼神滑過沈晏,又滑回黎映,像在評估誰比較好說服。她把平板抱緊一點,語氣依然不急不慢。「你們拿到時間戳了?誰給的?」

沈晏終於忍不住,冷冷吐出一句:「你管誰給的。監控拿來。」

唐若蘅像被刀尖輕點了一下,卻不見怒,只是笑得更甜。「沈主廚還是一樣直。可是監控是共享廚房的內部資產,調閱要有正式理由,還要避免外流。你們現在說有人登入協作帳號,那不就代表是你們自己人帳號被管理不善嗎?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對你們的名聲……」

她故意把「名聲」兩字拖長,像在提醒沈晏最在意的東西。黎映感覺到身後沈晏的呼吸變沉,她知道他在動搖,因為他一直把完美當盔甲,任何裂縫都像致命傷。

黎映把自己的自責壓下去,讓它變成一種能推動她的力量。「唐總監,我們不會外流監控。我只需要確認那個時間點,誰站在工作站前。」

唐若蘅看著她,笑意像在衡量。「黎映,你太認真了。做展有時候,故事比真相重要。你要的是什麼?抓一個人?然後呢?開展前鬧出內鬼,媒體一定會嗅到,熱搜會爆,贊助商會觀望。你們辛苦這麼久,值得嗎?」

沈晏在她身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覺得我們靠熱搜吃飯?」

唐若蘅不慌不忙。「不是靠熱搜,是靠注意力。現在的料理藝術展,沒有注意力就沒有觀眾,沒有觀眾就沒有價值。你們想守住作品的純粹,我懂。但市場不懂。」

黎映忽然聞到那股甜木香更近了,像一層糖衣裹住危險。她看著唐若蘅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單純的流量至上,她像在害怕什麼,或是在掩護什麼。她的話術太熟練,熟練到像早就排練過:先淡化、再轉移、最後用名聲威脅。

黎映輕聲說:「唐總監,你是不是也收到過類似的威脅?」

唐若蘅的笑意終於出現一道極細的裂縫。那裂縫只有一秒,快得像光擦過玻璃,但黎映抓到了。她的呼吸不自覺亂了一下,冰美式的杯壁在她指尖滑出一點水痕。

「你在說什麼。」唐若蘅很快恢復,語氣仍甜,「我能收到什麼威脅?我只是營運。你們作品的事,跟我無關。」

沈晏的聲音像冰塊落進熱油。「跟你無關?那你為什麼不敢調監控。」

唐若蘅抬起下巴,笑得更正式。「我不是不敢,是程序。你們要調,可以,請你們發正式申請,我會交給法務。最快……兩天。」

兩天。開展前最後一次總彩排就在明天,媒體探班也排滿。兩天足夠讓任何謠言成形。

黎映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她又聞到那絲煙草味,從走廊另一頭飄來,像有人剛走過。她下意識回頭,看見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背影掠過玻璃門外,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巡視。那背影讓她覺得熟悉,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她轉回來,對唐若蘅說:「那我現在就在這裡寫申請。你幫我送法務。我也會同步通知周至衡,讓平台那邊出具時間戳證明,避免有人說我們造假。」

唐若蘅的眼神一閃,像不太希望周至衡被牽進來。她笑得更柔和,卻像在退一步引他們進另一個更危險的圈。「你們跟周至衡關係很好嘛。也對,存證平台就是你們的護身符。可是黎映,你知道嗎?鏈上的東西只能證明『何時』,不一定能證明『何人』。你們這樣追下去,最後很可能追到自己身上。」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扎進黎映最容易崩潰的地方。她的自責幾乎要湧上來,因為協作帳號確實是她開的。她的腦中閃過一連串畫面:她在凌晨回家時忘了登出公共工作站?她把二次驗證碼留在平板通知欄?她太相信共享,才把作品推到刀口?

