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7,097 字 · 2026-02-23
凌晨四點,公寓的靜像被精確量過的空白,連冰箱壓縮機的啟動都帶著禮貌的距離。宋知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讓那行訊息被壓在玻璃下方,像一張不該被看見的牌。她的筆電螢幕亮著,風控清單被她拆成三欄:可能性、影響度、可控性。她習慣用這種方式把恐懼縮小,縮到可以被按部就班處理。

仁安醫院地下停車場B3,十二點,單獨來。單獨兩個字像針,扎在她的模型裡,提醒她任何單點行動都會讓整個風險曲線失真。

她一條條寫下對策:一、提前調仁安B3出入口車牌辨識與監控盲區圖;二、設置延遲定位與緊急暗碼;三、可疑接觸時保留錄音;四、以「單獨」為表象,實際上在周邊布防。她沒有寫出第五條:要不要告訴顧臨川。那不是風控條目,那是情緒的漏洞。

牆上那面白得過分的牆反射著螢幕光,像一張沒填完的病歷表。她突然想起顧臨川說過的那句「你不要一個人扛」,想起他在門口端著水的姿勢,像他所有靠近都先經過克制,再經過判斷,最後才敢落地。

她關掉筆電時已接近五點半。窗外天色還沒亮透,城市的光像未熄的監控指示燈。她走到床邊,卻沒有躺下,僅僅坐了一會兒,聽自己心跳的頻率,確認還在可控範圍。她不是怕去見那個人,她是怕那個人說出的真相會把某個名字從「嫌疑」推到「確證」,而那個名字她不願意在任何報告裡寫出。

六點半,客房門外傳來輕微的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某種被刻意放輕的生活聲響:水流,杯盤碰觸,抽屜關上的瞬間短促的停頓。顧臨川的生活像他的人,連聲音都保持最低必要值。

宋知晏洗了把臉,走出房間。客廳的光線柔白,餐桌上多了兩個盤子,吐司與一碗清淡的粥,旁邊放著一小碟鹽與橄欖油。顧臨川站在流理台前,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淡淡的青筋。他沒有轉身,只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停了半秒,像嗅到某種不對。

「沒睡?」他問。

「睡不著。」宋知晏坐下,沒有解釋原因。她知道他會追問,也知道自己若先開口,今天的動線可能就不再由她掌控。

顧臨川端著咖啡走過來,放在自己那側,卻給她倒了溫水。「你昨晚喝水少。」他把杯子推到她手邊,語氣像在下醫囑。

宋知晏看著杯壁上的水珠,指尖輕觸杯緣。「你昨天跟林曼青通電話,說『不要動她』。」她抬眼,目光不退。「她要動誰?動我?」

顧臨川的眼神一瞬間變冷,像把所有情緒都收回到白牆背後。「她要動的是敘事。」他說。「她想把試婚變成一個對外可交易的承諾,讓董事會、媒體、甚至顧家內部都相信:你已經站到我這邊,這樣一旦基金出事,你就會被迫跟我綁死。」

宋知晏的眉梢幾不可見地動了動。她在他語氣裡聽出另一層:不只是敘事,還有威脅。

「她能做到?」她問。

「她已經開始。」顧臨川拿起手機,點開一個截圖遞給她。是一家財經媒體的快訊預告,標題寫得曖昧:「顧氏策略長疑涉基金內控風暴,傳將以『家族安排』穩盤」。內文不長,卻把「試婚」兩個字藏在「家族安排」裡,像把刀藏在花束裡。

宋知晏盯著那行字,腦子快速跑過幾種可能:放風試探、逼董事會站隊、用情感轉移洗錢焦點。林曼青的手法她懂,越不說明白,越能讓市場自己補齊最刺耳的版本。

「所以你昨晚在電話裡威脅她?」宋知晏問得平淡,像在查核事實。

「我提醒她。」顧臨川把手機收回去,指節在桌面輕敲一下,節拍比昨晚董事會更急。「提醒她別把你當籌碼。」

宋知晏咬了一口吐司,乾乾的,卻讓她清醒。「我本來就是籌碼。你把查核權限換成試婚,這交易本身就承認了這點。」

顧臨川的視線定在她臉上,像要從她的微表情裡抓出某個會傷人的決定。「我承認交易。我不承認你只能是籌碼。」他停頓一瞬,聲音更低。「你是風控,你應該知道,最致命的風險是被迫單點承擔。」

