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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沈墨川 · 雲深不知處 · 4,257 字 · 2026-03-09
電子鐘從13:43跳到13:44,只是一秒,卻像有人在玻璃隔間外又拽緊了一圈繩。

門外的口號聲比剛才更整齊了,像有人拿著提詞器在帶節奏。玻璃被拍得輕輕顫,震動很細,卻能沿著桌面傳到手肘。趙工下意識把記錄單往懷裡收了收,像怕那張紙會被震散。住建專班的女工作人員重新核對證物袋封口,拇指在封條編號上壓了一遍,又讓男同事拿手機補拍一組近景,時間戳、封條號、哈希值全都入鏡,動作乾脆得像在切一塊硬骨頭。

杜誠還握著手機,貼在耳邊,指節白得發青。

“通了沒有?”許曼青問。

杜誠搖頭,嗓子有點啞:“一直占線。”

“再打。”她說,“占線比關機好。占線說明人還在接指令,不是死了。”

她說得太直,趙工眼皮一跳。可這時候沒人有力氣計較措辭。沈墨川背靠椅背,目光一直落在門上,像在等一個人,也像在等一把刀自己推門進來。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後就沒再碰過,那條“名字出來了”的短信像一根埋在桌面下的針,誰都知道它在,誰都不知道它朝哪個方向扎。

外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刪監控的就在裡面!”

緊接著是哄然附和,聲音隔著門板和玻璃,被削薄了一層,反而更像預先錄好的音軌。沈墨川眼角動了一下,沒回頭,只問住建專班:“你們發函模板還差什麼?”

男工作人員立刻把平板轉過來:“請求ID已寫,事項寫到‘調取工單全量記錄及審批鏈’。現在差兩個精準欄位,一個是系統名稱正式全稱,一個是申請事項名。最好有工單標題或字段截圖。”

許曼青接過平板掃了一眼:“沒有完整標題,也能發。寫‘對應13:02權限臨時提升請求’。他們敢說查無此單,就是正式拒不配合。可如果有字段,就能堵死他們用同名工單混淆。”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杜誠:“你們內部工單列表能不能先看到標題列,不點開內容也行。”

杜誠抿了抿唇:“理論上可以。可如果是高權限遮罩,只顯示一部分。”

“顯示一部分也比沒有強。”沈墨川說,“先把看得見的拿下來。不要碰門禁本體,碰工單索引。”

杜誠像抓到一條能活的路,立刻坐回終端前,手指貼上鍵盤時還有一瞬發抖。他輸入賬號,調出運維後台。藍灰色界面一層層展開,像一扇扇沒有窗的門。趙工不自覺往屏幕前挪了一步,住建專班兩人也靠近,紙筆、平板、執法記錄儀同時對準那塊發光的矩形。

檢索欄裡還停著剛才那串請求ID。

杜誠沒直接回車,低聲說:“如果邱骁那邊收到消息,可能正在撤權限。我現在查索引,會留操作痕跡。”

“留。”許曼青說,“你今天最該留的就是痕跡。乾淨才可疑。”

沈墨川看著屏幕,聲音很平:“查。”

杜誠按下回車。

頁面閃了一下,列表跳出來。只有一條。標題欄被遮了一半,前面是固定模板字樣“BOD臨時權限協調”,後面被星號蓋住了幾個字,只露出最後兩個字:舊案。

監控室裡靜了一瞬。

像有人把那條短信提前扔到了桌上。

趙工倒吸一口氣,住建專班男工作人員立刻俯身記錄:“標題尾字段顯示‘舊案’。時間?”

杜誠盯著頁面右側:“建立時間13:01:47,發起端董事辦終端。見證欄……等等,見證欄沒全遮。”

許曼青幾乎是貼著屏幕問:“念。”

杜誠喉結狠狠動了一下:“見證人,李曜。”

這名字一落地,房間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不是終極黑手,卻足夠讓空氣變硬。李曜不是普通秘書,也不是技術人員,是林家董事辦李主任手下最穩的一個副手,平時不出頭,專做需要既懂規則又懂分寸的髒活。見證人欄裡出現他,等於董事辦的手第一次不是影子,是名字。

住建專班女工作人員立刻說:“截屏,現場固化。”

杜誠手忙腳亂去點截圖,許曼青直接按住他手腕:“別用系統截圖,用見證設備外拍,省得他們說你改了元數據。趙工,對準電子鐘和屏幕一起拍。”

趙工反應慢了半拍,還是照做。鏡頭裡電子鐘剛好跳到13:48,頁面上的“見證人:李曜”清清楚楚落進畫面。住建專班男工作人員同步寫下時間、設備編號、拍攝人、在場見證人名單,字跡越寫越快。

外頭的拍門聲也在變快,像另一個倒數器。

“發起人呢?”許曼青問。

杜誠額角見汗:“被更高級遮罩了,只顯示發起端是董事辦終端。需要點開詳情。”

“那就點。”她說。

“點開可能觸發權限回收。”

