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霧裡的鹽與誓言 · 糖醋小排骨 · 5,931 字 · 2026-02-09
門把又轉了一下,像在測量他們的沉默厚度。監控室的燈光偏冷,映得沈晏的臉更白,嘴角那點慣常的嘲諷像被凍住,沒有立刻浮上來。黎映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有人在玻璃罩裡敲湯匙,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煙草味更清楚了,混著雨後衣料的潮氣,從門縫鑽進來。她忽然想起那段監控裡的紅繩,鬆鬆垂在手腕上,像一根不肯收口的線。她把那根線拉緊在心裡,逼自己不要漂走。

沈晏伸手擋在門前,動作很快,像護住什麼。不是護住他自己的名聲,而是護住她——這個念頭閃過時,黎映喉頭一酸,卻沒有時間品嚐。她只聽見沈晏用很低的聲音說:「你站後面。」

那語氣像命令,卻又像習慣性的保護。他不願示弱,但他會用控制去替她擋風。

唐若蘅把平板扣在胸前,神色一瞬間變得職業化,像即將面對一位不可得罪的合作方。她的笑又掛回來,卻比剛才薄,像貼上去的面膜。

「周總,這麼晚,怎麼親自來了?」她先開口,聲調輕快得像在打圓場,「我們在核對一些安全紀錄……」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回應,像先把每個字放在舌尖秤重。下一秒,門被推開。周至衡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沒扣,領口微鬆,雨點在肩線凝成一排細亮的點。他的眼神照例淡,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一個不透光的盒子裡。

他沒有看唐若蘅太久,目光直接落在黎映臉上,又滑到沈晏握緊的手,最後停在螢幕角落那行刷卡紀錄上。

「你們看到名字了。」他說。

不是疑問句。

沈晏笑了,笑意很冷,像刀背擦過瓷碗。「看到了。還挺清楚。凌晨一點零七分,你刷卡進共享廚房,然後我們的菜譜被異常讀取。這叫保護?」

周至衡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關門聲不大,卻把監控室裡最後一點退路關掉。黎映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草、雨水、還有一點點金屬的冷——像剛從伺服器機房走出來的人。

「我沒有讀取你們的檔案。」他說,「那個時間戳對得上我的刷卡,但不代表是我本人。」

沈晏眼皮一跳,嘴角扯得更刻薄。「你的卡自己長腿跑了?」

周至衡沒接他的嘲諷,語氣仍平直。「門禁用的是卡片加掌靜脈。卡片可以複製,掌靜脈不行。但你們看到的紀錄,只有卡片層級,沒有生物驗證層級。」

唐若蘅的眉心微微一動,像第一次聽見這個漏洞。她笑得更假了些:「我們當初選這套門禁,是因為……性價比高。生物層級那個模組後來沒裝上去。」

沈晏視線像釘子釘在她臉上。「你現在才說?」

唐若蘅抬手做了個安撫的姿勢,話術立刻上線:「沈主廚,你先別急。共享廚房每天進出的人太多,裝太嚴格大家會反彈。我們要維持創作氛圍嘛……」

「氛圍?」沈晏輕輕吐出兩個字,像吐出一口帶血的痰,「有人拿著我的配方去賣,妳跟我談氛圍?」

黎映覺得自己的意識像被拉扯,一邊是沈晏的怒,一邊是周至衡的冷,兩股力像拉著她的手臂。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最能抓住的東西——細節。氣味、時間、權限。她擅長把碎片排成故事,現在故事的主角站在她面前,卻像一個不肯露出表情的演員。

她開口時聲音有點乾:「周至衡,那你為什麼會在凌晨出現在這裡?監控裡那個穿西裝的人,是你?」

周至衡的視線終於落回她,停得比看沈晏久。他像在決定要給她多少真相。

「是。」他說,「我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黎映問。

周至衡把手機拿出來,沒有立刻點開,而是先說:「你們上鏈的菜譜權限,原本是三方多簽。你、沈晏、平台。我們這邊只持有驗證節點,不應該能單方面開啟完整讀取。但有人在昨天晚上,發起過一次權限升級請求。」

