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4,189 字 · 2026-02-22
會議室的冷氣像刻意把人情切成薄片,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讓人不敢多呼吸一口。宋知晏把平板放在桌面右側,手指停在基金流向的圖表上,沒有再滑動。她知道自己再多看一眼也不會改變什麼,資料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是人。

她抬眼的時候,剛好對上顧臨川走進門的那一瞬。

他今天沒穿白袍,西裝合身得像某種克制的武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像把情緒也一併束住。外界叫他神醫,董事會裡的人則叫他新任策略長,叫得像一個更好用、更容易上架的標籤。宋知晏只在心裡把他叫回原本那個名字,臨川,兩個字在舌尖上沒有發出聲音,卻像碰到舊傷的邊緣。

他沒有先看主席,也沒有先看投影幕,而是掃過整張長桌,目光落到她臉上。那一秒,他的瞳孔微縮,左手拇指指腹在掌心摩了一下,動作極小,卻像在壓住什麼。

宋知晏把這些都收進眼底。她是風控,讀人的速度比讀數字更快。顧臨川看到她不是驚訝,是警覺,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準備。他不是怕她問問題,他是在算她會問到哪裡,在哪個節點會逼出他藏的底牌。

主席清了清喉嚨,聲音像木槌落下。「今天議程重點是東岸醫療基金的投後風險評估,宋主管先說。」

宋知晏站起來,語氣沒有多餘起伏。「基金近六個月有三筆異常對外諮詢費支出,收款方分別是兩家境外顧問公司與一個個人帳戶。金額分拆,落在內控門檻之下,但合併後與基金募資節點高度重疊。換句話說,這不是營運費用,是交易成本。」

她停頓半秒,目光掃過一排董事。「我們推算,若此為洗錢或利益輸送,目的可能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私立醫院併購案中提前鋪路,或為某些關鍵決策取得默契。」

有人不耐。「宋主管,我們需要結論,不是推算。」

宋知晏沒有被打斷的習慣,也沒有被激怒的習慣。她只是把結論放得更像刀。「結論是需要調閱策略長辦公室對外合作的授權紀錄、供應商盡調資料與相關通訊紀要。依照集團風控制度,我有權限提出,但目前資料遭到擋阻。」

她話音一落,空氣像被釘住。幾個人互看,沒有一個人願意第一個接這句話。

顧臨川坐下,指尖在桌邊輕敲一下,像在替誰定節拍。「擋阻的是流程,不是我。」他開口時,聲音低而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策略長辦公室有涉及病患隱私與臨床合作資料,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宋主管要調閱,可以,但需要一個能對董事會交代的正當理由與防火牆。」

林曼青坐在顧臨川右後方,像一朵精心擺放的花,微笑恰好到位。「其實我們可以把問題簡化。」她語氣柔和,像拿糖衣包住一顆藥,「外界最近對顧策略長的任命有一些雜音,媒體也在盯這支基金。與其讓風控在後面查到最後變成爆點,不如我們先把風險變成可管理的敘事。」

她轉向宋知晏,目光像在衡量一件可談判的商品。「宋主管,你要的是查核權限;顧策略長要的是局勢穩定。兩者不是不能交換。」

宋知晏知道林曼青擅長把刀藏在花裡。她不接對方的節奏,淡淡道:「交換不是風控語言。」

「那叫風險對沖。」林曼青笑意更深,「既然制度保護不了人,那就用更強的制度。」

顧臨川的視線在林曼青停了兩秒,像在提醒她不要多嘴,然後轉回宋知晏。他的聲音輕了一點,卻更危險。「我給你權限,但你要給我一個能堵住董事會與媒體的理由。你我都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文件調閱,是把刀伸進我家裡。」

宋知晏把手指交扣,指節沒有發白,心跳卻像在暗處加快。她記得他小時候也是這樣,遇到不能退的事,反而會把語氣壓得更平,像把自己鎖進一個無人能撬開的盒子。

「你要什麼理由?」她問。

顧臨川看著她,像在做一個最不理性的決策,卻用最理性的語氣說出來。「試婚。」

兩個字落下,會議室裡有人嗆到,有人瞬間坐直。主席皺眉,林曼青的笑意卻像被點亮,眼神閃過一絲得逞的光。

宋知晏沒有立刻反應,她只是感覺到耳內的血流聲變得清晰。她曾在合約裡看過無數灰色條款,卻沒想過有人會把關係做成條款丟到董事會桌上。

「顧策略長,」她的聲音仍冷,冷到像在問一個風險事件,「你確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顧臨川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從他人生裡消失。「我很確定。你需要正當性接近我的決策核心,我需要一個能讓外界停止猜測的穩定敘事。試婚期限三個月,對外稱我們正在評估婚約,對內你以我的配偶身份享有必要的資訊授權。條件寫進合約,風控看得懂,也最信合約。」