“那就讓它回收在記錄裡。”許曼青盯著他,“杜誠,你今天如果還想著保平安,就等於替別人簽遺囑。”

沈墨川沒有插話,只把住建專班那份聯絡單往前推了一寸。那動作很輕,卻像一個批准。杜誠深吸一口氣,按下詳情。

頁面轉了兩秒,像故意吊人胃口。隨即彈出一個灰色提示框:高敏操作,需二次驗證。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若涉及歷史事故映射詞條,請由董事辦合規見證。

“映射詞條。”許曼青冷笑了一聲,“果然。他們把‘舊案’做成了系統遮羞布。今天的門禁操作,只要掛上事故詞條,就能借歷史敏感封你嘴。”

住建專班女工作人員的臉徹底沉下來:“把這個提示框也拍下來。這已經不是普通權限問題,是故意用事故映射規避現場核查。”

沈墨川終於伸手把手機翻了過來,亮屏,卻沒立刻遞出去。他看著自己掌心那一點反光,像在衡量什麼。幾秒後,他把屏幕轉向許曼青。

短信內容很短,第二行只有一個名字。

李曜。

發信號碼仍是匿名中繼,和前兩次一樣,不留來路。

許曼青看完,眉峰一挑,沒去追問來源,只說:“對方不是在亂扔石頭。它知道工單裡的字段。”

“也可能是故意提前告訴我們一個真名字,好把我們釘在這裡。”沈墨川說。他的聲音還是穩,眼底那層冷卻更深了一點,“讓我們以為摸到了核心,其實只摸到一層皮。”

“那也值。”許曼青回答得很快,“因為皮是真的。假的情報最怕落不到實物上,現在它落到了見證人欄。這不是誘導,這是催你快一點。”

住建專班男工作人員立刻接話:“我們現在就發函,以李曜為見證人、請求ID、13:01建立時間、13:02權限提升為關鍵字段,要求調取工單全量與二次驗證日誌。這樣對方不能再用泛化描述拖。”

他說完就低頭敲平板,指尖打字聲細碎而急。女工作人員則拿起工作手機,走到一旁撥內線,語氣變得公式化卻更硬:“是,我方現場核查發現以歷史事故映射詞條遮蔽當日權限工單詳情,疑有規避見證之虞,請立即備案……”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往程序裡塞楔子。這種聲音不大,卻比門外喊口號更有重量。

杜誠盯著那個灰色提示框,低聲說:“需要董事辦合規見證,系統才給二次驗證碼。也就是說,邱骁來不來,李曜都得有人到場。”

“所以邱骁不一定是來救你。”沈墨川說,“他可能是來關門。”

話音剛落,杜誠的手機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邱骁。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過去,像幾束冷光壓在那塊小小屏幕上。杜誠手指懸了一瞬,才按下免提。

“喂,邱工。”他聲音緊得發直。

那頭先是短暫的雜音,像人在快步走。然後一個男聲壓得很低地傳來:“你瘋了?誰讓你把請求ID往外報的?”

不是寒暄,直接質問。

杜誠下意識看了沈墨川一眼,嘴唇發乾:“現場有住建專班見證,我只能按流程配合。”

“流程?”邱骁像被氣笑了,“你知道那單子掛了什麼詞條嗎?那不是你能碰的。立刻退出系統,等兩點封存後再由董事辦統一處理。”

許曼青上前半步,直接對著免提說:“邱骁,我是許曼青,重整項目的代理律師。你現在聽清楚,住建專班在場,你已被正式通知:請求ID對應工單全量記錄需立即保全。你如果拒絕到場或拒絕配合,請明確說出拒絕理由,我們當場記錄。”

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語氣更冷:“許律師,你別拿程序嚇我。系統有事故隔離規則,不是我個人拒絕。”

“很好。”許曼青說,“那你把這句完整重複一遍:你以事故隔離規則為由,拒絕在見證下確認13:02臨時提權工單的發起人與驗證碼流向。時間13:51。我來記。”

邱骁顯然被她這種法庭式逼問噎了一下。門外又是一陣拍門,像替這邊敲槌。

幾秒後,他改了口:“我沒說拒絕。我在路上,五分鐘到。”

“帶什麼來?”沈墨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二次驗證令牌。”邱骁說。

“還有呢?”

“……工牌。”

“再帶上今天13:00前後董事辦BOD-OPS-07的終端使用簽到記錄。”沈墨川說,“如果你說拿不到,就把拿不到的原因和誰不給你,提前想好。因為你一進門,我第一句就會問這個。”

電話那頭呼吸聲明顯重了。過了兩秒,邱骁只說:“我到再說。”然後直接掛斷。

監控室裡靜了半拍。電子鐘跳到13:52。

趙工忍不住問:“他會來嗎?”