她的視線開始漂浮,像有人把她從身體裡抽出去。昆布味變得更濃,甜木香變得更甜,柑橘味變得更刺,所有味道糾纏成一團,她聽見自己心跳像遠處的鼓聲。她差點就要順著唐若蘅的話往下掉,掉進「都是我害的」那個深井裡。

一隻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卻很穩。沈晏把她拉回來,像把飄走的線頭重新繫緊。

「黎映。」他低聲叫她名字,語氣不再尖刻,而是帶著一種他不習慣的克制,「別聽她的。」

唐若蘅看見沈晏握著黎映,笑意有一瞬間變得複雜。她像是看見他們之間那條本該脆弱的線突然變韌,韌到不容易被挑撥。

沈晏抬眼看她,冷得像從冷藏庫裡拿出的刀。「我不管程序。你今天不給監控,我就把這件事直接在明天媒體探班時說。說共享廚房有人動手腳,說你唐若蘅阻止我們調閱。你喜歡流量,我給你。」

唐若蘅的笑終於僵了一下。她很快把情緒吞下去,像把一口苦咖啡咽掉。「沈晏,你這是在威脅我?」

「是。」沈晏乾脆得讓人發寒,「而且我說到做到。」

黎映心裡一震。她從沒看過沈晏把「不完美」主動推到台面上當籌碼。他一直是那種寧可把傷口藏起來也不讓人看的人。可現在他用自己的名聲當槓桿,只為了把她從自責裡拉出來,並把真相逼近。

唐若蘅沉默了幾秒,終於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像從話術背後漏出一點真心。「好。我可以讓你們看,但只能在監控室,不能拷貝,不能拍攝。看完就走。」

沈晏鬆開黎映的手腕,卻沒有退後,仍站在她身側,像一堵不講理的牆。黎映揉了揉被握紅的地方,反而覺得那點疼很踏實。

他們跟著唐若蘅進到後方監控室。牆上一排螢幕分割成不同角度,像無數雙眼睛冷冷盯著共享廚房每一寸空間。唐若蘅輸入密碼,調出凌晨一點的畫面。時間碼跳動,畫面裡廚房幾乎空無一人,只有緊急照明與設備待機燈光,讓一切看起來像一座睡著的機械城。

一點零六分,走廊出現一個人影,戴著帽子,口罩遮住半張臉,身形偏瘦,步伐很輕。他走向公共工作站,停下,坐下,打開螢幕。畫面解析度不算高,但能看見他抬手時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

黎映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手腕上,有一條細細的紅繩,像某種不合時宜的飾物,繫得很鬆,晃了一下。

她腦中迅速翻過最近見過的人。燈光師?場務?志工?她聞到煙草味又一次浮上來,和紅繩的畫面疊在一起,像兩片不相干的拼圖忽然卡住。

一點零七分,那人低頭操作,螢幕的光照在口罩上。唐若蘅的指尖停在桌面,指甲輕敲,像在催促他們快點看完。

一點零八分,那人忽然停住,像是卡在某個步驟。他抬頭看了一眼監控鏡頭的方向,雖然看不見眼睛,但那一眼讓黎映背脊發涼,像被對方隔著螢幕回望。下一秒,他迅速站起來,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的口袋掉出一張卡片似的東西,他彎腰撿起,動作很熟練,像早就演練過。

畫面跳到一點十分,走廊又出現另一個人影。這次是穿西裝的高個子,步伐沉穩。他停在公共工作站前,看了一眼螢幕,沒有坐下,像只是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走向另一側,消失在死角。

黎映的指尖發冷。那西裝背影,跟剛才玻璃門外掠過的背影一模一樣。

沈晏突然出聲,聲音低得像咬碎了字。「這不是我們的人。」

唐若蘅像被戳到某個點,立刻說:「你看,外人也能進來。共享廚房是共享空間,夜間有清潔、有維修、有合作夥伴巡檢……」

「合作夥伴巡檢?」黎映抓住那個詞,轉頭看她,「凌晨一點巡檢?」

唐若蘅的目光閃了一下,嘴角仍維持笑弧。「有些人行程很滿嘛。你們知道的,投資方、平台方、品牌方,都想確保明天不出差錯。」

黎映的腦中像有一條線忽然繃直。平台方。她猛地想起周至衡那句「保護你」。如果西裝背影是他的人,為什麼不明說?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誰能在這種時間以「平台方」名義自由出入?