林曼青適時插話,語氣像在提供「解法」。「對顧家來說,這可以暫時穩住繼承權的爭議。對集團來說,風控得以介入。對媒體來說,這是浪漫故事,不是洗錢疑雲。所有人都有台階下。」

宋知晏看見林曼青在「所有人」三個字上用了力,像把自己也算進去。她心裡很清楚,對方要的不是三個月的台階,而是一輩子的籌碼。

她把視線移到主席。「董事會允許把風控權限綁定私人關係?」

主席沉默,像在衡量風險值。幾個董事交換眼色,沒人想承擔外界輿論的反噬。最後主席道:「我們不干涉私人決定,但若能減少外部不確定性,董事會樂觀其成。前提是所有程序合法、所有授權可稽核。」

這句話等同於默許。

宋知晏坐回椅子,指尖在平板邊緣輕敲一下。她在腦中迅速拉出一張模型:三個月共居,資訊授權,媒體敘事,家族繼承壓力,還有一個最不該進模型卻最致命的變數,她自己。

她曾以為暗戀是一筆永遠不會入帳的損失,藏得深就不會疼。可現在,顧臨川把它搬上桌面,還要她簽名。

她抬頭,眼神乾淨得像沒有情緒。「合約由法務起草,我要周予衡跟進。授權範圍寫清楚:基金相關對外合作、顧問費支出、策略長辦公室的供應商盡調。除此之外,我不碰病患隱私。」

顧臨川眉頭微動,像被刺了一下。「周予衡?」

「是。」她回得簡短,「我信他的筆比任何人的承諾可靠。」

顧臨川沒再反對,只是把下顎線繃得更緊。他用力控制著什麼,宋知晏看得出來。那不是嫉妒那麼單純,是領地被侵犯的本能,是他對她的保護欲在找出口。

會議結束時,林曼青走過來,輕聲道:「宋主管,恭喜。你終於進了顧家的門。」

宋知晏淡淡看她一眼。「我只是進了資料庫。」

林曼青笑了笑,像在看一個太天真的人。「資料庫裡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數據,是權限。」

她走後,顧臨川站在門口等她。走廊的光偏冷,照得他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陰影,像幾夜未眠。他靠近時,宋知晏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木質香。那味道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醫院走廊,母親牽著她的手,說很快就回來,結果再也沒有回來。

「合約三小時內給你。」顧臨川低聲說。

「我今晚有案子資料要看。」宋知晏回。

「你今晚搬過來。」他語氣像命令,卻在最後一個字放輕,「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顧臨川,」她叫他的全名,像把距離拉回來,「這是試婚,不是監護。」

他盯著她的眼睛,像在嗅一種看不見的病徵。「你今天在會議室提到個人帳戶那筆錢時,右手握得很緊。你在怕什麼?」

宋知晏一怔。她討厭被看穿,可被他看穿又有一種異樣的熟悉。她把手放開,指尖微涼。「我怕的是你真的有問題。也怕你沒有問題,卻被人推到火裡。」

顧臨川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句話。他低聲道:「你只要記得一件事。無論外界怎麼寫,我都不會讓你成為他們的籌碼。」

「那你呢?」她問,「你把自己當什麼?」

他沉默兩秒,像終於承認自己也有脆弱。「我把自己當盾。也當罪名。只要能讓刀偏離你。」

宋知晏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疼得不明顯,卻讓呼吸短了一拍。她轉開視線,冷冷道:「我不需要盾。我需要證據。」

顧臨川沒有再逼她,只說:「車在樓下。」

當晚她推開他公寓的門,第一個感覺不是豪華,而是過分整齊。玄關的鞋子只有兩雙,一雙男士皮鞋、一雙運動鞋,像他生活裡只允許兩種狀態:正式與逃亡。客廳的茶几上沒有雜物,只有一盒醫療資料與一支黑色鋼筆。牆上沒有畫,只有一面白牆,乾淨得像還沒允許任何記憶入住。

「客房在左邊。」顧臨川把她的行李放下,語氣平常得像在安排一個病房。「你住那間。」

宋知晏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媒體拍到我們分房?」

「我怕的是你睡不好。」他回得直接,像在做臨床判斷。「你眼下的血管擴張,昨晚睡不到四小時。你一旦睡不好,明天判斷就會偏。」

她竟無話可回。她把外套掛起,走進客房,房間同樣簡潔,床單是冷灰色,像他挑的每一樣東西都在避免情緒濃度過高。她把筆電放在書桌上,剛打開文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予衡的訊息:聽說你今天在董事會丟了一顆炸彈。合約我會看,別被文字陷阱綁住。還有,小心林曼青。