宋知晏抬眼,與他對視。顧臨川的瞳孔縮得很小,像隨時準備出手。他的保護欲不是溫柔,是警戒,是偏執地不允許任何失控。

她把話題轉回正事,因為她知道再往下就會碰到那條她不想碰的線。「合約初稿今天要出來。授權範圍、防火牆、對外聲明權,這些不能給林曼青寫。」

顧臨川點頭。「周予衡會看。」他說完,像故意把名字丟到桌上,觀察她的反應。

宋知晏沒有避開,只淡淡「嗯」了一聲。「我昨晚已經請他看文字陷阱。」她說得很公事,像在報告流程。

顧臨川的杯子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他沒有失態,只是手指在杯身停住,青筋更明顯。「他會把你放在第一順位。」他說。

「法務本來就該把當事人的安全放第一順位。」宋知晏回得滴水不漏。

顧臨川看了她兩秒,終於移開目光。「吃完我送你去公司。」他說得像命令,但語氣裡藏著一點退讓。「中午你有行程嗎?」

宋知晏的心跳微微加快,臉上卻沒有波動。「可能要去仁安。」她沒有說B3,也沒有說陌生簡訊。她把那句話留在「可能」的灰區,像先放一個試探,測他的反應。

顧臨川的眼神立刻沉了下去,像聞到火藥。「為什麼?」

「基金的對接單位在仁安,有資料要核對。」她把理由做得合理、合法、可追溯。「你不是要我查到底嗎?」

顧臨川沒立刻拆穿,只問:「跟誰?」

「還不確定。」她說。

他的下顎線繃緊,像他在把某句更重的話壓回去。最後他只說:「我陪你。」

宋知晏搖頭,很慢。「不行。你是曝光點。你出現在仁安,媒體會把故事直接寫成『顧臨川帶著試婚對象去醫院穩盤』,林曼青會笑醒。」

顧臨川盯著她,眼神像冷硬的玻璃。「你不讓我陪,那就讓保全跟。」

「我會安排。」宋知晏說。她把溫水喝完,像結束一段談判。「我不是一個人扛,我只是不要把你變成我的漏洞。」

顧臨川的眼神微微一滯,那一瞬間像被她的句子刺中。他沒有再逼,只把車鑰匙放到桌邊,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做某種自我控制的練習。

八點十分,他們一起出門。玄關的鞋子依舊只有兩雙,整齊得像不允許第三者踏進。宋知晏在鏡子前整理領口,顧臨川站在她背後兩步遠,沒有靠近,卻像用視線把她圈住。她能感覺到那種保護欲的重量,像無形的安全帶,勒得人有點喘。

電梯下降時,兩人都沒有說話。金屬壁面映出他們的影子,像一對被迫同框的陌生人,又像一對很久以前就該站在一起的人。宋知晏忽然想起童年雨天,他把傘塞給她時手指冰冷,眼神卻很亮。他說以後他會保護她。那時她覺得那句話幼稚,如今才明白,幼稚的是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不需要任何人。

車內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他習慣用的木質香調。顧臨川開車很穩,像他做診斷一樣,提前預判每一個變道的風險。宋知晏把手機放在包裡,指尖輕觸到倒扣的機背,提醒自己:別讓情緒搶方向盤。

到公司樓下時,顧臨川沒有立刻放她下車,而是把一份文件袋遞過來。「策略長辦公室授權清單。」他說。「我能先開的都在裡面。病患隱私部分,我會用匿名化處理,並由院方資訊室出具防火牆報告。」

宋知晏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溫度很高。她抬眼,正好捕捉到他眉間一閃而過的疲憊。這不是昨晚那通電話造成的,是他長期失眠的痕跡,藏在他極端整潔的生活裡。

