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霧裡的鹽與誓言 · 糖醋小排骨 · 8,243 字 · 2026-02-10
走廊那道門縫的光,像被人用指尖捏住的一條細線,明明微弱,卻把人的注意力硬生生拉過去。黎映的腳步跟著沈晏的力道往前,鞋底在防滑地坪上摩擦出極輕的沙沙聲。她聞到柑橘清潔劑的氣味,乾淨得像把所有髒東西都抹掉後故意留下的表面,底下卻還藏著一點點煙草的焦苦。

她的腦袋又開始飄,像有一小段電流斷續地跳。那種時候,她會把自己抓回來的方法很簡單:找一個可以確認的細節。她把視線固定在沈晏扶著她的那隻手上。那手背有一條淡淡的刮痕,從冷藏庫就看見了,現在在走廊的暖光下像一條薄薄的紅線,提醒她這不是幻覺。

「你走慢點。」她說。聲音很輕,怕一用力就碎。

沈晏沒有回頭,語氣卻仍是那種刺人的硬:「是你走太慢。你再飄一下,我就把你扛出去。」

這句話聽起來像威脅,卻是他能給的安慰。黎映短短地呼了一口氣,鼻腔裡的柑橘味刺得她眼眶發酸。她想起展場主題原本叫「回甘」,她用氣味設計讓觀眾走到最後才嚐到甜。現在甜還沒到,苦就先塞滿了嘴。

周至衡走在他們側後方,步伐穩得像踩在節拍器上。他的目光在走廊天花板、門禁讀取器、牆角監視鏡頭之間迅速掃過,像在腦中建立一張無形的拓樸圖。黎映能感覺到他那種理性,像冰塊,貼上去會冷,但也能止血。

後勤走廊的門半掩著,門縫裡的光更細了。沈晏抬手推門前,周至衡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聲音低:「等一下。」

沈晏一挑眉,幾乎是本能地反擊:「你又要算什麼?」

「算你會不會被拍到。」周至衡淡淡道,「這裡有一個鏡頭,角度剛好拍得到門內。如果裡面的人想嫁禍,最喜歡這種畫面。」

沈晏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罵,最後忍住,只是把手收回來,冷冷地看著那顆攝影鏡頭。「那你說怎麼辦,站在這裡跟它對看?」

周至衡沒理他,抬手在自己的終端上滑了兩下。黎映看不清他操作什麼,只聽見終端很輕的一聲震動。下一秒,走廊上方那顆鏡頭的指示燈閃了兩下,像眨眼,然後變成恆亮。

「我把它切到維護模式。」周至衡說,「兩分鐘。過了就恢復。」

唐若蘅原本落在後面,這時才追上來,臉色還白,笑也不見了,只剩急促的呼吸。「你們別亂來。後勤走廊很多設備,真的……真的不安全。」

沈晏側頭看她,眼神像刀面反光。「你終於知道不安全。早知道,門禁模組為什麼不裝?」

唐若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用慣常的話術把事情包起來,最後卻只吐出一句:「預算。」

沈晏冷笑。「流量預算有,安全預算沒有?」

唐若蘅被這一句頂得無話,眼神閃了一下,像是羞愧,又像是怕。她不敢看黎映,只看著那扇門,喉嚨乾得像卡住。「我可以叫保全。」

「叫保全?」沈晏嗤了一聲,「叫來的是保全,還是你的人?」

這句話太直接,唐若蘅的臉色更白,手指下意識捏緊平板邊緣。「沈晏,你別把我當敵人。我也不想出事。」

「你想不想是一回事。」沈晏的聲音低下去,像把火收進鐵盒,「你做的每個選擇,都在幫某個人。你自己知道。」

黎映聽著,胸口一陣緊。她不想在這裡打碎合作關係,但她更不想再被帶著走。她把自己從那種漂浮感裡拉回來,開口時語氣仍柔,卻帶著硬度:「若蘅,我只問你一件事。這條後勤走廊,除了維修人員,還有哪些人有權限?」