宋知晏指尖停在螢幕上,回了一句:我知道。

她剛放下手機,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像怕驚動她。顧臨川端著一杯溫水站在門口。「你胃不好,別喝咖啡。」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這種事?」宋知晏語氣淡,卻沒有拒絕。他把水放在她桌上,視線落在她筆電畫面,那是基金帳務的交叉比對表。

「你在查那個個人帳戶?」他問。

「名字很乾淨。」宋知晏盯著螢幕,「乾淨得不合理。沒有過去交易紀錄,只有這三筆款項。像是臨時開出來的一個口。」

顧臨川靠近半步,鼻尖微微一動,像在嗅空氣裡的訊息。他看著她螢幕上的收款人姓名,語氣變得低沉。「這個名字我見過。」

宋知晏抬頭。「在哪?」

顧臨川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很冷。「我母親的病歷裡。」

宋知晏的背脊像被冰水淋過。顧臨川的母親是罕病患者,這在圈內不是秘密,但病歷牽涉到的每一個名字都應該是醫療體系內的,而不是基金款項的收款人。

「你確定?」她問,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確定。」顧臨川的手指在桌沿收緊,「那不是醫師名字,也不是藥廠。是曾經跟我們接觸過的『基金會顧問』,當時說能引進一種海外的臨床試驗名額。後來我發現那只是騙局,但我把那段資料壓下來,因為我母親那時候……撐不住。」

宋知晏聽見他語氣裡的裂縫,像他把最不堪的部分剖開給她看。她本能想把情緒收回去,但她也知道,這是關鍵線索。她把自己的聲音保持在風控的距離。「如果那個人曾以你母親的病為誘餌,那他能接近顧家,也能接近基金。這不一定指向你,但會讓人以為指向你。」

顧臨川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壓抑的急切。「所以你更應該在我身邊。至少你查的每一步我都知道,至少你不會被人拿去做文章。」

「你怕我被利用,還是怕周予衡靠近我?」宋知晏突然問,像把他那點不安逼到光下。

顧臨川沒有否認,反而坦白得像自我解剖。「兩個都怕。」

宋知晏心裡那根長久繃緊的弦輕微顫了一下。她想起童年那次約定,雨下得很大,他把自己唯一的傘塞給她,說以後長大了他會保護她。那時她笑他幼稚,卻把那句話記了很多年。後來她失去母親,學會自己撐傘,也學會不再期待任何人。可顧臨川像一場延遲很久的雨,突然又落回她身上。

「顧臨川。」她叫他,聲音比之前柔一點點,像不小心洩漏的溫度,「試婚期間,我會查到底。你如果真的清白,最好的保護不是把我圈在你身邊,是把所有該曝光的流程曝光,讓真凶無處可藏。」

顧臨川盯著她看,像要把她每個字都吞進去。他終於點頭。「好。我給你全部你能看的。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你不要一個人扛。」他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你可以冷,但不要把自己冷死。」

宋知晏想笑,卻笑不出來。她只說:「我習慣了。」

顧臨川伸手,像要碰她的頭髮,最後又停在半空,收回去,像怕越界。「那就讓你慢慢不習慣。」

他轉身離開時,手機忽然響起來,鈴聲短促。宋知晏透過半掩的門,看見他接起電話,臉色在聽到對方第一句話時瞬間沉下去。

「林曼青?」他低聲,「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聽不清,只能看見顧臨川的指節緊到泛白。最後他只回了一句:「我說過,不要動她。」

門關上,走廊恢復安靜。宋知晏坐回椅子,盯著螢幕上那個乾淨得不合理的名字,忽然覺得這間過分整齊的公寓像一個精心布置的避風港,也像一個更大的陷阱。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宋主管,想知道那筆錢真正流向哪裡嗎?明天中午十二點,仁安醫院地下停車場B3,單獨來。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刪除鍵上,沒有按下去。窗外城市的燈像無數監視器的眼睛,亮得刺人。她抬頭看向客房門,彷彿能穿過牆看見顧臨川此刻的表情,然後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開始把明天的風險列成清單。

她知道自己不該單獨去,知道這可能是局中局。可她也知道,這條訊息不像媒體的誘餌,更像某個躲在黑暗裡的人,終於願意丟出一點真相的碎片。

而她向來擅長用碎片拼出整張圖。只是不確定,這一次拼出來的會是答案,還是一道更深的傷口。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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