沈晏眉頭一皺。「權限升級?誰發起的?」

「發起端是共享廚房的公共工作站。」周至衡說,「授權流程沒有完成,因為缺少第三方簽名。但那次請求本身會留下痕跡。我收到系統告警,就來現場看公共工作站的存取狀態。」

他說得像在報告一份故障排除。可黎映捕捉到他用的詞:告警。不是通知,不是提醒,是告警。那意味著,這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足以引爆風險的動作。

唐若蘅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周總,這種告警你可以先通知我們營運端,我們會處理……你半夜來,容易讓人誤會。」

周至衡看她一眼,淡淡道:「我通知過你。」

唐若蘅的笑僵住,眼神閃避了一瞬。

黎映心裡浮起一絲冷意。她聞到那股煙草味裡,似乎藏著一點甜,像是有人刻意用香精壓過去的廉價菸草。她想起監控裡的口罩瘦影,那手腕上的紅繩晃了一下。紅繩……她在共享廚房見過誰戴紅繩?志工的識別繩?某個品牌活動的手環?記憶像被水打散,她抓不住,只能先抓住眼前的話。

她問周至衡:「刷卡紀錄顯示你在一點零七分進出,那你實際到達時間是什麼?」

周至衡把手機螢幕轉向她,點開一個紀錄頁面。上面是平台端的節點日誌,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像一排排釘子。

「一點十二分。」他說,「我在一點十二分附近進共享廚房大廳,停留兩分鐘。公共工作站那邊,一點零七分已經有人操作過。我到的時候,那個人走了。」

沈晏冷笑:「所以有人用你的名義刷卡,先進來搞事,然後你再來做善後。聽起來很像一齣安排好的戲。」

周至衡的眼神終於有一絲波動,像被針扎了一下,但他仍然控制住語氣:「如果我真要嫁禍,我不會讓平台端留下告警,也不會把日誌拿給你看。」

沈晏不吃這套:「你拿出來的都是你掌握的資料。你想讓我們看到什麼,我們就看到什麼。」

唐若蘅插話,聲音軟得像糖衣:「沈主廚,你這樣講就太傷人了。周總跟我們合作這麼久,一直很支持創作者……」

「妳閉嘴。」沈晏連看都沒看她,語氣平得可怕,「妳現在每一句話都像在推銷,推銷什麼?推銷你自己無辜?」

唐若蘅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撐起笑,像把白捏成粉底拍上去。她不敢再說,只把平板抱得更緊。

黎映感覺自己腦內那個白噪音又靠近了。壓力太大時,她會像站在另一個角落看自己,聲音遠了,畫面變成慢鏡頭。她知道那是逃避的方式,也是自責的開始——如果我早點說匿名勒索,如果我早點查權限,如果我不要那麼相信共享的美好……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掌心,指甲陷入肉裡,痛感把她拉回來。她需要先釐清一件事:誰能在公共工作站發起權限升級請求?誰知道多簽機制?誰知道用周至衡的名字最能造成混亂?

「周至衡。」她聽見自己說,「你有沒有把你的門禁卡借給任何人?」

周至衡沉默了半秒,像在回想每一次短暫的交接。他說:「沒有。但昨天傍晚,我的卡片短暫離開過我身上。」

沈晏眼神一凜。「什麼意思?」

周至衡看向唐若蘅,像一把光打在她身上。「唐總監說要帶我看新裝的冷鏈儲存區,說設備商需要核對我的身份,以便更新平台方巡檢名單。我把卡給她登記,兩分鐘。」

唐若蘅的嘴角抽了一下,立刻回話:「那是正常流程。你也在場啊,周總。我拿去前台掃描一下,誰知道設備商那邊……」

「設備商沒有拿到卡。」周至衡打斷,「前台掃描不需要離開我的視線。你拿卡走到走廊拐角,那裡沒有監控。」

監控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一半。黎映感覺喉嚨發緊,像有人把那條匿名訊息的細線又勒回來。