「你昨晚也沒睡?」她問,語氣不自覺放輕。

顧臨川沒有否認。「我睡不深。」他看著她,像要把某句話說出口又吞回去。「你今天不要逞強。」

宋知晏推開車門前,回了一句:「風控不逞強,只做預案。」

她走進大樓時,手機震動。周予衡的訊息很短:合約初稿我已標註。上午十點半,會議室A。另,你被放風了,林曼青在操盤,注意對外口徑。

宋知晏回:收到。你也注意顧臨川,他不喜歡別人替他下結論。

周予衡隔了兩秒回:我只替條文下結論。

十點半的會議室A比董事會小很多,卻更像戰場。桌上擺著三份文件:試婚合約初稿、授權條款附錄、對外聲明模板。林曼青先到,穿著淺色套裝,笑容像貼好標籤的公關稿。「宋主管,辛苦了。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宋知晏坐下,沒有接她的情緒球。

周予衡進來時帶著筆電與一疊標註紙,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法條本身。「我把陷阱標出來了。」他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略。

顧臨川最後進門,門一關,室內空氣像被抽乾一點。林曼青的笑更完整,像她等的就是四人同框。「太好了,今天人都齊了。我們把『試婚』的對外敘事定下來,市場才不會亂猜。」

顧臨川坐下,沒有看她,直接看向周予衡。「先看條文。」他說。

周予衡把合約投到螢幕上,游標停在第一頁的定義區。「目前草案把『試婚期間』定為三個月,但附帶一條自動延長條款:若任一方涉及重大聲譽風險,為維持公眾信任,試婚狀態得延續至風險解除。」他抬眼看林曼青。「這條的文字漂亮,但等於把期限交給輿論,交給公關。誰能定義聲譽風險?公關部。」

林曼青仍笑。「這是保護顧氏,也保護宋主管。風險解除前解除關係,市場會解讀成切割。」

宋知晏翻到那條,指尖在紙上停住。「風險解除的判定應該由董事會風控委員會與法務共同出具,而不是公關。」她說。「不然就不是風控模型,是情緒勒索。」

顧臨川的視線落在她指尖上,像她說的每個字都讓他稍微鬆一點氣。他轉向林曼青,語氣冷硬。「刪掉自動延長。期限固定。」

林曼青眉眼不動,仍維持柔和。「顧總,您父親那邊的壓力您不是不知道。繼承權的牌局裡,市場信心就是籌碼。三個月太短,董事會不會安心。」

顧臨川的眼神像刀。「董事會安心不安心,跟我和她的期限無關。」

周予衡繼續往下點。「第二個陷阱在授權。草案寫『策略長辦公室授權宋知晏調閱所有與基金相關之對外合作資料』,但加了一句『以不妨害臨床合作及病患權益為原則』。這句看似合理,實際上任何資料都能被說成妨害,等於授權可隨時被收回。」

宋知晏抬眼看顧臨川。「你昨天說會給我全部我能看的。」她語氣平穩,像在驗收承諾。

顧臨川點頭。「改成具體清單與時限。哪些資料必須在幾小時內提供,哪些需匿名化,誰負責匿名化。全部寫死。」

林曼青輕輕吸一口氣,像在忍耐。「你們這樣寫,對外一旦被抓到字眼,就像承認策略長辦公室有問題。」她語氣依舊溫柔,卻把威脅藏在邏輯裡。「媒體不看你們的善意,只看你們寫得多防備。」

宋知晏看著她,突然明白昨晚那句「不要動她」的另一層意思。林曼青不是要動她的人身,是要動她的定位,讓她成為一段敘事裡必須付出代價的角色。

「對外聲明模板誰寫的?」宋知晏問。

林曼青微笑。「我啊。專業所在。」

宋知晏翻到聲明稿,念出其中一段:「為穩定集團治理與醫療公益佈局,顧宋雙方依家族安排展開試婚,並將共同參與公益診療基金之規劃。」她停下,抬眼。「『依家族安排』四個字,會把我變成顧家的附屬品。『共同參與公益診療基金』,會讓外界以為我用風控身份換取公益資源,利益衝突。」