唐若蘅愣了愣,像沒想到黎映會用這種直接的方式問。「共享廚房的管理端、設備商、清潔……還有平台工程師偶爾會來。」

「平台工程師?」黎映心裡一跳,嗅覺像突然被放大。煙草味又浮上來,和「工程師」這個詞黏在一起。「名單呢?」

唐若蘅張口要說,周至衡先開口:「不用她背。名單在我的端。工程師進出平台機櫃需要上鏈授權,會有紀錄。」

沈晏立刻抓住關鍵:「那你剛才說這裡不安全,是因為你也知道有人能改紀錄?」

周至衡沉默了半秒。「改不了上鏈的時間戳。可以做的是把權限借出去,或用合法權限做非法事。你們的菜譜檔案若被讀取,不需要改紀錄,只需要讓讀取看起來合理。」

黎映的指尖一麻。合理。這個詞像薄薄的紙,包住刀刃,拿在手上不覺得痛,一用力就割破。

周至衡看了眼時間,聲音更低:「兩分鐘快到了。進去。」

沈晏不再猶豫,一把推開門。門後的空間狹窄,照明只有一排維修用的白光條燈,亮得刺眼。牆邊堆著風管配件、清潔用具、還有一台半開的工具箱,金屬工具整齊排列,像剛被人仔細收過,又像剛從排列中抽走了某一件。

煙草味在這裡更濃,卻不是燃燒中的煙,而是手指沾過煙後留下的那種頑固味道,混著機油與冷風。黎映的胃微微抽了一下,腦中卻有一個畫面突然撞上來:一個人背對著她,手腕上纏著紅繩,手指夾著沒點燃的煙,像在等一個訊號。

她眨了下眼,那畫面又散了,只剩眼前的現實。這就是她的解離式逃避,壓力太大時,記憶像碎片漂浮,她得用氣味把它們黏回去。

沈晏走在最前,像一把刀直直切開空氣。他掃過地面,忽然停下,蹲下去,用指尖摸了摸靠牆角的一小段灰。「有人剛走。灰還沒落。」

唐若蘅站在門口,不敢進太深,像怕一腳踩進什麼她不想知道的泥。「你們看吧,我就說不安全……這裡沒有監控的,維修區怎麼可能裝。」

沈晏抬眼,冷冷地說:「你說得好像這是合理的。」

周至衡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風管外殼,指尖停在一處細微的刮痕上。「通風口格柵是從這裡拆的。」他語氣平靜,像在報告一個系統故障,「有人用這條風管爬到監控室上方。」

黎映的心沉下去。那點紅光不是「眼睛」,而是設備的指示燈。有人在通風口放了監聽器,甚至可能還有微型攝影。

沈晏站起來,肩線緊繃。「把它找出來。」

「找得到也沒用。」周至衡說,「對方既然退了,裝置很可能是一次性的。更重要的是誰能進這裡,誰知道監控室通風口的位置,誰知道你們會在那個時間談什麼。」

唐若蘅的呼吸變得更急。「不一定是內部的人吧?也可能是外面的媒體狗仔?你們現在很紅,什麼人都想挖料。」

沈晏看她一眼,像看一盤擺盤漂亮但味道假的菜。「狗仔不會知道你門禁模組沒裝,平台日誌也不會剛好出現周至衡的卡片紀錄。」

周至衡沒有辯解,只是把終端遞給黎映。「看這個。」

黎映接過終端,螢幕上是一段權限授權的列表,密密麻麻像一張看不見的蛛網。她視線往下滑,看到「共享廚房管理端」的授權範圍、期限、可讀取資料類型,還有每次調用的時間戳。那些數字像脈搏,冷冷地跳動。

她的鼻腔裡忽然浮起另一種味道,不是柑橘,也不是煙草,而是很淡的玫瑰木香,像昂貴香氛的尾調,藏在機油底下。她猛地抬頭看唐若蘅。

唐若蘅一怔,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尾,像那裡有香味會洩密。她強作鎮定:「你看我做什麼?」

黎映沒有立刻回答,怕自己把猜測說成指控。她把注意力拉回螢幕,指尖點在其中一行:「這個讀取行為,凌晨一點零七分,權限來源是共享廚房管理端。管理端的帳號誰能用?」

唐若蘅的瞳孔縮了一下。她還是笑,但那笑像玻璃裂了。「管理端不只我能用。值班主管也能用,還有我授權給設備商的遠端維護帳號……」

沈晏打斷她:「值班主管是誰?」

唐若蘅報了一個名字,黎映聽過,是個平常看起來很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總是穿著同一件褪色的制服,對每個人都客氣得像沒有立場。