沈晏的聲音更冷了:「唐若蘅,你很會玩啊。」

唐若蘅抬起下巴,笑意有點破碎:「你們別把我當唯一選項。共享廚房那麼多人,誰都可能動手。我是營運總監,我如果真要偷你們菜譜,我需要這麼麻煩?我直接從你們預約排程裡調你們的備料清單就好了。」

她說得太順了,順得像早就排練過辯詞。黎映沒有被她帶走,反而注意到一個詞:麻煩。她覺得對方說的是實話的一部分——唐若蘅若要抄襲,不必繞到區塊鏈權限升級這麼專業的層面。這種手法更像某個懂技術、又懂如何製造「你看,是平台的人」的局。

黎映把視線移回周至衡:「你來監控室,是想告訴我們有人在嫁禍你?」

周至衡的眼神很淡,卻不像無所謂。「我來,是因為你們如果把矛頭指向平台,展就不用辦了。你們會被迫在媒體面前變成『技術霸凌創作者』的故事角色。那不是事實,但會很有流量。」

唐若蘅輕輕吸了口氣,像被戳到痛點。她的流量至上,在這一刻反而成了她的恐懼。

沈晏聽到「流量」,嗤了一聲:「這世界最髒的東西就是流量。有人拿它洗手,就以為自己乾淨。」

周至衡沒有反駁,只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而看黎映:「你要查真相,我可以給你平台端的權限日誌。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黎映心裡一跳。這句式太熟了。每個人都在要她答應:匿名勒索要她交出完整權限,唐若蘅要她暫不公開,現在周至衡也要。

她喉嚨發苦,卻還是問:「什麼事?」

周至衡說:「你不要單獨查。你們兩個一起。」

沈晏立刻皺眉,像被冒犯:「你管得太寬了。」

周至衡看他一眼,語氣依舊平:「你不信我,我理解。但現在有人已經在試探你們的底線。黎映一個人扛,會被拖進輿論裡。你一個人扛,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你們一起,至少能互相拉住。」

黎映胸口某處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周至衡說得太準,準到讓她想躲。她確實習慣自己消化,習慣把責任往自己身上背,習慣在最危急的時候短暫抽離,等情緒過了再拼回真相。可這次她不想再用那種方式活下去。

沈晏咬緊牙,像不願承認自己需要任何建議。過了幾秒,他把視線轉向黎映,聲音低:「你怎麼想?」

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重。沈晏第一次不是替她決定,而是問她。

黎映聞到沈晏身上熟悉的味道:熱鍋的油香、海鹽、和他洗手液裡一點偏苦的草本。那味道讓她想起他在家裡把她的杯子放在固定位置,嘴上嫌她亂,卻每天都記得給她換水。控制欲裡藏著笨拙的愛,這愛此刻像一根繩,讓她不至於飄走。

「一起。」黎映說,「但我不想被任何人牽著走。」

周至衡點頭,像早已預料。唐若蘅卻像被逼到角落,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焦躁:「你們到底要查到什麼程度?開展只剩四十八小時。你們要在這個節點翻出內鬼,媒體一爆,我們場地直接完蛋。你們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嗎?」

沈晏冷冷看她:「拖下水的是誰,你心裡沒數?」

唐若蘅咬了咬牙,話鋒一轉,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是說不查。我是說,先把展穩住。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可控的敘事。有人說你們抄襲,那你們就拿出『先存證、後創作』的證據,做一場反轉。觀眾只要看到你們的時間戳在前面,就會站你們這邊。這才是最有效率的解法。」

她說得很對,對得讓人不舒服。這就是她的本事:把道德拆成行銷策略,把真相拆成可用的素材。

黎映卻聽見另一個細節:先存證、後創作。她皺眉:「唐若蘅,你怎麼確定觀眾會相信時間戳?你很懂我們的存證流程?」

唐若蘅一愣,笑得更快:「現在誰不懂?區塊鏈存證早就普及了。你們策展人不是也在宣傳這套嗎?」

黎映沒有被她帶偏,她盯著唐若蘅的眼睛,像在聞一種看不見的味道。她忽然想起匿名訊息那句「交出菜譜的完整權限」,這不是一般抄襲者會用的詞。一般人只會說「把配方給我」或「別鬧大」。只有懂權限的人才會用「完整權限」。