顧臨川的指節發出一聲輕響,他把筆按在桌上,語氣像壓著火。「刪掉家族安排。公益基金也不要寫。那是以後的事。」

林曼青笑意不變,眼神卻冷了一點點。「顧總,公益基金是加分題。您不是一直想做嗎?現在正好用來轉移焦點,讓輿論看見你的善意。」

「善意不該用來洗白。」顧臨川回得很快,像他對「洗」這個字過敏。「更不該拿她來當洗白材料。」

周予衡把游標停在最後一條:「對外口徑權歸屬」。他語氣平直,卻像把釘子一根根釘進木板。「草案寫公關部有最終發言權。建議改成:涉及個人關係的表述,需雙方書面同意;涉及案件的表述,需法務與風控共同審核。否則公關可以把『試婚』推成『訂婚』,再推成『聯姻』,你們甚至來不及反應。」

會議室沉了兩秒。林曼青的笑終於淡了一點,像她聽見周予衡把她的計畫說穿。

「周律。」她柔聲叫他,像提醒他位置。「你很敏銳,但你別忘了,你是顧氏聘的顧問。你的工作是保護顧氏,而不是替宋主管建立個人防線。」

周予衡看向她,眼神沒有情緒。「保護顧氏的方式之一,是不讓顧氏用不乾淨的合約綁住一個乾淨的人。那會在法院上反噬。」他把視線轉向顧臨川。「顧總,您若真要她查案,就別讓她在條文上輸。她輸了,外界會認定你有鬼。」

顧臨川的目光一沉,像被迫承認某個不願承認的事實:周予衡的存在,確實能保護宋知晏,而他自己的保護,有時候太像控制。

「照他說的改。」顧臨川說。

林曼青指尖輕敲桌面,語氣仍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可以改。但我也要加一條。」她看著宋知晏,笑得像送禮。「共居期間,雙方行蹤需互通,尤其是與媒體敏感場域接觸。宋主管,你也不想一個人被拍到吧?你一旦被拍到跟周律單獨出入,故事會更難看。」

顧臨川的眼神瞬間抬起,像被點燃。周予衡眉頭微蹙,卻沒有立刻反擊。

宋知晏把那條話拆開,聽見裡面的刀:林曼青在用她和周予衡的可能性,逼顧臨川更緊地把她圈住,同時也用「行蹤互通」把她的行動權交出去。這不是安全條款,這是監控條款。

她沉默了半秒,然後開口:「行蹤互通可以,但需對等,且只限於安全目的。具體寫:涉及基金查核、董事會、醫院、媒體場域的行程需提前告知對方,並由法務留存時間戳記,避免事後被扭曲。」她看向周予衡。「你能做時間戳記與留存嗎?」

周予衡點頭。「可以。用第三方電子簽章平台,雙方各留一份,不可單方修改。」

顧臨川看著宋知晏,眼神複雜到像一個人正在學著放手卻又不敢。「中午你要去仁安?」他突然問,語氣壓得很低,像不想讓林曼青聽見,但又故意讓她聽見。

宋知晏沒有否認。「如果授權清單上午能開第一道門,我中午要去核對醫療端資料。」她把「核對」兩個字說得很重,像在提醒這是查案,不是私事。

林曼青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抓到她想要的敘事節點。「仁安很好啊,顧總也在那邊有臨床合作。你們一起出現,正好讓媒體拍到『共同工作』,穩定市場信心。」

顧臨川冷冷看她一眼。「我說過,不要動她。」

林曼青笑意回來了,卻像薄冰。「我沒有動她。我只是讓她站到她該站的位置。」

宋知晏合上文件,聲音平靜到像在宣讀風控結論。「我站的位置,由證據決定,不由敘事決定。」

會議在十一點五十分暫停,周予衡要回去改條文並走電子簽章流程,顧臨川去開策略長辦公室的第一階段授權,林曼青則像一陣香氣一樣飄出去,去布她的媒體棋局。

走廊上只剩宋知晏與顧臨川。窗外的陽光落進來,照在白牆上,白得刺眼。

「你真的要去仁安。」顧臨川不是問,是判斷。

宋知晏看著他,知道再隱瞞就會讓他用更極端的方式介入。「我收到一則陌生簡訊,約我十二點仁安B3。」她把話說完,像把一把刀放到桌上讓他看清。「對方要我單獨去,說要給我那筆錢真正流向的碎片。」