周至衡立刻問:「他的權限範圍有讀取策展方案嗎?」

唐若蘅遲疑了一下。「理論上沒有。管理端主要是排程、門禁、設備狀態……」

「理論上。」沈晏咬住這三個字,像咬住骨頭,「你最會講理論。現實呢?」

唐若蘅終於不笑了,聲音低了些:「現實是,為了效率,我們把很多權限打包。共享廚房本來就強調共用、共創……大家不喜歡被限制。」

沈晏冷冷道:「所以你就把鎖拆了,然後怪小偷。」

唐若蘅的眼眶微紅,像被戳到痛處,又像是真的懊悔。「我不是沒想過風險,可這行就是這樣。你們要快閃,要跨界,要聯名,要話題。每個人都要在同一個廚房裡做夢,夢就得開門。」

黎映聽著,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夢開門,噩夢也會進來。而她就是那個把區塊鏈存證推進策展的人,她以為那是保護,卻也讓敵人知道了最值錢的地方在哪裡。

她的胃又抽了一下,眼前白光條燈像拉長成一道線,線的盡頭是冷藏庫的鋼門、監控室的通風口、凌晨一點零七分的時間戳,還有那句匿名訊息:美得讓人想拿走。

她的手指顫了顫,終端差點滑下去。沈晏立刻伸手托住,沒說「你沒事吧」,只是用那種不耐煩的語氣掩飾心急:「拿穩。別摔了,摔壞算你的。」

黎映喉頭一哽,反而更清醒了一點。她把終端重新握好,逼自己把每一行紀錄看完。忽然,她在某個授權事件旁看到一個註記:權限被臨時擴展,原因欄寫著「媒體預訪支援」。

她愣住。「媒體預訪支援?這什麼?」

唐若蘅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那是……我們今天下午要做預訪,所以提前把展場資料做了一個媒體包,方便他們看視覺稿和故事線。」

沈晏的眼神像要把她釘在牆上。「你把策展方案做成媒體包,還擴權?誰提的?」

唐若蘅的聲音卡住。「我……我提的。媒體需要內容啊,不然怎麼寫。你們不是也想要曝光?」

沈晏嗤笑。「曝光不是把底牌攤開給人抄。」

周至衡忽然說:「擴權的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二十二分。授權操作端在共享廚房內網。」

黎映的腦袋一震。昨天下午四點二十二分,她在哪裡?她記得自己在香氣測試區,調一個「雨後海苔」的味道,手上沾了海鹽和柚子皮。沈晏那時在試一道主菜,脾氣差得像被油燙到,還罵她把香氣放得太滿。她那時因為自責,短暫地「離開」了幾分鐘,像站在自己身體外看著兩個忙碌的人影。

那幾分鐘,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離開座位,有沒有把終端放在桌上,有沒有人靠近。

氣味像潮水湧上來,海鹽、柚子、潮濕金屬、煙草。她突然想到一個細節:昨天那杯咖啡。她喝到一半覺得味道怪,像多了點木質香。她以為是店家換豆子,還笑自己敏感。那杯咖啡,是誰遞給她的?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唐若蘅。唐若蘅常常「貼心」地送咖啡,說她策展人太容易忘記吃飯,要補充能量。玫瑰木香……也許不是香氛,而是某種高級煙的味道,或者某種加在飲料裡的香精,用來遮掩別的東西。

黎映的呼吸變快,她怕自己又要漂走,便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掌心,讓疼痛把她固定。「若蘅,昨天下午你有沒有進香氣測試區?」

唐若蘅一愣,像沒料到黎映會突然問這個。「我……我有路過。怎麼了?」

沈晏的聲音立刻變得危險:「路過還是進去?說清楚。」

唐若蘅抬起下巴,習慣性地想用強勢把自己撐住。「我進去送咖啡。不行嗎?你們忙成那樣,難道要我看著你們倒下?」

沈晏冷冷地說:「你送咖啡送到能操作內網擴權?」

唐若蘅的眼神閃了一下,像終於意識到自己站在懸崖邊。「我沒有。我不懂你們平台那些東西。你們要怪就怪系統設計,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扣。」