“會。”沈墨川說,“不來,他就是書面拒絕。來,他至少還有機會把責任往上送。”

許曼青冷冷補了一句:“而且他知道現在不來,鍋會砸在技術口;來了,還能說自己只是開門的人。很多人到這一步,都會賭‘只做鑰匙不做兇手’。”

外頭的熱搜還在發酵。住建專班男工作人員低頭看了眼手機,眉頭擰得更深:“幾個本地號同步推一個話術,說你們趁政府見證進行證據清洗,說得很完整,連‘SHA-256’都寫進去了,像故意拿專業詞裝真。”

“灰夾克和耳機青年不是現場觀眾,是劇本執行。”沈墨川說,“他們不是要懂技術,是要把懂技術的人說成最可疑。”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監控屏上停了一瞬。大堂角落裡,那個灰夾克正背對鏡頭打電話,手勢很碎,像在切節點。耳機青年則把手機遞給旁邊兩個人看,幾人同時點頭,隨即分散。這不是情緒,是投放。

“像周啟明的人。”許曼青說。

她說得像陳述,不像猜測。

沈墨川沒有立刻接,眼底卻沉了一下。周啟明最擅長把“道義”包裝成可轉發的句子,再用幾個專業名詞做骨架,讓謠言看起來像內幕。從前他們一起做路演時,周啟明總能笑著把一個模糊風險說成“善意安排”;如今那套手法落在自己身上,反而更清楚每個節點怎麼被設計。

“先不點他。”沈墨川說,“等拿到一條能落到人身上的鏈。灰夾克、耳機青年、熱搜詞條、董事辦工單,至少要接上兩個點。”

“接法不難。”許曼青抬了抬下巴,示意杜誠那台終端,“只要工單詳情裡有外部共享摘要生成記錄,或者查看紀錄碰到媒體白名單接口,就夠了。今天10:07那個手勢,不會是臨場發揮。他在等內部摘要出去。”

杜誠像被提醒,趕緊翻回剛才的索引頁,聲音發緊:“如果二次驗證打開詳情,應該能看到流轉路徑。包括是否生成了摘要包、推送到哪個白名單組。”

許曼青點頭:“所以兩點前我們要拿下的,不只是‘誰抬權限’,還有‘誰用這個權限做了對外話術材料’。一旦連到公關鏈,周啟明就不再只是外面站著笑的人,他會變成流程裡那個拿好處的人。”

沈墨川沒說話,只抬手按了按眉心。那動作很短,像疲憊從骨頭裡浮上來,又被他硬壓回去。十年前那場事故後,他就是被一層又一層“為了穩定”“為了大局”“為了合規”的話術埋進去的。現在同樣的技術、同樣的程序、同樣的遮罩詞條又被搬出來,只是這一次,他不肯再做那個被命名的人。

電子鐘跳到13:55。

門外腳步聲忽然變了,不再是雜亂的拍打,而是幾個人快速接近的節奏。趙工猛地看向門口,手裡的筆差點掉了。下一秒,玻璃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準,像有備而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的是邱骁,西裝外套沒扣,額角有汗,右手攥著一個黑色令牌盒,胸前工牌歪了一點,顯然是一路跑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人,穿白襯衫,領口一絲不亂,手裡拿著文件夾,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李曜。

但也是董事辦的人。

趙工一下就認出來,聲音幾乎發飄:“林董辦……何秘書。”

何秘書站在邱骁身後,像一張被派來壓場的白紙,乾淨,平整,卻讓人一眼就知道上面很快會寫字。

沈墨川從椅背上慢慢直起身,目光先落在邱骁手裡的令牌盒上,又落到何秘書的文件夾,最後才抬到他們臉上。

住建專班女工作人員已經先一步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只隔著玻璃問:“身份,來意。”

邱骁喘了一口氣:“信息安全運維,帶二次驗證令牌,配合開啟工單詳情。”

何秘書這才開口,聲音平平,像一份打印好的通知:“董事辦合規見證。另帶一份說明函。關於事故映射詞條的處理邊界,我們需要先確認。”

“先確認?”許曼青冷笑了一聲,“你們離兩點還有四分鐘,現在來談邊界?”

何秘書沒有被她激到,只看向沈墨川,語氣禮貌得近乎冷淡:“沈總,流程之外的情緒不解決問題。你要名字,我們帶著程序來了。你要是想借見證把事故舊案重新做成媒體戲劇,那今天誰都別談重整。”

這句話像把刀尖挑得很準,直衝沈墨川最容易出血的地方去。

沈墨川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你錯了。我今天不是要把舊案做成戲劇,我是要把你們做成記錄。”

說完,他朝住建專班點了點頭。

門鎖“咔”地一聲打開。

邱骁推門進來時,外頭的喧嘩像瞬間灌進一股風。何秘書隨後踏進門,白襯衫袖口筆直,目光卻先掃過桌上那幾個證物袋和封條編號,像在評估損失,而不是評估風險。

電子鐘跳到13:56。

距離兩點,只剩四分鐘。

而真正的名字,還藏在那個需要二次驗證的灰色提示框後面,等著有人親手把它打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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