她盯著螢幕角落的時間碼,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一點零七分讀取發生時,公共工作站旁的門禁指示燈在畫面裡閃了一下,像有人刷卡進出。刷卡記錄應該能對上身份。

「唐總監。」黎映的聲音很穩,穩到連她自己都意外,「把那個時間點的門禁刷卡紀錄給我。就那一筆,不用全部。」

唐若蘅的笑僵了半秒,像在計算退路。「門禁紀錄不是我直接管的,要找設備商……」

沈晏往前一步,語氣冷得像宣判。「你再說一次程序,我就現在打電話給媒體,把剛才這段監控描述給他們聽。你要的流量會來,只是來的方式可能不太好看。」

唐若蘅看著他,又看向黎映,眼神裡終於浮出一點疲倦,像在利益與良心之間拉扯。她深吸一口氣,低聲說:「我可以幫你們調刷卡紀錄。但我有一個條件。」

黎映心裡一沉。「什麼條件?」

唐若蘅的視線落在螢幕上那個戴口罩的瘦影,語氣變得很輕,輕得像怕被監控室的牆聽見。「你們查到是誰之後,先不要公開。至少,不要在開展前公開。給我一晚上的時間。」

沈晏冷笑。「你以為你是誰?」

唐若蘅抿了抿唇,笑意不見了,露出一瞬間的真相。「我只是……不想讓這個廚房先死。你們的展爆了,我們也會跟著爆。可如果爆的是『內鬼』,那就不只是你們,所有在這裡創作的人都會被拖下水。」

黎映聽懂了。共享廚房的名聲一旦毀掉,創作者就失去最重要的舞台。唐若蘅再愛流量,也知道有些流量是毒。

「我可以答應你不在開展前亂丟消息。」黎映說,「但我不答應你隱瞞真相。真相該出現的時候,它會出現。」

唐若蘅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看似溫柔的策展人骨子裡的硬。她點點頭,拿起平板開始操作。

螢幕上跳出門禁系統的查詢介面。唐若蘅輸入時間範圍,一點零六分到一點零八分。刷卡紀錄一行行出現。黎映的視線鎖在最接近一點零七分的那筆。

姓名欄位在載入時轉了一圈,像故意吊人胃口。下一秒,名字跳出來。

黎映的呼吸在那一刻斷了一截。不是她以為的燈光師,也不是場務,更不是清潔人員。

那個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每天都會在訊息列表裡看到。

周至衡。

沈晏的手在她身側握緊,指節發白。監控室裡的空氣像突然結冰,只有螢幕的光還在跳動。

唐若蘅的聲音很輕,像在試探他們的反應。「看到了吧。所以我才說,先別公開。你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展做完。其他的……之後再說。」

黎映盯著那個名字,腦中卻浮起周至衡在電話裡那句「我是在保護你」。如果刷卡的是他,為什麼他要告訴他們有異常讀取?如果他真是內鬼,何必留下時間戳讓他們追查?還是說,刷卡的人不是他,而是有人用了他的卡,或者……有人要把鍋往他身上扣。

她聞到一絲更明確的煙草味,像從門縫裡滲進來。監控室的門外,有人停住了腳步。

下一秒,門把輕輕轉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開,像來的人在猶豫,或是在確認他們是否已經看見什麼。

黎映的心跳忽然變得很慢,很重。她抬頭看向門,腦海裡那股解離的白噪音又開始逼近,但她這次沒有逃。她把指尖的柑橘刺痛握在掌心,像握住一把小小的刀。

門外的人,終於敲了兩下。敲得不急不緩,像一個習慣掌控節奏的人。

一道熟悉而冷淡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是我。周至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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