顧臨川的眼神瞬間冷到像手術燈下的金屬。「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會失控。」宋知晏說得直接。「你會去,你會把人逼走,你會讓我拿不到證據。或者你會受傷。這兩種我都不想。」

顧臨川呼吸很慢,像在壓住本能。他靠近一步,停在不會碰到她的距離。「你以為我只會失控?」他聲音低啞。「我會怕。」

宋知晏心口那根弦被拉了一下,疼得很輕,卻足以讓她短暫失語。她把視線移開,讓自己回到模型裡。「我會去。但我不會真的單獨。」

顧臨川盯著她。「你的反制是什麼?」

「我會照約定時間進B3。」她語速平穩,像在講行動方案。「但我會先請周予衡把行程電子簽章留存,並啟動定位共享給他,設定十分鐘未解除就自動報警。你不能進去,會暴露目標;但你可以在地面層的仁安門診大廳,當成巧遇,必要時接應。你不靠近B3,不出現在監控盲區。」

顧臨川的眼神像要把她的每個字都咬碎再吞下去。「你把我安排成備援?」

「你本來就是我的備援。」宋知晏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句話太像承認,承認她不是永遠一個人。

顧臨川的喉結動了動,最後只說:「好。但你也要答應我,接觸後立刻離開,不追,不逞強。任何東西先交給我和周予衡分析。」

宋知晏點頭。「我答應。」

十二點前十七分鐘,她走出大樓,顧臨川的車已停在路邊。她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像把自己交給一段不可預測的路。顧臨川沒有開音樂,車內只有導航的提示聲與他克制的呼吸。

車行到仁安醫院附近時,宋知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第二則訊息:不要帶顧臨川。也不要帶周予衡。你若耍花樣,你母親當年那份離婚協議,我就讓全網看見。

宋知晏的指尖瞬間冰冷。她母親離開的陰影像被人從封存盒裡硬生生撬開,空氣裡立刻充滿舊紙的霉味。她一直以為那份協議只在家裡抽屜最底層,只有她和父親知道,現在卻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拿在手上當籌碼。

顧臨川側頭看她,鼻尖微動,像嗅到她情緒裡突然升高的恐懼味道。「什麼訊息?」

宋知晏把手機握緊,沒有立刻遞出去。她看著前方仁安醫院的招牌,覺得那幾個字像一扇正在打開的門,門後不是車庫,是她最不願被觸碰的過去。

「對方知道我母親。」她說,聲音很輕,卻穩到像在抓住最後一根欄杆。「這不是單純的基金案。這是有人在用醫療的脆弱,和家庭的裂縫,做同一套通道。」

顧臨川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卻沒有立刻踩油門衝進去。他把車停在門診大廳外的臨停區,轉頭看她,眼神像一把要護住她的刀,又像一個不敢碰她的傷口。

「知晏。」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姓,沒有職稱。「你現在可以不下去。你可以把風險交給我。」

宋知晏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包裡,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他。「我不會讓他用我母親逼我退。更不會讓他用你母親的病歷,逼你背鍋。」

她下車,醫院大廳的冷氣迎面撲來,消毒水味更濃。她走向電梯時,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的車。顧臨川坐在駕駛座,沒有下來,但目光像雷達,牢牢鎖在她身上。

電梯門合上,鏡面映出她的臉,冷靜得近乎無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一小塊地方正劇烈震動。

B3到了。門開的瞬間,地下停車場的潮濕與汽油味撲過來。燈管閃了一下,像某種不祥的眨眼。她按下手機錄音,放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準時赴約的人。