周至衡的聲音仍平,但多了一點壓迫感:「你不需要懂。管理端的操作介面是中文按鈕,授權模板你們自己打包好的。任何拿到管理端終端的人,都能按。」

沈晏的拳頭在身側握緊。黎映看得出他想爆炸,但他在忍,像怕自己一旦失控就會把她也捲進去。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替她做決定,沒有立刻把她藏起來。他用眼角看她,像在問:你要怎麼走下一步。

黎映吞了一口唾液,嗓子乾得發疼。「我不是要扣你。」她對唐若蘅說,語氣很慢,像在走鋼索,「我只是要知道,誰有機會碰到我的終端。我的終端如果被拿去操作擴權,平台日誌會留下什麼?」

周至衡回答:「會留下操作端的設備指紋。你終端的序列號,還有當時連到哪個內網節點。」

沈晏立刻接:「那就查。現在就查。」

周至衡看他一眼。「你以為我不想?但你們要先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這裡沒有隔離,對方可能還在附近。剛才那聲滴,我更在意的是它是不是某種訊號,表示我們進來了。」

話音剛落,走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慢,像故意讓人聽見。唐若蘅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白,眼神驚恐地看向門口。

沈晏立刻把黎映往自己身後一拉,嘴上仍不饒人,卻低得像貼著她耳朵:「你敢再離線,我就把你綁在我身上。」

黎映的心一縮,卻又在那句「綁」裡聽見了他正在學的另一種東西:不是獨佔,而是害怕失去時還願意承認自己怕。只是他承認的方式,永遠都像刺。

周至衡沒有退,他反而往門口走一步,像要把自己放到最容易被看到的位置。他伸手把終端收回,指尖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像啟動了某種防護。

門縫外出現一道影子。下一秒,門被推開一點點。那人沒有立刻進來,只露出半張臉,戴著維修用的口罩,眼睛眯著,像在確認裡面的人數。

黎映聞到更明顯的玫瑰木香,那不是清潔劑,也不是機油。是人身上的味道,刻意挑過、刻意留下的味道。

那雙眼睛掃過他們,停在黎映手裡的終端上,像被什麼刺到。對方退後半步,像要走。

沈晏動了,速度快得像刀出鞘。他一把衝到門邊,伸手就要抓人。周至衡立刻伸手攔了一下,卻沒有攔死,只是提醒:「別讓他碰到你。」

沈晏咬牙,改用門板去擋,強行把那人逼進走廊。口罩人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狹窄的後勤通道裡撞出回音。唐若蘅驚叫了一聲:「你們瘋了!那邊出去就是貨梯!」

黎映跟著衝出去的瞬間,腦袋又一陣空白。她只剩下氣味在指路:玫瑰木香一路往前,混著一絲煙草的焦苦,像某種標記。她跑得太快,胸口刺痛,眼前的燈光變成一條條白線。她聽見沈晏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像在罵那人,也像在罵自己的衝動。

周至衡的腳步聲緊跟著,沉穩得不像在追人,像在收網。

轉過一個彎,前方就是貨梯區。貨梯門口亮著紅色的「使用中」,有人剛按下呼叫。口罩人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的狠,像被逼到角落的動物。下一秒,他抬手往旁邊的消防箱一扯,竟抽出一支小型滅火器,對著他們猛地一噴。

白色粉末像爆開的霧牆,瞬間遮住視線。黎映被嗆得咳嗽,眼淚直流,嗅覺卻在粉末的鹼味裡更敏感地捕捉到那股玫瑰木香正迅速遠離。

沈晏在霧裡咳了一聲,還能罵:「下三濫。」

周至衡的聲音在霧後傳來,仍冷靜:「黎映,別追。吸進去會傷喉嚨,你下午還要出鏡。」

黎映想說她不在乎出不出鏡,她在乎的是不要再被牽著鼻子走。但她咳得說不出話,只能用手背擦掉眼淚。她的手背沾到白粉,像沾到某種不屬於廚房的雪。

貨梯叮的一聲,門開了。霧牆後傳來一個人跳進電梯的聲音,接著是關門的警示音。沈晏撲過去時只抓到一截衣角,布料從他指尖滑走,像抓不住的證據。

電梯門合上前,黎映透過粉霧看到那人的手腕。沒有紅繩。乾乾淨淨,像刻意不戴任何會被記住的東西。

可她仍看見了一個細節:那人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燙痕,像被熱水或熱油濺過,位置和沈晏廚師的燙痕不同,更像是長時間握著發熱設備留下的印子。