懂權限的人,可能不只一個。

周至衡開口,像把話題拉回可落地的地方:「我可以提供你們兩個方向。第一,公共工作站的瀏覽器指紋和外接設備紀錄。第二,權限請求的簽章碎片。雖然沒完成多簽,但發起端會留下部分簽名特徵。」

沈晏挑眉:「簽名特徵?你們不是說不可偽造?」

「不可偽造的是完整簽章。」周至衡說,「但人的習慣會留下痕跡。比如同一個人常用的錢包軟體版本、簽章延遲、甚至滑鼠移動的節奏,都可能被記錄在端點日誌裡。」

黎映聽到「節奏」時,腦中忽然閃過監控裡那個人指尖敲桌面的節奏——不是瘦影,是唐若蘅敲平板的節奏。她在監控室裡敲指甲,像催促他們快點看完。她一直在掌控節奏。

但這仍不足以定她的罪。黎映知道,自己一旦把唐若蘅當成答案,就會停止追問,停止嗅聞其他可能。她不能讓自責變成莽撞的指控。

她輕聲問周至衡:「你能不能把那個一點零七分的門禁卡片序列號給我?如果有人複製了卡,卡片序列會不一樣嗎?」

周至衡看她,眼底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似肯定的情緒。「會。你抓到重點了。門禁紀錄如果只顯示姓名,可能是營運端映射的。但底層會有卡片序列。只要拿到序列,就能比對是不是同一張卡。」

唐若蘅立刻說:「我們門禁系統的底層資料不是隨便給的,涉及個資……」

沈晏看她,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現在開始講個資了?剛才不是還在講氛圍?」

唐若蘅被噎住,臉上的笑終於裂開一道縫。她看向周至衡,像想從他那裡找台階,卻發現周至衡根本不給她。

周至衡說:「我會以平台方的安全稽核名義,要求設備商提供那段時間的底層紀錄。唐總監,你可以配合,也可以不配合。但如果你不配合,我會把平台方與共享廚房的合作暫停。展也不用辦了。」

這句話像一把冷刀,乾脆利落。唐若蘅的臉色變了,眼神裡的算計和恐慌一起翻湧。她終於明白,周至衡不是來求理解的,他是來把局面從失控拉回可控。

她咬牙,聲音壓得很低:「好。我配合。但你們也要答應我,至少在開展前,不要把共享廚房的名字拖進醜聞標題。」

黎映看著她,沒有立刻答應。她聞到空氣裡那股煙草味忽然變淡,像周至衡把外套拉緊了一點,也像某個看不見的人把火熄了。她忽然有種感覺:真正躲在暗處的人,正透過他們的選擇,調整下一步。

沈晏忽然靠近黎映,聲音低到只有她聽得見:「你不要替別人的爛決定背責任。」

黎映一怔。這句話像一滴熱油落在冷水裡,刺刺地疼,卻讓她醒。她一直以為沈晏只在乎作品,怕丟臉,怕失控。但此刻他在乎的是她不要再自責到失真。

她抬頭看他,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個很輕的「嗯」。

周至衡把一個加密連結傳到黎映的終端,語氣平淡:「日誌我先給你。你回去看,不要在這裡開。這裡不安全。」

黎映握著終端,像握著一塊會發熱的石頭。她聽見「不安全」三個字,背脊一涼。共享廚房原本是創作者互相借光的地方,現在卻像一個到處有暗門的舞台。每個人都可能被燈照到,也可能被刀劃到。

唐若蘅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急促地說:「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會有媒體預訪,原本排的是你們兩個的對談。現在這種狀況,我建議改成沈主廚單獨出鏡。黎映,你先不要露面。你是策展人,容易被帶風向,說你用敘事包裝抄襲……」