一輛黑色休旅車停在柱子後方,車窗貼膜很深,看不清裡面。她停在距離三公尺的位置,沒有再靠近。

車門沒有開,卻有一張紙從車窗縫被塞出來,飄落到地上。宋知晏蹲下,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背後忽然傳來另一道腳步聲,從盲區靠近,節奏很穩,像早就計算過她會在這裡停幾秒。

她沒有回頭,只把紙撿起來,視線掃過上面的內容。

那不是文字,是一串帳戶關聯圖,基金款項分拆後進入個人帳戶,再轉入一間名為「海岬臨床顧問」的公司,最後落到仁安醫院併購案的中介方。圖的右下角還有一個註記:顧母臨床試驗名額,代碼同一批次。

宋知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她終於看見「醫療端」與「金融端」交叉的釘子,但也同時明白,這張紙本身就是誘餌,逼她把注意力放在圖上,忽略背後那個靠近的人。

那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住,距離近得她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甜得發膩,像刻意蓋過某種金屬味。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笑意,卻像在念病危通知。「宋主管,別回頭。你很聰明,我不想讓你受傷。把手機交出來,我再給你下一塊碎片。」

宋知晏握著紙,指尖用力到發白。她沒有回頭,卻在心裡把所有出口、監控角度、車位遮蔽點迅速跑完。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個錯動作,就會變成對方敘事裡的證據。

她用最穩的聲音回了一句:「你要我交出手機,代表你怕我留下紀錄。那你給我的碎片,就不只是碎片,是可以咬死人的證據。」

對方輕笑一聲。「證據?在這個世界,證據也要有人讓它成立。」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冷下來,「你母親那份協議,你真的想全網看見嗎?你父親會先崩,還是顧臨川會先瘋?」

宋知晏的心臟像被人攥住。她知道自己下一句話會決定今天能不能安全離開。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遠處電梯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卻偏偏來了。地下停車場的回音把那腳步放大,逼得黑色休旅車的引擎瞬間啟動,低吼一聲。

身後那人貼近她耳邊,語速飛快:「你看,你還是帶人來了。下次就沒這麼好談。」

話音落下,他退入盲區。宋知晏終於回頭,只看見柱子後一抹影子消失,黑色休旅車倒車、轉向、衝向出口。她追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因為她知道追出去只會讓自己暴露在更多鏡頭與更多未知裡。

電梯口的人影越來越近。不是顧臨川,卻也讓她喉嚨一緊。

周予衡站在B3入口,西裝外套還沒扣好,額前有細汗,像一路跑下來。他看見她手上的紙,眼神一沉。「你果然來了。」

宋知晏握緊那張關聯圖,聲音冷得像把自己鎖回保險箱。「你不該下來。」

周予衡走近兩步,停在她面前,沒有碰她,只低聲說:「電子簽章觸發了,你十分鐘沒解除。我不下來,你就真的『單獨』了。」他看了一眼四周,語氣更低,「車牌我記下了,但對方有備而來。你拿到什麼?」

宋知晏把紙摺起來,塞進內袋。「足夠讓併購案的中介方進清單。」她抬頭,看向出口方向,像能穿透水泥看到外頭的陽光,「也足夠讓顧臨川的母親成為下一輪被利用的標靶。」

周予衡的眼神變得更銳利。「先離開。這裡不安全。」

他們轉身往電梯走時,宋知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只憑震動的節奏判斷,是訊息,不是電話。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終於把手機掏出來,看見螢幕上跳出的新訊息仍是那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下一塊碎片在顧臨川的公寓白牆後面。你敢拆嗎?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螢幕上,呼吸一寸寸收緊。她忽然明白那面白牆為什麼乾淨得像不允許記憶入住,也明白對方不只在盯她的帳,還在盯顧臨川的傷。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她抬眼看著鏡面裡的自己,嘴角沒有笑,眼神卻比凌晨更清醒。

她敢不敢拆的,不只是牆,是顧臨川那層被整潔封存的過去。也是她自己那份一直不敢讓人觸碰的孤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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