電梯門關上,紅色指示燈往下跳。貨梯下行。

沈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粉末沾在他黑色褲管上,像一場難看的雪。他轉頭看黎映,眼神又怒又怕,嘴上卻硬:「你有沒有腦子?你要是被嗆壞嗓子,我怎麼跟你那堆媒體鬼扯?」

黎映咳到停不下來,卻還是擠出一句:「我……不是為了媒體……」

沈晏像被她這句話刺到,喉結動了一下,最後只把外套拉起來,罩住她的口鼻,動作粗魯,力道卻小心。「閉嘴,先呼吸。」

周至衡站在貨梯前,低頭看地上散落的白粉,像在看一張被塗改的現場。他忽然蹲下,從粉末裡撿起一個很小的東西。

那是一枚薄薄的金屬片,像是某種讀取器的遮罩,邊緣有被撕扯的痕跡。金屬片上黏著一點黑色纖維,還有一絲淡淡的玫瑰木香。

周至衡把它放進密封袋,抬眼看沈晏,又看黎映,聲音低而清楚:「他不是來偷菜譜的。他是來確認你們拿到日誌了,然後逼你們失控。」

唐若蘅終於追到貨梯區,看到一地白粉,整個人像被抽空。「天啊……這要怎麼收拾……」

沈晏冷笑,聲音像冰:「先收拾你自己吧。你現在還要跟我說這是狗仔?」

唐若蘅嘴唇發抖,卻仍想撐住最後一點體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黎映看著她,忽然覺得那股玫瑰木香似乎又淡了一些,像被風帶走。她的腦中卻有另一個味道浮上來:那杯咖啡的苦,苦裡帶木質香。她忽然明白自己昨天那幾分鐘的空白,可能不是純粹的解離,也可能是被某種刻意的「照顧」推了一把。

她的自責像潮水又要湧上來,想把她淹沒。是她提議上鏈,是她提議共享權限,是她把策展變成可被讀取、可被打包的資料。她幾乎要開口說「都怪我」,那句話在舌尖已經成形。

沈晏卻像讀到她的念頭,忽然把外套拉得更緊,低聲說:「別說那句。」

黎映抬眼。

沈晏的眼神仍硬,像不肯承認自己在哄人。「你再說一次都怪你,我就真的會把你關起來。省得你出去亂背鍋。」

黎映的眼眶又酸了一下。她吸了一口帶著他衣料味道的空氣,裡面有淡淡的鹽和火候,還有他身上那種不願示弱的倔。她點頭,沒有再把自責說出口,而是把它吞回去,改成另一句更有用的話:「周至衡,剛才那個人手背有燙痕。像握過發熱的設備。你們平台工程師會有嗎?」

周至衡的眼神一動,像一個拼圖終於對上邊角。「會。伺服器機房的熱導管,還有硬體維修。這種燙痕很常見。」

唐若蘅猛地抬頭,像想起什麼,聲音急促:「設備商!我們最近換了風管的過濾模組,是外包工程隊來的。他們有後勤走廊權限,還有我給的遠端帳號……」

沈晏看她,冷冷道:「你終於想起來你給了誰鑰匙。」

唐若蘅的肩膀垮了一下,像終於承認自己做過的每一個「效率」選擇都在反噬。她咬著牙,像在利益和良心之間掙扎,最後說:「我有工程隊聯絡人。名字、電話、進出排程……我可以給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一件事。」

沈晏挑眉:「你還敢談條件?」

唐若蘅眼神發紅,卻硬撐著:「如果查出是我們管理端漏洞造成的,我可以扛。我可以對外說是營運疏失。但你們不要在開展前直接爆出共享廚房的名字。這地方一旦被貼上不安全的標籤,所有創作者都會被牽連。你們的展也會完蛋。」