黎映的胸口一沉。她知道這是「保護」,也是切割。把她藏起來,讓沈晏站出去,像他習慣做的那樣,把一切抓在手裡。

沈晏果然皺眉,像要立刻答應,因為這符合他所有本能:控制、扛下、獨佔風暴的中心。

黎映卻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不。」

唐若蘅一愣:「你說什麼?」

「我說不。」黎映重複,像把自己從某個透明的殼裡敲出來,「這個展是我們一起做的。抄襲指控如果要打,也是打我們一起。你讓我不露面,只會讓別人覺得我心虛,或者覺得沈晏把我推開。」

沈晏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想反駁,最後只擠出一句:「你確定?」

黎映看著他,心裡那股漂浮的白噪音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踏實的苦味,像烤焦一點點的糖。「我確定。我不想再逃了。」

周至衡沒有說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像在承認她的選擇。

唐若蘅的眼神複雜,像良心和利益又開始拉扯。她最終嘆了一口氣:「好,那我去改訪綱。你們兩個一起出鏡。但拜託你們,話不要說死。不要直接點名平台或共享廚房。先把作品講好,把時間戳講清楚,其他的……留後手。」

沈晏冷冷道:「妳終於承認自己最在乎的是後手。」

唐若蘅苦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她轉身要走時,忽然停住,像想到什麼,回頭看黎映:「你剛才一直說氣味、說煙草味。你是在懷疑有人在現場抽菸嗎?我們室內禁菸很嚴。」

黎映心頭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直聞到那股煙草。也許是周至衡身上帶的,也許是那個瘦影留下的,也許是她的恐懼把味道放大了。

她還沒回答,監控室角落的通風口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像金屬片被碰了一下。聲音很小,卻在此刻過分清晰。

沈晏瞬間轉頭,眼神像刀。

周至衡也抬眼,眉峰微動,像在計算聲音來源。

唐若蘅的臉色刷地變白,連裝出來的從容都維持不住。

黎映的呼吸停住。那股煙草味在下一秒變得更濃,像有人就在牆後,剛把煙按熄。

通風口的格柵陰影裡,有一點紅光一閃而過,像電子設備的待機燈,也像某種不該在這裡出現的眼睛。

沈晏往前一步,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有人在聽。」

周至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穩,像提醒他不要衝動。「別動。先確認。」

黎映的腦中忽然浮現那條紅繩,鬆鬆晃著,和通風口那點紅光重疊在一起。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展場中央,四面牆都是鏡子,每一面都反射出不同的嫌疑人影,而真正的那一個,藏在鏡子背後。

她把終端握得更緊,指尖發麻。平台日誌在她手裡,像一張能撕開幕布的票。可她也明白,幕布後的人已經知道他們拿到什麼。

通風口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輕,像有人後退。

沈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唐若蘅,這裡的通風系統通去哪?」

唐若蘅喉嚨發出一點艱難的聲音:「……通到後勤走廊。那邊,有維修間。」

周至衡的眼神沉下去,像一個答案終於落在棋盤上。他看向黎映:「走。現在離開這裡。」

黎映點頭。她站起來的瞬間,腿有點軟,但沈晏伸手扶住她,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用掌心的溫度把她固定在現實裡。

他們推門出去,走廊的燈光比監控室暖一點,卻更讓人不安,像把陰影拉長。遠處後勤走廊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細細的光。

那光像一條線,指向某個尚未揭曉的名字。

黎映聞到走廊裡殘留的柑橘清潔劑味道,乾淨得不自然。她忽然明白,真正會抹去氣味的人,才最懂如何留下氣味。

她抬眼看沈晏,想說「我們別追」,怕他衝動;又想說「我們一定要追」,怕自己再退。兩種話在舌尖打結。最後她只說了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話:

「不要放開我。」

沈晏沒有回頭,聲音硬得像故意不讓人聽出顫:「誰想放。你想太多。」

但他的手握得更緊,帶著她往那道門縫的光走去。下一秒,後勤走廊深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把什麼金屬物件塞進口袋,又像門禁卡擦過讀取器的短促滴聲。

黎映的心臟猛地一沉。那個人還在,並且不打算只做旁觀者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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