沈晏的嘴角扯了一下,像要嘲諷她終於想起「創作者」這三個字,不只是流量。但他沒有立刻拒絕,反而看向黎映,像在等她的判斷。

黎映的腦中浮現展場那條故事線:每一道菜都有來源,每一個味道都有記憶。她原本想用區塊鏈讓來源變得清楚,現在卻得用同樣的工具去揭穿借口。

她看著唐若蘅,聲音很輕,卻不再退讓:「我不想毀掉這個地方。但我也不會讓你用『保護創作者』當遮羞布。你給我們資料,我們用存證把真相釘住。該道歉的、該負責的,都要站出來。」

唐若蘅的喉嚨動了動,像吞下什麼苦。「好。」

周至衡把密封袋收好,抬眼看貨梯指示燈已停在一樓。他說:「他下去了。外面有出口,可能接應車。現在追不到了。」

沈晏的拳頭又握緊,骨節泛白,像恨自己沒抓住。「下次我抓到他,我讓他知道什麼叫火候。」

周至衡看他一眼,淡淡道:「下次你先學會不被他引爆。對方要的就是你失控,然後你在媒體前說錯一句話。」

沈晏冷笑:「你以為我會怕媒體?」

「你怕。」周至衡說得很直接,「你怕的是你站在台上,別人說她是抄襲者,而你無能為力。」

這一句像直直戳進沈晏最不肯承認的地方。他的臉色瞬間冷到極點,卻沒有反駁。黎映感覺到他身上的力道微微一頓,那不是退縮,而是被看穿後的僵硬。

黎映把外套拉回一點,終於能正常呼吸。她看著沈晏,慢慢說:「我不需要你無能為力。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有力。」

沈晏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想把情緒壓回去,最後只吐出一句刻薄到近乎溫柔的話:「你講話永遠那麼假正經。」

但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拉著她走,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像把她也納入他的節奏。

唐若蘅掏出終端,手指發抖地把工程隊聯絡資料傳給黎映,還附上一份進出排程。她在傳送前停了一秒,像終於做了某種選擇,低聲說:「我會再查一件事。昨天下午誰在內網登入過管理端。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但我比你們更熟這裡的灰色地帶。」

沈晏冷冷地回:「你最好別再玩話術。這次玩不起。」

周至衡看向黎映:「回去看日誌。尤其是你終端的設備指紋,還有擴權模板是誰生成的。能生成模板的人,不只是廚房端。策展端也行。」

黎映心裡一凜。策展端。她的團隊、外包設計、媒體合作方……一個個名字像被拉到燈下。她忽然想起那段監控裡的紅繩。也許紅繩不是內鬼的標記,而是某種誤導,讓她把視線放在「廚房內部」而不是「策展合作」。

她的腦袋又開始碎裂般地閃回:香氣測試區有人輕輕叫她的名字,她回頭卻只看到空椅;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壁有一點不屬於她的指紋油光;玫瑰木香在她肩後停留了一瞬,像某人靠得很近說「辛苦了」。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沈晏察覺到,立刻皺眉:「冷?」

黎映搖頭,卻握緊他的手。「不是冷。是我想起一件事。我昨天的終端……可能離開過我手上幾分鐘。」

沈晏的眼神一沉,像要把昨天那幾分鐘掰開重看。他沒有罵她粗心,只是低聲問:「誰在你旁邊?」

黎映張口,腦中卻像被白粉糊住,名字浮不上來。她只記得味道。玫瑰木香。煙草。還有一種很淡的甜,像用來安撫人的香草糖漿。

她努力把碎片拼起來,最後只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味道。」

沈晏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緊,像用力把她拉回來。「那就用你的味道去抓他。你不是最會?」

這句話聽起來像諷刺,黎映卻聽出他把她當武器,也把她當同伴。她點頭,喉嚨仍有滅火粉的刺痛,但聲音比剛才穩:「好。我用味道抓他。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沈晏挑眉,嘴硬得很:「你還跟我談條件?」

「你答應我,不要一個人扛。」黎映看著他,「你不要為了保護我,就把我推到你背後。剛才你衝出去的時候,我以為你又要回到以前那樣。」

沈晏的眼神一僵,像被迫面對自己最習慣的模式。他沉默了幾秒,最後低低地說:「我不擅長。」

黎映沒有逼他說更多,只輕聲說:「那就學。」

沈晏的嘴角動了動,像要回一句更難聽的,最後卻只吐出一個字:「嗯。」

三個人從後勤走廊退回主走廊時,監控鏡頭已從維護模式恢復,指示燈穩定地亮著。共享廚房外面的公共區仍有人在備料、拍攝短影音、對著鏡頭介紹今日的限定創作,笑聲和鍋鏟聲交錯,像什麼都沒發生。

黎映忽然覺得這裡的熱鬧很殘酷。有人在舞台上發光,就一定有人在暗處調整燈具的角度,甚至換掉燈泡。

她的終端震了一下,是一則新的匿名訊息彈出來。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像輕輕放在她舌尖的一滴苦酒。

你們很努力。越努力越好看。記得下午的預訪,別講錯味道。

訊息底下附了一段只有幾秒的音檔預覽縮圖,標記著時間:昨天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黎映的血液像瞬間凍住。那是擴權的時間。

沈晏也看到了,他的臉色在一秒內沉到底,卻沒有立刻爆炸。他只是把手機從黎映手裡拿過來,動作很穩,像怕她被那一行字拖走。他抬眼看周至衡,聲音低到發狠:「他有我們的錄音。」

周至衡的眼神也冷了,像伺服器機房裡的金屬。「不只錄音。他在告訴你們,他知道你們每一步。」

唐若蘅站在一旁,手指捏得發白,像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黎映卻忽然聞到她身上那股玫瑰木香更明顯了一點,不是靠近才會聞到的程度,而是像她剛補過。

黎映抬眼看她,輕聲問:「若蘅,你最近換香水了嗎?」

唐若蘅一怔,眼神亂了一瞬,隨即又努力鎮定,笑得勉強:「沒有啊。我一直都這款。怎麼,現在連香水也要上鏈存證?」

沈晏的視線像刀,慢慢落在唐若蘅手腕內側。那裡乾乾淨淨,沒有紅繩,卻有一圈很淡的紅痕,像剛摘下什麼橡膠手環。

黎映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她不知道那紅痕是不是答案,但她知道有人正在用氣味、用訊息、用時間戳,把他們往某個方向推。

她把那段音檔的預覽盯著,像盯著一扇即將打開的門。下午的預訪就在幾小時後,而對方顯然準備好在那裡點火。

沈晏把手機還給她,聲音硬得像宣戰:「下午我們照出鏡。你要講你的味道,我講我的菜。誰敢在台上動我們,我就讓他吃回去。」

周至衡淡淡補了一句:「先把音檔完整下載,做指紋比對。聲音也能存證。」

黎映點頭,卻覺得喉嚨那股刺痛變成了某種提醒:她不能再逃。她要在最容易被帶風向的舞台上,把真相的味道講清楚。

只是她也明白,對方既然敢把錄音丟出來,就代表下一步不會只是威脅。

走廊的燈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像三條不同方向的線暫時交纏。黎映握著終端,聞著空氣裡殘留的玫瑰木香與柑橘清潔劑的乾淨,忽然有種直覺:真正的內鬼不在貨梯裡逃走的那個人身上,那個人只是手。

而那隻手背後的腦,正在等下午那場預訪,把他們推上更亮的燈下,再把刀藏進觀眾的掌聲裡。

她把音檔按下暫停,沒有立刻播放。她怕一播放,自己會再度碎裂。她抬頭看沈晏,低聲說:「等回去再聽。我不想在這裡崩。」

沈晏的眉頭皺得很深,卻只回了一句:「你要崩也回去崩。別給人看笑話。」

黎映知道那句話裡有他笨拙的體貼。她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背後共享廚房的喧鬧仍在,像一鍋不停滾的湯。湯面上浮著漂亮的泡沫,湯底卻有人悄悄丟進了不該出現的東西。下午的火候,會決定這鍋湯是回甘,還是翻鍋。

而她手裡那段四點二十二分的音檔,像一把剛磨好的刀,等著落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